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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时节,昼短夜长,梦却不多。七斋众人四散而去,待到暮色四合,草棚里只剩下赵简与元仲辛两人,后者凭栏远眺,美其名曰,夜观天象。
“我和你爹做了交易。”赵简靠上栏杆,背对星空。
“嗯,你说过啊,用我在大宋的三年,换薛映在西夏的三年。”元仲辛侧过脸来,与她四目相接。
“要不要猜猜你爹为什么放心把你交给我?”
“这还用猜?当然是因为你……”赵简似笑非笑,元仲辛眼珠一转,“因为你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又兼有经天纬地治国齐家之大才,不仅把我迷得神魂颠倒还能把我治得服服帖帖,你说不让我去西夏,我当然就不会去啦。”
“错,再猜。”赵简神色未变。
“连北河星都知道你我二人心照不宣,珠联璧合强于单打独斗,元天关自然也一清二楚,怎么,他还信不过你,提了别的条件?”
赵简点头。
“总不能叫你把我腿打折吧,那他自己就动手了……”元仲辛笑意渐敛,手托下颌,“等等,他原本确实打算把我废掉,为什么半途改了主意?”
“是啊,为什么呢?”
他们二人之间的沉默总是维持不了多久。
“不会吧……”元仲辛开口,这次笑不出来了,“他知道我们定了亲,可他也知道你须守孝三年,期间不能完婚。”
“嗯。”赵简又一点头,“所以呢?陆南山也该回乡丁忧,王宽还参了他一本,有用吗?”
“陆南山罔顾礼法是他自己的选择,而元天关是在逼你不孝。”
“好,”赵简一指桌上佩剑,“为了让我孝道情义皆两全,你自残吧。”
元仲辛抓起剑,作势要拔。
“光靠剑怕是没法废了你的腿,我想想,要不这样,你还是去拉一车石头来,放房顶上,挨个滚下来砸一遍,砸断为止。”
元仲辛放下剑,短叹一声:“他就这么信不过你吗?”
“也不尽然是信不过,或许这也只是个借口。元天关说,他不愿让元家唯一的血脉断绝,家族传承吾辈责嘛。”
元仲辛哼了一声:“他从没拿我当儿子,我又不是乾元和坤泽,本身就跟传承没什么关系。”
“幸好你不是乾元。”
“这也是元天关说的?”
赵简别开视线,眺望西北方向:“我知道,你从小就想当乾元,因为你大哥是乾元。”或许小时候的元仲辛也曾天真地以为,只要和大哥一样,就能成为元家人。然而世间乾元坤泽终究是少数,中庸才是大道,而中庸之男,固然有其难为之处,无外乎成家不易,立业又被看轻;但同为中庸,女子的困境却大相径庭,元天关就算再不愿管这个儿子,在今天之前恐怕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送他走到这步田地。
“开封城里哪个小孩不想啊?”元仲辛耸肩,“你也想过吧?”
“想过又怎样,女子就算生为乾元,也少有建功立业之辈,大都去给那些高门大户的坤泽公子当赘婿了,名虽为娶,实仍为嫁,除了免遭生育之苦,与中庸、坤泽,又有多大不同?女乾元尚且如此,我身为中庸,在我爹看来,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上策,是嫁与朝中重臣的乾元公子,绵延子嗣,不成问题;中策,是嫁给皇亲国戚的中庸公子,虽然子息艰难,好歹门当户对,地位稳固;下策……”
“——总不能让你嫁坤泽吧?啊不对,不是嫁,入赘,入赘。”
“下策就是放任自流,加入秘阁。”
“其实大哥也想过,我要是成了坤泽怎么办。他说,要是真到了那天,就给我物色个家世清白性情温和的女乾元,男的不行,唯恐我受制于人。这一点上,还是不如你爹,你看,岳父大人就不怕你被男人欺负。”
“岳父大人?”赵简探出上身,越过横亘桌面的佩剑,凑近元仲辛脸庞,咫尺之距,呼吸可闻,“我俩定亲的时候,事急从权,未分嫁娶;如今可是有了你的父母之命,你这称呼,是不是该改改?”
元仲辛当即改口:“好,好好。不是丈人,是家翁。”他一扯嘴角,“那娶进一个中庸,算什么策?”
“奇策。”
“三年为期,到时候有什么要求?”
“你让他抱孙子,他让你见到活着的薛映。”
“他自己是个乾元,不知道两个中庸在一起有多不容易生孩子吗?别说三年五载,十年无子也是稀松平常啊。”
“他说,事在人为。”
两人相视一笑。
“我就说嘛,他对你还是有点父子之情的。”
三月之后,裴景自邻乡归来,远远望见元仲辛躺在路口的草棚里无所事事,司危星在一旁逗鸡,只有赵简不见踪影。她甫一进门,元仲辛就从躺椅上弹了起来,伸出手臂,手腕朝天:“小景,快来帮我把把脉!”
“元大哥,我还没学诊脉啊。”
“不要紧,我就想让你帮我看看,这像不像喜脉啊?”
裴景一惊,原地驻足:“喜脉?元大哥,你和赵姐姐什么时候成的亲,怎么都不通知我?”
“这个嘛,”元仲辛挠挠脸侧,拨开一绺碎发,“没成亲。”
“啊?”裴景皱眉,“你们虽然定过亲,但毕竟没拜堂,这样……不合适吧?”
“确实不合适,而且你也知道,我和她都是中庸,谈何容易啊。”元仲辛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且不说她还是戴孝之身……但没办法,谁叫她答应了元天关呢?”
“答应了什么?赵姐姐不是本来就和你定亲了么?”
“答应他,三年之内不让我出现在西夏。”
“嗯,没错啊,虽然元天关不知道我们和北河星的约定,但我们确实要花三年啊。”
“别说他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了,估计也不能放心。”元仲辛起身站定,司危星去了田里,“他当时打我打得可狠了,恨不得把我全身经脉都废掉。”
“然后呢?”裴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前人,当日和元天关一战的伤情已难觅踪迹。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我不是乾元,他又在意血脉传承,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一定是他的后人,正巧我又定了亲,更巧我定亲的对象又不是坤泽,所以他就要求我们在三年之内生个孩子出来。”
“啊?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裴景不假思索。
“这话可不能乱说,”元仲辛比出噤声手势,“和心上人一起努力……嗯咳咳,怎么能叫强人所难!”
“元大哥,你耳朵好红,”裴景伸手一指,“最近疫病横行,你要是有什么头疼脑热,一定要尽快告诉我,你要是病了,赵姐姐八成也会被传染,你们俩可不能一起倒下。”
“好了好了,我会小心的。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他重新坐回躺椅上,“事在人为嘛。”
“那……你是要我帮你吗?假装怀孕,骗过元天关?说起来,赵姐姐呢?”
“小景,你能想到这个办法,你觉得元天关会想不到吗?”元仲辛正色道。
“对啊,而且你们到时候也可以抱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去骗他的……”
元仲辛用力点头:“没错,简直漏洞百出。”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们打算继续努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而你,是我们最仰仗的大夫。”
“哦……”裴景若有所思,轻轻点头,“可是赵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两个月吧,她现在忙,好不容易才能和我见一面。”
“那你们三年之后……”
“几乎肯定没法交差。不过别担心,他提这个要求,为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元仲辛遥望群山与田野,最终收回视线,落到北河星耕作的背影之上,“可惜他帮我选的那条路,我不会走。”
元天关说,事在人为,只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而天意往往弄人。
三年之后,元昊已除,七斋众人回程路上,元天关遥遥相送。意料之内,他对众人的疑问置之不理;意料之外,临转身前,他突然向赵简投去一瞥。“我买的小妾已有身孕,元仲辛自此不再是我儿子。你们的事,我不想过问,只是错失良机,总归有些遗憾。”
赵简清楚他不会作答,是以不曾追问。她宣布婚讯,将七斋带回一派与旧日形似的欢乐祥和之中。待到车马起驾,轿厢外只剩她和元仲辛两人时,终于到了发问的时候。
“元天关是什么意思?”
错失了什么良机,留下了什么遗憾?
“我没打算瞒你,只是没找到恰当的时机。”元仲辛转过脸去。
“嗯,我信。”赵简拿目光追他。
两人之间的沉默向来活不长。
“现在也不恰当?”这次由赵简打破。
“成亲之后再告诉你,行不行?”元仲辛反问。
他仍然用侧脸迎接赵简的视线。
“嗯,好啊,你说了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次先开口的换了人。
“你猜到了吧。”
“嗯,大概吧,毕竟你只消失了那段时间,紧接着你爹就出现了,他又总把什么血脉的留存挂在嘴边。”
“停。说好了成亲之后再告诉你。”
“好,一言为定。”
回程途中,他们再也没有谈起这个话题。西夏之行,十死无生之局尚能绝处逢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们连前路的晦明变幻都不怕,又怎么会因过往的伤痛而踌躇呢?
只要走在同一条路上,就好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