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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号宇宙的公园里有一架跷跷板。
黯淡的银灰色柱身，从没上过漆，两端的座位是朴实无华的钢板，没有扶手，边缘有显而易见的焊接痕迹。底座的螺丝固定得不牢，人一坐上去整个跷跷板就开始危险地摇晃，像难以驯服的野马。
冈萨洛小的时候，那些父母都不用当值的傍晚，一家人饭后常来这里散步。他记得父亲总是让他先坐下，年幼的他紧张而期待地扣住钢板的边缘。那时的杰夫很强壮，比他强壮太多太多，跷跷板的摇晃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几乎是父亲在另一端坐下的一瞬间，小小的冈萨洛就轻快地被抛起。而他总是欢呼着“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父亲也总是如他所愿，直到天色渐沉。
冈萨洛喜欢跷跷板，他总是觉得自己升得很高，比另一端的父亲高，比一旁笑吟吟看着父子俩嬉戏的母亲高。他喜欢上升的刹那的失重感和掠过耳畔的风声，像旅程短促的飞行。后来他成了徘徊者也一样。他借助滑索和推进器在高楼大厦间飞行，比任何一次跷跷板、任何人都要高。无数深夜里他站在布鲁克林顶端向下俯瞰，只有昏暗的路灯星星点点，行人车流都寥寥。
过了几年，布鲁克林愈发混乱。杰夫一步步升职，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在餐桌上也逐渐对自己的工作缄口不言了。一家人一起散步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更别说玩跷跷板。
冈萨洛也有和街坊家的小孩一起玩过。他在同龄人中算是发育较晚、较为瘦削的，可青少年的体重也相差不远。每每坐上跷跷板，他依然是在较高处的那一个，只是跷跷板底部不再像杰夫控制时那样不动如山，刚坐稳就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两个小孩拼命抓住座位边缘才没被晃下来，费了好大功夫才惊魂未定地重新踩回坚实的地面。
“你？你还有比同龄人瘦削的时候？”迈尔斯忍不住出声打断，“我的意思是，看看你现在，一身的肌肉，看起来甚至比我还强壮！我真不明白作为同位体我们的身材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别。我敢打赌整个布鲁克林的青少年都打不过你。”
“我才不明白，为什么你能不借助任何装备不费吹灰之力地举起几十吨的集装箱，腕部却还细得像竹竿一样？这是你们节肢动物的生理特征吗？”冈萨洛伸手抓住迈尔斯的手腕，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圈住。
“嘿，我只是被蜘蛛咬了，没有变成蜘蛛！”迈尔斯不满地抗议，自然地反手握住冈萨洛的手腕，牵他往前。
冈萨洛没有说的是，后来杰夫因公殉职，他也过了爱玩跷跷板的年纪，更没有能陪他一起犯傻玩跷跷板的朋友。某天放学不知为何，他心血来潮，坐在跷跷板上发了会儿呆。旁边一个小朋友怯生生地请求他陪自己一起玩跷跷板，他下意识就答应了。他终于坐在了更接近地面的那一端。负责维持稳定的那一端。
爸爸，稳住它比我想象中要难。冈萨洛默默心想，或者是不是我还不够像你一样强大？
“所以呢，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跷跷板？”迈尔斯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工业风格，酷。你们宇宙怎么连跷跷板都这么有型？”
没等他回应，迈尔斯已经挣脱了他的手，蹿到跷跷板一端坐好，挥手招呼他过去。
冈萨洛犹豫了半秒，决定从善如流。
预想中的摇晃没有到来。冈萨洛惊奇地发现，这架跷跷板破天荒地维持着几乎与地面平行的高度，绕着中心轴幅度微小地旋转。
“像个傅科摆。”迈尔斯缩着腿观察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评价它的运动轨迹，简洁地宣布，“它揭示了跷跷板地球的自转规律。”
“是。”冈萨洛释然地笑笑。多么合适的譬喻。他明白迈尔斯的想法。
两个相同的灵魂放置在两端，于是这个小小的跷跷板地球开始缓慢而均匀地转动。
因为有你力矩才平衡，因为有你命运的重力变得可以承受，因为有你所以螺丝松脱也没关系，无法停止旋转也没关系。哪怕这年久失修的跷跷板顷刻间彻底脱轨，只要有你在与我对称的另一端，我们就能支撑。
我见你的第一眼就明白，从此再不会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