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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儿呢,”那是海,“哥哥。”
太阳知道那是梦,这还得多亏了海的最后一句话。海从来不叫他“哥哥”,她的嘴唇会对所有人吐露出最温柔的话语,唯独对他只会狠狠地咬出“太阳”这个词。
并且,他和海从小就对谁更年长这件事很不敏感。他们的出生仅差了几分钟,就像先后出炉后被放在货架上的面包,顾客可不会在意他们哪个是先被烤熟的。顾客不在意,面包自己当然也不会在意。在发展这些意识的阶段,他们只在乎生计以及对方。
后来或许是因为母亲的话,太阳对自己身为“哥哥”这件事开始有了基本的概念。最初他还有些小期待,想做一些事尽些哥哥的职责,却无从下手,反而让海对他的变化感到不自在。后来哥哥的身份便只会让别人问他的时候指着海说:我更大,这是我的妹妹。渐渐的就更没人在乎谁大谁小了,太阳不会自诩年长,海也不会如此称呼他。
“你是谁?”太阳问,他不相信那个人是海。海从来不会叫他哥哥,更何况现在的海穿戴着一身黑纱躺在他们的教堂里。那现在在他梦里的这个人是谁,海完好无缺的灵魂?
“我是海啊!”她的语气坚定。
“海可不会叫我哥哥。”
太阳很冷静,但他知道这只是勉强而已。这个叫他哥哥的人,无论是身型还是外貌都生的和海一模一样,丝绸一样的头发、白雪般的肌肤、明亮的蓝眼睛和红唇,这些都是海以前所骄傲的。他只是跟海分离了几天而已,这也不是他们分离的最久的一次(并且上次已经是很久之前了),但如果不是理智在撕扯着他,他也真的很想喊她一句:海。
“那里太闷了,我来这里走走。”她垂下了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把头扭开大声问,“难道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吗?你认不出我了吗?太阳!”
我怎么可能忍不出她!太阳暗自腹诽。
“没有,你和海长得一模一样。”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太阳话中的陷阱在哪儿,“我就是海!”
太阳没再说话,只是一直盯着眼前的这个人看。她叹了口气,小声地骂了什么太阳听不见的东西,看样子是不打算继续为自己辩解了。
“不论你相不相信我,棺材左侧的扣子松了。”她说,“而且我不喜欢红木,你去给我换个樱桃木的,这老棺材腐朽得我快发霉了。”
太阳醒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属于他和海的教堂去查看海的棺材,他甚至都没好好梳头。红木棺材好好地摆在教堂的中央,他掰开棺材的,果然左侧的一个铁扣子发出了“咔咔”声,看样子马上要脱落了。海安静地躺在里面,身上穿的是太阳为她换上的绣着层层叠叠的蕾丝边的黑裙子,脸上覆着一层黑纱。海什么变化都没有,还是和昨天一样。太阳立刻吩咐仆人给他找来了一个樱桃木做成的棺材,然后他小心地把海从旧棺材里抱了出来,放进深色的樱桃木里。海身上冰凉凉的,并且僵硬得很,她简直像陶瓷一样,太阳真怕把她捏碎了。他怀里的这个海不会叫他哥哥,她现在也不会说话,不会让自己去给她换个樱桃木的棺材。
“我都看到了!”梦里的海很生气,“你早上没有怎么梳头就出去了,你怎么能这样呢?还好没人看见你,不然我们的脸要丢光了。”
“对不起,对不起。”太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认真的对眼前的这个人道歉,说实话他还没有完全信任梦中的人就是真正的海,说不定那只是他的臆想,虽然臆想不可能让他知道棺材的扣子松动了……他还需要再试探一下。
“你真的是海吗?”
“那你要我怎么证明?”
“两个月前的茶会,我穿的是哪件衣服?”
“是我的那件有百合花图案的裙子,上面还有珍珠纽扣。”
“我藏在床头柜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薄荷巧克力,我上次去那里看到了。”
“上个星期一的晚饭你缺席了,你去星的房间做什么了?”
“笨蛋,”她咯咯笑了,就像海无数次在捉弄别人后做过的那样,“那天我是瞒着所有人去找星的麻烦了,但我根本没进她的房间啊,我只是从窗口把她养的花拿走了。”
“我还以为你会惊讶,”太阳说,其实现在惊讶的是他自己,他甚至没发现自己已经把她当成海了,“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你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你当然都知道。”海回答,“我知道什么,你就知道什么,反之亦然。”
“真的吗?你也什么都知道吗?”
“那当然。很多事情我们都知道,只是我们不愿意承认罢了,所以才以为自己不知道。”
太阳明白了,其实他早就相信海了,他只是不相信自己。他没法不相信海。
“那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吗?”
“或许吧,”她说,“只是有些事情我不确定。”
自那以后,海每天晚上都会到太阳的梦境中找他。他已经把她当成真正的海了,不论如何,他都宁愿相信她是海。而海除了前两次脾性跟以前一样,后来都要更温顺一点,跟太阳说话都更好声好气一点。太阳一开始也感到有些奇怪,但后来就慢慢适应了。太阳发现自己的梦境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很多不同的场景,多数是他和海以前去过的。甚至有一些他早就忘掉了,但是海见到之后会说:我记得这里。
这天他们到了一片广阔的草地上。太阳记得这里,这里是他们还很小的时候,那天的路人格外的友善,他们早早地赚到了他们所需要的钱,便跑到附近的草坪上休息。
现在的他们正和小时候一样,躺在这篇草坪上休息。太阳从草地上揪下一朵白色的小花,放在鼻子下,却发现自己在虚幻的梦中根本嗅不出什么味道。他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到身边的海身上。
“你每天晚上都来,那你白天会去哪里呢?”
“白天我就跟着你啊,只是你看不见我而已。”海本来在专注地望着天空的云,她听见了太阳的声音,立刻转过头来看他。
“那要怎么做才能看见你呢?”
“你得给我找个躯体,让我活在那里面。”她似乎很期待,从草地上坐了起来,连忙补充道,”最好找个好看一点的。”
“哇。那我还没这么想过呢。”
“你会的。”海的声音十分坚定,“你现在就可以。”
“算了吧,”太阳扭过头,他有些愧疚,“那个我抱过的你,现在正躺在樱桃木棺材里呢,我怕有了别的你,我会把她忘了。”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知道你不会的。”
太阳没有回答。两个人就这样僵了两分钟,忽然太阳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想去拉海的衣服。
“别碰我!”海立刻弹开,一脸厌恶地躲到一边去。但当她看到太阳有些受伤的表情时,她又忍不住心软,“不要碰我,你会灼伤我的。我无法适应活人的体温。”
“我没想到你现在这么脆弱。”
“不是我变脆弱了。”她的眼睛凝视着太阳的,“是你和我不一样了。”
下一次见面,他们在一所教堂里面。
“你的脸现在看起来真糟糕。”海一见到他,就立刻开始抱怨,“你的眉毛快要塌下来了,你怎么还有黑眼圈?你不会没洗脸吧?”
“你不是白天也能看到我吗?我当然洗脸了。”
海被他怼了回去,便没再说话。
这所教堂。太阳在长椅上坐下来,才意识到这是哪所教堂,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个。那教堂很怪,别的教堂的窗子不是方的就是圆的,但那间教堂的是个倒三角。他到了久远寺家后,曾想过复刻一个差不多的,但后来还是没能做到。现在的那个教堂用的是玫瑰窗。
此时此刻金色的阳光透过那倒三角形的彩色玻璃窗,折射成了五颜六色的光芒,红色的那部分照在太阳的脸上。不知为何,太阳很讨厌这种感觉,明明以前他都很喜欢在教堂内不同的光影下穿梭。但这次他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红色的光芒,让他联想到了火焰。啊,从他手中冒出的火焰,也曾在无数次这所教堂里温暖过海冰凉的小手。
火焰。他转向海,海正坐在另外一把长椅的边缘,映在她脸上的那部分彩光是黄色的。那光芒穿过她的发丝,浅色的头发看起来透明似的,连带着她的人也轻飘飘的。她看起来是如此的不真实,马上就要随着窗子上的天使飞走了。太阳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留住她。
“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去救你。”
“你是说哪次?”
这次轮到太阳说不出话了。
“如果你过来的话,你也会被烧伤的。”
“嗯……”,太阳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了。
“你也别太得意忘形了!“海把头扭开,对着空气喊道,“快去给我把脸保养好了,如果你的脸不行了,谁还能记得我们的样子?你就算了,我可不想让别人只记得愁眉苦脸的我。更何况,我天天要见到你,我需要好心情。”
“好的,好的。”太阳笑了。海啊,还是老样子。她这么说话总让自己想到他们以前每次去茶会时,海总会花十二分精神去关心穿上自己衣服的太阳身上的皱褶。她总是那么在意这些事,如同对待自己一般对待他。所有的错误,折磨的是他也是她自己。在海的眼里,太阳就是第二个她。
这次的场景是儿时的家里,但太阳不是很在意。他注意到海的脸色有点不好,声音也弱弱的。
“你怎么了?”他问。
“我没事,来见你是需要力气的,我可能只是累着了。”
“所有死去的人都可以像你一样去见其他人吗?”
海笑了,她苍白的脸上多了一点红润,“如果我要走,死神也留不住我。”
“那为什么从来没听星说她会梦见红亚?”
“这是需要很大的意志力的。我和红亚不一样,她可没我坚定。”她有些烦躁,“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提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接着,海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怎么还在久远寺家。”
“你说,我还能去哪里?”
“你可以离开。这里不适合我,所以我走了,这里也不适合你,你也该走了。”
“但是,我不能没有茶。你忘了吗?我还在呼吸,我需要茶。”
“茶不过是让你暂时活着罢了,你留在这里一样会死。”
“那如果我要离开,不是一样死在外面?你的话是什么意思?让我费尽周折换个地方死掉?”
太阳不明白海的意思,他宁愿海是叫他去自杀。
“算了……我不是真的叫你逃出去,外面和久远寺家是一样的。只有这里是不一样的。”
“这里?哪儿?你是说这个梦境吗?”
海点了点头。
“可这里是虚拟的。”
“你在现实中也是虚拟的啊!那些仆人从来都不说起你,他们只知道时间到了给你做饭,然后叫你去吃饭,接着进到你的房间拿旧衣服,帮你洗了,你和说明书有什么区别。除非我们一起离开,不然无法改变现状。我不在了,你就是一个人了。没人记得你,也没人在乎你。你在那里就是个不存在的人。”
这话说的很难听,太阳想要反驳她,但是他始终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没有什么话可反驳的,因为海说的就是事实,是连他自己都认同的事实。
“我是认真的,你也一定这么想过吧?”海不耐烦了,“还是你要在这里等着,等着星用枪在你脑袋上也开个洞?”
“海!”
海不说话了,她没有为自己刺耳的话语道歉。这是理所当然的,太阳知道,如果她道歉了,那她就不是海了。
那之后,太阳又梦见了海几次。以前他一直是每晚都会梦到海,但这几次都隔了一两天。刚开始出现这种情况时太阳拼命回顾自己昨晚的梦境,却找不到海的任何踪迹时他吓了一跳。他险些以为海不在了,她丢下他去哪里了?他知道自己没理由去责怪海,他只能去教堂查看了好几遍海的身体。好在海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而那个活蹦乱跳会说话的海当晚也回到他的梦里了。
“你去哪儿了?”太阳试图让自己看上去生气些。
海没理他。太阳发现她的脸比之前更加苍白,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你病了?”太阳看着她的样子,不忍再苛责她。
“我不会病的。”海找了个地方坐下,那是一阶石梯。这里是他们在奶奶家生活时,海住的那间小屋。太阳有些担忧地看着海,但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在那里也根本不存在。”她打破了沉默,“没人记得我,也没人在乎我。”
“除非我们一起离开。”太阳的心绞痛,但他知道自己只是在重复海所说的话罢了。
海凝望着他。太阳垂下头,不忍再看她那可怕的眼神。
她毅然起身,打开了屋子的门。等太阳反应过来时,海已经把自己锁在里面了。
“海!”他喊道,“海!海!”
没有回应。他去捶门,门的那头空荡荡的,海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妹妹……”
他醒来,心沸腾着,烧得滚烫。他的胸腔盛不下如此燃烧着的心脏,他的灵魂不再适应这被冷漠的意志所控制的身体。他需要海,他不奢求什么,他只希望能快点再和海在一起就好了。
在一起就好了,只要能拥抱对方,就像很久以前他们所做过的那样。
他炽热的心脏被这冰冷的肉体捂得快碎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