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听说F组的秋山喜欢男的。”
“真的假的？那个吹奏部的？”
“居然是同性恋，好恶心。”
“听说他和他们部长告白了。”
“欸——好惨，居然被男的喜欢上。”
同学细细簌簌的讨论传到泽北荣治的耳朵里。他向来不关心这些，所以有些秘密的八卦在小团体里传播时并不会刻意避开他，他也意外地得知很多消息，比如谁和老师在暧昧，比如谁脚踏两条船。但他也不曾辜负那些忘记避开他的人，几乎所有的八卦在他脑海里停留都不会超过半天，每天的篮球部的训练结束，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如何变得更强这一个想法。
这次的八卦虽然劲爆到泽北稍微抬起身子偷听，但也和其他八卦一样，会在一场训练后从泽北的大脑里被清理出去。
至少本该如此。
吃完午饭泽北不想回宿舍，天气又舒服地恰到好处，于是他决定去散步。
午间时光不像早上那样清透明朗，也不是傍晚那般的逢魔时刻，午间就像是静止的，虽天光大亮，但万物凝息。
泽北哼着不成曲的调子走在路上，整个校舍似乎都归他所有。他有些得意地四处张望，看到深津站在网球场外。
他猫着腰一路小跑，想吓深津一跳，跑到墙边才发现，刚才的视觉盲区里还有一个人，深津站在那里是在和人说话。
泽北想转身离开，不小心踩到落在地下的树枝。
“啪擦。”
深津和另一个人都看过来，泽北飞快地躲到角落里，幸运地没被看到。
一只胖胖的奶牛猫从绿化带里探出脑袋。
对不起，让你背锅啦。泽北用眼神向奶牛猫道歉。
说话的两个人收回了视线。
泽北躲在角落，走也不是，不是走也不是，只能被迫开始了不道德的听墙角。
“你不要太难过咧。”深津说。
在安慰人？深津学长还会做这种事？
泽北感叹，体育馆里是说一不二的严厉队长私下也是有温柔一面的嘛。
“没事，我已经想开了。”另一个人说。
泽北刚才只匆匆瞥了一眼那人，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是谁，两根眉毛不由自主地凑到一起，好像足够用力就能想出来答案。
“你准备怎么办咧？”深津问。
“还能怎么办，只能转学了。”另一个人说，“心怀期待的结果就是这样了，至少我死得痛快了。”
一个小灯泡在泽北的脑袋里亮起，早上在耳边飘过的八卦开始在耳边回响。
“听说F组的秋山喜欢男的。”
是那个秋山。泽北恍然大悟，也明白了深津在为了什么安慰他。
前辈真是个好人。泽北想。
“啊，我真的不明白，”秋山大声叹息，“明明深津你也一样吧，为什么你这么沉得住气？”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咧。”
“我都这么惨了你还不能对我坦诚一回吗？”秋山说，“你喜欢他吧？你们队的那个泽北，泽北荣治。”
泽北似乎听到了自己大脑短路的声音。
好像过了一秒，又好像过了一百年，他听到深津说，“不想死咧。”
深津和秋山又说了两句就走了，万幸没有经过泽北躲藏的角落。
泽北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在意识恢复前，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问题：
一、深津前辈是同性恋？
二、深津前辈喜欢我？
两件事轰然坠入泽北的大脑，把他大脑里除了篮球外本就不灵光的部分炸成一摊废墟。
整个下午泽北都在训练的时候看到深津会尴尬，万幸堂本教练安排的极限强度训练让他根本没有力气尴尬，训练结束后几乎所有人都是靠意志力才站稳列队的。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结束，所有人回去好好休息，不要过度练习。”堂本站在队伍前方训话，“解散。”
一声令下，紧绷的队伍瞬间松懈下来，人群四散开来，三三两两走进更衣室。
不要看深津前辈，不要看深津前辈。
泽北在心里默念，但还是忍不住看向深津。人在知道真相前和真相后看到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在知道深津喜欢同性之前他眼里的深津只是严厉的队长，可靠的前辈，和自己一样热爱篮球并且水平很好的选手。在知道深津喜欢同性之后好像就不一样了，不是深津不严厉、不可靠、不是个热爱篮球的高水平选手了，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深津正在站在自己的柜子前脱下被汗水浸透的队服，胳膊抬起的时候肩部肌肉漂亮地隆起。背部肌肉从白色队服下“唰”得露出来，没有夸张的“圣诞树”，但分明的线条勾勒出漂亮的形状。
前辈的肌肉练得很漂亮，泽北想，这样的身材是不是会在那边很受欢迎？不过这样的身材在女生间应该也很受欢迎，不如说深津前辈这样的身材，应该不会有人不喜欢吧？
深津转头和河田说话，方向刚好对着泽北。泽北立刻移开视线，直直盯着自己的储物柜，仿佛里面开出了花似的。
“诶！”河田突然发出刻意的惊讶声，“深津收到情书了吗?”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过去。
深津一只手还保持着拉开柜门的动作，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封粉色的信封。
三年级的率先开始起哄，后辈们也跟着窃笑。只有泽北一脸深沉地看着那封信，思考到底是男生写的还是女生写的。
深津等到起哄声逐渐落下才说话，“我来训练的时候柜子里还没有这封信咧，训练后出现在柜子里，说明是你们其中的一个人放的咧。”
什么？！队里有人喜欢深津前辈？！
泽北大惊，居然还有别人知道深津前辈喜欢男人？那人居然还敢写情书告白？是谁这么大胆？
更衣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一二年级（除了还处在震惊中的泽北，直勾勾地盯着深津手上的信封）都垂下眼睛，只敢偷偷交换眼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你别吓唬人。”河田一把拍在深津背上，“好好说话。”
“我不是生气咧。”深津说，“只是想知道是谁放的咧。”
泽北旁边的一年级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就是你小子暗恋深津前辈？！
泽北转头打量那个一年级，没自己高，没自己帅，也不是一年级里出挑的队员。
深津前辈不会喜欢你的，泽北在心里摇头，前辈喜欢的是我这个王牌啊。
“队长，对不起。我同桌和我说了一两个礼拜了，她都哭了，我实在没办法才......”
一年级低着头道歉。
是女生啊，那更没戏了。泽北在心里冷笑。
“没关系咧。”深津把信递给那个一年级，“麻烦你把这封信还给她咧。”
“好、好的。对不起队长，我不会再犯了。”
信封在两人手中交接的时候，泽北看到信封上落款的最后两个字是爱子，一看就是女生的名字。
怪不得看都不看就拒绝了。他想。
小插曲没有引起更多的波澜，更衣室逐渐变空，只有磨磨唧唧的泽北和要负责最后检查工作的队长深津还没走。
“怎么了咧？平时不都是早早就去食堂吃饭咧？”深津问。
“不是很饿。”泽北随口一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咕的叫声。
泽北的脸瞬间爆红，比窗外的晚霞看起来还要再亮些。
“噗。”深津没忍住笑，“好了，你去外面吃好吃的咧。”
“真的吗？”泽北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你要帮我检查体育馆的东西是不是都收拾好了咧。”
“遵命！”
泽北像一只追赶树枝的快乐小狗，飞快窜出更衣室。
深津看着他的背影又一次笑出声，笑意还没从脸上散去，却叹了口气。
深津关上体育馆的门之后带着泽北一起到校门口，河田松本一行人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泽北也来了？”野边有些惊讶。
泽北本来以为是和深津单独吃饭，没想到其他人也在。还没等有什么情绪浮现又听到野边的话，顿时只剩下被抛下的不满，“前辈们居然背着我吃好吃的！”
“每次训练完都跑那么快，根本叫不住你咧。”深津冷静吐槽。
泽北想了想自己每次训练结束恨不得飞到食堂的样子，摸头傻笑了两声。
“打扰了———”
男子高中生中气十足的声音率先从门外涌入，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和尚头冒出来。餐厅的吧台座位瞬间被饥饿的高中生占满。
“这家的咖喱饭超好吃！”野边兴致勃勃地向泽北推荐，“尤其是蔬菜咖喱，真的绝了！”
“真的吗？”泽北看着餐牌上琳琅满目的咖喱品类犹豫不决。
“这家店是野边推荐的，听他的应该没错咧。“深津毫不犹豫地点单。“我要一份蔬菜咖喱，加炸猪排咧。”
“那我也要一样的。”泽北急急忙忙地说。
“我也想吃蔬菜咖喱。”“点不一样的交换不好吗？”“可是蔬菜咖喱最好吃啊。”
一群人闹腾腾地点餐，整个店里都是他们充满活力的声音。
餐点很快送上来，喷香滚烫的咖喱，晶莹剔透的米粒，金黄酥脆的猪排。对结束了辛苦训练的他们来说，此刻不会再有比这个更好的东西了。
一声整齐的“我开动了”，一群人几乎把头都要埋到盘子里，店主站在柜台后面乐呵呵地看着，告诉他们不够吃还可以免费加。
“谢谢老板！”年轻的高中生们齐声道谢。
松本舀起一勺咖喱放进嘴里，忍不住感叹，“真的很好吃。”
“对吧！”野边一脸找到知己的表情，“真的超级好吃！”
“一之仓，你觉得怎么样？”野边又转头征询意见，期待一之仓的溢美之词。
“嗯，确实很好吃。”一之仓舀起满满一勺咖喱。
“诶，一之仓你是分开吃的类型吗？”野边的语气突然冷静下来。
“什么？”一之仓茫然不解。
“咖喱饭啊，你是咖喱和米饭分开吃的类型啊。”
“不然还能怎么吃？”一之仓疑惑。
“混在一起啊，米饭和咖喱一起吃。”野边从碟子里挖起一勺沾满咖喱汤汁的米饭。
一之仓深吸一口气，眼睛都瞪大了，“……异端。”
“明明你才是异端，分开吃的话那不如把咖喱和米饭分开装了，为什么还要装在一个碗里？”
“混在一起的话就品尝不到纯粹的咖喱了。”
野边和一之仓都拿出了相当有力的论点。
松本站一之仓，河田支持野边。美纪男不想得罪任何一个前辈，左右为难。
“深津，你是队长，你选哪边？”河田开始寻找队长的支持，“咖喱饭是混着吃还是分开吃？”
“随便咧。”深津咽下嘴里的饭，“怎么吃都是咖喱饭，自己喜欢怎么吃就怎么吃咧。”
“好没意思的回答。”河田撇嘴。
“深さん说得对啊，怎么吃都是咖喱饭吧，干嘛非得选一种吃法。”泽北说。
“就你小子会讨好队长是吧。”河田抬起胳膊锁喉泽北，“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不老实了？”
“呜呜呜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泽北眼泪又要出来了。
“吃饭就别闹了咧。”深津说。
“队长心疼了，”河田调侃道，他本来也只是开玩笑没有用力，顺势松开胳膊搭在泽北肩上，，“你这讨好队长的水平确实高啊，怪不得深津喜欢你，球都传给你。”
泽北听到“喜欢”的时候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听到后面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
“没有喜欢咧，传球只是因为能得分咧。”深津说。
什么嘛，明明就是喜欢我。泽北在心里抱怨。
他把之前憋回去的眼泪又放出来，呜呜呜地说话，“深さん怎么能不喜欢我，我都和你站一边了欸。”
“烦死了咧，”深津叹了口气，“快点吃饭，晚上要点名咧。”
周末放假回家，阿哲坐在院子里乘凉。泽北坐到他旁边，犹犹豫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开口，“阿哲，有件事想问你，不过和篮球没有关系。”
“和篮球没有关系？”阿哲挑眉。他一早就看出来自己的儿子有话要说，一直耐心等着他开口，但没想到居然和篮球无关，自己儿子这个脑子里装满了篮球的笨蛋居然会被别的事情困扰，“是什么?”
“嗯，就是，”泽北挠了挠头，语气纠结，“就是男生喜欢男生，这件事情，是不是...呃...很奇怪？”
“难道我们荣治有喜欢的男生了？”
“不是！”泽北急忙否认，“是听到班里有人说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向另一个男生告白了，应该是被拒绝了吧，现在告白的那个男生好像要转学了。”
泽北把从同学那里听到的八卦和从当事人那里听到的事实揉在一起说出来。
“被公开的话确实很难在学校里继续上学了，毕竟大多数人还是不能接受同性恋。”阿哲摸着下巴说，“但其实一个人喜欢同性或者异性没什么区别，最重要的是爱那个人，爱本身是纯粹的。人类社会的规范更多是为了维护集体的延续，而非对个人的保护。人没有必要因为不宽容的社会规范或是来自外界的压力改变自己的心。”
泽北听得懵懵懂懂，阿哲看着他两眼发直的样子笑着叹了口气，“我们荣治还理解不了这些啊。这么说吧，有的人吃咖喱饭喜欢把咖喱和饭分开吃，有的人喜欢把咖喱和饭拌到一起吃，但无论怎么吃，都是咖喱饭。喜欢异性还是喜欢同性也一样，无论喜欢哪一边，只要是真心的都很好。”
泽北这回听明白了，而且居然和上次深津前辈说的一样。
“你如果遇到那个同学的话，”阿哲想了想又嘱咐道，“和平常一样和他相处就好，不要把他喜欢同性当成是很特殊的事情。”
泽北郑重点头。
深夜，泽北躺在床上，头一次睡前没有想篮球，而在想深津一成。
总是很冷静的样子，在赛场上很严厉，篮球水平很高。
长相应该不算帅气，但很耐看。
肌肉很漂亮，身材比例也很好。
非常有男性气质。
这样的人也会喜欢同性吗？泽北翻了个身继续思考，而且，会喜欢我吗？
他想到秋山，向社团的前辈告白被拒绝了，还被传得全校皆知，现在只能转学。
篮球部不能没有深津前辈，泽北想，所以如果前辈向我告白，我是要接受的，不然篮球队就要陷入大危机了。
前辈会怎么向我告白？
泽北闭上眼睛想象深津向自己告白的情况。
他把经历过的告白场景中的女生换成深津：
校舍后的樱花树下，风轻轻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深津一成脸色微红，面带羞涩，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语气甜蜜腼腆。“泽北同学....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停！
泽北猛地睁开眼，他被自己的想象膈应得打了个冷战。
根本不可能！深津前辈不可能做出这种表情！也不可能这么说话！
重新来，重新来。泽北又闭上眼睛，在想象里打上深津前辈说话习惯的补丁：
校舍后的樱花树下，风轻轻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深津一成脸色冷静，面无表情，拉开两人距离以平视他，语气毫无起伏，“喜欢你咧。”
——好像背景不太对。
泽北把飞舞着樱花的浪漫场景抹去，换成了学校的篮球馆。
喧闹的篮球场。
——不对，告白应该在安静的地方。
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只有自己和深津前辈。
他们训练结束一起坐在场边休息，深津前辈突然转过头看着自己，“喜欢你咧。”
没错，应该是这样的。
他露出满意的微笑。
不过，深津前辈告白的时候也会是平时那种没有表情的模样吗？
泽北荣治带着疑问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