Work Text:
克劳利走进书店,店里一派出了奇的寂静。没有天使在干活时自己鼓脸吹气玩的轻柔“噗噗”声。没有他在核对书目时的嘟囔声。也没有他在平时煮茶时后室的丁零当啷声,即使克劳利一遍又一遍向他重申他可以用一个小奇迹变出那傻傻的饮品,他压根儿不需要一个开水壶。
门在他背后关上了,克劳利在门口的小地毯上停住步子。风铃叮呤一响,不安的冷意开始攀上他的脊柱。
他不知道亚茨拉斐尔最近感觉好不好。自打那场末日决战结束以后。那一整件事都不益于身心健康,他很清楚这一点。他应该有所行动,但他是个恶魔,他不应该担心诸如谁的精神状态还有情感状况此类的事情。或许如果亚茨拉斐尔明白他的感情,一切就都会简单多了,那些冷冰冰、黏糊糊、傻兮兮的感情。他想一次表白可能会缓解那些感情扎在他喉咙里的感觉,但他不能说,因为时机未到。他不能确定什么时候时机才刚刚好。
他活像一棵树扎了根似的站在门口,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探出一息恶魔力量去搜查屋子。他找寻着亚茨拉斐尔的天使能量,那种特别明亮的、香草甜味的气息,那种无论在何处他总能在唇齿间尝到的气息。那种他现在探察不到的气息。
他刚在屋子里发出了一条“你在这吗?”的讯息就感觉有什么很不客气地一把抓住了它。那也是一股超自然力量,尖利的爪牙在他柔和推进的力量周围抓挠着、撕咬着,直到他跪倒在地。他的手掌深深按进亚茨拉斐尔门前小毯子的坚硬底部,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这感觉就像他身体里的肌腱被一寸寸从他耳朵里扯出来似的。
然后这股力量又倏的消失了。
“是你,”一个熟悉得诡异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十分愉悦,就像他身后的翅膀那样团团围着他、包裹着他。
克劳利眼前还天旋地转地晃着星星,但他得抬头确认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如果他不抬头看他就永远不会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也不能确认他最恐惧的事是否真正发生了、然后他就会永远陷入在混沌的无知里……该死的,克劳利总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亚茨拉斐尔站在头顶窗户倾泻下的光晕里朝他微笑。他仍然顶着那头白色的小卷毛。他的小马甲是浅而柔和的棕褐色,虽然在克劳利晕乎乎的视野里看起来更深。他还戴着那个见鬼的格子呢领结。他平静地看着克劳利,眨着双眼。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克劳利几个世纪以来都怀着同样的恐惧。这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恐惧,犹如一直揣在他口袋里的一颗小石子,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光滑发亮。
亚茨拉斐尔从来都不应该堕天。他是个天使。他可能在某方面表现得像个呆子,但他骨子里是个真正的天使。他是伟大计划的忠实信徒,相信它会带来福音。他问的问题最多只是“今天我们去哪吃午餐”而非那种会让你被踢出天堂、踹进硫磺池还有淤泥火坑的问题。
因此当克劳利凝视着他全宇宙最挚爱者那双闪着光的黑色眼睛时——那本该是温暖的天蓝色——又能感受到他身上力量几乎和他同频的冷酷搏动,觉得自己和脚一滑掉进了一场噩梦差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
“亚茨拉斐尔?”
恶魔扬起下巴,啧了一声。“不,恐怕那不是我。不再是了。我的名字是亚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克劳利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噢,打扰了!”后室里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克劳利应这个新的声音骤然转头。他认识这个声音。空渺的天使能量注满了整间书店,香草的甜味弥漫上他的舌尖。
亚茨拉斐尔从书架间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在看到他们的时候整个身形都冻住了。他吃惊地扶住胸口。“哦,天哪,这样可不好。亚蒙你不应该穿过来的。”
亚蒙翻了个白眼。“是的,但我对见见你的克劳利太感兴趣了。他是个恶魔,你是这么说的对吧?”
他把手搭在克劳利背后,身体微微前倾,好像要和克劳利讲悄悄话。“亚茨拉斐尔提到过你有蛇的恶魔本体。如果你变给我看,我就给你看我的。”
克劳利从来没听过亚茨拉斐尔的声音含着那么多迫切,他的脑袋又开始晕乎乎了。他想,亚茨拉斐尔要是去诱惑旁人,一定用的就是这种声音。如此充斥肉欲,满是占有的心念,写着明晃晃的热望。
“亚蒙!”亚茨拉斐尔厉声说,跺了跺脚,“别说了,快停下。你要回去了。”
“他为什么在这?”克劳利问道,“他是谁?”
亚茨拉斐尔缩了一下,伸手去整理衬衫的袖口,虽然那里其实整洁如新。“啊,嗯,是啊。他——他是另一个维度的宇宙里的我。很显然,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个恶魔。你则是位天使。”
“是个非常糟糕的天使,”亚蒙指出,“我很乐意提醒你这点。多少次都行。”
“到底为什么你会突然穿到另一个维度里去?”克劳利语气强烈地问。他很想拿闪电劈自己,只要能从这一系列的荒唐事里醒过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亚茨拉斐尔抗议道。
亚蒙咯咯地笑起来,眼光在他俩中间瞟来瞟去。“你们两个真有趣。我很高兴我能看这幕好戏。”
他朝克劳利微笑,眼中闪烁着黑曜石般的光芒。“你真好看。我的卡西尔的发型不像你这样。也许我应该试着说服他尝试一下。”
他靠克劳利靠得更近了,指节轻轻抚过他的下颌。这的确很荒谬,克劳利在回应他的触摸。这是一个恶魔然而他长着一张亚茨拉斐尔的脸。
“我想你想要一个吻。我能看出来,”亚蒙说,话语里带着和之前如出一辙的迫切欲色,手指流连在克劳利的下颚处,“我的卡西尔喜欢亲吻。”
“现在立刻住手,”亚茨拉斐尔尖锐地说。
亚蒙给了他一个泄气的眼神——克劳利认出了这是每次亚茨拉斐尔输掉填字游戏的时候给他的眼神。“你真应该尝试一下肉体的欢乐,我亲爱的亚茨拉斐尔。如果你还有点儿什么像我的话,那你肯定很擅长这种事。”
克劳利磕磕巴巴地想问个问题,他觉得他必须要问出口。这句话里的字词从他嘴里不受控地游脱了出来。“你和你的……卡西尔……你们会……”
“啊,当然,”亚蒙说着,露牙笑了一下,“自从伊甸园的初遇就开始了。他很害羞,但是天性好奇。我提议我们应该实践一下那些我们看到亚当和夏娃做过的事,他顺从极了。”
克劳利现在希望自己从来都没从门口的小毯子上抬起头来过。
“亚蒙,”亚茨拉斐尔说,声音变得更严厉了,“我的确觉得你该走了。”
亚茨拉斐尔站到他的分身旁边,他的恶魔版本,挽起他的手臂,把他带去书店更里间。“传送点现在还开着,你也看够了克劳利——”
“还差点才看够。”
“而且我觉得你的卡西尔肯定很担心,”亚茨拉斐尔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劳利很少听见的斩钉截铁的意味。
亚蒙任由自己被拉走,克劳利跟在他们身后,震惊地看着两个人几乎一致的步伐。很显然,恶魔版本的亚茨拉斐尔还是很喜欢棕色和蓝色,虽然他偏好更深些的。而且也还是很喜欢舒适的环境。
他们在后室门前停下,亚茨拉斐尔通常在那里修复书籍。小室的角落里有一个在空气中浮动着光点的缝隙。克劳利反正不会把那成为一个“传送点”,但是如果那就是的话,他也没法反驳。
“快走吧,”亚茨拉斐尔说,好像在赶鸭子。
“你们真没趣,”亚蒙气鼓鼓地说,“我能看出来你俩都是处子之身。克劳利,我对你这点尤其失望,一个恶魔,居然没做过爱?你是怎么完成那些文件和业绩的啊?这可是效率最高的几个恶魔工作办法之一。”
“而你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不是吗?”克劳利说,并不喜欢这话背后的暗示,“卡西尔对你和其他人一起睡的事感觉怎么样?”
亚蒙听到这指控,眨了眨眼。“他不关心这个。我们两个都……”
“我会和他谈谈这个的,”克劳利刺耳地说,他不应该站在他同位体的立场上为此嫉妒,但他就是嫉妒了。他把手放在亚蒙的胸口,把他胡乱推进了那个“传送点”。
亚茨拉斐尔快速地念了句拉丁文。一声巨响以后那裂隙消失了。
“你究竟在干什么,”克劳利嘶嘶地说,在天使身周转着圈,“尝试混淆现实?”
“我在试着找个能保护我们的办法然后时空偶然发生了断裂!”亚茨拉斐尔回应说,突然开始炸毛。
克劳利皱眉。“天堂和地狱都没来烦我们啊。”
“是啊,但是这能持续多久?”亚茨拉斐尔简明地说,直接让克劳利闭嘴了。他们就这么直直地瞪着对方直到亚茨拉斐尔避开目光,叹息一声,“我需要一杯喝的。”
他去后室找酒,留克劳利在原地想着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亚蒙没有隐瞒自己对克劳利或者亚茨拉斐尔的兴趣,这显而易见,没什么好惊奇的。有趣的是很显然在一个镜像宇宙里他们还是朋友,他们还是……嗯,听起来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亚茨拉斐尔回来了,递给他酒杯,避开了他的目光。
“所以你进入了另一个维度?”
亚茨拉斐尔边把自己陷进椅子里边咕哝了一声以示赞同。那就是这样了。现在他们的日常已经恢复了。克劳利瘫倒在沙发上,装出自己并不沮丧的样子。
“你见到我了吗?那个卡西尔?”
亚茨拉斐尔转开了目光。但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我是什么样子?”
“和现在差不多,”亚茨拉斐尔说,双眼紧盯酒杯,轻轻晃着杯中酒液。“可能棱角要柔软些。”
“你是说我现在很硬吗,天使?”克劳利的尾音卷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现在你听起来就像亚蒙一样。”
“我们都是恶魔。没准我们脑子里就只有性,”克劳利漫不经心地抛出话去。没准他真的累了。没准他想要亚茨拉斐尔乖乖咬钩。
“但他说你不是。你甚至没有——”
“就只是因为我没做过,不代表我没想过。”
“噢。”亚茨拉斐尔的眼睛忽地睁大了,亮晶晶的,充满了希冀。
克劳利用力吞咽,尖刺一样扎在他喉咙里的感情现在异物感更明显了。他能做到的。“对你之外的其他人都没兴趣。”
“噢,”亚茨拉斐尔又说了一遍,他脸上绽开释然的微笑,身体放松地舒展开来。“我想我也是。”
“是吗?”克劳利问道,笑容猛拽着他的嘴角。
“乐意之至。”
然后亚茨拉斐尔来到沙发上和他坐在一起,现在很轻易就能转头捧住天使的脸,引导他接吻。未来当然还存在更多亲吻的希望,但不是今晚。今晚克劳利将为了未来还有更多吻和爱的事实庆祝。当他们要分开时,他只是抱住亚茨拉斐尔,感受着他一呼一吸的频率。他们保持了那个姿势很长时间,直到克劳利提出了另一件困扰他已久的事。
“那你的恶魔本体是什么?”克劳利问。“你有黑色的眼睛,还有那副相貌。”
亚茨拉斐尔目光飘向一边,用胳膊肘推了推克劳利。“说起来很尴尬。”
“拜托。告诉我吧。”
他绞着双手,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说出答案。“鸭子。”
克劳利笑至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