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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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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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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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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难自量》

Summary:

*原作背景ABO。
*十年前的雪山上,张起灵给吴邪做了一个临时标记。而吴邪的身体受强烈的情感驱使,将其误认为终生标记,引发了严重的后遗症。

Work Text:

(0)

这是一间5*4*3的密室,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加厚的钢质密闭门,至少能够承受98千帕的压力。四周墙体中添加了柔软的隔音材料,确保不会泄露出一丁点里头的动静。整间密室镶嵌在一块没有存放任何信息的野地下方,入口则与之相距5公里以上,看上去绝对隐秘,绝对封闭,绝对安全。

吴邪在离开吉林的第二年修建了这个粗糙的密室,用以存放他那些看似惊人、实则并未真正涉及局面核心的秘密。如果这个密室的使用时间超过五年,必然会暴露在所有窥伺者的眼中。而吴邪在第六年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把所有信息进行了转移,于是这间密室只剩下了一个作用。

他将自己关进密室,又将所有能够直接伤害到自己的东西关进密码箱。两支包含蛇毒的真空管,一把半自动手枪,腰后的两把军用匕首,以及一串挂着小刀的钥匙。腺体在发疼,抑制贴与药片都不起作用,故而只能选择针剂。吴邪把浓缩抑制针剂注射进静脉,扔开,然后靠在了墙边。

他闭上了眼睛,无法控制的崩溃情绪如期而至。

 

(1)

张起灵离开时留下了很多东西。就像是担心吴邪无法独自走下雪山那样,压缩食品,登山杖,冰爪,药物,甚至还有一双厚实的手套。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吴邪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后颈的腺体依旧烫得很有存在感。那是刚刚完成一个临时标记的象征,张起灵的齿痕留在了他的脖颈上,连同着信息素的气味一起,无比鲜明地强调着自身的存在。

吴邪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可自控地想到张起灵,想到对方的牙齿是如何刺进自己最薄弱的一块皮肤,属于他人的信息素第一次注入他的腺体,信息素交融的快感冲刷得他头皮发麻,几乎是立刻就产生了更强烈的渴望,却又连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没有人会在雪线之上现凑装备再出发,这是一个相当不自量力的行为。吴邪能凑到手套,凑到皮靴,却凑不出一支强效的抑制剂。他的运气一贯不好,抱着侥幸心理的代价,就是发情期毫无征兆地提前发作——本来离固定的发情期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长时间与张起灵独处,他的身体似乎擅自认为进入了一个相当安全的、适合筑巢的环境,自顾自地将激素浓度调到了最高。

这是吴邪无法用个人意志去控制的事。在温泉边,他狼狈地在张起灵的面前蜷缩了起来,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刚被给予的鬼玺。对话只进行到了一半,空气中信息素的浓度高得吓人。他的体内激素环境稳定,每一次发情期都使用了副作用较低的高效抑制剂,几乎没有经历过一次完整的发情期,早就忘了这种源于繁殖本能的情潮会怎样消磨人的精神。

吴邪感到一种强烈的精神上的裸露感,他还没能真正与对方建立某种关系,就不得不在张起灵面前袒露出自己最隐秘的、最不像话的样子。这种认知几乎让他想找块石头把自己撞清醒,显然张起灵不会允许他那样做,吴邪还没有来得及将掌心掐出血,用疼痛感迫使自己冷静,就被张起灵掰开了手指。冰凉的、来自张起灵的信息素悄无声息地张开,像一片雪降落,轻轻覆在了吴邪皮肤表面,让那烧却理智的温度稍微降了些许,于是吴邪终于能找回些许自我意识,额头抵在张起灵的左肩膀,尽全力地调整着呼吸。后颈的腺体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空气中,发着烫。

张家人经受的训练显然也会包括提高对信息素的耐受性,吴邪在发觉自己发情期提前的瞬间,就做出了无数种猜想,最大的可能性是将他直接打晕,毕竟按照张起灵那六根清净的模样,也不会真对他做点什么。他的体力被情潮抽干动弹不得,连简单地拉开距离都要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实际效果却说不上好。吴邪忍不住思考另一种可能,如果他做足了准备,或者运气好点,没有莫名其妙地发情期提前,现在能不能多承担点什么?多抓住点什么?

答案是否定的,他甚至看不到要从哪里入手。压在张起灵身上的东西太沉重、太庞大了,别说看清全貌,仅仅见到“它”露出的指爪就足够让人心惊,凡人之身要怎样才能与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抗?明明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却发现连一张入场券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起灵独自背负这一切,独自走进那扇门,独自度过黑暗的十年,甚至更多年。吴邪近乎绝望地闭上眼,就像一头不得不袒露出柔软腹部的动物,那是最无能为力的姿态,想要去愤怒,但又连宣泄的对象都没有。

而张起灵的手安抚过他的脊背,低声开口。

“别动,我做一个临时标记。”

语气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叹息,吴邪没听清。这比被打晕好上太多,他在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就“嗯”了一声,甚至费力地抬手,自己捋开了遮在腺体上方的碎发,低着头的姿势几乎说得上乖顺。这当然可以解释为特殊情况下本能的臣服,但没有办法解释他心底隐隐升起的迫切,就像是拿到了十年的约定还不足够,还想要留下更多东西——除了自己,他已经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张起灵曾存在过的筹码。他想要留下更多只与张起灵本人强关联的、活生生的东西。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延长临时标记存在时间的手段。吴邪想。就算是直接终生标记也行,反正他这辈子估计是没办法正常地婚恋了,还不如就拿这腺体去装点有用的东西。

只是闷油瓶绝对不会这么做。吴邪无不遗憾地咬了咬牙。

或许是为了防止直接注入信息素导致发情期反应更激烈,在进行临时标记前,他们还接了个吻。这个过程根本毫无吻技可言,只是单纯地用舌头舔舐对方口腔的黏膜,让身体提前适应另一人的信息素成分,这就够了,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人道主义救助,与其说是接吻,不如说是喂药。可吴邪还是做了多余的事,他脸红了,双手紧紧抓着张起灵腰侧的衣物,在对方离开时凑上去追吻,但又没敢太过深入,只是贴着张起灵的下唇,小心地舔了一下。

这个行为也可以理解为信息素的获得量不足。

吴邪猜测张起灵这样想。他没能看见张起灵的眼神,也无从判断对方此时所拥有的的真实情绪。在获得临时标记、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时候,张起灵捏晕了他。在手指摸在他的后颈上时,吴邪还以为这是什么Alpha捕获猎物时的生理本能,直到指尖掠过腺体向上而去,才隐约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但为时已晚,他的世界在一瞬间陷入昏暗。

最后能感知到的,是张起灵托住了他向下软倒的躯体。

 

(2)

吴邪将意识从回忆构建的幻觉中抽离出来,视线在密室天花板合金板材的接缝处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一滴泪水溅在地上,这才缓过神来,开始查看自己身上的伤势。在去年的发情期前,他忘记抽出自己靴筒内藏着的短刀,以至于差点在幻觉中用刀割了脖子。好在长期摄取蛇毒的坏习惯救了他,在刀尖刺进皮肤的前一刻,他被“张起灵”推出了幻境。

这一次只是在手臂上留下了一些指甲抓挠的痕迹,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没有什么时间让他去回味精神濒临崩溃时所臆想的景象,那些用以大脑自我安慰的场景也被过度的精神压力切割得支离破碎。在确认身体无碍后,还有更多的事件等着他去解决。

一切都是体内激素作用造成的结果。吴邪把心中始终萦绕着的自杀冲动强压下去,重新打开密码箱,再一次将自己武装了起来。这个问题在前几年并不特别明显,至多是在一些特殊时期会格外想要嗅到某种气味,在意外发生之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渴求有什么异常。

那是在开始读取蛇毒的第四个月,在宝石山的变电站中,吴邪第一次见到幻境中的张起灵。

那个幻境没什么特别的,甚至因为有效信息过少,都无法判断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还是生理本能的预警。他依旧是一条蛇,阴暗而快速地穿行在丰茂的水草之间,在这个时期,他是不觉得自己做出这些行为有什么不妥的,冰凉的水膜覆盖着他的鼻腔和信子,草叶拂过腹鳞的知觉使他舒适无比,他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藏匿好自己,是为安全,也是为狩猎。

而后有人捏住了他的七寸,将他整条蛇提了起来。这件事发生得很快,他甚至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吴邪——在看清是谁抓住他的下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吴邪。他太熟悉这种并不属于的自己的恨意,迫使他想要扭动头部咬上对方一口。

幻境中的他并没有太大的自主权,哪怕用理智能够压下自己的渴求,仍不能控制肢体的动作。黑毛蛇激烈地挣扎着,试图挣脱那两根手指的桎梏,就快要咬到了,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的毒牙贴上了张起灵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用上力气,就被生生拧断了脊椎。他应该要感到遗憾的,但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躯体,几乎是能称作快乐——这是吴邪第一次在幻境中感知到这种类似于快乐的情感,也是他第一次在幻境中闻到某种具体的味道。他太久没有离张起灵这么近过,就好像一个濒临冻死的人直接被扔到了火中,熟悉的气息刺痛了他的呼吸道,怀念,欣喜,渴求,如同在沙漠中咀嚼一个苹果,极度丰富的滋味一下子给予了他巨大的冲击,他张着嘴,不知该如何是好,可尾巴已经自顾自地缠住了张起灵的手臂。

张起灵平静地看着他,与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吴邪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不同之处,在过去、哪怕是初见的时候,他都没有被张起灵用这种冰冷淡漠的眼神审视过。他想起了静静燃烧着的篝火,篝火前沉静的黑色的眼睛,那才是他所熟悉的、来自张起灵的目光。

只是他没有太多时间去体会,伴随着蛇的死亡,这段回忆结束了。

吴邪睁开眼,宝石山的第一片落叶飘在了他的窗前,室外安静得只剩下秋风吹过的沙沙声,阳光明媚到一种不真实的程度。空气中再也捕捉不到哪怕一丝张起灵信息素的气味,那一刻,没有来由的、强烈的崩溃情绪有如风暴潮般劈头盖脸地砸向了他。

他感到痛苦。

吴邪冷静地发觉这是一种强烈的自杀冲动。而死亡,是目前的他从理性出发最不可能做出的选择。除了将匕首架在胳膊上,居然没有更多的手段能够释放这种冲动与压力,如果强行抑制,只会把他彻底逼疯。与这种冲动伴生的,是从骨髓里蔓延开来的热度,他当然知道热度的蔓延意味着什么,自从经历过长白山上那次,他几乎紧急抑制剂从不离身。

——但是没用。他将冰冷的液体推入青筋,紧急抑制剂中添加的Alpha信息素提取物非但没有缓解症状,反而让他泛起了恶心,攥着衣襟干呕了起来。就好像他的身体排斥着除张起灵以外的任何人的信息素,而必定无法获取所需的认知再一次加重了他的精神压力。他因抑制剂的副作用冷得浑身发抖,轰的一声摔下了椅子,倒是针头刺破皮肤的些微痛感,让他感觉稍微好了些。

那么解决方法就再明显不过了。

这种状况必定与信息素、以及蛇毒的读取有关。在解决这次意外发情后,必须想办法搞清楚三者之间的联系。而有可能同时了解这两项事宜的便宜大夫只有一个,正好这大夫手里还有他以前的病历本。

吴邪侧躺在地上,蜷缩着,用刀刃缓缓割开了手腕内侧的皮肤,头脑从未有一刻如此清醒。

 

(3)

“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在那间只有一张手术床的破诊室里,黑眼镜抖开一张报告单,对吴邪露出了一个很神秘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揶揄的味道。一看他这表情,吴邪就有点头皮发麻。这个笑莫名让他想起很久之前去蛇沼的那次,张起灵拦了一下车门,他才得以跟着阿宁的队伍进入戈壁滩。于是在那辆大巴车上,他时不时就能看到黑眼镜露出这种笑,异常欠扁,让人想要找个塑料袋套他头上给遮住。

但迫于巨大的武力差距,也就只能想想。吴邪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往自己腺体上按着消毒。他的腺体现在极度敏感且排斥外人的接触,为了避免发生不良反应,连化验用的组织液都是他自己抽的,无奈这个位置实在不好独自操作,他扎了好几次才扎到正确位置,疼得龇牙咧嘴。

“先说坏消息吧。”

黑眼镜手指划过报告单上的一栏数字道:“简单来说,你现在的情况近似于婚内丧偶。”

吴邪的嘴角抽了一下,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看了一眼对方脸上的墨镜,只觉得自己可能又被耍了。他现在不能正面行动,自然也无法去正规医院进行检查,这才来找黑眼镜这不知道有没有行医执照的蒙古大夫,也许这蒙古大夫这次也蒙在鼓里,所以才瞎编点废话来糊弄他。

吴邪叹了口气,把棉球丢进垃圾桶,无奈道。

“你别胡说八道,我还没进行过终生标记,甚至没谈过恋爱。”

最多也就接受过一次临时标记,还跟人工呼吸似的,属于紧急医疗救助。

“这就是问题所在。”黑眼镜收起了笑容,神色难得正经了起来,“你的身体以为自己被完全标记了,还在等着标记你的那个Alpha回来,无法接受其他Alpha的信息素调整体内激素环境。犁鼻器的开发放大了这种效应,信息素的需求量变得更大,无法获取的后果也越严重。通常情况下,完全标记后失去配偶的Omega为了防止受激素影响导致殉情,会选择去医院清除标记。”

黑眼镜并没有直接点出那个标记吴邪的Alpha是谁,语气却十分笃定,几乎明示了他完全知道答案,故而也不会提出什么“找那个Alpha过来给你提供信息素”的方案。

吴邪有些哭笑不得,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算是知道黑眼镜为什么笑得这么揶揄了。人类在谈论熟人八卦时,总会露出这种表情。被谁标记过这事儿到底算是件私事,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说,就算是他也难免有点尴尬——更何况标记他的还是闷油瓶。

“可是我根本没有完整标记,临时标记也早没了,怎么可能清除。”

吴邪几乎从不对别人提起长白山上那后来发生的事,无论是雪线之上的艰难,还是缝隙之中的滚烫。他仍然记得张起灵亲在他腺体上的触感——用亲这个动词可能不太合适,但张起灵的确将嘴唇贴在了他的后颈,或许是照顾他是第一次,张起灵并没有一上来就咬破他的皮肤,而是含着那块软肉,缓缓地舔舐,动作称得上是小心,几乎让人产生一种被无比珍重着的感受。

我不痛,你直接咬就行。吴邪想这么说的,却又本能地期望这个标记的过程无限延长,最终也没能开口。那里太敏感了。他被舔得手脚发软,头皮发麻,在被欲望冲昏头脑之前,更先占据他情绪高峰的,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强烈悲哀,世界上哪有这种道理,哪怕建立了这样的联系,张起灵也必须进到青铜门里。他蜷缩着脚趾,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只好试探着抓住了张起灵横拦在他腰前的手臂,就像是一个背对着的拥抱。

张起灵默许了这件事发生。如果吴邪此刻尚且能够保持基本的思维能力,就能从手臂上鲜明的肌肉线条看出,此刻的张起灵也并非那么游刃有余。至少他的身体也是紧绷着的,这是一个压抑着的状态,他也有需要克制住的情感。

只可惜吴邪不能,他连眼神聚焦都困难,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吴邪并不感到害怕,手脚却在发抖,这根本无法控制,他的心还没来得及恐慌,身体就已经开始排斥即将分别的十年。张起灵的手将他按得很牢,于是他不得不暴露出一整段后颈,无法放任本能缩起身子。痛感细微到几乎没有,倒是信息素的注入带来了更加强烈的感受。他完全被张起灵填满了,明明是比风雪更冰冷的信息素,却给予了他无比的熨帖与满足。

他想要回头,只是在做出行动之前,就被迫陷入了无边的昏暗。

吴邪总算理解了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产生这样的误会,这没办法,一旦你得到过最好的,那么就不可能再接受将就,他的身体可能比他想象中更挑剔,更何况——吴邪忽地想起了在吉拉寺中见到雕像的那一瞬间,心脏轰鸣的声响在他的躯壳里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雪崩,最终表露出来的,却只是小心地伸出了手,拂去了落在雕像头顶的雪花。

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他清楚自己在有些地方不够坦荡。

“你都接诊了,就没有什么办法开点药缓解一下吗。”

吴邪有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又问道。

黑眼镜耸了耸肩,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会有此一问。

“心病难医啊,你要是去医院,世界上就会多出一种叫作吴氏失恋综合征的信息素失调类疾病。硬要说的话,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吴邪抬眼看去。

“加油!控制住你自己的冲动。”

黑眼镜握拳,比了个"fighting!”的手势,非常之元气,简直年轻五十岁。

“……”吴邪只觉得多抬一下眼皮都是浪费力气,索性摸出了根烟点上,重重地吸了一口,刺激性的烟雾熏到眼睛,他狠狠皱了皱眉,这才又道,“你说的另一个好消息是什么?“

黑眼镜将报告单揉成纸团,随意地丢进了垃圾桶,拍了拍手道。

“好消息是,因为你的身体状况是被标记后的状态,所以你的发情期时间变得十分稳定,并且由于标记对象的信息素十分强势,你不会再轻易受其他Alpha信息素的压制和影响。“

吴邪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出来。

“其实你只说第二个消息就行了。”

(4)

返程的越野车上开着Beyond专场,正好播到人均能哼哼几句的光辉岁月,胖子看上去心情不错,在副驾跟着摇头晃脑,哼出来的粤语都带着点皇城根儿下的京腔,从青马大桥串味到天安门口。吴邪在青铜门前光顾着做梦,实际并没有怎么睡好,这会儿倦得不行。刚凑到前面去,想说能不能把车载音乐给关了,话都到了嘴边,又在瞥见胖子这几天都没刮干净的胡子时咽了回去。

胖子不是个在外形上有多讲究的人,这次上山之前,却特意找了家理发店焗了个油,一头刺猬毛现在乌黑油亮,看得吴邪都有些哭笑不得。他没开口,倒是胖子一回头,瞧见吴邪鬼鬼祟祟地挤在前座两个座位之间,又往后排看了一眼,也跟着鬼鬼祟祟小声道。

“你想坐副驾?我跟你换?”

吴邪一看胖子这逡巡的眼神,就知道对方误会了什么,摇了摇头。他和闷油瓶的那档子事实在太过离奇,解释起来也很麻烦,吴邪也就没和其他人多说些什么,只说是信息素出了点问题。胖子闻不到信息素的端倪,却也能猜出点缘由,只是没有摆到台面上来问过。

“没事,我就是看看到哪儿了。”吴邪随便找了个理由,“回酒店我先睡一觉,饭就不吃了。你帮我照看下小哥,他也没手机,别到时候找不到人。”

“那还用你说,这么大个宝贝小哥还能弄丢了不成?”胖子挤眉弄眼地侃了一句,伸手把音乐按停,“还早着呢,你先睡会儿,到了叫你。”

吴邪短促地笑了一声,说行,你看着点,我先睡了。

他试着松弛精神,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身体早就疲惫到了极点,想必其他人也是一样。张起灵很安静地坐在另一侧,吴邪看向他倒映在车窗上的身影,眼睛闭上了十几秒又睁开。真到能休息的时候,他反而睡不着了,索性半睁着眼睛,盯着那倒影发呆。

时间从不会在张起灵的脸上留下刻痕,以至于在看向他时,人往往也会遗忘了自己所走过的时间。张起灵在车上休息时的姿势与十年前并没有太大区别,低着头,额发在脸上投下深深的影子,神色在休息时显得更加冷淡,看起来格外生人勿进。在某一个思绪飘远的瞬间,吴邪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的某一趟大巴上,他肚子里有一万个想要问的问题,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张起灵的视线的终点永远在车窗外、在更远方,他们很少有坐下来好好谈话的机会,等到真正能够坐下来、认真看看对方时,却又已经到了该告别的时候。

所以那一万个问题只好留进了十年里,让吴邪自己去找到回答,直到最后,他也没能给每一个问题都找到对应的答案。但这一切在他即将做成的这件事面前都变得无关紧要,如果你要攀登山的顶峰,就不能太在乎延伸向山林深处的岔路。十年间的吴邪爆发了一种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力量,曾经的流言蜚语都掩埋在了滚滚黄沙之下,没有人敢去揣测吴邪为什么会做到这个地步,最终又要做到什么地步,于是吴邪也从一个寻找秘密的人,变成了一个他人眼中的秘密。

他当然可以往长白山的更深处走去,去发掘那些横跨千年的亘古的秘密,又或者把那个“它”连根拔起也不足够,分析“它”甚至成为“它”——他能做到这一切,但是张起灵就在那扇门后等他,又何必再横生枝节?十年过去了,他更需要一个能够停靠的终点,而不是一张通往更多谜团的车票。

故而吴邪只是把那套张起灵留下的衣服裹得更紧了些,独自坐在了青铜门前。他与青铜巨门沉默着对望,阴兵的号角还未响起,十年过去,衣服上留存的信息素早就散了个干净,只有一种灰尘的干燥感留存。他闻不到任何东西,但依旧因此而放松了下来,这是一种很久违的感受,他的身体产生了近乎被拥抱着的错觉,意识昏昏沉沉,一不注意就要沉入梦乡。

就像现在这样。浅浅的睡意再一次漫过了头顶,他闻得到一种很淡的气味,比起一种特定的味道,更接近于关于“冰凉”的感知。信息素的主人似乎并没有刻意去封闭些什么,而是允许信息素以一种无攻击性的方式存在于环境中,标记自身的存在。吴邪转过头,不是看着倒影,而是看向了正在他身侧闭目养神的张起灵。这一次,他的内心不再满是问题,只留下水一样的平静。

张起灵睁开了眼睛,就像根本没睡过一样,递过来一个问询的眼神。

吴邪的心脏重重一跳,下意识闭上眼睛装睡,又很快反应过来,小心地抬起眼皮。他被抓了个现行,缓解尴尬的唯一方式,或许就是若无其事打一个招呼,说一句“嗨小哥你感觉怎么样”的蠢话,他可以动用自己这些年练出来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底,让这句蠢话变得更自然些。

相比起十年之前,张起灵的头发只是略微长了一点,也不知道是青铜门后的物质凝滞了他身上的时间,还是出来前他自己剪过。感觉还是后一种可能更让人容易接受一点,估计青铜门后也没什么正经剪刀,闷油瓶只能找块锋利一点的石块铜片凑合,剪完头发不遮视线就算是成功。

吴邪盯着张起灵那几根好像有点格外长的头发发了会儿愣,最后还是放弃了使用什么话术技巧,右手握着拳搓了搓人中,胡乱问道。

“小哥,车太颠簸了,你睡不好吧?”

张起灵摇了摇头。吴邪心说也是,他们这样的人,累极了在人家棺材板边上都能睡着,行驶中的越野车怎么看都算是不错的环境,如果两个人都睡不好,那一定不是车辆颠簸的原因。也许这是一种天然的警醒,在不是彻底安全的环境下,就只能进入浅眠。

吴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便道。

“我们之后可以到酒店了再睡,我俩一个双人间,胖子就在隔壁,那边都是我们的人,可以放心。”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你觉得两个人睡觉睡不着,还可以单独开一间房。想睡多久睡多久,之后怎么安排等休息好了再说,我打电话让伙计安排。”

“不用。”张起灵开口道,声色带一点低哑的沙,是太久没有与人说话的缘故。

吴邪莫名有些高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笑,从看向张起灵到现在,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不是威胁施压的冷笑,也不是逢场作戏的皮笑肉不笑,他太久没有放任自己的面部做出发自内心的表情,以至于忘记了人还能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张起灵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脸上,也就是说,自己从刚才开始所有的表情变化,都被对方收入了眼中。他用十年为自己建造的无形壁垒在某一刻消弭无踪,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吴邪的耳朵就有点发烫。实话说,他并不习惯这种完全裸露个人情绪的场合。

“那行。”吴邪答得很快,随即将车窗开了一个小缝,转头看风景向后飞速退去,让一路呼啸的风吹进来些许,好带走他脸上和手心的热度。

然而这收效甚微。

胖子大概是精力也用到了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呼噜声堪比马达,像是在车上又加装了一个发动机。

冷风一吹,吴邪脸上的热度非但没降下去,反而有点越烧越高的态势。与之相对的,是越发沉重的手脚。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一般人根本难以在最初就察觉。只是这些年吴邪必须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一个实时且清晰的判断,这才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警惕起来。

这不行。吴邪心中一紧,隔着高领衫的衣料,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果不其然,腺体的位置就是此刻最大的热源。那里微微肿胀着,稍微一按,骨缝就有点发酸。现在根本就不是他发情期的时候,并且相比较正常的发情期症状,只是腺体发热也太轻微了点。他清楚自己发情期有多来势汹汹,严重了动刀动枪的都有,此刻的身体反应简直就是小打小闹,像是正在经历一场低烧。

低烧从不致命,却也是个麻烦。

怎么回事?他那个什么吴氏信息素失调综合征突然变异了?

吴邪收敛心神,忍住了从兜里摸出根烟的冲动,试着将外溢的信息素控制在一个合理的水平。好在刚刚开了窗,车厢内空气流动速度快,他能够在小哥发现之前做出调整。

他不太想让张起灵发现他这方面的异常——至少现在不想。

(5)

淋浴间的水声一停,吴邪就下意识按灭了指间的烟头。苦涩的烟味压在舌根,多少把那种有些躁动的情绪按下去了不少。张起灵从浴室中出来,头发只是用毛巾擦过,还带着点湿润,身上穿着一件吴邪的旧T恤,整个人的气质都休闲了不少。

吴邪莫名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原本已经降温的耳朵又热了起来,但总不能让刚洗过头的人跟他一起灌冷风。他把大开着通风的窗户关上半扇,看张起灵坐在另一边床上,开始将那个灰扑扑的旧背包里的东西往外拿,这才稍微定了定神。

“门里头是不是还挺恒温恒湿的。”吴邪道,“这包得有十多年了吧,看起来跟上一次见面没什么区别,就落了点灰。”

张起灵本就少言,从门里出来后,话又比以前少了更多。好在他并没有因为十年不与人交流就失去了正常说话的能力,只是声带滞涩了点。吴邪便有一岔没一茬地找他说话,倒是未必要得到什么回答,更像是本能地在确认些什么。

十年过去,外界环境也变化不少,相比起询问,闷油瓶似乎更倾向于通过观察学习来调整自身行为,从而不动声色地融入当下环境,正如他失忆时所做的那样。

上山之前,吴邪近乎偏执般做出了数十个近百个应对不同事故的预案,像蜘蛛在屋顶的每一个角落都织上了网,锦囊妙计都能挂成葡萄藤,其中自然也包括张起灵再次失忆后可行的方案。可等到真正上了雪线,那些他所担心的事居然一件都没有发生——云顶天宫内是安全的,通往终点的路是明确的,十年前的约定是真实的,而张起灵——张起灵切实地从门后走了出来,全须全尾,还记得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面对一切,现实却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听到“你老了”三个字的那一瞬间,吴邪没能在第一时间回应哪怕一个字。他想自己当时的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好久不见都说得磕绊,无怪乎胖子猛地拍了拍他的背,一边笑骂着没出息,一边另一手捞过了张起灵,三个人走在一处,和从前一样。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吴邪能够接受到一段非常明显的信息素,用犁鼻器。自从鼻子坏了以后,他就不再能闻得到具体的信息素的气味。这并不意味着他从此闻不见信息素了,正相反,信息素会以一种更直观的方式对他发起冲击,犁鼻器接受到的与其说是气味,不如说是感知。他闻到一股并不刺骨的冰凉,在变化了的一切之中依然有不会变化之物,终极从不仁慈,却也没能够剥夺走所有的一切。至少眼前的这个闷油瓶是原装的,连记忆都没有磨损分毫。

这种冰凉感总会使他平静,就像走在大雪中。

吴邪并不指望张起灵能就此跟他介绍长白山青铜门后的东西,这句问话更接近于一种缓和气氛的调侃,好像将这十年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就能让人忽视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对于终极的真实面目,他早已经形成了几个逻辑自洽的猜测,但相较于眼前这个刚接出来的闷油瓶,终极究竟是什么,倒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张起灵顿了一会儿,正当吴邪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忽然开口道。

“那里没有温度和湿度的概念。”

吴邪愣了一下,并没有想到张起灵会认真回答,下意识就把心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说了出来。

“呵呵,那还挺适合用来当冰箱的。”

“……”

(6)

吴邪飞快地抓起了换洗衣物,简单打了声招呼就进了浴室。这当然不是尴尬到落荒而逃,毕竟闷油瓶才刚洗过澡,水还是热的,为了节约水资源,为了非洲人民都能够喝上一口干净的水,他得及时解决个人卫生问题。

直到关上浴室的推拉门,吴邪才意识到,这个大脑短路之下做出的匆忙行为,委实不能算作是一个好决定。他闭了闭眼睛,先是放缓呼吸节奏,然后打开了排气扇。这家宾馆的设施已经很老旧了,风扇的轰鸣声响起,吵得他太阳穴跳着疼。

张起灵留下的痕迹太多了。

洗手台上残留的水渍,撕开了一个小口的沐浴液袋子,搭在不锈钢支架上的湿漉漉的毛巾,蒸腾着的水蒸气,还有没来得及散去的、属于张起灵的味道。平心而论,这个密闭的空间内信息素含量并不算高,如非必要,张起灵总是习惯性地压下自己的信息素,好隐没于人群之中。

这一点信息素残留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吴邪情况特殊。

温暖而潮湿的密闭空间放大了那些气味的存在感,像是一个豆荚,将他包裹其中。也许是渴了太久,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更快,几乎是本能地去捕捉空气中每一丝属于张起灵的气息。他闻不见了,可是他还有皮肤,有腺体,有犁鼻器,他能够调动全身的感官去感知,去攫取,就像一块浸润到水中的海绵——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如潮水般覆没了他,然而这一点只是杯水车薪——又在身体的最深处,催生出更强烈的渴望。

他无比地渴望,他渴望了十年,他又想起了张起灵最后亲他的那一下,彼时他获取到的信息素不比这更多。人总是贪婪的,吴邪承认自己总是在得到一些后又想要更多,如果你赠予行走在沙漠中的人一个苹果,那就等同于告诉他前方有一个绿洲,他做不到不往绿洲中去,就像吴邪做不到不去想张起灵。他被张起灵残留的信息素包裹了,可这还不够,这没有温度。

他几乎要产生恨意了,却不知道应该去恨些什么,一切该被憎恨的都已经掩埋在古潼京纯白的沙砾下,留下的只有孑然一身的他。如果这绿洲只是沙漠中的幻影,是永远无法抵达的空中楼阁,那就永远不要让他知晓其存在。他已经忍耐并习惯了十年连一个苹果都没有的生活,现在却不得不面对一整片无法进入的闷油瓶牌农夫果园。这完全是自讨苦吃的活受罪,他知道张起灵的信息素会对他产生影响,却对自己的自控能力产生了错误的判断,他以为他能控制住这种渴求,以为理性能够将情感压制一如十年间他所做的那样——

但是做不到。

张起灵与他只有一门之隔,吴邪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了手心,许久,打开了热水。

热水的冲刷没能让他的生理情况好些,但至少能够润滑一下他凝滞的思维。用生理问题去牵绊张起灵是不合适的,吴邪并不希望对方对自己产生哪怕任何一丝“责任感”或是“负罪感”——尽管他不确定张起灵会如何判断这种情况的责任归因。诚然他存在着信息素失调类疾病,但张起灵同样也是一个需要休息的病人,没有谁有权利将谁捆绑在谁的身边。

吴邪感知着空气中张起灵的气息,好像又看见了他行走在雪山中的背影。在铺天盖地的纷纷扬扬的仿佛遮盖了全部天光的大雪中,只有张起灵独自走在前头,沉默的,固执的,他看不清任何细节,只能看到一个剪影的轮廓,永恒的孤独,永恒的冷寂,风雪也不能在他的头发上留下什么痕迹,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再能留下他了。他也许会选择离开,就像十年前那样。

但这一次他是自由的。吴邪想着。他在脸上摸到水渍,可能是融化的雪或是别的什么。他机械性地一遍遍清洗自己的脸,心里有一瞬间的空落,却又很快地高兴了起来。无论如何,他把张起灵接回来了,至于其他的事,全都去他妈的吧。他可以给闷油瓶弄一部酷爱舟牌智能手机,逢年过节的时候发几条祝福短信。对,就应该趁早回杭州,让王盟弄张90后的身份证,办电话卡时还能参与大学生优惠。闷油瓶刚出门,兜里比脸还干净,要置办的东西太多,哪有时间去想别的。

吴邪的思维发散开来,同时涣散的,还有他绷紧太久的精神。他盘算着关于张起灵的一切,却忘了自己,以至于眼前发黑时才意识到不对。他摄入的食物和水都太少,休息也不充分,身体早已经到了强撑的极限,在密闭的浴室空间中,一不注意就会进入低血糖的状态。这不是光靠个人意志就能够缓和的事,吴邪想去开窗,却因为两腿失力踉跄几步,攀着窗台半摔在地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只是他本人听不见,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他拼了命想要睁开眼睛。

张起灵破开浴室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掉落在地的花洒,和熬红了眼眶的吴邪。

坦白而言,吴邪现在的状态糟糕极了,他光裸着身体,局促而狼狈,于是张起灵得以看清那些曾经被有意识遮挡起来的疤。尤其是脖子上的那一道,看样子结痂刚刚脱落没多久,皮肤比其他地方都薄上许多,发着红,像是还没彻底修复,就被人匆匆抠了下来。他没有在浴室做太久停留,飞快地用花洒冲洗过吴邪身上残留的泡沫后,便用浴巾直接把人裹成一团捞了出去。

太轻。张起灵低了低眼睑,将吴邪平放在床上。他的肌肉量尚未恢复十年前的水平,此刻依旧能很轻易地将对方抱起,骨骼的触感也格外鲜明。吴邪似乎还保持有最底层的意识,脸色发白,眼睛也无法睁开,只是眉毛紧皱着。与极差的身体状态不同,在面对这些突发情况时,吴邪的反应速度与恢复能力都比以前好上不少,在张起灵端来一杯水时,他已经醒了。

“……”吴邪张了张嘴,似乎是说了什么,但他没能发出声音,也没能成功抬起手。于是张起灵只能从对方的嘴型,判断出他在说什么。

小哥。吴邪说。

张起灵嗯了一下。他没有把吴邪扶起来,而是将杯沿抵在了吴邪的唇边,小幅度地往下倒。

吴邪觉察出一点甜味,是糖水,张起灵刚刚可能去了一趟宾馆的后厨。但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任何一块肌肉,哪怕是喉咙。水只能顺着他的唇角流下去,弄湿皱成一团的床单。

喝不了。吴邪动着嘴唇,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自己其实愿意配合,无奈身体不给面子。

张起灵顿了片刻,没说什么,只是用拇指抹去了吴邪唇角的水渍,仰头喝了一口水。

湿漉漉的发丝落在了脸上,糖水的甜味润进了喉咙。这太要命了——不是指糖水,而是指混在糖水中的,些微的冰凉气息。这些因子比糖分更先发挥作用,带来一种发自深处的慰藉感。肾上腺素,多巴胺,催产素,垂体,随便什么吧。吴邪的心脏无可避免地剧烈跳动起来,本就没能压下去的欲求再一次燃烧,抵抗在面对张起灵时毫无意义,一切都完了,他会再一次不顾一切。

都怪闷油瓶。吴邪恶狠狠地想,用上仅有的力气,贴上了张起灵正欲离开的嘴唇。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甚至带有一定的侵略性。吴邪吻得很凶,他一向擅长抓住机会,在张起灵怔愣的一瞬便撬开了对方的唇齿,尽可能地汲取那一丝属于对方的气息,又在张起灵推拒之前迅速离开——实际情况是张起灵根本没有推拒,而吴邪没敢赌这个可能性。

“小哥。”吴邪有些匆忙地开口,由于体力刚刚恢复,他的声音还有些无法掩饰的疲惫与虚弱,只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搬出临时想好的借口。“我也觉得挺巧的,之前临走时我就突发热感期,这会儿又来了,你也能闻出来吧。”

“你的气息很重。”

张起灵的呼吸略快,声音有些低,听得吴邪一阵耳热,不知是否也是受了那个吻的影响。

“我闻不出来,所以有时候反应慢点。”吴邪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里出了点问题。也是刚才突然受不了,才发现好像不对劲,连累你了。”

“没事。”

张起灵摇了摇头,一手摸到了吴邪的颈侧,而后看了他一眼。

这是个问询的眼神,吴邪一下子就领悟了这闷油瓶的意思,轻咳一声,抹了一把脸,慢慢地、慢慢地翻了个身,露出毫无防备的后颈,半张脸埋进了枕头里。

“做个临时标记应该就能结束了。”吴邪含糊地说。他已经非常擅长使用谎言去搏命,但是对着张起灵说谎,再怎么说还是有点心里发虚,“你来吧。”

(7)

吴邪在说谎。

张起灵在心中得出这个定论,却也并没有拆穿。吴邪身上裹满了谜团,而信息素相关的问题,竟然只是其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他宁愿给张起灵看泛着红的腺体,也不愿捋起自己的袖子,给人看那上头斑驳交错的疤。他费心想藏住的东西太多,而病症只是裹在最表层的那一项。

房间内的信息素含量显然处于一种异常水平,相比起发情期太淡,而与正常情况相比,又太浓。张起灵见过吴邪真正处于发情期时的状态,在十年前。他的确是信息素气味很淡的类型,发情期给人的感受却很强烈,那并不是单纯的气味,更像是一场淅淅沥沥的雨,潮湿,温热,绵长,乍一闻到甚至察觉不到这是信息素,等真正被笼罩其中时,才会产生一种难言的不舍。

在雪山的缝隙中,吴邪的雨落在了他的身上。缝隙之外是呼啸的风雪,那里肃杀,严寒,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人摧毁殆尽,吴邪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追着他上了山,从开始的劝阻,到最后的沉默。没有信息素交换的亲吻是无必要的,可他依旧在吴邪的眼睛上停留了多余的几秒。他不确定此刻的情感是否会被无情的天授一并抹杀,只能尽全力去记住嘴唇贴上另一个人的皮肤时的微妙触感,好以此对抗他即将面临的一切。在庞然的命运面前,任何人都只是凡人。

他不得不离开,带着关于一场雨的记忆走进终极。

张起灵无从知晓吴邪都经历了些什么,只能通过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窥见一角。吴邪似乎给所有人都打了招呼,不准向张起灵透露这十年间的分毫,他的表情是快乐的,眼神却显得疲累,甚至没有询问张起灵任何关于青铜门后的问题,与过去刨根问底的模样截然不同。像是透支了一切,如今终于放下,精神也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无暇再顾及其他。这绝非十年前的吴邪顺着自然轨迹应该成为的样子,倒像是走过了数千年的时间,看待事物的尺度都变得不同。

是谁让他做到这一切。这个念头只是在心中一闪而过,就得到了无比清晰的回答。张起灵大多数时候所面对的,都是他不想说话的情况。唯有这一次,是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

语言在此刻显得格外无力,他想吴邪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甚至没有找一个更容易掩饰过去的借口,只是搪塞过去,仿佛吃准了张起灵不会在这里为难他。

于是张起灵沉默着,俯身贴上吴邪露出的后颈,像十年前那样。相比起当时,眼下的这具躯体瘦削了太多,吴邪似乎有些紧张,浑身都绷得很紧,于是脊椎与肩膀的骨骼就显得格外嶙峋,像是要把那层皮肤顶破,露出一座藏在他身体里的山峰。只有腺体依旧如往日那样柔软,甚至可以说是脆弱,只要咬破就能沁出淋漓的汁水。张起灵没有立刻用力,而是小心地轻咬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身下人一瞬的战栗,吴邪的气息更加鲜明地灌进他的感官。这不再是一场温和的雨了。张起灵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吴邪的体内环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每一滴雨丝都变得冰凉无比,夹着粗粝的沙,几乎刮痛了口腔的黏膜。他没有在吴邪的腺体内找到任何他人标记的痕迹,信息素却发生了只有正式标记后才会产生的融合现象。根据吴邪的鼻腔情况,他能够大致推断出对方长时间进行过蛇毒的读取,难道费洛蒙会对信息素产生影响?张起灵皱了一下眉,他并没有遇见过类似的先例,吴邪所经历的,必定比他十年前所预想的更多。

或许是张起灵含着他的时间太长了,吴邪很低地喘了一声,像是难以忍受似的动了动腰身,抽出一手摸上张起灵的肩膀,用力握了握。

“你要是再不下嘴,我就忍不住了。”

听到这话,张起灵反而后退了一寸。

“你想做什么。”这是一句真实的询问,张起灵确实想听吴邪说一说自己的情况,“不用忍耐。”

吴邪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愣住了,眨了眨眼睛,似乎是经过了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最终才下定了决心,忽地卸了浑身的力气,望向宾馆窗外擦黑的夜色,和夜色中朦胧的雪山。

“我想……”他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尽量平稳地开口道,“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我还有胖子三个一起,你要不要之后就跟我走?”

这绝对是一种答非所问。吴邪抛出了一个心事,又藏起了另一个心事,但张起灵没有再追究下去。他再一次低下头,这一回咬得或许比十年前的那一次还要痛,痛得吴邪发出了嘶嘶的抽气声,却没有躲,也没有哪怕一声呜咽。淡淡的血腥味和雨水的气息混合着,充斥了整个鼻腔,而后又很快被更加冰冷的气息包裹覆盖,雨丝变得凉飕飕的,降下了吴邪发着烫的体温,像是一场沙漠中的甘霖。

张起灵的信息素与吴邪短暂地交融了,吴邪的气味却没有改变太多——又或者说,在这个临时标记之前,吴邪的腺体就已经留下过张起灵的痕迹,并且死死抓住了十年。

不需要再做出任何其他猜测。张起灵抹去吴邪脖颈处残留的血痕,心下已有判断。

“我跟着你。”

他平静地说。

(8)

 

良久的沉默。

 

(9)

另一人的吐息略微离开了脖颈,吴邪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垂着眼睑,嘴唇发颤,但没有说任何话。他缓缓地放开被抓成一团的床单、转身、然后上抬手臂,最后轻轻落在了张起灵的脸颊两侧。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死死低着头,双手捂住了张起灵的耳朵。

发烫的掌心与耳廓构建起了一个小小的空腔,巨大的轰鸣声在腔内作响,仿佛是听见了皮肤之下血液奔流的声音。他捂得很用力,手指扣得紧紧却又不住颤抖,像是左冲右撞的情绪实在无从宣泄,又拼命用最后一丝理智控制住自己。吴邪的身躯再度紧绷,如同一根被拉扯到极致的弦,再用些力就会直接绷断,乃至于刮伤人的手指。故而张起灵没有尝试拨开吴邪的手,他一手握住了吴邪瘦削到近乎锋利的手腕,微微俯身。

张起灵无法确定自己此刻的行为是否合适,在给予临时标记之后,他理应离开这个房间,给吴邪足够长的平复情绪的时间。房间内雨水的气息正在逐渐淡化,这是对方情况好转的象征。但空气似乎比十五分钟之前更加粘稠,他做不到就这样离开,甚至做不到放开对方的手。生理激素,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硬生生牵绊住了他的脚步,央求他留在此处——他忽地意识到这种情绪无比熟悉,在更久之前,他已经强硬地违抗过这种本能。

而此刻他没有任何必须违抗的理由。

或许是因为起伏过于激烈的情绪,吴邪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稍有些长的额发粘在上头,显得整个人都狼狈不堪。于是张起灵用拇指将这些发丝拭开,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来,只是眉心紧紧皱着,需要一次又一次抚平。短促又灼热的呼吸洒在张起灵的手腕上,断断续续的,有些发痒。

他摸到了一手湿漉漉的触感。

吴邪的动作僵了一瞬,似乎是下意识想要偏头闪躲,却又立刻破罐子破摔似的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雨淋湿的脸。脸颊因用力过度而涨得通红,眼神凶得很,却被扑簌簌的眼泪冲垮了气势,丝毫不显得锐利。他的眼睫沾湿成一缕一缕,扫过张起灵停靠的手侧,留下一行湿润的水渍。

张起灵抹了一下吴邪泛着水光的眼角,这才去拉开那双蒙住他耳朵的手。

你别听。吴邪睁大着眼睛,固执地重复,手腕的力道却顺从地松懈了下来,泪水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淌,仿佛完全不受他自我意志的控制。你别听。他的嗓音早就沥过风沙,以至于嘶哑又低沉,像是眼圈里含着的是血,而不是眼泪。这是一句完全没有逻辑可言的拒绝,毕竟就算是张起灵也不能闭上自己的耳朵。或许他只是想惯性地拒绝些什么,然而这一切拒绝在面对张起灵时都不堪一击,他的身体自作主张地放下了防备,自作主张地剖开了皮肉,他衣着完整地躺在此处,却好像比赤身更裸露几分。

这不能怪张起灵,是吴邪自己先把手心下血液涌动的声音给他听的。

某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壁防似乎被打破了,所以张起灵听到了所有的一切。这比任何语言都亲密,他听见吴邪试图压制住情绪的吸气声,听见五指攥紧时骨骼的轻响,心脏更加热烈地泵出血液的鼓动,被单布料摩擦的沙沙,零星的夏虫在窗外鸣叫,来自雪山的风掠过荒野,遥远的寺庙内钟声轰然敲响,一滴融化的水珠顺着晶莹的冰锥滑落。

滴答。

是床头时钟的秒针又往下走了一格。

像是被突然惊醒,吴邪猛地意识到自己当下的状况有多么松懈,多么糟糕。大概是许久都没有像这样鲜明地表露过情绪,就连重拾状态这件小事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尝试让自己重新变得游刃有余,维持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警惕,就像过往无数次他所做的那样——但是无济于事。张起灵的回答抽出了他情绪的插销,这扇曾经不对任何人开放的大门就再也无法关上。喜悦,后怕,庆幸,怅然,难过,惶然,被刻意忽视许久的委屈,或许还有曾经暗自滋生却又掩藏下来的恨,防线被攻破得那么轻易,他忍不住。

面对张起灵时,他总有许多忍不住的事。

他忍不住盯着张起灵看,在昏暗的透过窗户的月光下,去看那能勉强看清的一小半侧脸,看张起灵脸上被光照亮的细微的绒毛,看他刚刚剃过胡子的下巴。他用的还是我的剃须刀呢。吴邪想着,突兀地又产生了几分得意的心情。张起灵是真真切切、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不仅没有忘记一切,还知道找他借刮胡刀。

眼睛干涩得发疼。吴邪已经榨干了眼中所能淌出的所有泪水,不再能流出一滴,却也不想就这样闭上眼休息。过度的流泪让他的头脑发蒙,忘了十年里好不容易练就的巧舌如簧,忘了一万种转移话题的办法,他的刀早已被解下,如今连语言的武器与防备都没了。他本该感到紧绷与不安的,他被困住了,被困在张起灵与床褥之间的小小空间里,这个空间柔软而干燥,绝对隐秘,绝对封闭,绝对安全,有冰凉的信息素气息将他笼罩,他甚至下意识希望这个空间小一点、再小一点,直至将他完全包裹,简直——

简直就像是蜷缩在一个巢中。

这不比什么地下室好多了。吴邪突兀地想。他忽然回忆起那一间尘封已久的密室,沙海计划启动后,他基本上抛弃了那个大概率会被发现的据点。出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发病时的记忆大多都会变得模糊,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扎了多少针又吞了多少药,也不记得每次自杀冲动涌上时都靠回忆些什么来缓解,最后留在脑海中的,只是一个朦胧的印象。坚硬的、冷冰冰的地面,划破皮肤的刀锋,亮到刺眼的苍白的日光灯,苦味的药,还有一些揉碎在喉咙里的,不敢也不能宣之于口的呼唤。

小哥。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然而喉咙嘶哑,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怎么会说不出话?吴邪皱了皱眉,再一次尝试发声。只是泪水短暂地泡坏了他的嗓子,失控提前抽干了他的力气,他有些着急,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单个音节,最后丧气地垂下了脑袋。

就像十年前的某一刻,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留不下张起灵时一个样。

没人应该为这一切道歉,但有人需要一个拥抱作为补偿。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药方。吴邪确信自己没能够将自己的想法与愿望说出口,但张起灵似乎通过什么别的方法读出了他的心声,将一个拥抱付诸实践。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属于老友间的拥抱,但又与世界上大多数情人的拥抱相差甚远,只是此刻不适宜深究过多,拿世俗作为标尺去丈量张起灵的行为也必定导致误读。关于张起灵的一切足够他用一生去解读,仅仅是一个拥抱的时间,当然不足以让他得出什么好结论。

也许再多抱上几次就知道了。吴邪的心脏蓦地一跳,赶紧把这个念头藏得更深点。原本举在半空的双手终于有了落点,如候鸟停靠在南方的枝干,抱住了张起灵的脊背。他无从得知张起灵的十年是如何度过,只能从对方似乎单薄了几分的体格中窥见分毫。他以为走到这一步,自己所有的好奇心和探索欲都已经消磨殆尽,可张起灵的存在似乎足以让任何一堆篝火的余烬重新燃烧。

我想知道——吴邪吞咽了一下,他想知道更多张起灵的事,想知道他将来会如何生活,想知道当下有没有什么愿望,想知道他是否愿意住在那座被雨水和瀑布包裹的村庄。

但那些都可以留到以后再说——现在的所有都应该留给这个拥抱。

连巢穴都不再需要了,这世上不再有比这个拥抱中更安定的地方。他累得很,终于感受到眼皮的沉重,呼吸在令人舒适的温度中逐渐平缓,心跳似乎也达成了统一,让人逐渐分不清那跳动的声响究竟属于谁。

“吴邪。”这次是张起灵先说了话,“睡吧。”

(10)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彼时解雨臣一队已经提前回了北京,只留下一小箱瓶瓶罐罐,据说是刚送到的快递,指明让吴邪亲自查收。吴邪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划拉开那个不知道重复利用多少次的快递箱子。都不用看内容,只看这个破破烂烂的纸箱,就知道箱子的原主肯定不是解雨臣。

是上礼拜的事。吴邪忽地想起来,他担心接到张起灵后出什么意外,特意给他那便宜师傅兼赤脚大夫留了条消息,托他弄点好用的信息素抑制剂来,应该就是这箱。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吴邪摸了摸自己后脖颈,莫名有点说不出的别扭,想笑,又觉得必须瞒着点——也不知道是要瞒着谁。他现在体内激素环境平稳得跟生病前没什么区别,除了还有点压不下去的低烧,几乎能称得上神清气爽,连精神都放松了不少。

吴邪下意识向腰后摸刀,这大白狗腿一贯来身兼数职,上到杀人放火,下到切瓜砍菜,拿来拆快递也十分好用。只是这回摸了个空——刀被他落在了房间里,他想了起来。也许是张起灵的平安归来让他懈怠了不少,又或许依旧是激素作祟。他的本能告诉他此处安全,不需要携带哪怕一把利刃。

“藏着什么小秘密呢,让兄弟也看看。”

胖子拎着背包走了进来。吴老板睡过了一整个早上,王老板便代他处理完了一部分队伍的事,这会儿刚好将余下的装备装车,随时都能走人。

“我让黑眼镜带了点药。”吴邪头也不抬,兀自用钥匙串上挂着的小型折叠刀与胶带搏斗。也不知道黑眼镜是不是最近在搞义乌小商品批发,胶带缠得跟不要钱一样。

治你那自残毛病的药?胖子眉头皱了一下,压低了声。

嗯。吴邪点了点头。其实就是补充一下存货。

小哥都回来了也不行?胖子的眼神往边上瞟了眼。

以防万一呢。吴邪知道胖子是看到了自己被咬了一口的腺体,笑了一下。

我可不觉得小哥会让你有这个万一。胖子努了努嘴,朝着门外车队的方向。你是真没看到早上小哥那气场,伙计都不敢当着他面说话。你那点事,瞒不了他多久。

本来就没打算瞒多久,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吴邪裁纸箱的动作顿了顿。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倒不如说,从最开始,所谓的“隐藏”也只不过是在两人之间糊了一层薄薄的纸,只要张起灵向前踏出一步,这层纸就会不攻自破,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更何况昨天那一晚上过去,大概就算是城墙也得给轰塌了。吴邪并不清楚张起灵究竟发现了多少,他没有直接发问,自己也无从谈起,情绪失控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说白了,就算现在已经做了个临时标记,暂时缓解了他的状况,也说明不了什么,就像十年前一样,更接近一场意外,一次医疗救助。而现在的情况不比那会儿更好,十年的鸿沟嵌在他们的面前,激素的影响消退后,一切又会退回最初的位置。

即便他的脖子后面现在还留着某个人的牙印,这抑制剂该用的还是得用——下一秒,吴邪拆包裹的动作僵住了。

据他所知,应该没有哪一款抑制剂是这种透明瓶身的粘稠液体(甚至连颜色都相当可疑),也没有哪一种抑制贴是用这种扁扁的方形纸盒包装。吴邪与纸盒上醒目的003十五片装几个字面面相觑,拿刀的手微微颤抖。

胖子沉默了片刻,如同撞见什么春宫现场一般,露出了一个稍微有些扭曲的表情。

“天真,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开放了。”半晌,他砸了咂嘴道。

“我让黑瞎子带的不是这个。”吴邪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只是比起怒火,更接近于被戳破了什么的尴尬。在铁证如山且堆积如山的计生用品面前,一切挣扎与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他索性闭上了嘴,以免造成更多误会。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终于做完了某种心理建设,话语间看似语重心长,却有夹着几分揶揄与欲言又止的味道。

“没事,这些年我也都看在眼里。人证物证俱在,用不着狡辩。”

“我真没让他买这个。”这胖子一定是在偷笑。吴邪磨了磨牙。

“也不是用不上,真用不上你就扔了呗。”胖子拍了拍手,又朝前头一挥,“小哥,等着呢。”

吴邪不说话了,他和胖子边走边聊,已经到了车队的停靠点。下午的太阳在遥远的雪山上折射,亮得有些刺眼。吴邪眯眼去看,张起灵就站在他们仨要坐的车旁,手里拎着包,很安静地朝他们这头忘。他停了脚步,低头跟纸箱里那瓶可疑液体对视良久,欲扔又止,就是不想亲手去拿,倒是在瓶子下头压了张纸条,看样子像是“医嘱”。

“良药无口,好好利用👍”

操。吴邪低声骂了一句,嘀咕道,特效药我昨天就用上了。这一箱东西简直扔也不是,留也不是。他不能说没有这个心思,但情况本来就特殊,还没发生什么就要冲上三垒,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他若无其事地走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匆匆把这一箱东西塞到了车的后备箱最深处,这才走到了张起灵身前,清了清嗓子道。

“小哥,我有东西还落在房间,待会儿拿了咱们就出发?”

张起灵却摇了摇头。

他拉开了背包,整齐收拾的杂物侧边,插着一把收入鞘中的军刀。

“我已经都带上了。”他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