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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独】How do we rewrite the stars

Summary:

“我们众赫的伤疤呀,像一条河。”

也有一个人把炙热的掌心按在他心口,声音轻得像风筝将断未断的线,他低头望进那双笑盈盈的眼,看到二十年前釜山海面上的浮光。

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两次被命运轻抚头顶的时刻。例如他遇上那只水母,又例如他在那一瞬间明白,金独子终有一天会把他伤得体无完肤。

 

Or, Kim Dokja refuses to talk about his childhood trauma, not even to Yoo Joonghyuk.

Notes:

第一次寫眾獨,清水,除了寫得爛沒有需要避雷的應該

wb前兩天發過,這邊也發一下(發出想看反饋的聲音)

wb @于是企鹅缓缓往冰山走去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01

半梦半醒之际,金独子听见了延绵不绝的雨声。

春雨自半开的窗飘进室内,让他的肩头潮了一片。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哼哼两声翻了个身:“众赫啊,窗关一下……”

脚步声停在他旁边,有人嗤笑一声来弄他的头发,他像鸵鸟一般把头埋进被子里,又迷糊着去抓那人的手,喃喃道:“再睡十分……”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朦胧睡眼一下子睁大了。被他握住的手比他的小两号,有着独属于女性的柔软,指尖的薄茧压在他虎口上有点麻痒——换句话说,绝不可能是他男朋友的手。

“所以你要握我的手到什么时候,金独子?”

宿醉后的头脑像生了锈的机器,后知后觉地朝他输送着昨夜的混乱记忆。他松开那只手,讪笑着冒出头来:“呵呵,秀英,醒那么早啊。”

韩秀英瞪着一双熊猫眼,幽幽道:“不,我刚刚赶完更新,一夜没睡。你以为这是谁的错?嗯?”

韩秀英写作十几年从未断更一天,这一事实同她的故事本身都是业界神话。曾有江湖传言说她有次在街边晕倒被送上救护车,护士正给她左手打点滴时,她缓缓睜眼,一把攥住旁边朋友的手:“手机……手机给我……”

然后她左手输液右手打字,新的一章在23点59分有惊无险地发出。

金独子知道江湖传言千真万确,因为旁边被抢手机那家伙正是他本人。韩秀英把文发出去后翻个白眼又晕过去了,刘众赫那小子后来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事,冲到病床前把他们俩大骂了一顿……

等等,怎么又想到他了,金独子眯着眼睛,头痛欲裂地暂停了回忆。

总之就是,山崩海裂都无法阻止韩大作家创作,区区金独子失恋发酒疯又算得了什么?只见韩作家熬夜熬得头发散乱、形同女鬼,他哪敢触她霉头,便悄悄把头又缩回去,不吱声了。

吱呀一声,雨声被隔绝在窗外,但金独子心中的雨声喧闹依旧。被子外,韩秀英的抱怨也丝毫不停:“更新写到一半,你这家伙醉醺醺的闯进来,骂‘刘众赫这狗崽子我一定要和他分手’,喝完自带的酒再抢我酒柜里的名牌威士忌,还非要拉我一起喝,后来还一边哭一边砸了几个酒瓶……你这小子知道我地毯多少钱吗?你说你要怎么赔我,嗯?”

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我没说要和他分手。”

韩秀英狡猾一笑:“所以我说的其他你都承认了?”

她等待着金独子掀起被子和她吵架,最起码也该声称那地毯本来就是脏的,是万恶的韩秀英趁机把她自己弄的酒污算他头上,他金独子的双手如水晶般清白,诸如此类。

可她除了沉默什么没等到,她的心也随着这沉默缓缓下沉。作家擅长摆弄文字、编织谎言,而这凝滞的沉默让她一双巧嘴毫无用武之地。

一阵莫名的恐惧侵袭了她,她站起来想要离开,金独子轻轻唤一声“秀英啊”,她只得定在原地:“嗯?”

“韩秀英。”

“到底怎么了?”

“你是刘众赫的经纪人,对吧?”

“当然是,你在说什么废话?”

“刘众赫的利益对你来说高于一切,对吧?”

“听上去真让人不爽,但姑且算是吧。”

说韩秀英是刘众赫的经纪人,其实也不全对。对她来说写作才是正职,刘众赫这边就是个freelance职位,她负责他线上线下的一切公关工作,旁的一概不管——不过按这位顶流电竞明星的麻烦程度,她忙得与全职经纪人也相距不远了。

“所以韩秀英,答应我好吗?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金独子的声音那么轻,像羽毛一样,但韩秀英该死地听清楚了。

刘众赫是完美的,他必须是。神最虔诚的信徒这样喃喃自语。

“你要抹去他的一切污点,包括我在内。”

 

02

又一场无聊的粉丝福利向访谈,刘众赫坐在满场炫目的闪光灯中想。这些人就没有更有意义的问题吗?关于他的打法、关于俱乐部、关于他的事业发展……只要不再在这里虚度光阴就好。

“那么,我们众赫最喜欢的动物是?”

“东北虎。”

“最讨厌的动物是?”

“水母。”

他自眼角余光瞥见韩秀英走进摄影棚,用口型朝他说了几句话,“金独子”什么什么的。他撇了撇嘴,韩秀英警告似地瞪了他一眼,摇了摇手机。

一晚上给金独子发的几十条信息石沉大海,最后还是韩秀英给他发了个视频权当报平安。视频里的黑发男子抱着个翻车鱼玩偶,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熟睡的金独子似乎终于忘记了怎么笑,眉头紧皱,嘴角下垂,睡姿僵硬得像一尊石膏像——一切都昭示着他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这冷血的、不可理喻的、自讨苦吃的狗崽子。一个人笑与不笑,看上去竟然有那么大的区别吗?

“最喜欢的颜色是?”

“黑色。”

“最讨厌的颜色是?”

……

快问快答无需用脑,刘众赫机械地吐出答案,灵魂仍滞留在昨夜,不得超生。雨一直在下,他追着金独子冲进雨幕,一步踏进他在路灯下长长的、湿漉漉的影子。金独子回头,一张惨白的脸看着他说,刘众赫你回去吧,别再跟上来了。

不要让我更后悔认识你,他这样说。

春夜犹寒,刘众赫说话说得极慢,一字字吐着白汽:你要一个人去什么地方,金独子。

金独子挣脱他的手时,他看见那手腕上被掐出来一圈红痕,这家伙却不再像平日那样轻浮地调侃他,安静得不可思议。

“众赫啊,我们再见吧。”

他目送着金独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在玄关独自坐了许久,直至听见洗衣机哔哔作响,才迟缓地起身,把衣服一件件拎进干衣机。白衬衫、白T恤、又一件白衬衫……比自己小一号的衣服,是另一个人嵌入他生活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满目皆是那刺眼的白。

“白色。”

我讨厌白色,他说。

访谈结束后已经是下午三点。刘众赫推开休息室的门,韩秀英正喝着冰美式码字,闻声抬头一望,平板地“哇”了一声。

“我相信化妆师已经尽力了,但你这黑眼圈是真的遮也遮不住啊。”

“不想死就给我闭嘴,韩秀英。”

刘众赫一把抢过她的杯子,恶狠狠地吸了两口,杯子就可怜地见了底。

韩秀英尖叫一声,把杯子抢了回来:“想喝用自己的钱买,你这活该失恋的混账,不知道冰美式是我的血液吗?”

这话骂得有点难听,刘众赫咬牙,死死盯着他的损友兼经纪人:“我、没、有、失、恋。”

“真巧,金独子也这样说。”韩秀英说,“那个说谎精,我看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

刘众赫的表情扭曲得像吃了一万个苦柠檬。他欲言又止许久,问:“……他怎么样?”

韩秀英明智地忽略了早上金独子最后对她说的话,信口开河:“一边大哭一边砸碎我的名贵洋酒,满地乱爬乱吐,毁了我的波斯地毯……”

“说人话。”

“……啥也没说,也不肯看我,自己闷了两瓶打折烧酒,抱着翻车鱼玩偶在我沙发上倒头就睡。就这样。”

韩秀英闷闷不乐。她倒宁愿被那家伙毁掉地毯呢,总比看着这个世上最无聊的醉鬼好。

她凝视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刘众赫。坦白说,静止的刘众赫比平日更有魅力,像一座精雕细琢的冰雕,好巧不巧长了颗人心,心脏开始跳动的第一下,也是艺术品融化的那一瞬间。

她重重叹息一声。待这一切结束之后,她必定要安排他拍一本、不,两本写真集,好赚回她现在心累得要死的精神损失。

于是她难得耐着性子,好声好气道:“别担心了,我打赌金独子现在好好的躺在我家沙发上看小说呢。而且……”

“你不该用成年人的标准看他。”刘众赫打断她,“金独子一沉迷小说就很难出来,尤其他现在本就想逃避现实——”

“……而且我刚刚出去给他叫了蛋包饭外卖,因为他肯定会光顾着看手机不吃饭,直至我回家投喂他。”韩秀英叉着腰道,“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早就安排好了!满意了吗你这怪兽家长?”

刘众赫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转身往外走去,韩秀英连忙跟上:“你要去哪?去我家吗?老实说金独子现在这样我真的不建议……”

“不去你家。”刘众赫说,“去超市。今天周三,超市会员全单八折。”

韩秀英:“啊?”

几乎从不外食,这是刘众赫的众多怪癖之一。与金独子交往之前他还勉强可以吃沙拉或者寿司卷什么的凑合着,有了男朋友之后不得了了,每天雷打不动回家做饭,拒绝一切六点后的通告与应酬——哪怕韩秀英八面玲珑,有时候也很难应付。

韩秀英倒也没想到出大事了刘众赫还要做饭,扣安全带的时候还有点不耐烦:“我说这饭就一定得现在做吗?我们得先商量那个金珉宇还是什么的事吧?”

“不急,他跑不了。”刘众赫冷冷说,用力踩下油门,跑车绝尘而去,“你刚刚说,那混蛋昨晚喝了很多酒?”

“现在回去,还赶得及把醒酒汤熬上。”

 

03

接下来的几天,韩秀英的客厅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先是柳尚雅下班之后没有如往常那样与他分道扬镳,无比自然地跟着他走到家门,挨了韩秀英好大一个白眼;李贤诚和郑熙媛结伴而来,郑熙媛甚至从工作的酒吧顺了几瓶酒,金独子被灌得醉醺醺的,第二天才想起来,忘了问他们究竟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李吉永带着和他同校的申流承来看他,他一开始很高兴,直至申流承不小心说漏嘴他们是从补习班逃出来的,他难得发了脾气,把小孩们赶出了门……

甚至还有李智慧,今天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客厅,莫名其妙地绕着他转一圈,自言自语道“怎么还胖了些,师父真可怜”,又风一般离去了。

流水般的朋友,铁打的韩秀英。作家小姐并不总是参与客厅聚会,毕竟她又要赶稿又要管理刘众赫的社交账号,实在分身乏术。金独子与朋友们天南海北地聊的时候,时不时会望韩秀英的房门一眼。房门紧闭着,可他不会觉得被拒绝,反而觉得她就在身边。

有些朋友需要时刻相伴。但有些朋友,你只要知道她存在着就足够安心——韩秀英就是这样的人。

送走李智慧之后,韩秀英匆匆到家,手里拎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食盒:“哎呀好重,赶紧帮我拿下……”

金独子连忙接手,闻到香味晃了一下神,低头笑了笑:“怎么又是解酒汤啊?”

“孔大叔昨晚不是又拉你喝了很多酒吗?所以刘……我找的私厨给做了醒酒汤。”韩秀英抱怨道,“现在是怎样,所有男人老了都会变成酒鬼吗?你这家伙可不能这样,是说我的地毯……”

金独子连忙顾左右而言他:“哇秀英,今天的解酒汤是猪骨炖的那种,你看好大一块……”

解酒汤上热气袅袅,运送时恰巧没用保温的容器盛载,对于怕烫的金独子来说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土豆入口即化,猪排骨轻轻一吮就骨肉分离,最妙的是那自制干菜,吸收了油脂和辣椒的味道后甘香无比,两人大快朵颐,吃完之后都出了一身的汗。

“这几天吃得是有点多。”金独子靠在椅子上直摸肚皮。

韩秀英阴阳怪气道:“那么多吃的不也撬不开您的嘴吗。”

金独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指漫不经心地上下扫动手机屏幕。韩秀英依稀看见屏幕显示的是他的KAKAO通讯录,刘众赫的名字理所当然在最上面。

你倒是按下去啊你这胆小的兔子……!

也不怪韩秀英比金独子本人还急。金独子的社交圈就那么一点人,她把熟的生的朋友挨个拉出来在他面前溜一遍,愣是没从这人嘴里撬出半句真话来。

但她知道,这一切肯定是因为那个叫宋珉宇的混蛋。

半个月前,刘众赫蝉联联赛冠军,韩秀英选了一家高级韩牛店给他庆功。几乎所有老朋友都来了,刘众赫忙着给金独子烤肉,李贤诚忙着给郑熙媛烤肉,韩秀英被小情侣酸得牙疼,顶着刘众赫的死亡视线从金独子面前的肉山上偷肉,直至自己的肩膀被旁边的人轻轻拍了拍。

“秀英小姐,不要戏弄独子先生了,尝尝这个吧?”

柳尚雅用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大片生菜,里面塞着满当当的五花肉,放到她面前。她的手似乎不小心蹭到了辣泡菜,一点辣酱留在她的指尖上,衬得那指尖分外白净。

只是五花肉太好吃了,绝不是因为她,韩秀英摸着发烫的耳垂,把头转到一边。

也因此,她是首先瞧见那个猥琐醉汉的人。刘众赫算是个公众人物,所以她特意定了个包厢让大家吃得自在些,但那个醉鬼丝毫不懂社交礼仪,不仅在包厢门口探头探脑,还不顾同行人劝阻,嘟嘟囔囔着要闯进来。

韩秀英以为又是一个试图对柳尚雅搭讪的傻逼,正准备开骂,却听见那醉汉扯着嗓子:“诶,这不是我们班上那谁……谁来着?”

他的手指,正正指着金独子。

在听见那声音的一刹那,她本来笑意盈盈的读者顿时僵硬成一座石像,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止住了。她吓得伸手用力掐他虎口——天哪金独子的手冷得像冰一样——掐了好几下,刘众赫在另一边用力抚着他背脊帮他顺气,直至他扩散的瞳孔慢慢聚焦,两人才敢松一口气。

金独子很害怕那个声音,他不想被认出来。

韩秀英电光火石之间知道该怎么做,她站起来,用力格开那人满是油脂的手:“喂大叔,你干嘛这样指着我们众赫?!”

众人当场石化。莫名“被众赫”的读者更是忘了害怕,愣愣地啊了一声。

韩秀英暗自嫌弃地瞪他一眼,继续她的表演:“大叔,你的脏手离我们众赫远一点好吧,这是他新买的西装,很贵的你赔不起……”

“你这疯女人在说什么!”男人旁边的伙伴忍不住了,“我高中同学我还能不认得,这家伙明明就是金独——”

“就说不是了。瞧你醉得认错人了,我帮你好好清醒清醒?”

韩秀英抄起一杯冰水朝他的脸泼。男人破口大骂起来,也顾不得金独子还是银独子了,冲过来要揪住韩秀英,刘众赫一下挡在她面前,握住男人的手腕顺势一扭,男人的惨叫声响彻包厢。

刘众赫面沉如水:“滚。”

男人疼得面容扭曲,仍在嘴硬:“你、你又是谁啊?我要告你——”

刘众赫看向被李贤诚和郑熙媛护得严严实实的金独子,站到瑟瑟发抖的男人面前,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韩秀英很清楚,每当这小子这样笑的时候,等于他接下来要搞事情了。

“刚刚不是一直在叫我吗?”

刘众赫高大的身躯朝醉汉们散发着无形威压,拳头咯咯作响。

他宣布:“我是金独子。”

“算了算了,珉宇啊,咱可能真的认错人了……”

一场闹剧以醉汉们落荒而逃落幕,轮到金独子拼命灌自己酒,一边狂笑一边拍刘众赫肩膀:“我是刘众赫、我是刘众赫……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众赫无奈地摸他的头:“你笑得太夸张了,金独子。”

金独子严肃地纠正:“众赫、噗不是,独子啊,怎么喊错了呢,我才是刘众赫……”

众人不和醉鬼计较,把闹腾的金独子团团包围着送上车。韩秀英留得比其他人久一些,看着她的读者被刘众赫披上厚厚的外套、系好围巾再扣好安全带,沉默、坚定又无微不至,是十年前刚刚与他同窗的韩秀英无法想象的模样。作为作家她天生崇尚幻想的力量,但有些时候——比如现在——她不得不承认,比幻想更美好的现实确实存在。

这个时候,金独子越过刘众赫的肩膀,与她的视线对上了。首尔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车外的霓虹灯影晃进金独子的眼眸。

即使是被爱意所包围的这一刻,那眼眸仍如古井无波,有着一万颗恒星都无法照亮的孤寂。

那一瞬间,韩秀英知道这事还没结束。

 

04

“当然没有结束,倒不如说,那只是个开始。”

“你再当谜语人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金独子。”

此刻的金独子坐在她对面,美味的热食曾短暂地温暖他的双颊,但余温早已消散,他的脸依然如雪般苍白,紧紧抿着的唇显得比往日更薄。他已经许久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让韩秀英几乎忘了,沉默与忍耐才是金独子的底色。

金独子像个固执的蚌壳般闭口不言,她关于此事得到的最后消息来自柳尚雅。据柳尚雅说,她后来在公司门口与那个叫金珉宇的擦身而过,也是在同一天金独子离家出走,跑来她这儿混吃混喝至今。

“所以,那个宋珉宇到底是什么人?”

“那家伙是我的……高中同学。他旁边那几个都是。”

太明显了,那几个人对他而言明显远不止于此,韩秀英想。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提及“高中同学”时,做出了吞咽口水的动作——像是在迫自己吞下污泥和碎石。

“……别的我都不管啦,你就告诉我,我们要打那人的后脑勺不?”

她摆出了兔子舂年糕般的气势,朝空气狠狠地捶,那滑稽的动作让金独子捧腹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他用力擦着眼睛说:“要打,打一千次都不够。”

“让刘众赫去打,他骨头硬,打不痛他……”

韩秀英天马行空地说着她的代行复仇计划,慢慢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正在发呆的金独子回过神来,正对上她的眼眸,里面有着非常不韩秀英的、他也绝不希望在韩秀英眼里看到的情绪。他惯性地笑起来:“哎唷,没事的,我……”

“我爸是国会议员,我妈是大明星。”非常突然地,韩秀英开始讲述,“我是他们的私生女,被他们藏在影子之中。”

金独子愣住了:“诶,怎么突然……”

韩秀英不理他,说得飞快:“我爸好像有五六个正经儿子,我在他心里轻如尘埃。我妈倒起码记得我的名字,但我对她的重要性恐怕还比不上她那枚紫晶胸针。”

“秀英……”

“我小时候曾突发狂想,要把他的男性继承人都杀光,最好把他也杀掉,也算是为民除害了。我甚至做了个详细的计划图……”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听上去居然像是在怀念,“后来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就把这些都烧了。现在想来,可能那是我编排的第一个故事?”

金独子握住她的双手:“秀英啊,不想说的话可以不用说的。”

韩秀英瞪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然后她响亮地说:“这是我的故事,我为什么不说?”

我的故事。金独子被这短短四字里的力量震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是个该死的谜语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在苦大仇深什么。”韩秀英说,“但是金独子,作为一个作家,我给你一句话:如果你自己不叙述,别人就会来擅自诠释你的人生——那些狗崽子会在上面涂鸦、放火、拉屎撒尿哦。”

金独子不禁苦笑。那些秃鹰和鬣狗确实这样做了。

“所以啊,如果让我来叙述韩秀英的人生,我会这样说——”

韩秀英站起来,高举双手,华丽地转了个圈,像是在舞台上接受四面八方的掌声。

“我,韩秀英,不是某某人的女儿、某某人的朋友、某某人的妻子或者某某人的母亲;我唯一会被铭记的身份是‘韩秀英作家’,从我第一次执笔开始,一直到我死的那刻。”

“我的人生应当只有一件事是永恒不变的,那就是:我会一直写下去,而明天会有新的一章。”

金独子想起很久之前那段黯淡岁月,那时候他和韩秀英还远远不是朋友。医院里,他满是伤痕的手慢慢地点着键盘,诉说他对一个故事的喜爱。

——亲爱的作者,多么棒的故事啊,你明天会更新吗?

——是的,明天会有新的一章。

然后是下一个明天,再下一个明天……许许多多的明天,让金独子走到了现在。

金独子明白了韩秀英的意思。或许她是对的,不问过去与将来,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始终都是这个身份。

他说:“我是读者……只是一个读者。”

韩秀英非常、非常开心地笑了,揉了揉他的头。

“那么去读刘众赫吧,我的读者呀。去读他的故事里,真正重要的是谁。”

“别看他这个人凶巴巴的,其实很怕寂寞……不要让他等太久。”

 

05

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当刘众赫注视金独子,总会想到许多年前,他与家人去的那片海。

那时他的父母尚在人世,刘美雅还没出生,一家三口趁着假期到釜山的海边游玩。周末人多,又或许他的父母比较粗枝大叶,总之在他意识到的时候,腰上的救生圈已让他顺水飘离了人群。

他本该马上出声求救,但有别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平静的海面上漂浮着的一朵云。它吸收了海洋与天空的颜色,伞状的头部乘着海浪一呼一吸,在耀眼的阳光下自由舒展。他往下看去,长长的触须在水面之下摇曳转圈,丝丝缠绕,一直延伸到世上的光都照不进的黑暗里。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那朵云顺着风朝他缓缓飘来。

它是危险的、不可名状的、不可被触碰的。刘众赫的生存本能这样尖叫着示警。可他只是低头,任由那生物的触手轻飘飘地绕上他的身体,像接受一个拥抱。

他本该死在海里,但大人们奇迹般地在沙滩上发现了他,把他送到医院急救后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躺在病床上看电视时看到关于自己的新闻,自己的大头照旁是那只美丽的生物,失去了所有色彩,安静地搁浅在沙滩上。

一名护士从他面前经过,“噫”的一声随手把电视关上:“好丑的水母,像外星人!”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漆黑的屏幕许久。所以为什么你要上岸呢?他想,这里没有你的家。

政府官员把那次意外归咎于一种叫全球暖化的现象,而他的父母则把他们短暂的余生浪费在互相指责上。无论如何,他的大半个身躯终是留下终身无法消退的疤痕,一路走来,人们用各种目光凝视它们,惊讶的、惋惜的、嫌恶的、躲闪的……

“我们众赫的伤疤呀,像一条河。”

也有一个人把炙热的掌心按在他心口,声音轻得像风筝将断未断的线,他低头望进那双笑盈盈的眼,看到二十年前釜山海面上的浮光。

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两次被命运轻抚头顶的时刻。例如他遇上那只水母,又例如他在那一瞬间明白,金独子终有一天会把他伤得体无完肤。

“刘众赫。”

他闻声回头,看到金独子站在厨房外,苍白疏离如一个迷途的亡灵。他凝视亡灵尖削的下巴许久,心想,李智慧的眼神越发不好了,这哪里有胖起来的征兆?

“……为什么叫的全名?”

“在说什么……?”

“我们在一起之后,你不是都只叫我名字吗?”

众赫啊,众赫呀,我们众赫最厉害了。那张可爱又可恶的嘴,惯于用甜言蜜语织就天罗地网。再也没有比这更卑劣的骗局了。刘众赫心里突然涌起滔天恨意:怎么有人能搞得别人的世界天翻地覆,又若无其事地抽身而去?

“生气的时候,在床上的时候,你倒是会叫我全名。所以金独子,”刘众赫扯起一个冷酷的笑,“你现在不好好说话,是在对我发脾气,还是想我在厨房干你?”

还是你真的想抱着你该死的秘密与我分道扬镳,从“众赫”到“刘众赫”再到“毫无关系的人”?

金独子缓缓走到刘众赫面前,抬头,用眼神仔细描摹他爱人的脸庞,那目光无关情欲却比情欲更贪婪。

与那硬邦邦的脾气截然相反的、柔软微卷的黑发;浓密齐整的剑眉,鸦羽似的睫毛下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鼻梁笔直如刀刃刻就,一双唇瓣本该优雅如弓,但此刻被愤怒扭曲得失色不少……

真奇怪啊,他想,明明没见面的时候还能忍受的。现在四目相对,呼吸交缠,反而想念得骨头都在痛。

但那张让刘众赫切齿痛恨的嘴,却说着完全相反的话语。

“我本来是真的打算跟你分手的……也真的很后悔遇见了你。”

抓住他肩膀的手骤然加重力度,金独子因为剧痛紧皱眉头,越痛笑得越大声。他本该退缩,起码在刚认识刘众赫的时候,他是对发怒的刘众赫敬而远之的。可是只要仔细地阅读这个人就能知道,正如他关于说谎,这个人也惯于用愤怒盖过一切悲伤与恐惧。

“可是我是个坏蛋啊,大概死后要下地狱的坏蛋。”金独子分明在笑,刘众赫听着却像悲泣,“就算你将来会悔恨,我也不想放开你,死也不想放开你……该怎么办啊众赫。”

刘众赫听着他唠唠叨叨的说着“怎么办”,灵魂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想把他按到地上掐死,另一半只想吻他。

“那就别走。”他终于伸长双臂,紧紧搂住他的爱人,“金独子,别放开我。”

他听见怀里的人苦笑了两声,像是压抑着什么,又像是解脱:“刘众赫,我给你讲个故事……”

话音未落,某人的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两人之间的旖旎气氛顿时散得一干二净。金独子哈哈尬笑着,抽了抽鼻子:“煮的什么汤,好香啊。”

刘众赫翻了个白眼,狠狠揉乱他的头发:“吃了饭再说。”

天塌下来也要好好吃饭,这是刘众赫的生活铁则。于是金独子的死刑改为缓刑,离家出走的坏蛋面前放满了美食,温暖了胃的同时也温暖了心。

从早上开始炖煮的牛骨汤清可见底,大块大块的牛肉配着萝卜吃是醇厚回甘,配着各式酱菜吃更是平添风味。金独子怕烫,在汤放凉之前先夹着小菜吃,把他眼前那碟子凉拌海蜇皮都吃没了,刘众赫默不作声地去厨房给他添了一碟。

他便有点心不在焉,挑着海蜇皮玩:“不是说最讨厌水母的吗?”

“我不是讨厌吃它们,你这个白痴。”

刘众赫阴沉地瞪他一眼,用筷子狠狠打他的手。到底又怎么惹着这臭小子了,金独子莫名其妙,只能归咎于自己没有达到刘众赫的吃饱饭标准——于是最后他吃了三碗饭两碗汤,一桌子小菜在刘众赫的监视下被一扫而空,饱得直打嗝。

所有的怨恨都无法在饱足的躯体里停留太久,于是金独子的故事的第一句,不是“我妈是个杀人犯”,而是:“我妈做的小菜很好吃——比你差一点点,但也很好吃。”

“是吗?”

“是啊。不过我很多年没吃到了。”他在刘众赫的眼里看到自己,清楚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绝不是怀缅,“很久之前的某一天,她那把平常用来切大白菜的菜刀,刺进了我父亲的胸膛。”

“……”

“那之后她进了监狱,我辗转在几个亲戚之间。我去看过她几次,后来慢慢无法可说,就没有再去了。但那之后,我倒是比从前更经常看到她,众赫,你知道为什么吗?”

金独子在自己的嘴里尝到了血味,他猜自己无意识地扭曲了脸部的肌肉,顺带咬伤了口腔。

他下意识抓紧了边上的手机,那部机器从方才开始就锲而不舍地震动着。他逃避似地想找个喘息之机,但只来得及看到上面闪着“韩秀英”三个字,便被刘众赫一把抢过去,随手扔到一旁。

刘众赫的声音像海一般平静而冷酷:“金独子,继续。”

他无路可退,只能遵从。

“那个人,我在书的封面看到她。还有报纸的头版、杂志的访谈,电视上的宣传。有一段时间,只要我踏出家门,街上仿佛都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地下杀人犯手记》,那是他的母亲贩卖他们的人生写成的故事。他不知道哪一点更为悲哀:是世界上居然有那么丑陋的故事,还是他正是这丑陋故事的养分这件事。

“我妈的文笔应该很不错吧,反正这本书当时畅销全国。一下子,家附近的邻居、学校里的同学都知道了——”

像在台上朗诵诗歌似的,他说出最后一句的自我介绍。

“我是家暴者与杀人犯的儿子。”

 

06

他垂头,不想去看刘众赫脸上的表情,同情、惊愕或者别的什么,感觉没有一种是他能承受的。

可是他听见刘众赫说:“无论如何,你是金独子,仅此而已。”

金独子哭泣似地长长笑了一声。

“我知道。但他们不这样想,宋珉宇和他那群狗东西尤其不这样想。从我妈的书面世开始,‘金独子’就从他们眼里消失了,我只是‘杀人犯的后代’……”

刘众赫沉着脸说:“而你介意他们的看法?”

“……坦白说,不太介意。觉得自己比那种狗东西强,这种自尊我还是有的。但是……”

是,我也有尊严。但我身上的伤口不认这个,总是饥肠辘辘的身体不认这个,三流大学的通知书不认这个……我像巨石般滚落山坡的人生最不认这个。

什么都无法捍卫的尊严,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存在的好。

“不说这个了。”金独子轻飘飘地把十几年的苦痛推开,“总之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们该分手……”

“我不明白。”刘众赫说,“还有,再让我听见那两个字,我一定会掐死你,金独子。”

自认识以来刘众赫就连名带姓地称呼着他,交往之后也一直没有情侣间的爱称,只是“金独子”、“金独子”地唤着。明明是很疏离的叫法,但金独子却一直觉得很安心,直至现在,他才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那就像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是谁,像刘众赫一直注视着他。他太久、太久没有被以“金独子”的身份凝望,所以愿意为刘众赫的一个眼神赴汤蹈火。

“我不害怕宋珉宇——你别这样看着我,从前我或许怕过,但现在我还怕什么呢?我怕的是他所带来的一切。就好像……”

就好像,你本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其实根本没活过那噩梦般的一天。至于那些友伴与爱人,只是一个卑微生灵短促如呼吸的梦。

直至那一声满含恶意的“金独子”响起,使他全身血液逆流,如梦方醒。

不远处孤零零的手机荧幕再次亮起,这次是郑熙媛。金独子的心里突涌起无限凄凉:今天之后,不单是刘众赫,他也会逐渐失去他们么?

他闭上眼睛,说:“烤肉夜之后没几天,金珉宇找到我公司楼下。”

他记得那条毒蛇对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金独子,我就知道是你。怎么,以为现在人模狗样了就没人记得你是个什么东西了?”

“还是有点长进的嘛,知道搞同性恋……杀人犯的儿子生出来小杀人犯就不好了,劣质基因携带者就该断子绝孙。”

“不过那男的长得真不错,你花多少钱才嗦到他的屌……啊啊啊你个疯子!放开我!”

宋珉宇的身板比他记忆中单薄,他狠狠一推就把人按到墙角动弹不得。不知是否听说太多同性恋相关的谣言,宋珉宇吓得脸色发白,疯狂叫嚣。

金独子记得自己想象着刘众赫,摆出一个最凶狠的表情。

“你敢动他一下,我不介意让‘杀人犯的儿子’转正成现役杀人犯。”

宋珉宇还是离开了,但他留下的话,让金独子下定了某个决心。

“那个男的,刘众赫,是个蛮有名的电竞明星啊……你说如果他爆出来搞同性恋,他那些男粉会怎样群情汹涌呢,真是想想都好有趣……”

“喂,宋珉宇。”

“干嘛?”

“我一直有个疑惑,为什么你老是要和我过不去?”

金独子是真诚地困惑。毕竟其他人多是无视他或者奚落他之类的冷暴力,像宋珉宇和他的跟班那样,毕业好几年还用尽手段破坏他人生……他实在想不通。

“……就是看你不顺眼,像你这样的人居然还有脸活在世上?”

宋珉宇扔下话就逃走了,仿佛金独子真能凭空变出刀来砍他。他走之后,金独子站在小巷口许久,仰望着高楼之间的一方天空。

他从前就觉得,天空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走到哪里都俯视着他,像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似乎真是有一点厚。

但他脸皮再厚,也不敢拿刘众赫的前途开玩笑。金独子无奈地想,宋珉宇那蠢货,倒是一下子捏住了死穴。

韩国社会对同性恋接受度不高,在一些男性主导的行业,恐同情绪更是高涨。刘众赫天生长就一副俊颜,韩秀英给他打造的路线相当于半个偶像。

他在刘众赫的身边就是个定时炸弹。这回是宋珉宇,下回可以是其他人、任何一个人。他们不会再有主动权。

于是,金独子心意已决。

……

“就是这样,现在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那么聪明,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不知不觉说了很久,桌上的热食已变成残羹冷炙。天色已晚,没人想起来要开灯,刘众赫坐在无光的那一角,那张脸近在咫尺,却像远在天边。

“之前没跟你说清楚我的事,就答应了你交往,是我不好。”金独子刻意提起声音,轻快道,“但我们也没有在一起很久,现在也还来得及……”

他现在的表情大概惨不忍睹,因为刘众赫不再提要掐死他之类的话,而是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望着他。说怜悯太浅,说是爱又太滥,是金独子在弥留之际也会记得的那种眼神。

“金独子,太迟了,”他听到刘众赫这样说。

金独子脑子嗡的一声响。

……什么意思?是我哪里没有处理好吗?怎么会太迟了?果然应该直接杀了宋珉宇那小子吗?

刘众赫把他的手机塞回他手里,示意他看。他机械式地解锁屏幕,最新一条信息来自柳尚雅,言简意赅,让他赶紧上推,他依言照做,一眨眼就在热搜栏看到他们想让他看到的。

不多不少两条热搜,排在中上游位置,就在金独子屏住呼吸的几秒钟,又上升了一格。

#刘众赫出柜#

#刘众赫自爆正与男人交往#

无数粉丝自发传播消息,还贴心附上截图——那是某条访谈视频,里面的漂亮主持人在视频结尾调笑着问,我们的霸王什么时候才会交女朋友啊?

而两小时前,刘众赫最新转发:“没有女朋友,但有一个男朋友。”

屏幕上的字越发模糊,金独子努力眯眼也于事无补。直至刘众赫握住他的手腕,他才恍然发现,是他自己的手抖得握不稳手机。

刘众赫的声音难得柔和:“没事的,金独子,没事。”

金独子抬起另一只手,狠狠给了刘众赫一拳,刘众赫的脸顿时青了一片。他眼里怒意翻涌,抬手还要再打,刘众赫按住他双手不让他动,他挣脱不了,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

“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

来不及了,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挽回这一切?他绝望地睁着眼环顾四方,望向几步之遥的天台。这里是九楼,他想起来这件事,往那边迈出一步。

“金独子——!”

他从未听过刘众赫如此狂怒的声音,随即他整个人被生生扯过来扔到另一边,不巧撞到了桌角,痛得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刘众赫整个人覆了上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被刘众赫的气息笼罩着,虽然不合时宜,但他在那瞬间回到了刘众赫告白的那一晚,那人顶着一张酷脸,两耳通红地说:金独子,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金独子,你要干什么?”

刘众赫望着他,这回红的是双眼。金独子怕自己心软,转过头去不看他,他一手掐住金独子的脸,迫他直视自己。

“……反正不是要去死,你这疯子。”金独子被一拉一撞后终于神智归位,又有了撒谎的余力,“你发的东西才真的是在事业自杀。趁现在还来得及,快去回韩秀英电话,说你是在开玩笑的。”

“跟你不一样,我从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刘众赫抿着唇,俨然不动。如果方才他的平静像是深海,现在的沉寂则更像一块磐石:“我知道自己之后会面临什么。”

“我会失去现在的某些代言,另一些品牌以后再不会找我合作;我现在的粉丝,其中一些会以曾喜欢我为耻,另一些会因为还喜欢我而被奚落;直至下一个赛季开始,他们不会首先关注我的成绩,而是着眼于我们的花边八卦……”

金独子听得心痛如绞,而刘众赫轻描淡写地总结:“我会拿出更无可挑剔的成绩,堵住那些人的嘴。都会过去的。”

不,你根本不懂。你这从来不看书的傻瓜,你压根不懂他人即地狱是什么意思。那种人生被摊开晾干、切片观察,再敲骨吸髓的感觉,只有他一人经历过就够了。

思绪万千,可他最后能说出来的,只有这样一句话。

“……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悲剧而已。”

他听见刘众赫哼了一声,听着不像是嗤之以鼻,像羽毛在他心上扫了一下。

“我最近反复做一个噩梦,梦见你给我讲你看的那些小说。”刘众赫低声说,“你讲了一本又一本,最后实在没有书可读了,你就说,接下来不如去看看我们的结局吧。”

刘众赫讲故事的天赋堪忧,一路平铺直叙,金独子愣了一会,才明白那就是梦的结束。

“为什么这会是噩梦?原来你那么讨厌听我讲故事吗?”

刘众赫静静看着这迟钝的家伙。

一开始,只是觉得那个坐在角落看手机的西装男和人群格格不入。后来坐到他旁边,又开始好奇,是怎样的故事能获得他如此动情的注视。希望他能从手机抬起头看看,希望他能给自己讲他的故事,希望……

希望有朝一日,这个与世隔绝的人也能成为自己故事的一部分。

“因为醒来之后,你没有在我身边。”

金独子微微睁大眼睛,泪水顺着脸滑落,泪痕像一条长长的生命线。刘众赫伸手,轻轻拂过他的眼角,难得说着直白的话,那感觉像是活活剖开自己的胸膛。

“……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悲伤的悲剧了。”

真奇怪啊,金独子想。腰间撞上椅子的地方肯定瘀了一大片,刚才被刘众赫手重掐伤的地方也还在痛。刘众赫自己也是,那张被上了巨额保险的脸被他一拳打成大小眼,头发不整衣衫散乱,是前所未有的狼狈模样。

他从未有一刻那么痛苦,同时又如此幸福。

刘众赫凑上去抱住他,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边。

“回家吧,金独子。”

“……好。”

 

FIN

Notes:

后日谈

金独子坐在樱花树下,看着不远处游乐场里的小孩,看着他们玩耍、奔跑、跌倒,然后哭闹着被母亲扶起。
他感觉到有人走到他的旁边,转头一看,来人有与他相似的鼻梁和眼睛。

“邻居说有个长得和我很像的男人坐在公园里,没想到还真是你。”

那是他多年未见的母亲,李秀卿。

李秀卿坐到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开口,就只是一直坐着,感受着风吹过彼此的肩头。

“怎么找到这里的?”

率先开口的是母亲。该死的,金独子想,她连声音都苍老了。

“我不是小孩了,我有我的路子。”他回答,紧接着问,“什么时候出的狱,我都不知道?”

“我问一句你顶三句。”李秀卿的抱怨真的像一个母亲,“见面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确实不是一个好妈妈。”

金独子抬头,不想去看他的母亲。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得树上淡粉色的花瓣几乎透明。

“……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确实是我最恨的人。不,倒不如说,我现在还没改变看法。”

李秀卿自嘲一笑,笑起来的时候与金独子更不相像:“那你为什么来呢,独子?”

“最近,我尝试重新读了你的故事一遍——对,就是《地下室杀人手记》。”

李秀卿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骤然睁大双眼,咬唇不语。

这一次,金独子犹豫了更久才开口,因为这种话由自己说出口实在太厚颜无耻了。

“我的一个朋友,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读者。”

李秀卿惊讶地抬了抬眉,不知是该为她终于从孩子口中听到“朋友”二字而欣慰,还是为他终于能正面地评价自己而骄傲。或许两者都要也不算太贪心。

“作为一个好读者,一个故事的真伪、写那个故事的人是否真心,我自问还是能揣摩一二的。所以,《地下室杀人手记》是一个虚假的故事吗?”

李秀卿叹一口气。

“独子呀。故事未必有真假之分,只是叙述的方法不同——我不是教过你吗?”

“对读者来说,或许如此。但对叙述者而言,故事的真伪是有意义的。我这样相信着。”

“……”

小孩的笑闹声依稀从游乐场传来,金独子在这沉默的间隙回想,也想不起来自己与母亲曾有过那么纯粹的快乐。或许有,也或许没有,反正都是从未被李秀卿着墨过的故事。

“我那个朋友还说,只有自己才能诠释自己的人生……”

“你朋友做哪一行?真会说话。”

“她是个作家。”

“哈哈,难怪那么多废话。”

“是那些废话让我活到现在。”

金独子不欲多言,站了起来。

“我来就是说一声,如果哪天你愿意叙述你真实的故事,我会听的……妈妈。”

妈妈。终于还是叫了出口。金独子转身快步离去,没走两步,又被李秀卿叫住了。

“来都来了,不上去坐坐吗?”

他回头,看到李秀卿期待的眼神,还有那双眼睛下面深深的鱼尾纹。像是被下了魔法似的,那一刻的她,比这些年来的任何一刻都像一个母亲。

但金独子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家里还有人等着我。”

 

↑这段不太适合放正文里头,所以放end notes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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