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8-17
Words:
7,111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43
Bookmarks:
9
Hits:
845

【藕饼】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Summary:

存档旧文,一发完
大陆五六十年代敏感背景设定,原创人物有(第一人称视角摄像头

Work Text:

这还得从我小时候住的那片大院开始说起。

 

以前的孩子没有现在的金贵,生下来没几个月就开始跟着哥哥姐姐后头满院子骨碌转,翻墙爬树,养得一身野气。男孩子和女孩子各为一派阵营,彼此互相看不上眼。说来也是奇怪,这片阳盛阴衰得严重,后来几年添的都是男丁,猫嫌狗厌的,原来的女孩子们也都纷纷叛逃去了别的片儿。男孩的队伍没有了性别的平衡,越发庞大嚣张起来。

 

每个小团体都有领头的孩子王,前两年是李金吒,他去部队里当兵之后政权移交到了李哪吒头上。李哪吒比起他前两个哥哥更加胆大妄为,那场席卷全国的运动爆发之后,他率着一帮半大不小的孩子,包括我在内,雄赳赳气昂昂地在街上巡逻察视。我们身上佩戴着削尖头的木棍,用尼龙绳绑在腰上,李哪吒甚至还给它做了个像模像样的鞘,想象自己是沙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

 

挨着我们大院的还有一个筒子楼,五层的楼里住着跟我们截然不同的一帮人。我们大院里都是玩枪杆子的后代,对那群舞文弄墨的是看不上眼的。他们的孩子也自知出身卑贱,所以鲜少和我们来往。

 

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条泾渭分明的鸿沟,彼此坚守自己阵地,互不干涉,但是敖丙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微妙的平衡。

 

敖丙是一九六四年的夏天跟着他爸搬到南开教师住宿楼里的。你问我记得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我当时正百无聊赖吸溜着冰棍在树下乘凉。我看见一堆人簇拥着,热热闹闹的,敖丙的父亲敖光在前头神气地指挥,有条不紊地叫人把红木家具抬进去。那时候的敖光正意气风发,吸引了绝大多数女人们的注意,是个英俊迷人的鳏夫。

 

从车上走下一大一小的俩兄弟,大的是敖乙,他那会已经十四岁了,有了点男子汉的样子,胸脯挺得高高的,像只不可一世的小公鸡。他的衬衫洗得雪白,白得让我们这些整天泥地里打滚的野孩子自惭形秽。我当时只有八岁,还正是吸着鼻涕打狗的年纪,不知美丑、不辨善恶,但是看见敖乙的白衬衫和神气模样竟然莫名地嫉妒起来。

 

敖乙伸出一只手,把他弟弟接下来。这一场景我多年以后回味,颇有点西方电影的味道。不同的是人家绅士是扶着千娇百媚的富家小姐,而敖乙是牵着自己乳臭未干的弟弟。我看见那只落在敖乙掌心的手白白的一小团,特别能勾起别人怜爱似的,颤巍巍蜷着下来了。

 

后来敖丙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人,头像他哥哥一样扬起来,绷着两条长而笔直的双腿,成了我们那片最俊的男孩子,但我依旧忘不了初见他时蜷成白白一小团的五指,娇嫩,脆弱,像个小琉璃杯子,稍不小心就跌在地上碎裂了。

 

我不知道哪吒对敖丙的印象是什么,他当时也跟我一起蹲在地上吃棒冰。那时候金吒孩子王的地位还没有让贤,大家叫他都是“李金吒三弟”。哪吒听到这个说法脸上从来没有一点沾沾自喜的神情,我知道他是不服气,他从小就憋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这点我向来知道。

 

哪吒的威望是在后来慢慢建立起来的,他最终趁着他哥报考军校的空档而在那个夏天彻底夺取了他哥哥的政权,这其中关键性的转折事件是偷西瓜事件。

 

城北郊区是我们常去玩耍的地方,一到夏天瓜田里的西瓜成片结着,油绿绿地一连着便是好几亩,都是公社大队的集体财产。以前路上的行人渴了,到野地里摘两个瓜,那都算不上是偷。自打我和老徐发现了这个便宜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偷来西瓜的味道我至今记得,沙瓤的清甜,胡乱啃下去是满口的汁水。我们把这个秘密彼此串通,每逢夜晚降临,就蹑手蹑脚地成三结五地顺上几个。我们太贪得无厌了,多次得手后也将谨慎抛诸脑后,最后一时不察被看西瓜的老头发现,给关了起来。

 

长时间的禁闭,队伍中一些人实在憋不住,解开裤子就冲着角落里撒尿。盛夏的木屋像是蒸腾的熔炉,混杂着汗臭和尿臭,熏得人几乎小死一场。起初大家又踢又嚷又吼,声音快把天花板掀翻。后来我们沮丧地发现并不能靠撒泼掀翻,便开始砸门。这个地方没有窗子,一个两个三个孩子叠在一起撞,喊一二三开始撞,再喊一二三再撞。撞得我们眼冒金星,牙龈出血,绝望地发现门依然纹丝不动。

 

这时候就有人开始抽泣了,哭声慢慢从压抑的状态扩散到嚎啕,绝望的情绪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每一个人。哭的人是宋家的小子,我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他爹是个少将,怎么生了这么个孬种儿子。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有人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拼命不让它落下。只剩下宋少平的哭声空荡荡地在封闭的屋子里打转,让人焦躁。

 

“别哭了,”李哪吒撩起背心抹了一脸的汗,恶狠狠说道,“你再哭,我待会把门撬开后就留你一人在里头。”

 

宋少平是个小胖墩,哭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挂了油似的腻而脏,很不讨人喜欢,大家对他毫无怜悯之心,只觉得烦躁。其实这也不能怪宋少平,我们后来也把敖丙弄哭过,但是他哭起来的样子大家却是神色各异地看着,彼此交接的眼神里有隐隐的兴奋,像是欣赏古希腊的悲剧,我们欣赏着美的事物的毁灭,美的人物的崩溃。

 

宋少平的示弱也让我觉得恶心,他抽着鼻涕挪到李哪吒面前,放软了声音问,“吒哥,你能打开?”

 

真不要脸,我想,他比李哪吒还大一岁呢。

 

李哪吒一定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毫不领情,“你他妈别再哭了我就打开了。离我远点,滚。”

 

宋少平被李哪吒啐了一脸,但是脸上并未浮现愠怒的表情,而是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几步。我想那时候李哪吒在我们这帮人中的威信已经日积月累地积攒起来了,大家仿佛笃定他能解决一切似的,喜上眉梢,仿佛已经看见胜利的曙光,屏着呼吸看他撬锁。

 

哪吒最后不负众望地把锁给撬开了,就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铁丝。这时我们在密闭的木屋里差不多快关了八个小时,劫后余生的大家大汗淋漓,浑身发臭,老徐冲地上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妈的,这老畜牲真想让我们死在里头啊。”

 

大家抱着一肚子怨气和饥饿各回各家,复仇的火苗在胸膛里燃烧。那个心狠手辣、年过半百的农民大概没料到自己招惹了一批怎样的祸头子。

 

宋少平像只哈巴狗似的跟在哪吒屁股后头,一口一声“吒哥”“吒哥”地叫,脸颊上的肥肉把眼睛挤成眯缝的一条。哪吒看不得他这副过于谄媚的丑模样,往后退了一步,“保持距离啊,保持距离,隔老远都能闻到你身上那馊味。”

 

宋少平摇着的尾巴垂了下来,悻悻地夹在腿间。

 

李哪吒就是这种人,他身上有种奇异的魔力,仿佛天生下来就是主宰者。他讲话冲,脾气爆,损起人来毫不留情面,但是却总是有人心甘情愿地臣服。当时我们那片的野孩子,谁不是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偏偏就服了他的管。那年的哪吒还没有长开,是个凶神恶煞的丑小孩,谁也不会想到若干年后竟能脱胎换骨成个英俊小生。离别的时候他盯着筒子楼的街角沉思,直到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才如梦初醒。

 

后来我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才发觉之后事迹种种其实早在一开始便有了端倪。那年李哪吒所出神望着的方向,正是敖丙和他哥哥一起玩耍的地方。他们后来的故事成了我们那片辗转红尘的隐秘传说,大家避之如蛇蝎,谈起来却又压不住浮在眉梢眼角的复杂劲头:男人和男人,也能有那事?这是出生在信息闭塞、氛围压抑的五十年代中国的少年们所不能理解的,后来我出了国,才知道同性恋也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的稀罕事。但是我敢保证,那有着一头柔软细发、皮肤白皙,笑起来唇瓣一张一合像开了一朵花似的敖丙,是很多当时很多少年人无法解释的莫名蠢蠢欲动的根源。女性的长期缺席必然需要一个替代品来补位,如同塞壬的歌声,一旦开了这个头,就洪水涌动,一发不可收拾。

 

敖丙在十三岁以前都不是跟着我们混的,只知道一天到晚跟在他爸和他哥的屁股后头。那会儿他老子还风光,才华横溢的诗人兼教授,一头浓密的、半长不长的头发往后披散着,看人的时候喜欢捋起额前的刘海,露出一双大而雅致的丹凤眼盯着人看,看得人身上发麻,浑身不自在——当然,这是像我这样一天到晚惹是生非的野孩子的想法,当这双眼睛里流露出的专注到了女人们身上时,足以酥麻她们小半个身子骨。

 

我见过女人们红着脸偷偷望着敖光的眼神,缠绵细腻,泛着春光。但是敖光对自己犯下的罪孽毫不知情,无怪乎后来他被批斗的时候,被红小将薅着脑袋剃了个阴阳头,当批判的罪名念到他“生活腐化、男女关系混乱”这一条时,多少女人声色俱厉、痛哭流涕地上台来揭发这个男人不止一次地吃过自己的豆腐。控诉他买栗子的时候捏着人家姑娘的手不放,在澡堂门口用淫词秽语来调戏良家妇女,甚至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也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脚趾头磨蹭人家黄花大闺女的小腿肚,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我看见台上讲得唾沫星子横飞的刘家小保姆,她的麻子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似乎都因正义的愤怒而笼罩上一层神圣的光辉。敖光的头垂得很低很低,刚开始他还想挣扎着为自己争辩两句,不过马上被人卡住了双手,反捆在后头,剩下一颗坚强不屈的头颅,硬生生地按下去,做了伏罪的姿态。

 

我后来觉得那天控诉累累罪行,其实是她们在内心深处编织的爱情故事。她们用这种扭曲的方式在完成一场场公众眼皮下底下的浪漫传说,并且位于委曲求全、坚贞不屈位置的自己在享受到单方面死缠烂打的同时,也树立起高傲与自尊。台下的观众内心深处也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没有想到那一表人材、文质彬彬的敖大教授,却是这样的鄙陋不堪,连刘家小保姆这样的姿色也不放过。他们在厌恶的同时感到粗鄙的快慰,他们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鼓励下一个“受害者”来进行控诉。

 

敖光从那次示众以后就在我们视线中渐渐消失了,据说他深居简出,老鼠似的只敢在深夜没人的时候出来溜达。长大后的敖丙眉梢眼角可见敖光当年的影子,但是不再是大剌剌地盯着人看了,他父亲吃了这方面的亏,到他儿子身上这眼神已经温顺娴静得像个姑娘。

 

我知道大家都喜欢看那乖顺的、毫无攻击力的眼神,这让人们感到安稳平和、缴械威胁,是可控制的顺从,敖丙也吸取了父亲的教训,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只有一个人看出他内心深处涌动的火焰,绝望地熊熊燃烧着。那个人叫他抬起头来正视着自己的眼睛,不要低头,我猜或许是在这一刻敖丙掉到了对方张开着双手的拥抱里去。

 

敖丙十三岁那年开始试探着加入我们。我们本来都不把他当回事,因为他是“大反动派文人”的后代,想必也一定是个小反动派。他的哥哥敖乙做知青下放到内蒙的牧场,也是拜他们声名狼藉的父亲所赐。敖乙走的那天只有敖丙去送他,没有看见敖光出过面。我们甚至暗地里猜测敖光是不是已经偷偷溜走了,或者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拿根绳子“自绝于人民”。直到某年五月的一天,人们像押犯人似的把蓬头垢面的敖光拖去“改造”,后面跟着步履踉跄的敖丙,我们才恍然大悟他没有死,只是一直像老鼠地活在这狭小的筒子楼的顶层。

 

可是一到了晚上,敖丙依然像没事人似的和我们玩作一团。大家嘻嘻哈哈地拿敖丙开玩笑,你爹这个大右派是不是要发配去青海劳改了,这次下放大概没个三年五载的出不来。也有人说你爸怎么这么老了,胡子拉碴,满面皱纹,今天乍一眼看到还以为是你的爷爷来了。敖丙用那双惯有的蒙着一层薄雾似的大眼睛看我们,谦卑地笑了笑。

 

所以无怪乎他对我们全体埋在心底里的恨,而这恨唯独在哪吒身上绽放出爱来。因为哪吒是我们当中唯一不会拿这种事取笑敖丙的人。

 

我想我们那帮人中肯定有很多是喜欢敖丙的,起码也不会讨厌。那种朦胧的好感成为彼此心底秘而不宣的缺陷,所以为了平衡内心的情绪,变本加厉地对他加以嘲弄——然而我们自己觉得已经待他相当不错了,除了我们,还有谁能够容许一个“被扫进历史文化垃圾堆的民族罪人”的后代和我们这帮根正苗红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所以这样一想,所有的支使和轻蔑都有了正当的理由。

 

可我知道,哪吒和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和敖丙的关系简直是突飞猛进,我有一次回家的时候看见他俩一起蹲在地上逗弄一只黑猫。那只黑猫是他们情感的见证者,皮色乌亮,身材矫健,踏着四只白绒绒的爪子一尘不染,这种品种的猫叫做“乌云踏雪”,我姥姥说过这是极好的种。“乌云踏雪”显然已经与两人熟识了,亲昵到揉毛摸背都坦然接受的程度。但是一当我靠近,它就像唤醒了体内野兽的基因,毛发炸起,猛地站了起来。

 

哪吒很是得意,他说:“你看,一有外人来,它就警觉起来了。不愧是我养的猫!”

 

敖丙说:“明明都睡在我家。“

 

哪吒说:“对对对,是我们一起养的。”

 

他笑眯眯的神情,我当时只觉得有种诡异的狎昵,仿佛是两口子亲昵的闺房蜜语,让我没来由地面红耳赤。我感觉自己被排斥在外,融不进去,就连那只猫也呲牙咧嘴地证实着我的外人身份。我愤愤不平地想,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赶明儿我也养只猫,要比这个个头更大,更厉害,更会抓老鼠。

 

但是事实证明,我很难再找到比“乌云踏雪”更恪守猫咪的本职的猫了。我现在看到别人家里养尊处优的宠物猫,个个神色倦态、体形肥胖,漂亮且媚俗,再也找不到像“乌云踏雪”那样精悍矫健的四肢,黑豹一样警觉和难驯的野气,它如果看到现在这些同胞们一定会不屑,雪白的胡子沙沙地抖动,仿佛在嘲笑:“你们也配叫猫?”

 

但是“乌云踏雪”最后还是死了,它在这个粮食紧缺的年代并非死于饥饿。我相信,它比任何猫都深谙捕猎偷食的技巧,就算别的野猫都饿死,“乌云踏雪”也一定是撑得到最后的。它曾经叼过一只半个猫身大小的田鼠,得意洋洋地放在敖丙家门前。在敖丙的记忆中,那是一场难得的美味,它拯救了少年人长期饥饿和贪食,味蕾、肠胃,连同四肢百骸一起温暖起来。后来这样的意外越来越频繁,有时能收获到一整条的鱼,甚至一大块的熏猪肉。它沉默地看着小主人噙满泪水地捧着这些赃物,敖丙说,你不要再偷了,被人发现的话,你会被打死的。小主人抱着它热乎乎的身体,泪水融进蓬松的毛发里面。“乌云踏雪”意外地没有挣扎,尽管讨厌这被束缚的感觉,但是它知道这是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

 

它顺从地蹭了蹭敖丙的脸,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它主动地同敖丙亲昵。

 

最后敖光没有被下放到青海,而是调到本校图书馆受管制,负责打扫整片图书馆包括厕所的卫生。对敖光而言,这可比之前的传闻要好得太多了。连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都罕见地带上几分轻快。那次从轻发落的处分让敖光错误地以为自己马上可以得见曙光,甚至拿出自运动后就搁下的翻译稿重新发奋起来。

 

但是就连我这样的少年人都知道,这次敖光全是托了他儿子的福。哪吒的父亲李靖,现任军区总司令,想要找关系为敖光开脱两句并不是什么难事。老徐说我早就该想到,这个人当初接近我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能攀上关系吗?宋少平骂道,妈的,那把我们吒哥当什么了?我不信吒哥这么聪明一人连这都看不出,他是被这姓敖的小子鬼迷心窍了吗?

 

我心直口快,“他可不就是鬼迷心窍了。”

 

众人沉默片刻,大家不约而同地回想起敖丙噙在嘴边,花一样的笑,还有那双带着雾气似的眼。陈爱红提出疑问,“不至于啊,都是带把子的,你要说是个姑娘,吒哥这剃头挑子一头热也就算了……”

 

宋少平而后说你哪里看出人家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明明可是两厢情愿。

 

这话说得刻薄又暧昧,大家面面相觑,不一会儿噗嗤地笑出声来。老徐清了清嗓子说,平子说得有道理,万一人家其实真的女扮男装,是个女的呢?

 

少年们被这话逗得哄堂大笑,摇摇晃晃乐成一片。敢情是花木兰从军,在咱们哥几个这儿混呢?

 

他们又说,也难说呢,你看敖丙从来不当着咱们面撒尿。普通哥们哪有这避讳的?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其实我们心里当然明白答案,敖丙只能是个男的。他纤长的体型,在营养不良的条件下依旧像细竹竿似的摇摇晃晃地长,抽条、发芽,仿佛要把自己的成长展现给每一个人,要长成未来的参天白杨,笔直、坚定,远离父亲的盘根错节,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地按照社会划给他的蓝图往上窜。扬起头来的时候,可以看见清晰的、凸起的喉结,夏天穿着白衬衫而平坦的胸脯,一览无余明确着他的性别。而我们的玩笑是带有狎弄气氛的,似乎性别颠倒的错乱更能激发起这种侮辱的快感。我们把这种侮辱沉在心底,只有在看到敖丙和哪吒两人要好又亲密的样子的时候,才彼此交换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这诡异的笑容彰显着距离和排斥,我们已经把他们两人排除在外了,就算哪吒曾经是我们的领袖也逃不了这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是他先背叛的。

 

即使理智上告诉自己不可能,我怀疑我们中间的部分人甚至希望敖丙是个女孩,他温柔敦厚,模样又好,是理想妻子的不二模版。我忘了青春期的我是不是这样想过,也许有,又也许没有——可能看见他们蹲在地上亲昵地抚弄黑猫,自成结界将我排除在外的时候,我就许愿敖丙不能是个女孩。

 

而这种连绵不断的怀疑依旧在我们的队伍中蔓延,甚至成为一种期待。我们嘴上不说,但是会私底下偷偷跟着他俩,我们指望着他们这种过分的亲昵能在无人处时露出马脚。

 

后来我去医院探望过哪吒,他胡子拉碴,瘦得只剩下一副庞大的骨架子,勉强支起他那一米八五的高个儿,我疑心动的时候都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声音。我给他提了一盒果篮,他仿佛没有看见我似的,把目光投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嘴上噙着一抹神秘的微笑。

 

在医院里多一秒于我都是折磨,我逃了出来。后来我不顾家人反对跑到南方去,在报社囫囵干了几年又挨到时机出国读书,一刻也不想回去。午夜梦回的时候我会梦起李哪吒的脸,他深陷的眼眶,里面空无一物。

 

有些时候我也会梦到他们相爱的场景。在教师住宿筒子楼的顶层,晒着成片的床单和衣物,风吹过来可以闻到新鲜的出水的气息,泛出肥皂淡淡的清香。他俩静静地在空无一人的顶层读书,确切点说,只有敖丙在读书。哪吒把手扣在脑后,慵懒地半躺着,瞧敖丙看得认真,便抬起一条腿来,压在敖丙坐得端端正正的双腿上。这时的沉默等于接受,敖丙用这种含蓄的方式迎合了哪吒,并表达了自己的爱。他的耳根子是红的,但是舍不得说半个不字,只是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哪吒挑了挑眉,回以他一个微笑。

 

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哪吒实在英俊得迷人,那迷人并不是完全正派的,伟光正只让人觉得有距离的崇高,却不迷人。如果我是个女孩,我一定拜倒在这样的笑容下。敖丙虽然不是女孩,但是也自觉神魂颠倒,他要花很大神气才能佯装自己正在认真的阅读,而不是被这样的笑容带得心跳加速。哪吒是个天生的猎手,在他觉察到猎物的上钩和怯意的时候,就毅然决定继续进攻。他无声自通的技巧在敖丙身上可谓是达到了集大成的效果。在那两片年轻的双唇触碰之际,他们似乎突然觉察到了外人的存在。

 

那是我。

 

我从他们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少年时候的我身材矮小,肤色蜡黄,模样平平,神态猥琐,像只误入孔雀堆里的野鸡。我在他们沉默的凝视里突然感到了屈辱,血像熔浆一样滚滚往上涌。我想你们俩好啊,果然是不正当的男男关系。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大声叫起来,呼唤这栋楼里的左邻右舍们,呼唤我的小伙伴们,呼唤蜗居在家里像阴沟老鼠一样活着的敖光,让他们看看这对少年人伤风败俗的行径,就算他们有着孔雀般的外表,那又怎样?

 

梦境到这个时候我就醒了,额头上满是涔涔的汗水和心有余悸的愤怒。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疯狂。它在我歇斯底里地爆发自我人性的丑陋前就戛然而止了。我在黑暗中默然坐着,身边睡着我的妻子,她在不安稳的睡眠中发出响亮的磨牙声,我能闻到她嘴里那股苋菜发酵了的味道。我爬下床去上洗手间,打开灯看见镜子里另一个自己,是人到中老年的自己,头发稀疏,肚皮硕大,像六月怀胎的女人一样鼓起。我已经彻底地丧失了青春,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偶尔回温。

 

而我记忆中的童年玩伴们却是永远年轻着的,不管他们在未来的日子里经历了什么岁月沧桑。

 

在我离开家乡不久之后,就有人给我写信。宋少平把我问候了一顿,说我不够意思,丢下他们就自己跑了。然后叹息着告诉我,你知道吗,哪吒在敖丙自杀后彻底疯了。咱们当初撞见他们亲热又向大众捅了出去,真的犯下太多罪孽。

 

李哪吒是在那个电闪雷鸣的夏季夜晚从医院跑了出去的。因为那一个晚上,从天而降的浅紫色巨大的闪电,照亮了密布的云层,在这云层接连的尽头,他坚信自己看见了一条细而美丽的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