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Ⅰ>
蓝色:它是冷色调中最冷的色彩。
那是一场委托的终结,蕾蒂在吹散枪口的烟与将其插回枪袋的间隙接到了一通电话。
喂?她把手机夹在耳边,拉开霰弹枪的弹匣。三秒之后她仍然没有得到回复,于是她用力把弹匣推回去,让金属碰撞的声音宣告她的不耐。但丁,别浪费时间。
电话对面的呼吸声顿了顿。想我了吗?年轻的恶魔猎人调笑道,但语气沉沉地坠着,尾音远没有初遇时那样轻盈潇洒。
想你欠我的债。蕾蒂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在忙,没事别打扰我。
你才养了几天伤就开始干活了?但丁听起来有些讶异,见鬼,小姐,你真是有精神。
蕾蒂咬着牙把涌上心口的烦躁摁下去。距离她在一场暴雨里枪杀自己的亲生父亲刚刚过去不到一个星期,那些记忆足够清晰,足够频繁地拜访她的噩梦,她不需要但丁再来添柴加火。
或许是感受到蕾蒂接近爆发阈值的脾气,但丁终究开口了:你猎杀过不少恶魔,对吧?
这绝不是但丁大发善心要来赞美她傲人的业绩了,蕾蒂以阿克汉姆的头发一样稀薄的耐心等待但丁的下文,听到后者问:你知道有什么恶魔会影响人的视力吗?
但丁明显希望这是句随口一问,但鉴于之前长久的停顿,他听起来只显得刻意。
很多。你指挖掉你的眼睛那种还是对你进行魔法诅咒那种?
会让人变成色盲那种。
蕾蒂清理枪支的手停住了。再说一遍?
嗯……唉,好吧,事情是这样,我看不见颜色了。
蕾蒂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信息,你之前可以看到颜色?
但丁吐出一个短促的问号。你不能?
蕾蒂放下枪,把手机换到右手压在耳边,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Ⅱ>
蓝色:在文学中,蓝色代表忧郁。
那天但丁第一次明晰了“灵魂伴侣”这个词的含义。
所以人类在遇到灵魂伴侣时才能看到颜色。他慢慢地说,努力回忆那些曾经被他视作偶然的细节,比如有时他索要的草莓圣代莫名其妙变成了蓝莓酱,比如他以为穿不同色的袜子是人类世界的潮流。
他知道爸爸妈妈可以看到颜色。他们是灵魂伴侣吗?等等,恶魔有灵魂伴侣的说法吗?妈妈从来没提过这件事是因为她认为他看到颜色是由于恶魔的血脉而非人类的那一半吗?那么他能识别颜色究竟是哪一半血脉的作用呢?
他放弃那些盘旋在脑子里的问题去听蕾蒂接下来的话,出人意料地得到了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出现了失去色觉的情况,一般说明你的灵魂伴侣死了。
电话听筒里静电嘶嘶啦啦作响,把蕾蒂的声音滤得有些失真。之前摆弄枪械的声音早就消失了,她听起来温和却严肃,不似有假,尽管在明了那句话的意思的瞬间但丁就知道她吐露的是真相。他攥着听筒的手指有点疼,一些词语堵在嗓子眼,噎得他大脑发晕,视线都有点游动起来,像被刻耳柏洛斯扫了一爪子。翘脚在桌面上与地板平齐的姿势突然让他略微喘不上气,他将椅子腿落回地面,声音刺耳,但他仍然晕眩着,并未注意。
死了?他听见自己问。
对,死了。蕾蒂说,声音淡淡的,抑或者是同情?但丁听不出来。大概在你失去色觉的时候就死了。
但丁喘了口气。他惊讶吗?好像不怎么惊讶。只是有种麻痹的感觉从神经中枢放射出来。明明手指攥得很紧,话筒还是缓缓地从他手里往下滑。他在它彻底松脱前捞住它,放在耳边匆匆说了一句谢谢,还是“对不起”来着?不记得了,蕾蒂说了什么他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电话筒挂回去的声音不必要地响,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空空的前厅里回荡。
他的色觉是三天前消失的。
醒来时他凭着浑浑噩噩的记忆摸到手边吃剩的半块披萨,半睁着睡昏的眼睛塞进嘴里,试图冲掉舌根上酸臭的过夜酒精气息,结果只是让它们碰撞出一种类似恶魔尸体的味道。他从桌子上翻下来时把桌面上前一晚没被挤掉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包括他的老式电话机、几份美女杂志、已经空空的披萨盒,和他的手套。
他弯腰去捡他的手套,然后疑惑地对着自己的手皱起眉头。它们看起来和往常不一样。实际上——他看看掉在地上的外套,红色外套,本应是红色的外套,它现在看上去是灰色的——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和往常不一样。他四下望了望,绿色的酒瓶是灰色的,棕红的皮沙发也是灰色的。虽然他老旧的事务所向来没有鲜亮的颜色,但灰暗成这样也实在有些过分。
他跌跌撞撞地走去推门,没有连在框上的门板轰隆一声倒在外面。时值正午,万里无云,暴雨后往往晴朗的阳光把街道照耀得宽敞而明亮。原本该是蔚蓝色的天空流进他眼里的时候,也是灰色的。
但丁用力揉揉眼睛,又大幅度地甩甩脑袋。
世界仍然是黑白灰三色的。
——自那以后一直都是黑白灰三色的。但丁怎么也想不出原因。
直到他从烂泥似的精神状态里勉强捞起一点清醒,给他唯一认识的了解恶魔的人打了个电话。
原来那根本与恶魔无关,也不是因为他吃了太多垃圾食品喝了太多酒,更不是因为他流了太多的眼泪,只是维吉尔死掉了啊。原来他陷入过量酒精恩赐的沉眠时,维吉尔在魔界不声不响地死掉了。原来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灰色的世界,是一个没有了维吉尔的世界。原来他一半的人类血脉,那总是温和而善良的一半,还潜藏着这样的诅咒呢。
这个混蛋。四下都是黑白灰,但丁目光漫漫地找不到落处。这个混蛋——就算死在字面意义上的另一个世界,都要叫被他留在身后的人不好过。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傲慢无礼的、惹人生厌的混蛋。早就知道他会死在魔界了,死就死吧,怎么还要但丁的世界为他披麻戴孝呢?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为什么确定是维吉尔呢?他终于想起来问自己。但是紧接着这个问题就被他自己笑着解答了。刚刚在盛怒之下砍成两截的桌子从抽屉里掉出那只破了个口子的手套。他用右手攥住它,掌心又疼起来。维吉尔在他的梦里没有尽头地坠落着。现在这个梦终于有了结局。
只能是维吉尔啊,还能有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