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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们不能先开始吗?”
“你爸爸还在后头呢。”
“可是我们准备好了需要的一切!”
“我想一些重要的东西还在他那里。”
“他总是这样。”
“倒也不总是如此,安德烈。”
“他总是干着这样那样重要的事情,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
“嗯…或许下次我们可以先沟通好,这样就不会耗费太多时间了。”
“他总是在忙着。”
“他也不希望那样的。”
男人赶来,迈开步伐踩弯小片芦苇,阳光照在他的脸庞上。谢尔盖的鬓角正因汗水和歉意闪闪发光。
“抱歉。”他说,用空闲着的手拂去落下的汗滴。
“没关系,亲爱的。安德烈,让你爸爸来教你怎么正确地用钓竿,好吗?”
“为什么不能你来教我呢,妈妈?”
“你的爸爸在宇宙待了太久,估计连怎么解开缠在一起的鱼线都忘掉啦。现在你们俩都是初学者,只不过他还记得怎么挥杆不会砸到自己的脑袋。给他一个机会,相信你能超过你的棕熊爸爸呢。”
男孩并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父亲露出一个微笑,先前提在他手中的饵料桶放在地上,鱼饵黏成一团。暑气蒸腾,河水在阳光下闪动着,无数银色的斑点跳跃在河面上。无云的天空湛蓝得几近窒息,使得所有人不得不将眼睛眯起。
在斯米诺夫家还能进行这样的钓鱼之旅时,谢尔盖还很年轻。但他回想起在更为青葱的岁月发生的往事。他明白,霍莉向安德烈撒了谎,无重力的宇宙并不能让他忘记怎么解鱼线。在军校时偷溜出去的夜晚使垂钓的每一处细节都无法忘记。旁格·赫丘利总是和他一起,有时霍莉也会来。在深夜,他们提上铁桶和鱼竿,翻过舍监忘记上锁的窗户,在围起校园的边界处碰头,然后跨过高墙,一路奔向最近的河川。他们并不事先准备鱼饵,因为河边有足够的蚯蚓。
“谢尔盖是真正的钓鱼好手。”赫丘利说,“是吧,俄罗斯的桑提亚哥?”赫丘利这样打趣道,现在的赫丘利很少开玩笑。
究竟是在戏弄谢尔盖身上独有的深沉气质,还是在诅咒他连续八十四天也钓不上一条鱼,这点谢尔盖无从得知。但旁格的赞美并非夸诞。军校的生活劳累而乏味,深夜难得的娱乐让年轻的谢尔盖无形中掌握了难以付诸语言的窍门。在那些夜晚,他仅凭指尖感知到的最轻微的颤动就能钓上一条鱼来。他还记得,咬钩最多的是一种不知名的小鱼,有时也能钓到鲈鱼。他记得每一个那样的夜晚。所以,只要他尚且没忘记往昔和霍莉与旁格度过的日子,他就没办法忘记怎么钓鱼。
“你妈妈说得对。爸爸现在把那些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但与其做出什么辩解,他选择将这个谎言延续下去。(给年轻人动力和信心总是好的,并且这和为人诚信的教育理念并不冲突。)
“现在你和我都是从头开始,只不过我比你懂得稍微多那么不起眼的一点而已,首先…”
谢尔盖并不经常给别人传授些什么。当然,他指挥作战,但那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他不知道经由时间沉淀和反复试错带来的经验置于他人身上是否也适用,而他也并不认为自己抵达了可以将经历分享与他人以提供帮助的境地。他负责打赢战争、指挥列队、预测战局、尽量避免让士兵过早地淌过通往天堂的河流,却鲜少解决士兵们年轻的问题。
还在军校时,他曾经试过向霍莉分享他的诀窍。霍莉并不比他逊色,但咬钩的鱼在最后一刻溜掉总是让她烦恼。即便是夏日,那晚的天气并不像多年后他们的这次出游那样炽热。那天赫丘利并没有跟过来。谢尔盖还能回想得起吹拂的微风是怎样让衣服的布料贴在皮肤上的,他也能记起鱼竿在空中画出的弧线,在他手指上缠了三圈的鱼线和鱼形的亮蓝色金属浮标。他却忘记向霍莉教了些什么了。他记得他站着,霍莉坐在一旁的河岸上,他们在那夜钓上一条狗鱼。他记得他们在将一切整理好准备回程时的那个吻。他记得第二天的课程是机动战士的动力理论。他不记得霍莉有没有学会他传授的技巧。
“我想我已经完全学会了。”安德烈说。于是谢尔盖看着头发和自己一样棕的长子跑向他的母亲。这小家伙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他想。
那年的夏日炎热而漫长。他们钓到很多水草下的鲈鱼,又把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放回了湖中。回程时,谢尔盖透过后视镜看到安德烈在微笑着,疲惫却天真。在军队里,他很少能从任何人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在那时,他们中没人料想到这是斯米诺夫家的最后一次钓鱼旅行。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情。谢尔盖回到了太空,霍莉回到了军队。移动终端角落显示的日期与那副挂历上圈画着的旅行计划渐行渐远。时钟滴答,只是行驶着,不对任何人露出微笑。很多照片被产生。霍莉在那年夏天笑得很开心。后来斯米诺夫家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微笑着的照片。
签署人员调动表和签署死亡确认书没什么显著的不同——人们来,人们走。他签的表格很多,却远没他想象中的那样多。谢尔盖不知道和那所研究机构扯上关系的人都在想什么。他向军方上交那些文件,来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来成为他们研究成果的监护人。在清理安德烈的房间时,他看到角落中被相框装裱的照片。那时的安德烈不过是个婴孩,而他和霍莉也不过是两个年轻人。西历二二八九年的安德烈被裹在造型酷似幼熊的婴儿睡衣里,看起来就像刚刚从冬眠中醒来。
和索玛·皮利斯相处并不难。随着时间缓步前进,青年的女性逐渐开始意识到世界并非由命令和任务填满。在某些方面,她拥有远成熟于生理年龄所预料应该拥有的见解,而在另一些方面又稚嫩得像面临青春期危机的青少年。谢尔盖和索玛的合影摆在火炉旁,紧挨着安德烈在某次棒球赛获得最佳投手的照片。那年安德烈十七岁,距离他成年的生日只剩不过三个月。谢尔盖记得在台上看着安德烈,那颗棒球像花色的鸽子,而他手上的球杆就像熟练猎手的枪管。他还能回想起安德烈看向他的方向时的目光。或许回忆就是这样,他想,总是在一瞬间产生,又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鱼线般缠绕在一起。在上报皮利斯中尉光荣战死前,他看到衣架上军服外套上的泥点。一定是在他们拥抱时蹭上的。他知道这些污渍的形状将在他的脑内盘旋许久。或许回忆就是这样。或许凡事都能勾起一些你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