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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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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8-18
Words:
10,5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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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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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7

寂寥于1874

Summary:

“情人若寂寥地出生于1874,刚刚早一百年一个世纪。”

Work Text:

阿斯代伦比他预计的出生时间早了一百年。

伦敦街头漫着雾气,水涔涔的马路凹凸不平,阴凉的煤油灯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法院里神像庄严,枣红的长椅透着不近人情的公正。他坐在法官席,律师在下面激昂地为被告辩护,做出铿锵的手势:

什么时候美丽也能成为罪责?我的委托人姿容妍丽,为人天真,她只不过听信了年轻人的甜言蜜语,被迫陷于两段混乱的爱情之间。她难道有在中间挑拨离间?她难道没有感受过痛苦?她口吐的真情难道是一种花言巧语?而今他们互相残害,家属们却要把罪责推到一个无辜的女孩身上来!请你们看看,她难道真的有罪?有罪的难道不是那些被引诱的愚者?难道不是那些沦陷于她美丽容貌和甜蜜嘴唇的痴人?

亲爱的法官大人,你要相信,我的委托人不仅没有一丝罪责,反而遭受了无比的不幸。美丽是她的天赋,狂蜂浪蝶要朝她扑来,抢夺她,痴痴地追赶她,她从未有一次回头,却要被安上谋杀的罪名!公正公平的法官,这难道应当被许可吗?倘若判她有罪,那全世界妍皮艳骨之人岂不是从此战战兢兢,连家门也不敢迈出一步,一辈子生于室内死于室内,否则自己无辜的美丽就会带来罪责?

我正直的、无私的、永远公平的法官!

阿斯代伦说:言之有理。

原告惊慌失措地站起来,他不可置信地对着阿斯代伦大喊:他们在说谎!是这个女人——他愤怒地指着站在被告席的美丽女人——是她蓄意勾引挑拨,把我的兄弟们骗去陷阱!她咬断他们的脖子吸干他们的血,她让他们互相争斗以至于纷纷横尸街头!她绝不是……

肃静!阿斯代伦不耐烦敲了敲法官锤。

原告被警卫员按在席上,他的脸挤压在枣红色的桌面变形,法律的尊严冰冷地侵袭了他,但他依然不肯放弃,睁着牝鹿般悲伤的眼睛看向阿斯代伦:

法官大人!请不要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我们古尔人永远结伴而行,发誓永不互相争斗。只有最残酷甜蜜的陷阱才能打破这一切,她绝不是无辜的!

被告席上,孑然而立的女人眼里流露出冰冷的嘲意,律师站在她旁边,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原告捕捉到了这一切,他迫不及待地要向法官指认他们的奸邪。冰冷的一声重锤响起,银发的法官不耐烦地支着下颌,那双苍白的手恹恹地握着法槌,做出审判:原告大声喧哗,蔑视法庭,拖下去,监禁一天。

原告被拖下去了。被告和律师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胜利表情。隔着许许多多的警卫和陪审员,他们甜蜜地说:公正的法官,感谢您。

阿斯代伦看他们一眼,露出一个假惺惺的微笑,他用更甜蜜狡诈的声音说:不要着急,判决结果还没出来。无数双眼睛在阴影里盯着他,监视他的言行,正义女神持蒙住双眼手握天平,笑容森冷。他继续说:但那个人会满意的。判决结果三天后下来,你们等着吧。

他放下法官锤,休庭离开。

法官的衣服漆黑宽大,像一层正义的枷锁把人牢牢笼住。阿斯代伦在私人办公室脱掉这袭黑袍,他泄愤一般将法官帽扔在地上,恨不能再上去踩上两脚。在一开始他的确渴求过正义,因为正义是个便利的工具,既能让他得到好的名声,又能让同僚欣赏敬佩他,好让他活得光彩夺目。不同于其他法官,他巧舌如簧且美丽迷人,总能广交好友获得各种支持,这些支持足以让他在这条道路上顺遂地走下去,以行使他的道义。但那个人出现了,卡扎多尔。他像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1874年的伦敦,他的人脉网在地下铺陈近乎可以笼络整座城市,他带来数不清的暴力和腐败,而这腐败也阴涔涔地爬向了他。阿斯代伦起初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危险性,但他的好人缘带来了帮助,所有朋友都劝说他不要抵抗,劝说他顺势而为,没有必要抵抗卡扎多尔,得罪他的后果是你我不能想象的。有一位密友稍微向他透露了一点卡扎多尔的手段,光是听着,阿斯代伦的牙关就发起抖来。

那之后卡扎多尔特意跟他见了一面,带来了黄金和要求。他说他的一个手下即将被诬告,她不过是过于美丽,却反而成了错误,古尔人非说她引诱了他们的族人!他希望正直的法官能够帮他做出公正的判决。阿斯代伦对他们私底下搞的什么勾当心知肚明,无非是设下美人计谋夺财产性命那一套,但卡扎多尔凑进了他,阿斯代伦几乎能嗅到那人面上的寒气。他苍白的脸像毒蛇的化形,那双冰冷的手攥住阿斯代伦的胳膊,顺着袖口往里轻柔地探去,他抚摸他的手臂,下流又亵渎,阿斯代伦浑身僵硬,他想要抽手而去,但这毒蛇的力量大得骇人,他竟然不能动弹。

卡扎多尔把一颗黄金塞进他的袖口,对他露出一个腥臭的笑容:如果你不愿意……像你这样美丽的人,何必成为无趣的法官?你有更多、更好的去路。我的孩子。

阿斯代伦强忍着恶心离开。回去之后他把手臂反复搓洗了无数次,也难以搓掉那渗入骨缝的湿凉感。也就是那一刻,他清楚地明白,倘若他不答应,不仅会得到卡扎多尔的报复,这下贱的杂种甚至还想操他。正义在权衡之下立刻将被一脚踢走。

白茫茫的雾气沉甸甸地萦绕在街道上,工业发展遗落的残骸不死不休地漂浮着。阿斯代伦预先在家里写好了判决辞,决定了古尔人和那女人的命运。他疲惫地进入睡眠。

那是他第一次在梦里见到那个生物。

说他是人,绝不准确。他没有人类的形体,像一团漂浮的雾气。但若说他是个别的什么东西,倒有点像只猫。白雾组成的猫飘在他的梦境里,阿斯代伦问:你是什么?

猫说:我长得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吗?

阿斯代伦挑起银色的眉毛。他抬起手指,像一个残忍的孩子般捏碎了一点雾气。雾气倏忽飘散,有很快重新凝聚起来,变回了猫的模样。它有点狼狈,有点不高兴:我还以为你会喜欢猫的。

阿斯代伦说:这得取决于情况。

猫郁闷道:什么情况?

阿斯代伦环着双臂,下巴微微扬起来:取决于这只猫是否能给我带来好处。

猫骤然凑近了他,阿斯代伦有点厌烦地蹙眉,但猫又立刻飘走了,像放了一个恶作剧:好吧,阿斯代伦,你还是那么适合当一个混账……你在这方面格外有天赋,你能言善道,你悦耳的嗓音轻易就能吐出无数优雅言辞迷惑所有人,倘若那被告的女人是你,我想,古尔人甚至不会有机会站在原告席——早在仇恨你的前一刻他就会不避免地爱上你,任你差遣。

阿斯代伦眯起眼睛。好一会,他才轻慢道:所以你是什么?我那被像抹布一样扔掉的道德心?

不。不不。猫说。它舔了舔爪子。我是截然相反的东西,我是一种罪恶,是一种悔恨……你可以把我当做仙女教母,我是来帮你的。

仙女教母?认真的?阿斯代伦忍不住嘲讽道,我从来不知道我的梦还能产生这样的童趣。

为什么不可以?每个小女孩都渴望一位属于自己的教母,你当然也不例外。猫轻飘飘地说。我是来保护你的,阿斯代伦,我来为你实现一个愿望。

阿斯代伦冷笑一声,他甜蜜而不无刻薄道:恐怕我不需要一只猫来为我实现愿望。

不,你当然需要。两天后判决结果将会被宣告,作为庭审法官,你的意见毫无疑问是最重要的。陪审团在这个年代只是摆设品。我希望你能坚持你心中的判断,拒绝贿赂和威胁。

……噢。阿斯代伦轻轻道。所以你的确是我心里被揉成抹布一样没用的道德心。

猫翘起了尾巴。它平静道:我当然不是。阿斯代伦,我会保护你免于恶人的侵害,免于卑劣者的责骂,免于残酷者的暴力。倘若你曾经走在你的正道上,那你便应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任何人都无法打扰你。这是一个誓约,我向你承诺。倘若你渴望真实和正确,我就为你达成。

阿斯代伦蓦然发出一阵笑声。他像听到什么荒谬的幻想一般,笑得前俯后仰,笑声粗糙悦耳。等他好不容易止住了,那团雾气变成的猫却悄悄消散了。梦境里空空荡荡。阿斯代伦寂寥地站在原地。

 

第二天,他果真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判决。在宣判刑罚和罪责的那一瞬间,被告和律师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正义女神的雕像抿起严厉的嘴角。他一刹那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和恐惧——卡扎多尔阴冷的眼神像蛇一样从虚空中爬上来,阿斯代伦在法官席渗出涔涔的冷汗。他一休庭就匆匆离开,对每一个朝他走来的人惊慌失措,一路上差点摔了几个跟头。但一直到他回到家里,也没有任何人来找他麻烦。

阿斯代伦不相信好运就这样轻易降临。他认为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可怖的惩罚。在匆匆逃出法庭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位律师阴毒的眼神。果然他接到一通电报,同僚焦急惶恐地对他发出警告,要他立刻想办法逃离这座城市。卡扎多尔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更何况,他似乎一直对你很有兴趣。我很担心他会借此对你做出一些残忍的事情……相信我,那不是你能接受的残忍。快跑吧!我亲爱的阿斯代伦,快离开这里!”

镜子映出他修长美丽的身影和洁白的皮肤。阳光像一盏圣洁的大灯,从顶部打开光亮,把镜面和人体映得模糊而灿烂。

阿斯代伦是个明哲保身的人,他看着镜子里这一幕,顿时明白自己打破了原则,要为这滑稽可笑的正义付出巨大的代价。他简直恨不得把这正义的皮囊扒下来扔到卡扎多尔面前,让这恶人随意践踏,以换来宽恕。来自道德和正义的利益熏心——阿斯代伦这样命名这次的错误。他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带上钱财披上外衣就匆匆离开。没走出多少步,他就在拐角的阴影里看到几个行迹诡异的黑衣人冲上了公寓楼房。

阿斯代伦倒吸一口凉气。

卡扎多尔在地下世界封锁了这座城市,于是他走不掉,也回不去,居然沦落到接近流浪的境地。他楚楚衣冠沾上污渍,今天睡在这个旅馆,明天睡在那个酒店,雪白的衬衫满是灰尘,银发和漂亮眉眼落满阴霾。晚上他在破旅店的硬板床上睡去,耳边悉悉索索的似乎能听见蚂蚁和跳蚤的声音。

那是他第二次见到那只猫。

还不等猫说话,阿斯代伦就怒不可遏地把它一顿臭骂,骂得猫在白雾里炸起了毛,它的耳朵畏惧地耷拉下去,尾巴夹在两腿之间。阿斯代伦恨不能上去把它捏碎——他原本多么养尊处优,出入皆是耀眼,是正义女神最为妍丽的一面。即便要堕落,他也要堕落得好看,他原本已经打定主意将姿态优美地与恶人勾结,并将一些人的人生贩卖进地狱。他不认为自己会为此受到道德的谴责。

但这只猫,这只猫在他脑子里喵来喵去,打破了一切美梦,让他变成一个流浪汉。阿斯代伦恨死了这只猫。

原来是真的。猫小声嘀咕着。卡扎多尔说得没错,*你生气的样子的确很可怕*。

阿斯代伦正在盛怒中宣泄,没听清猫的这句话。他怒气冲冲地瞪了猫一眼,猫应声倒下,四脚朝天,然后说:哎呀,阿斯代伦,我可看不出你有什么好不满的。

你——让我——沦落成现在这样!阿斯代伦就连指尖都在发怒,泛红的指尖指着自己的衬衫:你——看看这件——衬衫!

猫翻身而起:怎么了,它不是洁白如雪吗?

阿斯代伦低头一看。原本现实里肮脏的衬衫在梦境里当真雪白。他顿了顿,怒气更旺,猫却适时打断了他。这只无耻的猫喵喵叫了两声:你看,你并没有损失什么。你让一个恶人得到惩罚,让卡扎多尔的一个计谋被挫败,一个古尔人得到了道义。而你所做的只是脏兮兮地流浪几天而已……我觉得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对吗?

几、天、而、已。阿斯代伦的怒气已经暴涨到能够轰炸整个梦境了。猫也给他吓到了,迅速收起尾巴,讷讷道:当然只有几天……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你干嘛非要跑出来,好好地呆在家里不好吗?

阿斯代伦气得一把捏碎这团雾气,雾气又凝聚起来,又被他一把捏碎。一人一猫在梦境里追逐打闹了半小时(当然其中一方怒不可遏,其中一只相当享受),阿斯代伦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猫趴到他头上: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只是你不肯相信。假如你现在回到家,你会发现万事太平,卡扎多尔绝不能伤害你。

阿斯代伦说:我是疯了才会相信你。

猫狡黠一笑:但你也没有别人可相信了。

猫说得对,阿斯代伦颠沛流离已久(三天),肮脏邋遢已久(三天),实在不堪忍受,并且无人可信任,他也不想把灾祸带给别人,只能寂寥自处。这回从梦里醒来,阿斯代伦一边咒骂这猫,一边鬼使神差地朝家里走去。

一路上,他什么坏事都没遇到。卡扎多尔的阴影像是暂时从这座城市褪去了。他回到家里,阳光还是那么灿烂,客厅还是那样亮堂。他对现状感到迷惑和不安,再低头看向镜子时,他吃了一惊:镜子里的身影像一座被供奉的神相。

第二天,另一个案子的卷宗呈到了他面前。

 

这是一个简单的案子。一个男孩被指控偷拿主家财产,背叛主人。这桩案子毫不意外地与卡扎多尔挂钩。他听着被告的自我辩护。

男孩悲伤但坚定地说:

尊敬的法官大人,我绝无半点行害之心。我的主人要求我为他引诱一位女孩,他要我接近她,哄骗她,让她对我死心塌地,最好产生至死不渝的爱情,这样她便会把她继承的庞大财产和农庄交给我打理。理所当然的,这些巨额财产会到我的主人手上。他们惯常如此。我并非无罪,法官大人,我实实在在的有罪,我曾经为他如此引诱过他人,不止一次,不止两次。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哪怕基督也不会原谅我。但是这一次我无法再继续。

我遇到她的时候还是在教堂。她衣冠楚楚,模样姣好,正在为慈爱地帮助流浪者——她还那么年轻天真,却已经宛如一位圣母。我看到了她,我情不自禁向她忏悔,我说我的人生无比罪恶,它毁掉了数不清的家庭,假使我得到审判,我也心甘情愿。她却露出笑容。她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审判你的人生,只有无罪者才能向你扔石头。想想看吧,你已经来到这里,正在对神忏悔。神会为你打开天国的大门。但他只会给你看一眼,只为了这一眼, 你会朝前走千千万万的路。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她是对的。从此以后,我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于是我从主人家里叛逃。如果我当真偷窃了什么,那么我从他家里偷窃了一个罪恶的终结,一个奴隶的自由。法官大人。他顺从地垂下脖子,像献给神的羔羊。假使你认为我有罪,我将用终生来赎罪。

阿斯代伦没有动。

这一刻,卡扎多尔的阴影在他身后徘徊。那双黏腻阴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阿斯代伦打了个冷颤,他又一次把自己置入深渊的边缘。他光洁的手指颤抖起来,他的额角流下冷汗,原告贵族傲慢地看着他,用眼神告诉他:卡扎多尔原谅你第一次的任性,但绝无第二次。那双阴冷的手抚摸到他的脖颈,暧昧可憎的抚摸,像在宣誓他的所有权,阿斯代伦几乎拿不住法槌。

咚的一声。

像血肉腾飞的一瞬间,阿斯代伦敲下了判决的钟声。他宣布,男孩无罪释放。

一如预料的,他看到了那贵族暴怒鲜红的眼神。卡扎多尔绝不会原谅他了。绝不会。他会用尽全力来惩罚这只叛逆的宠物,用最严酷可怖的法子将他折磨得鲜血淋漓,折断每一块指甲,在死寂的活埋中绝望地哭嚎颤抖,直到一切归于死寂。从此以后他会无比乖顺,他会变成最听话的小狗,匍匐在卡扎多尔身边,任他享用凌虐。他的意志将被掌控,他的身体将被亵渎。他会比那件白衬衫肮脏一万倍……

他听见了哭泣声。

那男孩在法庭上哭泣,他得到了胜利。他无法控制地痛哭,旁边年轻的女孩走了过来拥抱住他,她温柔的双手拍打他的肩膀,告诉他不必害怕。凡是坏的,都已过去,凡是好的,都已来到。她来到法官的面前,屈膝行礼,敬佩而崇敬地说:

那美好的仗。你已打过了。那当走的路,你已走过了。从此以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你留存。

 

去他妈的公义。阿斯代伦在浴缸里颤抖地骂。水面上映着一个苍白的幽灵的脸。他简直憎恨这一切,他怀疑自己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个劲做出最错误的选择。这一切明明很简单,正如堕落就是那么简单。他只要拉上窗帘拒绝阳光,与魑魅魍魉勾结,就能轻易获得安全的保证。甚至、甚至,凭借他的手段,他还能在地下王国混出地位。他不会再畏惧恐惧,他可以成为恐惧本身。他会有无数甜蜜的情人,他能纵享欢爱而不用担心别人想干他的屁股!但是那只猫!那只可恶又自以为是的猫,把一切都毁了!

它把他置身于无穷无尽的毁灭中。

当晚,他第三次见到那只猫。这次他没有怒骂,没有攻击,只是阴郁地看着它。猫在雾气里给自己舔毛,看到了他,施施然爬了起来:感觉怎么样?

阿斯代伦不说话。猫于是自顾自地说:我觉得这还不错。你做了一件好事,赦免了一位饱经折磨的少年。他的良知被唤醒了,他被自己的良知拯救。他会远远地离开的,他离开这座城市,和那姑娘去乡下的庄园,他们会过上美好的生活。

凭什么?

阿斯代伦说。

猫愣住了。阿斯代伦问: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够远远地离开,我却要在这里承受卡扎多尔未来暴风骤雨般的怒火?凭什么贫困的弱者能够自由,裁决一切的法官却要被困在这里受苦?

阿斯代伦痛恨而困惑地问。

猫看着他。隔着茫茫雾气,他们对视。你哭了吗?猫问。我没有,阿斯代伦否认。你哭了,猫说,我看到你的眼泪了。操,阿斯代伦说,是的,我哭了,因为我很害怕,你满意了吗?

猫说:你知道美人鱼吗?美人鱼如果流泪,眼泪就会变成珍贵的珍珠。那珍珠是渔夫捞遍整个海洋也得不到的珍品。一颗价值万金。

阿斯代伦说:操。

猫说: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吗?在伦敦城外,大不列颠和北爱尔兰王国正在世界的战争中颠沛,东方有大规模的跨国战役,西方的庞然大物正在互相对峙,在未来的一百年,这些国度此消彼长地迎来衰落或兴旺,黑人谱写出爵士乐,失落的一代沉迷摇滚,迪斯科舞曲响彻西方,而苏联覆灭,冰雪帝国陷入沉眠。在这样庞大的百年叙事中,卡扎多尔不值一提,他无法以任何方式伤害你。

我会保护你。请你相信,这绝不是一句空谈。现在,睡觉吧。你理应享受一个好梦。

阿斯代伦满腔怒火,却当真睡去。

醒来后,梦里的话成了真,哪怕他再如何恐惧,来自黑暗的威胁再如何剧烈,媒体上卡扎多尔的形象再如何残暴恐惧,又有再多的警察和法官为此牺牲——他的同僚纷纷畏惧害怕得想要辞职,他却始终安然无恙。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案件接二连三地扑到他的案前,他的名声竟然流传出去,所有人都说他是一个秉公直断的法官,绝不接受贿赂和威胁。正义女神蒙着双眼,持着天平,他坐在下方,是个美丽而公正的符号。

这都是因为那只猫的承诺。

事情仍在发生。五个警察被卡扎多尔的歹徒袭击而死,警察局局长难以向亲属汇报这桩惨案,他们每一个都死得无比惨烈,于是来局长请求阿斯代伦。阿斯代伦为着笼络局长而答应,他不知道那只猫的神秘保护什么时候会失效,他需要更多的盟友来抵抗卡扎多尔。他去看过现场,现场被一席草垫和白布遮盖起来,布上渗出深浅不一的血红色,像一张狂乱的纯色涂鸦,布下凹凸不平而嶙峋,分不清到底有多少被斩断的肢体。这仿佛就在预示他的下场,阿斯代伦的脊背情不自禁地发了一个颤。他面上平静,微笑*完美镇定而悲悯*,接下了这艰难的任务。没人比他做得更好了,他恰到时宜地落泪,让悲痛的父母共情,又温柔体贴地安慰,那轻柔又华丽的嗓音像春泉一般安抚伤痛。到最后,所有父母都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并表示理解儿子的牺牲。

阿斯代伦走了出来,阳光亮堂堂地拉出一条路,他站在这路上,既感觉到无比的冰冷,又感觉到战栗般的炽热。

他的名声彻底响亮起来。卡扎多尔在暗,他在明。他们竟然形成了两股对峙的势力。阿斯代伦大刀阔斧地判案,接受各方请求,庇护被卡扎多尔伤害凌虐的人。他在法律界和政界广结好友,那些光明磊落的大人物极其乐于与他交往,于是他手里拢起了一股又一股势力。卡扎多尔慢慢变得不值得恐惧。他做得实在太好,长袖善舞,又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一位议员都禁不住说:亲爱的阿斯代伦,上帝简直可憎得偏爱你——一个人怎么能如此美丽,又如此坦荡正直?一点阴霾掠过阿斯代伦的心脏,但他滴水不漏地微笑:正直是一条最轻松的道路,我的朋友……假使天国在你面前打开了一瞬间的门,你为着那光亮,就会继续往前方走一千万步。这正是我们同行的道理。

那么,你见过天国的光亮吗?议员问。

阿斯代伦笑道:我见过。我当然见过……

他不再说了。阿斯代伦闭口不言,把话题转向了别的地方。那只猫像是一个幻境,又或者当真是仙女教母,只出现在特定的夜晚,给他带来限时的魔法。但他已经成长得足够强大,是这座城市不可忽视的大法官,假使猫的魔法消失,他也不必再坠入恐惧。

 

法官大人。法官大人?

阿斯代伦惊醒过来。他在奢华堂皇的会客厅里坐着,一身雪色灯笼袖绑带丝绸衬衫,苍白的手指上戴着象征权力的蓝宝石戒指。权力和名望让他更美了,几乎美得刺眼,像一颗公正的太阳长久地悬挂于城市的上空。他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这人的话,并在第二天的开庭中做出判决。

直到一年后他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天来祈求他的、向他陈情的人是个十足的骗子,他的演技实在太好,以一副真心实意的模样向他倾吐自己的苦难和迫不得已,他控诉卡扎多尔的恶行,可怜万分地表示倘若没有法官的帮助自己将无路可去,唯有受尽折磨而死。尽管没有真正遭受过折磨,但阿斯代伦对这种恐惧再熟悉不过,他在警察厅几番调查和确认后便相信了这人的话,并为他做出判决。但一年后,这人锒铛入狱,真相才姗姗来迟地浮出水面:这人才是卡扎多尔的心腹,而被他诬告的人才是卡扎多尔的奴隶,所有线索都是卡扎多尔伪造的。因为他的错判,那位奴隶历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他被变成了一条只会吠叫的狗,匍匐在卡扎多尔身边,只会用四肢行走,舔舐一切食物,再也说不出人类的语言。

闯入现场的一瞬间,阿斯代伦僵立当场。那只狗——那个奴隶——的背后被刺上了字:送给伟大的法官。

这是卡扎多尔的报复和宣战。

阿斯代伦当晚就发了烧。他浑身冰凉,躺在床上,女仆一次又一次为他带来毛巾和凉水,他最终不厌其烦地拒绝,让她今晚不要再进来。沉沉地,他坠入梦境。

他又一次见到了那只猫。

那只猫变得更小了一点,在雾气里几乎看不到身形。它几乎小得有点可怜了。阿斯代伦瞬间明白了:这一年来,是它不断在消耗自己以保护他。所有表面上他对卡扎多尔的对抗,实在都被纳入了它的保护范围。它在消耗自己的灵光,以使得阿斯代伦安然无恙。

但这一次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恐惧,不是为了愤怒,而是因为全然的悔恨。阿斯代伦走了过去,他的步伐轻盈优雅,像一个落魄的贵族,权力的影子已经浸入了他的身体,这绝非一时一刻能消掉的东西。靠近猫时,他嗅到了骷髅和血腥的气息。他坐在猫的旁边。

我做错了一件事。阿斯代伦说。

我大错特错!我想我要失去你的保护了……这是一个荒谬的错误,我轻信了警察局的调查结果,我没有考虑到原来那位可敬的局长也会被腐化。一年前他尚且无比关心自己的手下和他们的亲属,他悲伤得甚至不敢亲自告诉亲属死亡的消息,一年后他却已经被卡扎多尔贿赂买通。我怎能忽视这一点?我怎么能忽视他闪烁的眼神和种种线索的痕迹?我做了错误的判决,我彻底地毁掉了一个人……他的一生都被毁了,从此以后,他只能永远活在非人的阴影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样的*阴影*也分外熟悉。

我要失去你的保护了,是吗?这是我应得的报应。倘若卡扎多尔要来,那就让他来吧!看看邪恶如何才能战胜正义。阿斯代伦哀婉悲伤地说。假使我倒下了,也必定会有新的人站起来。总会有人看到天国的光亮,并不断地朝前走去。今夜就将是我们最后一夜……

猫沉默不语。好一会,它才开口道:你蛊惑人心的天赋不需要用在我的身上,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

这句话像一把雪亮的剑把阿斯代伦扎透。阿斯代伦冷笑一声,双手一摊,近乎显出粗鲁的放荡来:噢,是的,你是我梦里的东西,你当然心知肚明。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好人,我自私,伪善,一切都是为了利益。我根本不相信你跟那群人说的天国那一套。要是上帝真的存在,怎么不把他妈的杂种卡扎多尔杀了?操!现在我做错了,我给了那混蛋一个攻击我的机会,他做到了,已经逝去的恐惧在那一刻全部回到我身上。操,操,操,那个恶心的混账,居然能干出这么——这么——践踏人性的事情。他活该下地狱!

他一把掐住雾气,恶狠狠地说:如果你不继续保护我,我也会落到那样的下场。

猫说:我知道。

猫变得更小了,它叹了一口气:不要害怕,阿斯代伦。我会保护你的。即便这真真切切是你的错,即便这是一场无可挽回的惨剧,我也会继续保护你。别哭了,阿斯代伦,就连我也分辨不出你的眼泪是为谁而流,是为那个可怜的奴隶,还是为自己,还是为卡扎多尔?但这不重要……猫沉默了一会,说:重要的是你流泪了。我希望你走上一条美好的道路,我也理解这条道路上的错误和罪责。我会替你赎罪。

不要害怕,阿斯代伦。我的承诺永久有效。卡扎多尔的报复不会得逞。但以后做决定之前请你再三考虑。终有一天,我们会在自由的地方相见。

自由的地方?哪里有自由?

自由在高处。

 

果不其然,卡扎多尔的报复像凭空的一拳,打在空气里,或许被伦敦沉闷的雾气稀释,无法对阿斯代伦造成任何伤害。又一年后,阿斯代伦的势力前所未有的庞大,他当选议员,并来到教堂做表面上的祈祷。教堂里遇到了第二个案子里的男孩和女孩,他们正在布施,面容虔诚。见到他,他们来打招呼,阿斯代伦的应酬早已滴水不漏,完美优雅得令人称奇。两人离开了,阿斯代伦来到教堂的塔楼。

这里是整个伦敦城最高的地方,如果有自由,那么它一定会在这里显现。

三天后,神迹便显灵了。卡扎多尔凄惨地死在了这里。所有人欢呼雀跃,警察绷着肃穆的神情查案,远远的,在低处的大法官兼议员收起了一双雪白的丝质手套,扔进教堂的火盆里。手套上的鲜血燃烧成灰烬,正义者的恶行永远不需要被审判。

他仰望着上方,嘴角蓦然拉出一个冷笑,继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再后来,战争胜利,电气时代到来,工业发展的废墟堆满了整个国度,阿斯代伦已经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巨物。他暗中扶持势力栽培议员,他觐见女王得到无数荣耀的封赏,他享受他人供奉的爱情和欢愉。诚然有时候他会踏错一步,走偏一点,政治中绝无完全清白的人,假若当真要把他放去审判,他也必定会被判下死刑。但他并不在乎,只是畅然微笑。因为他清楚地明白,一切荣耀都由他接纳,一切罪孽都由梦境承受。它的承诺永远有效,*这是一份礼物,而他也会永远记得*。

只是寻欢作乐的时候,他躺在美人的怀里,濡湿馥郁的嘴唇含着酒液,美人细腻无暇的手指抚摸过他银色的发,她说像在抚摸丝绸,又说为何您的面上如此寂寥,仿佛得不到一丝快乐。阿斯代伦怔愣片刻,美人便叹息道:您的美丽和权力皆至高无上,我想您可以得到任何人。可您还是如此寂寥,就仿佛属于您的爱人仍未诞生。

阿斯代伦没有说话。

此后百年的发展皆如梦中人所说,一个国度失落,一个国度崛起,吵闹的音乐源源不断地响起,年轻人混迹在街上,各自走上或黑暗或光明的道路。原来卡扎多尔当真不值一提,那些恐惧仿佛无稽之谈,早已被阿斯代伦遗忘。

直到一百岁的那天,恰好是1974年。

这是一个崭新的时代,一条美好道路的终点。阿斯代伦走过这路,来到尽头,他在等待天使或恶魔的判决。纵观一生,他无愧而自由。但天使和恶魔都没有来到,只有一个长长的阶梯。他往上走。一团雾气在最高处的终点等候。阿斯代伦停了下来。在梦境里,他还是那样年轻漂亮,美得足以攥住任何人的心,美得让人悲伤而忧愁,仿佛这样的美丽还会持续无数个百年,直到永恒。

那只猫不见了,只有雾气,阿斯代伦坐了下来。他依然身手矫健,是个真正的年轻人。

你不是我那个时代的人。阿斯代伦笃定道。你预言了此后百年的所有故事,你预言了国家的起落……你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你活在1974年。

雾气说:不。

是你回到了一百年前,亲爱的阿斯代伦。雾气的语气平静而忧伤。我向神赎来了这一百年,我祈愿你再度出生,我祈愿你免除灾祸和痛苦,我祈愿卡扎多尔永远无法伤害你。

你究竟是谁?阿斯代伦禁不住问,一个被我迷倒的痴情者?一个神秘强大的神灵?

雾气沉默了很久。在这自由的最高处,它轻轻地弥散开:

我都不是。在1904年,我们本应遇见。但这并不是一场美妙的相遇。你伤痕累累,从卡扎多尔的地牢里逃出来,我收留了你。你告诉我,卡扎多尔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他是个施虐狂,是天生反社会人格杀人犯,他罪恶的触角无比巨大,以至于没有人能逃掉,即便逃掉了也注定会被抓回去,得到更严厉的惩罚。你引诱我,你用伤痕累累的身体来打动我,你用甜蜜的勾引来操纵我,你用无数让人目眩神晕的法子来得到我的支持。

我支持了你。阿斯代伦。不是因为你高超的引诱。你轻佻,天真,虚伪,自私,扭曲。而我只是爱你。

我帮助你逃离。但这不够,卡扎多尔一日活着,你便一日不得自由。于是我们杀了他。就在你杀死他的那个教堂塔楼,他的头颅被挖干了放在钟里,将永远和教堂的钟声一起嗡鸣。一切都很好,你将获得你的自由,但我做了错误的选择。

正如你做出了那么多偏差和错误,正如你间接戮害了那个被驯化成狗的奴隶一般,我也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我没有阻止你,我让你接手了卡扎多尔的势力。那是一片太过黑暗庞杂的势力,任何人一旦陷进去,便会坠入无尽的深渊。阿斯代伦,是我亲自造就了你的幸福,又亲自放纵了你的痛苦……倘若天国的光亮在那一瞬间为你敞开,是我被黑暗的光晕迷惑,为你关上了通往天国的门扉。

在未来的一百年,你断下无数冤假错案,为自己黑暗的事业铺路。你不曾放过一个无辜者,也不曾安慰一个母亲。你恶贯满盈,而我罪孽深重。

阿斯代伦说:那么,你一定离开我了。

雾气轻柔地叹气。阿斯代伦忽然愤怒起来,他站起来,想要抓住雾气,雾气却只能逸散在他的指缝里。阿斯代伦愤怒地说:你没有资格……你没有任何资格离开我。你怎么能离开我?!

雾气轻轻说:对不起,阿斯代伦。

阿斯代伦发出沉重的喘息。那些故事就像梦一样流过来,他从未经历过,但阴霾和幸福同时笼罩了他。他乌鸦般的睫毛湿润了。

你怎么能离开我?阿斯代伦说。你怎么能在这一切之后弃我而去?

雾气没有回答。他说:我向神祈愿——倘若一切能够重头开始,倘若信徒能够再次选择自己的道路,一切是否会走向更好的结局?神说,若要祈愿,必有牺牲。我告诉神, 我不在乎我的结局,我只希望你能再度看到那道光亮。

你知道的,为了那一瞬间的光亮,人愿意千千万万年朝它走去。

阿斯代伦往前一步,抓住了雾气。他一瞬间像抓住了什么实体,但雾气跟着一声叹气,慢慢淡去。这是一场不可逆转的消散,阿斯代伦徒劳地伸手,但他什么也抓不到。一百年的时差把他困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雾气消散。

他再度闻到了血和骷髅的气息。

于是一切都敞亮开来,天国的门扉打开了,照亮了这最高处的台阶。雾气之后是戴罪的圣者。阿斯代伦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一百年来,他一直在消耗自己血肉灵光以保护他。

天国的光亮悬在上空。在这浩瀚寂寥的一百年中,他衣衫褴褛,骨头空空,替阿斯代伦的罪孽赎罪,并将永远为自己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