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高启强正在和许多灵魂一起等待去到彼岸。
感谢人道主义,死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没有任何痛苦。他只是阖上眼睛又睁开,就进入了这样一个世界。
可能等待针剂进入身体的那段黑暗才是死刑的意义本身。
高启强也想象过死亡,在放弃掉安稳之后的日子,这些看似无用的想象就挤进他每个闲下来的空隙里。他没改掉卖鱼人的习性,他怕风浪,也爱风浪,越来越大的风险常常让生死不过一翻一覆,最大的威胁不过如此——他所拥有的一切在死去之后化为乌有。所以死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和一切运转着的事物断联,对手里握着的所有失去掌控,复杂饱满的五感渐渐消褪,从有到无,高启强对未知怀着恐惧。
但是死后的世界仍然有实感,这令他感到神奇。地面踏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风的温度与他相同,扑过来,河水的咸味混在里面,是淡淡的,甚至这种陌生感也透明且有厚度,环绕着他,包裹着他,舒服得让他想起小时候——他仍然携带着那些记忆。记忆是活的东西,它让人飘起来,让人能够像看电影一样回看自己。高启强引以为豪的记忆力让所有瞬间在提取之时获得生命,也让他从中找到慰藉。
年轻的时候,高启强最喜欢看晚霞。傍晚是一天的忙时,在送走熟客招徕新客的空档,一偏头就能看到菜场口露出来的一块彩色,温柔地燃烧着,如同带有魔力一样让其映照之下的所有忙碌瞬间定格,高启强的手也不自觉地停住了。
晚霞是现实世界中最不现实的存在,在这里却四面八方地盖下来,一切像是整个被包在太阳里面。河水里的倒影浑浊又破碎,美丽又肮脏,高启强的脚步停下来。
想象是现实世界的延伸,这里也是一样。高启强生前点状的记忆接连苏醒,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播放着,像是还不能适应新世界的操作系统一样故障闪烁。
想到这有可能是轮回的起点,高启强又有些舍不得这一世,舍不得这些他珍藏的瞬间。
中国人总信神话传说,他好奇人死后是在哪一步喝下孟婆汤,或者说,在不知不觉间,记忆的剥脱已经开始。
笃、笃。
船桨敲击船板的声音让高启强清醒过来。
他前面的魂灵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清干净了,应该也是上了各自的船,现在轮到他了。
他踏上船,脚一瞬间使不上力,前倾着找平衡的手臂被一只手捞起来。他抬头,伸手这人头发灰扑扑,一双圆眼睛沉静无波。他的眼光比手更急迫地确认这张脸的主人,嘴唇一张一闭,念出一个名字。
面前的人夹了下眼皮,算是回应,手攥紧他的胳膊:“这么大年纪了你也注意点,这是船不是平地。来,另一只脚上来。”
“怎么是你啊,安欣。”
怎么是我,我也想知道。安欣看着高启强的脸皱巴起来,又觉得胸口一阵憋闷。他不知道多少次踏入了这种混乱和错误,但是这次太混乱了,太不对了。
安欣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梦到高启强。
从执行那天的晚上开始,高启强就总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的梦里。不知道是他的梦牵他的魂,还是他的魂萦他的梦,反正安欣每夜都要见他一面。
视觉最会骗人,安欣被镜子里的自己骗得不轻。头发全白了之后,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六十多的老头子,觉也变少了。所以多梦对他来更加残忍。
可能是人彻底松懈下来之后,就真的开始变老了,安欣这么开解自己。每次醒来就忘了高启强在梦里说过些什么,于是越来越久地发起晨呆。
他对着高启强留给他的巨大空白发呆。
高启强应该是托梦给自己,或者说是因为自己更想念他才老是梦到他,偶尔东西方对梦的不同解释在他脑中打架,他也越来越在乎那些梦的内容。
后来安欣就在起床之后,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反复念叨脑中残留的片段。但是一摊开本子,记忆就彻底碎成连不起来的单词,怕这些也丢了,他就都写下来。
于是那片空白上多了很多块并不相邻的拼图。
有时候他对着那些拼图看很久,像小孩子认识词卡,他也想象死后的那个世界,和高启强不算默契地传递着没有答案的信号。
失焦了一会儿,安欣眼睛终于从船板上离开,落到面前这个高启强身上。这个高启强不像是骗人的,清晰生动得很,嘴角的皱纹都顺着哭相紧起来。
他们也许是互相想念的,安欣想。
“丢不丢人啊。”
*
高启强到了五十就总是神神叨叨的,也许是他信佛的原因,喜欢讲因缘际会,和安欣见了面就要谈他们相识以来的一串往事,讲他们的缘分,听得安欣耳朵学会自动闭合。
要是之前,安欣准不吃他那一套,什么注定不注定的,在唯物主义者面前油嘴滑舌。但现在,他却不得不承认梦要好过现实,好赖见上一面,眼前的高启强还是好端端的一个老头子,嘴巴蛮有精神地絮絮叨叨。
安欣捏了下他的衣角,又确认了一下这个人的存在,不动声色地扯平衣服上的褶皱。
挺好的。
刚才他扶着高启强的时候,感觉到他就这么沉沉地靠向自己,像是迟来的半个拥抱。安欣内心被这份重量再一次填满。
就这样坐坐也挺好的,他们很少有这样平和地坐在一起的时刻。作为敌手他们贴得太近,作为情人他们似乎不再够格。外人看京海风云二十年落下终幕,他们眼里不过小半辈子爱恨归于平淡。
二一年有次吃饭,安欣开玩笑说:「我好像是陪你最久的那个人哦。」
高启强剥开糯米鸡的手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充满破绽的笑:「是啊,也就是你了。」
安欣认栽,像之前每一次。高启强还是坏过他,懂得怎么让他感觉愧疚,或者遗憾,让他看着好吃食也没胃口。老友两个字在高启强的眼神下支离破碎,安欣也不好再随便把他说的话当真。
他们把自己交给船,把船交给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船就这样晃着漂着,告诉他们风的节奏和水的重量,水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舒展开来,延伸成无边的海,他们就被泛着金光的彩色簇拥。
那种满溢出来的浓艳时常打出像水波纹一样的温柔一拳,让人晕眩,时间的尺度也被拉得很长很长。
和安欣在一起的记忆漫上来,逐渐抢夺他的视野。高启强觉得对于他不短的人生来说,爱多过恨,徘徊多过直进,迷恋多过遗忘,很多都是给安欣的。年纪大了反而在这些事上优柔寡断起来,他也不想就这样把这些记忆带走。他看向安欣,正好安欣也看向他,高启强笑一笑,眼睛弯得很满。安欣眉头颤了一下,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祈祷高启强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在最后那段时间里,他们各自把重来这个想法咀嚼了很多次,但是总是以人生没有如果作结。注定的命运和僵硬的身体一同发沉下坠,浓缩成本来不属于他们年龄的衰老。
直到「人生没有如果」变成一句悼词,没能让他心里更舒服些,反而更绝情地吸食起生者的养分。
执行后,安欣肩上多的那颗星倒是匹配了他的资历,满满当当,端端正正,但也好像彻底压住了他。同事问他怎么了,不过几个月,他却老得更快。过去的二十年被打碎成几个瞬间,总是在他眼前闪过,这些瞬间替他怀念高启强。
安欣把眼尾挤出纹,说神经衰弱,睡得不好。
可以想象的空间,他们都留得很少。
对彼时的高启强来说,想象是一种挣扎,他甚至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碰触挣扎带来的微弱希望,那比接受死亡还要恐怖。而安欣则不愿意再耗费力气,他下了舍掉一切的决心,用来交换一个结局。
然而真正的死亡并未终结一切,高启强没有彻底消失,安欣也没能了却心事。他们停留在这片记忆的海,停留在一个恍然而至的如果里——不敢想的,不愿想的,又总是想的,终究到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宽慰涌上来,冲破被安欣当作假面的羞赧和顾虑,自然地涌上来,像是拆解一个老旧设备的零件一样,把他绞紧的每一个关节都彻底松开。
“死是什么感受?”
**
如果说十三岁的时候高启强是把突如其来的死亡二字囫囵吞到肚里,迅速成长为一根瘦小却坚韧的梁。到了成年,他则像是嚼着一块已经发硬的口香糖一样想象死亡——那是他无法轻易也最不愿意选择的一条道路——因而只能含着咬着,在嘴里捏形状,掂重量,最后吐掉。
他从没和弟弟妹妹提起这些想法,那些裂缝被他藏到身后,让他看起来仍然可以依靠。
还好小盛小兰都很争气,他想,等他们翅膀快点长硬,无论去到哪里都好,名牌大学,光明前途,只要离开旧厂街,上一代的人生就可以这样沉默地在烂死在他身上。
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高启强就去楼顶抽烟。忙起来还好些,闲的时候生活甚至乏味到干瘪,而他也平淡地接受这样的干瘪。
他活着,却和死亡是一体的,尊严匍匐着,和一个有着更多可能的人生提前告别。
高启强以为能用自己的舍得,提前写完人生的剧本,不过人生的转折点来得也突然。
唐小龙把怒极的他踹翻在地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占理,下了重手想把他彻底打扫出去。跟不上他的规则就得自动退出,说什么狗屁交情。
高启强眼前一片鲜红模糊,没消的怒气还在蒸腾,大脑火热又晕眩。不知道过去多久,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头顶说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同志。」
关切地、坚定地、清晰地对着他问。
「回答我,能听到吗?」
「叫什么名字还知道吗?手能动吗,来握一下我的手。」
他的手像提线木偶一样抬起来,要碰一碰那只伸过来的手。
安欣跟着他说的回想起这一段,感叹自己那时怎么有如此旺盛的精力。年轻的时候好像有着把自己全部燃烧起来的一股劲儿,现在则几乎全部烧完了,剩下一滩灰烬。是非对错都内化到他的身体里,消耗着他的精神,成为指导他判断和行动的肌肉记忆。
和高启强的来往也成为他肌肉记忆的一部分,成为可以被捏塑成一切形状的故障般的存在。
他很久没尝到这种肌肉记忆带来的余味,那些如同反应迟钝一样的感情波动大多时候都伤不到他,但有时也拉起他后背上一根弦,让他整个人绷紧起来,等待一阵能撕裂痛觉阈限的剧痛降临。
安欣感觉自己的神经可能已经长歪了。
虽然早已进入新世纪,一切好像也会因为春节的到来而再次焕然一新。亲人团聚,节日狂热,那些总有洗刷一切的魔力,就算是在那么窘迫的彼时也是,哪怕并不是同处一室。高启强听见半开的审讯室门外传来春晚的声音,电视里的女歌手高唱“神州处处春潮涌”。
他一抬头,和安欣看着他的眼神交汇。
所以他总说他们在一起是注定的,眼睛是一扇门。
他于是问了他的名字,安欣告诉他,安全的安,欣欣向荣的欣。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做警察的,他想。后来安欣告诉他自己的家世,他又说难怪。不过安欣还是比他幸运,上一代的信念将他浇灌得如此挺拔。他像这个冬夜里的春风,无畏严寒与他抱拥。
而他也相信自己能有新的开始,也会有新的开始。
高启强已经和安欣无数次地谈起这天,每次总是添上一些感受,挖出一点细节,说的越来越多,说到安欣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任他说。但是那些慢慢地也变成他的记忆,偶尔在脑中闪现,和越来越多同一张脸重叠。
他们那天都哭了。那个被捏皱的纸杯接住高启强的眼泪,安欣盛着空气与他碰杯。这个并不完整的小家庭奇迹般又笨拙地包裹住他,他的心和眼都热起来。
「安警官,新年快乐。」
安欣不知道回什么,只好傻傻展开一张笑脸,结果对上高启强狼狈的一张脸,鼻子又发酸,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和高启强失去父母时的年纪差不多,懂事也是一下子的事情。接踵而来的身份转变也很快接受,安欣到了新家,和独身三十多年的安长林凑成一对不甚相配的父子组合。
那时过年并不熟悉的亲戚来到家里,见了面就欣欣长欣欣短,仿佛他真成了这个家里的宝贝。人也不客气地贴过来,拍拍安欣的背或者捏捏手臂,长高了,又是年级前十啊,真让人省心。
平时只会说继续努力的安长林这时候也骄傲地摸摸他的后脑勺,安欣就强忍住想要撒娇的冲动,只点点头把夸奖安静收下。
他如今要比那时的安长林还要老了。
“你还记得后面她唱的什么吗?”高启强讲到这里突然问起。
安欣回过神来摇头,又想顶他一句,却咽回去。谁能记得二十年多前春晚的歌舞节目,那个时候心也没用在那里。
“诶~久久难忘今宵夜~”高启强的嗓音像生锈了的留声机,把清亮的女高音毁的彻彻底底,“很好听的,我一直记得。”
“别唱了,太折磨我。”安欣掐一掐他的小臂,没让他接着唱下去。高启强是为他开了一扇门。安欣不想再去琢磨歌词的含义,但是脑子里盘旋着那句歌词里的难忘,这两个字像一个咒语,将这一夜封了起来,他们如今都成为它投下的影子。
***
船还稳稳走着,天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光景,浓重的颜色变成薄透的琉璃壳,呼吸也变得畅快。
安欣适应了这个荒唐的梦,梦嘛,总是天马行空的,靠着高启强的讲述,他的意识还不至于失焦。他时而回到上帝视角里去,看着船里的他们两个,时而还是他自己,坐在高启强对面,看着他的脸。在梦里做什么都可以,他安慰自己,自己不用再拘着,想讲的,没讲的,这时候可以讲。
“我总梦见你。”安欣语调柔和平静,眼帘却沉沉压下去。混乱的梦的记忆却飓风一样卷起来,要逼出他的眼泪,他就把蔓生的感情一层层剥开来,直到这句话只剩下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轻轻吐一口气。
也许高启强想知道,安欣把这些交给问题的源头。
高启强头歪向一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说不出是腼腆还是得意:“我都和你说什么了?”
“不记得了,挺烦人的。”安欣眼睛又落回他脸上,盖上一层他常用的那种单纯,脸上要笑不笑,想让他吃瘪的时候这招比较好用。高启强嘁一声。
“像现在这样吗?”又或者说像之前见面的每一次,也都是这样聊起过去的事,高启强笑容咧得更开。安欣莫名觉得放松,眉眼又垂下去。
“可能吧,不过没有现在这么清晰。”
自那次阴差阳错地帮高启强平了事后,安欣和他亲近起来,也不再装记不住他的名字——后来高启强总拿这事笑他。
安欣说,在公安局你可以叫我安警官,出了公安局你叫我安欣就行。高启强嘿嘿笑,说好,安警官。安欣也笑起来,说你和我说话总那么紧张做什么。
高启强没反驳,那时确实紧张,他一脚踏进一条险路,像是黑夜里一条独木桥,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去,而这条路的起点和终局,都是安欣。冒险也是紧张,心动同样紧张。两种紧张扯出两个高启强,虽然满身漏洞,但是捉摸不透。
“你信不信,安欣,之后见到你我还是会紧张。”高启强这句话像玩笑又不像,安欣辨认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安欣有的时候不知道是自己多算一步还是高启强走多一招,这些年来好像他没有赢过,无论是他猜得透,或是猜不透,都没能赢。但是赢也不重要。他们之间的博弈像是无限下坠的一枚硬币,永远不知道落地的是正面还是反面。他不去猜,他就只信感觉,感觉是一双手,把他自己捏成高启强的一块模子,一言一行在他身上按出一个一个的坑。
“老高啊,你真的蛮擅长演戏的,其实下辈子可以考虑当个演员噢。”安欣看着高启强的眼睛。
高启强让安欣别开玩笑。
安欣眼睛张圆:“我说真的啊,你就从群众演员做起,只要努力,说不定就能从龙套……变成金牌龙套。”
“还是龙套啊。”高启强打断他。
“怎么,你还想当影帝啊。”安欣戳破他的言外之意,高启强抬抬眉毛默认。
安欣想起他们零零年也有过这样的分歧。
安欣觉得要把工作做“好”,要努力保护好每一个人,到一线查案办案最要紧。所以他信服师傅那样资深的老刑警,瞧不起安长林和孟德海一唱一和地端架子。高启强想要把生意做“大”,鱼摊是做不大的,甚至没法长久。他把眼光放到音像店、计算机、小灵通这些时髦玩意上,想要在混乱的市场之中先踩中一条能赚钱的路子。
年轻的安欣着急地问为什么不能“好”,并不知道那个时候的高启强“好”不了也不想“好”。他最后只劝他,要遵纪守法,诚实守信。高启强说,知道了安警官,一定做到。
安欣眼睛垂向一边:“老高啊,你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都想要。”
****
他们相爱的季节是京海最舒服的初春,也是在这个春天,他们被卷入同一场风暴,只有他们的爱情在风暴眼中寂静无声,外圈的连锁反应则让他们追溯彼此吸引的源头时徒劳无功。
人不像动物的地方就在于偶然给生命的影响远大于规律。比如遇到安欣,安欣固然是特别的。高启强总放大安欣在他生命中的作用,怀疑自己爱上他是一种人生的吊桥效应,其后的所有事情则全部是那些震荡的回音。这样他就能逃避自己不经意泄露出来的卑劣,剥离是非和自己本不喜欢的那个选择,让那份感情因为是一桩意外而变得纯洁。
他没有和安欣提过爱这个字。不敢、不愿、不能,总是错过时机。讲到这里,他只是说:
“我总是想起那个时候。”
安欣面不改色。
安欣想为什么有坠入爱河,却没有坠入爱海。再广些,再深些,才能不动声色地吞下他的全部声音,然后在海潮来去间一点点吐出心事。
他也期待他的爱情在一个特别的时间以一种极其火热的方式袭击他,但是他只是随着世界一起这样塌陷下去,瘫软下去。坚硬的外壳里面是一团烂泥。
爱呀,爱。
爱要把一个安欣撕成两个,动摇他的推理和直觉。要怎么信一个人却不信一句话?高启强就直戳戳地站在他面前,骗术太笨拙又太高明。
安欣面不改色。
跑任务的时候安欣忙得脚不沾地,要和几乎全年无休的高启强见个面,总不那么容易。他们很多时候就只是见上一面,说两句话。
赶上第二天是休息日的时候,高启强就拉上安欣到他家楼上天台。京海的夜景一半繁华,一半寂静,旧厂街片区的视野则属于后者。
这里原本是独属高启强一个人的,后来就分了一半给安欣。
安欣是一瓶半珠江的水平,高启强好一点,是两瓶。但是佐着两个人的故事,酒局好像能无限延续。
安欣喝醉了仍然嘴硬,手掌支起一边脸,强撑着精神评价高启强的童年故事。不过高启强的故事确实很有意思,他不舍得就这么睡过去。
安欣和高启强说,我们真的是,一见如故。
熟悉得彼此漏洞百出又毫无破绽。
高启强同意,他并不是对所有人都坦诚,但是安欣像是他的一面镜子,他只好愧疚地一再地毫无保留。
他尝到了掌握主动权的滋味,扮猪吃虎,以小博大,他也在风浪中全身而退甚至小获渔利。但是在安欣面前那些都碎掉了,利益、未来乃至生存,他的计算、设计以及谋划,全都自私且幼稚。
他想烧掉自己,像一根火柴那样迅速地燃烧又熄灭,如果这样能对安欣起到一点点的保护作用。
安欣也经常想起那个时候,不过怀念中带着煎熬,他想高启强应该也是一样。
“你笑什么?”安欣问他。
高启强没说话。
他发现自己找到了那个源头。
也有安欣真的撑不住睡着的时候,要么聊到太晚,要么喝得太醉。高启强觉得藤编的椅背太硌,就把手塞到安欣的脸下面垫着,安欣的呼吸很轻,传来的肌肉震动几乎察觉不到。
高启强就这样短暂地独占着安欣,敞开的心扉之后是卸防的身体,没有其他人,只有此刻,他们两个。
他另一只手也抚上去,两只手一起捧着安欣的脸,他偷来的宝物。
直到那只被压住的手已经发麻。
高启强轻轻用拇指蹭了一下他的嘴角,又用力揉揉安欣的脸叫醒他,顺便把底下的手抽出。
「到我床上去睡,睡这里会着凉。」
安欣的眼睛扯开一条缝,眼前的人影看不清楚。他的脸上留着一块异常的余温,在他察觉到之前融化在空气里。
他们第一次接吻就是在那一天。
高启强又拖又抱地把安欣扶上阁楼,本就狭小的空间更加拥挤。因为脑子太乱手也不听指挥,好一会儿才让安欣半边身子着了床。
安欣经过一番折腾好像醒了,他的手穿过去抱住高启强的后背,像小动物一样极其柔软地挂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胸膛贴着,皮肤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高启强心脏没出息地狂震,忍不住圈紧手臂。
拥抱当然不够,安欣低下头吻高启强的肩膀,给自己发烫的嘴唇降温,吓得高启强像个木头人一样一下子不动了。安欣又沿着脖子吻到他的下颌,胡渣的触感特别又令人兴奋,他就把脸颊蹭上去。
高启强犹犹豫豫要躲不躲,在想该怎么应对怀里这个暴走的醉鬼。结果被安欣一下子扣住脖颈带到脸前,他眼前只剩一双眼,近的要命,黑眼珠浓得要吸住他。怀疑、不满、迷离,太多种情绪凝在里面,高启强想要读又不敢读,眼光四处逃亡,几乎目眩神迷。
安欣嘴唇贴近高启强的嘴唇,却像是对着他的耳朵,用气声说:
「亲我。」
高启强的版本臊得安欣听不下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醉得快,大脑却异常清醒,只是身体死沉不听使唤。高启强轻手轻脚在他旁边贴着护着,安欣像心里被猫挠了一样莫名着急。
怎么就不再进一步?
高启强的感情赤裸裸地摊开,混着酒精把安欣烧得头晕脑胀。欺骗他又利用他,反对他又爱着他,怎么有这样的一个人。
高启强,你怎么敢。
你如果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到底是有一个你,还是两个你,无数个你。
安欣烧掉最后一丝理智。
后来是蜻蜓点水还是狂风暴雨,高启强一直和安欣卖关子。之后二十年里安欣也从他嘴里听过许多更夸张的版本,于是渐渐对这段短暂的疯狂脱敏。他们在那时有些故意的默契,那一瞬间的脱轨与叛离,让安欣的负罪感拉起警报,巨大的声响把那之后的记忆一概吞没。
只有高启强记得清楚,家里常用的碗筷变成一对,鞋柜里多了双专用拖鞋。赶上海货新鲜他先提前留下一点,也开始留意隔壁摊位上什么菜靓,想着多做些花样出来。这样就还有下次、下下次。
他们一起逃避。
一起坠入深渊。
那段默契也没能维持太久,安欣先捅破了窗户纸,要拽他回头。他给了无数的暗示,很了很多次机会,他不相信高启强听不懂。
「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安欣的眼神再也不容他逃避。
刚做好的一桌饭菜连同热气僵在那里。
高启强不说话,只是有点留恋地盯着饭碗,抬起头来微笑:
「你不是也一直怀疑我吗?」
“那时候你想过和我坦白吗?”安欣接过话头。
高启强摇了摇头:
“人到了绝处真的很难再走踏实的那条路,一环套一环,越走越惊险的。”
安欣听不进,眼睛落向天与水的交界,极浓色和极淡色对撞又无限接近相融。他发现只是想听一个他们都知道的标准答案,不否定他,也不否定高启强的,能让一切结束的。
“我如果进去了呢?”高启强反问安欣,安欣的眼神沉下去,“你帮我继续照顾小盛小兰,安置我的摊子和店,我在里面呆上十年,也许你会来看我,出来之后我去市局找你,我说,谢谢啊,安警官。”高启强附上一个恭维的笑,手向前握一握空气。
安欣停在高启强想象的最后一个画面。
“我谢你什么呢,安欣?”
高启强脸上的笑淡淡的,说不上无奈还是嘲讽。脑中曾转过无数次的焦虑痛苦纠结,在死亡面前缄默无声。
安欣知道这答案永远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