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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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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19
Words:
12,48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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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8

【宫三】不属于我们的世纪

Summary:

年操,师生pa,问题少年宫x麻辣鲜师咪。

Work Text:

*
即将迟到,宫城良田压低半身,用力踩着自行车轱辘,夏日天长,清晨便阳光雪亮,他大口呼吸着,感觉肺要烧起来。

新学期,妈妈换了新工作,没时间送妹妹去上学,任务落到他头上。湘北没有初中部,宫城良田去另一条街的初中送安娜,兄妹吵嘴,又在校园门口纠缠一番才脱身折回。

拐过路口,风纪委员正在校门口拦人记迟到名单,宫城良田心头一紧,扔了车折返,抄小路打算翻墙。

来到围墙边,他抬起头,再次骂出声:新学期学校围墙居然又加高了半米!

“破学校,没钱修操场,有钱修围墙,篮球场上三分线都快磨没了……”

良田喃喃地骂,后退几步便要助跑上冲,摘了书包顺着墙扔过去,听到墙那边传来闷哼和骂骂咧咧的大叫。

“妈的,谁偷袭!”

砸到人了?这么倒霉?良田咳嗽一声,提高声音:“不好意思,同学,都是翻墙的,快迟到了理解一下!”

那头明显不理解,“你扔倒是看着点扔啊!妈的,书包还这么沉,装了砖头吗?”

“我在墙这边,隔着墙上哪看?”良田反驳,再次招呼,“你躲远点,我要翻了。”

那头骂得更大声,良田懒得理了,一个助跑起跳,伸长胳膊,手指勾住墙沿,核心发力便跳上去,在墙头蹲稳,这才低下头。

地上的人也正抬头看他,剑眉拧在一起:是个短发男生,高挑、修长,相当白净的一张脸,嘴角有疤,穿运动服。

宫城良田上下打量一番,挑起眉毛,“新学期不用穿校服吗?”

男生后退两步,冲他比了个中指,“你管呢,眉毛歪歪扭扭的家伙。”

应该是比他更资深的不良少年,不过,在天台没打过照面,或许是刚转学来?不过,他这学期打算金盆洗手,是谁也无所谓。

良田耸肩,跳下来了,因为围墙实在太高,落地时不下心一个趔趄,男生似乎面凶人善,条件反射伸手想要扶他一下。

宫城良田下意识没去抓他的胳膊,拍拍屁股自顾自站起来,抓起书包便要跑,只是挥挥手:

“不好意思啊同学,刚刚砸到你了,赶时间,先走了。”说着拔腿便跑起来。

身后人不依不挠,还在提高声音,“你哪个班的?就这么走了?哎,哎!”

 

*
宫城良田拼命跑,到了楼道里还是响起上课铃,他顿住脚,闭上眼,左手握拳砸了下右手手心,索性拐弯进厕所,打算躲到早读下课再进门。

十分钟后,厕所门板外传来小声招呼,“阿良,阿良,在吗?”

宫城良田站起来,“阿安?”

他打开隔间门,安田靖春正冲他招手,“快来!猜到你在这躲着,老师回办公室拿名单,趁现在进来!”

良田眼睛亮起来,跟在他后面出去,使劲拍了一下靖春肩膀,“好兄弟!”

“等等,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安田靖春问,“老师一会要查作业,让没写完作业的出去站着写完再进去。”

“我写完了啊,”宫城良田挺起胸膛,“没想到吧?哥们这学期重新做人!”

安田靖春也笑。

“重新做人是第一天就迟到?”

宫城良田撇嘴,“阿安,你不知道,早上安娜一直和我找茬,刚刚在门口又遇到一个下巴有疤的找事的混子……先回教室吧,下课和你说。”

 

*
宫城良田开学升高二,他高一混了一年,烫头、打架、戴耳钉,被当做问题学生扔到后排天天睡觉。

但是,要想逃离往日的生活,只靠拳头行不通,他新学期的确打算重新做人,聚精会神听了半上午的课。

开学第一天,全班昏昏欲睡,挺直脊背的花椰菜脑袋分外显眼,物理老师赤木刚宪便喊他起来回答问题。

“宫城同学,按照我刚刚教的方法,我们现在有计时器,自由落体装置和测量尺,如何得到当地的重力加速度?”

宫城良田想好好学习的心跟上来,脑子还没跟上,一时发愣,前桌安田靖春转过头,小声冲他比口型。

显然这道题的复杂程度超过了宫城良田读唇语的能力,他沉默许久,赤木老师又问一遍:

“宫城同学,请问我们如何得到当地的重力加速度?”

“……”如此氛围,沉默令人更加可笑,宫城良田于是攥紧手心,眉毛挑了一下,开口:

“老师,可以问当地人。”

安田靖春拿起三角板挡住脸,全班开始小声哄笑,宫城良田也跟着咧开嘴,赤木老师捡起粉笔扔过来:

“你还是站一会吧。”

 

*
原来上进的确比堕落更难,宫城良田站了半节课,打了下课铃又被老师喊出去苦口婆心说教一顿,进门时吊着眉毛,满脸无所谓,但低下头时像被雨打湿。

安田靖春走过来,拍他肩膀。

“小问题,”他安慰,“这才开学第一天。”

“小事,”宫城良田模糊道,喃喃,“我觉得今天就是各种都不顺,从早上开始就是……”

安田靖春再次使劲打了他肩膀一下。

“别那么想,今天当然是有好事的!”他指了指课表,兴奋,“今天有体育课!走吧,我们去换运动服。”

宫城良田抬起头,惊讶,“体育课?高二还可以上体育课?我们上学期体育课都是数学老师教的。”

“不知道啊,好像是换了新的体育老师,”安田靖春耸肩,“不过,刚刚班长的确说可以上体育课,走吧,我们去好好打个球。”

 

*
今天的确不顺;不顺至极。

在操场集合后,体育老师吹着哨声上前,前排女生传来小声惊叹欢呼,似乎在感慨新来的老师是个帅哥,宫城良田抬起头,即刻愣住:

居然是早上那个一起翻墙的混混!——等等,这家伙原来是老师吗?

新晋体育老师挽起袖子,拿一叠学生名单,此时露出雪亮笑容,比早上见面时凶巴巴的脸的确多了些老师的感觉:

“各位同学好,我是新来的体育老师三井寿,请多指教!”

“三井老师好!”

学生齐齐弯腰问好,三井寿再次笑笑,他环顾一圈,也看到宫城良田,嘴角不动声色抽搐一下。

宫城良田迅速低头,但应当还是被认出来,因为下一秒就被点到——“宫城良田,”体育老师招呼,“宫城良田同学请出列。”

不顺、今天果然真的不顺……宫城良田在心里叹息,拖着脚迈步出来。

这家伙这么记仇吗?难道要用老师的身份压他?可恶,他也没做什么吧?隔着墙会砸到人他也真的没想到啊!

他正在心内腹诽,转过头,名为三井寿的体育老师似乎比他还惊讶,俊秀面目有些傻气:

”等等,你就是宫城良田?“

“……”良田这次眉毛挑起来,“是,三井老师,我就是宫城良田。”

“呃,”三井寿似乎迟疑一下,低头对名单,“你去年体测第一?”

“第一吗?没注意,如果您的记录没错的话应该是。”

“嗯,是,是叫宫城良田的男生,跳高和跳远还破了记录,难怪能翻那么高的墙……”

“咳咳咳!”

宫城良田使劲咳嗽了一下,三井寿反应过来,抬起头,神色有些悻悻,“好吧,宫城同学,”体育老师抬起一根手指,指着他,“你从今天担任体育课代表。”

四下传来窃窃私语:宫城良田,本班知名不良,烫头、打架、打耳洞,从来独来独往,居然让他当课代表?

一片议论里,宫城良田鞠躬,“是,三井老师!”

三井寿抬起手,指着操场,“先带大家跑十圈。”

宫城良田以为自己听错,四下传来此起彼伏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直起身,再问一遍,“三井老师,您是说跑十圈吗?”

三井寿这次抱起胳膊,露出威严表情,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

“对,”他斩钉截铁,“高中生正是需要锻炼身体的时候,我和大家一起,预备、跑!——喂,课代表,你去后面跟着队伍,有掉队的你一会跟着加训!”

宫城良田深吸一口气,内心确认:这人果然还是在记仇吧?

 

*
宫城良田还没上过这么难过的体育课。

他陪最后两个掉队的女生又绕了一圈,十一圈跑下来,将近是半程马拉松。整个下午,人瘫在桌上,几乎变成液体。

放学铃声响起,良田继续在桌上趴着,安田靖春过来喊他,宫城良田挥挥手,示意让他先走。

他等到人差不多走空了才站起身,背起书包,拖着腿出门。

这个记仇的老师把他的体力差不多都耗光了,不知道一会还能不能有力气应付那些家伙……良田一边单手拎着包一边暗忖,不自觉握紧手心:不过,无论如何,必须今天解决,他这学期要重新做人,应当和以前的事做个了断。

以前的事说来简单,他高一的确混过,那时宫城良田刚从冲绳来神奈川,尚且不知本地规矩,他面相招摇,不服管束,心底本来有无底洞在烧,祸患无需主动招惹就会找上门来。他打了几架,竖起威名,但也惹了更多人。不良少年的恩怨情仇说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而如果想统统退掉,主要方法两种,要么土下座低头道歉,要么就打到对方彻底服气为止。

具体选哪一种,宫城良田还没想好——不过他今天书包里的确装了板砖和铁板来的。

果不其然,他刚走到巷口,几个影子齐刷刷站起来,为首的拿下烟,迈步上来,居高临下打量他。

“哟,宫城。”

对方是一波高三生,来的人比他想象中多,宫城良田心脏紧缩,手伸进兜里,再次握紧。仰起头,眉毛挑起来。

“让开。”

“听说你要金盆洗手?”

“听说了就让开。”

对方哼笑,烟气故意喷到他脸上。

“结了这么多梁子,你说走就走?”

宫城良田也笑,抬手把烟气挥散,“那你拦我试试。”

他说着,书包从肩上甩下来,如猛兽出闸般掠过,一下跃起发力,直直将对方为首者扑在地上,举起装满凶器的书包便要砸下去。

四下被他电光石火的攻击速度惊到,片刻间愣住,下一秒,地上人发出怒喝大叫,众人反应过来,群起而攻之,全都扑上来。

拳脚统统落下,又闷又重,但宫城良田似乎感觉不到,只是自顾自按紧身下人不断举起书包砸下去。直到额头有血流下来,眼睛视线变得模糊。

只一个闪神,身下人将他猛地掀翻,宫城良田彻底沦为劣势,这次只好蜷起身子,用后背去接那些拳打脚踢。

好疼、肋骨好像断了,脸上也有伤,回去妈妈会看到……要道歉吗?道歉,求饶,说自己再也不会碰这些事,对方会放过他吗?

他抱在怀里的书包被几只手狠命抽出,砖头扔到他身上,课本也撕碎了扔下来。耳边还有吼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

然而,就在那时,巷口传来动静。

“湘北的学生?”

这声音……很熟悉;被打得意识模糊的宫城良田抬起肿了的眼皮,爬在地上拼命抬起头去看,那个人影步子很稳,但背光,走到近处才能看清——看清瞬间,宫城良田眼睛睁大:

怎么又是这家伙。

 

*
三井寿走过来,拨开两边,这才看清地上人,同样惊讶:

“这不是我课代表吗?”

宫城良田翻过身,背对他,又被提着肩膀站起来。

三井寿按住他的脑袋,端详一番,又去看后边人。

“湘北高三的?”他凭制服和身量判断出,“早听说湘北风气恶劣,没想到恶劣到这个地步。”

对面不良面面相觑,暂未摸清这不速之客的底细。

为首者鼻青脸肿地叼起烟,上前一步,提起声音,“你是宫城摇来的人?”

三井寿气笑了,“我是,”他点头,掏出怀里工卡,晃了一圈,“我是你们老师。”

即使是高三不良也没有见过打架摇老师的操作,四下瞬时鸦雀无声,他旁边,宫城良田闭了闭眼,小声,“三井老师,你这样我真的没法混了,没人会打架告诉老师……”

“你混个什么,你还混?”

三井寿摆出教训语气,将他放到一边,又走回来,抬手把对面不良的烟打掉,抢断篮球一样利落的姿势。

对面人愣愣看他,三井寿笑笑,掏出怀里烟盒,摇出一根。

“来我这个,劲儿大。”

对方和旁边人交换眼神,转瞬矮了三寸。

“三井老师,学校里不让抽烟。”

三井寿不笑了,反手抽在那颗脑袋上,“你他妈这时候想起来学校里不让抽烟了?”他掏出手机,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给在场人员统统拍了个合影,“留念一下,”他说,“你、你,还有你,都哪个班的?”

 

*
几个高三学生走了,宫城良田站起身,去地上捡自己破破烂烂的书包和被撕碎的课本。

“别捡了,跟鞭炮渣一样,从碎纸机里拿出来也就这样了,”三井寿提醒,“刚开学,也没什么笔记,再去毕业生那借一本。”

宫城良田手顿了下,还是坚持去捡,三井寿叹了口气,也蹲下身跟着捡,一抓一把,塞进他包里。

“你不是体育挺好的吗,不会跑?”

宫城良田抬起眼皮看他,“三井老师,我能跑的份量今天都被你操练完了。”

“还怪我了?”三井寿反问,“你小子怎么惹到那么多人的?”

宫城良田想了想,摇头。

“忘了。”

三井寿板起脸,“不说清楚我只能连你一块举报给教务处了。”

“别,”宫城良田举起手,“别,三井老师,他们也别,要是结下入档案的仇,那仇就大了,对方家长可能都要找我算账。”

无论是校园霸凌还是不良斗殴,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好处理,未成年不仅有过剩的、来路不明的恶意,还有未成年保护法,仅仅依靠目前体制的校方力量不可能彻底根除。很多时候除了自救没别的办法。

三井寿这次看他一眼,“还挺懂,”他说,“这我倒也知道,就是口头批评一下,吓唬吓唬他们。”又说,“不过,宫城,你包里还真装的板砖啊?你下手也挺狠,还知道抓着老大打,擒贼先擒王。”

宫城良田很短促地笑了下,嘴角勉强勾起一边,像别针勾起一块破破烂烂的布。

“让他们知道我不好惹以后才不会再找我麻烦。”

“哦?”三井寿问,“以后要干什么?”

“打算是好好学习来着。”

宫城良田实话实说,三井寿笑出来,宫城良田站起身,拍拍书包上的土,挑起眉毛看他。

“老师笑什么?”

“没什么,”三井寿也站起来,“我就是想到,今天在办公室,赤木那家伙说你上课回答问题……”

宫城良田本就气血上头的脸此时更红,背起书包便转身,三井寿又在后面喊他。

“喂,等下,你这样回去没关系吗?爸爸妈妈会担心,或者我跟你一起——”

这个老师真的是当老师出身吗?怎么这么没个正形又爱管闲事?宫城良田腹诽,冲身后挥手。

“不用,不在。”

“诶,自己?我也自己,一起去吃碗面?我知道有家不错的店。”

宫城良田转过头了,不得不解释,“我和我妹妹,我要回去做饭……”他说到这睁大眼,突然反应过来,“我靠,几点了,我还没去接我妹放学!”

他说着便要拔腿就跑,三井寿这次按住他。

体育老师冲他甩了甩一串钥匙,指着巷子口外一辆摩托,“上车。”

 

*
比起恶意,宫城良田更不擅长接受好意,他最终还是拒绝邀请,决定带妹妹回家吃,体育老师的重型摩托将他们送到楼下。

他们道过谢便上楼。这栋楼太老,楼道昏暗,楼梯吱吱呀呀地响,安娜抓住他的手,仰起头:

“阿良,去干嘛了?又打架了?”

良田沉默片刻,“最后一次。”

安娜小大人一般叹气,“刚刚那个哥哥是谁,你新拜的大哥吗?摩托好酷。”

良田也叹气,“是老师。”

“老师!”安娜惊讶,随即兴奋,“高中老师都这样吗?我也想上高中!”

宫城良田哼笑,“你先考上再说吧。”

安娜打了他胳膊一下,“笨蛋阿良都能考上,我当然也能考上!”

良田也高高举起拳头,昏暗光线里,安娜亮晶晶地看着他——良田高高举起拳头,但落下来时只是轻轻推了他妹妹一下。

“你最好能。”

“当然能,”安娜点头,“回去我来做饭吧,阿良吃完快点睡觉,别让妈妈看到你又打架。”

“哦。”

最后一个拐角,二人在房门前停下,良田掏出钥匙,俯下身,小心对准锁眼。

安娜观察着他,再次动声。

“阿良,今天心情很好吗?”

良田龇牙咧嘴,“才没有,我今天挨揍了啊!”

“可你一直在笑诶,”安娜说,“嘴角还在流血,不痛吗?”

 

*
开学一月,宫城良田基本已经适应体育课开训十圈的运动强度,甚至能陪掉队同学再续几圈,一边加油鼓劲,颇有课代表风范,连人气都高了许多,往常不敢或不屑和他打招呼的同学开始在走廊遇见时喊他的名字。

午休,他和安田靖春在食堂吃饭,放下海带汤,突然感慨。

“阿安,有没有觉得那个体育老师人还蛮好的。”

“三井老师吗?”安田靖春咬着寿司抬头,点头,“的确,可能三井老师真的长了令人信任的脸吧,听说还会去警局和少管所带学生出来,丢了钱之类的事情也会去找他。”

宫城良田撇嘴,不知为何觉得心头冒火。

“那家伙真的这么爱管闲事吗?体育老师就这么用的吗?”

安田靖春纠正,“是三井老师人好。”

“哈?你怎么也那么清楚?”

“我上次请教三井寿关于篮球投篮的问题,很认真地解答了,很厉害的,不是连阿良你都好好做他的课代表了吗?啊,这就是成年男人的魅力吧,好像在女生那边的人气连一年级的校草都比下去了。”

宫城良田扔了筷子,彻底没了胃口。

“这家伙是什么中央空调吗?”

“就因为这样才让大家都很喜欢上体育课吧。”

宫城良田反问,“体育课谁不想上?”

“但他的课真的……”安田靖春欲言又止,“真的好严格啊,感觉是职业运动员的标准。”

“哪里严格,我觉得还好啊。”而且,似乎因为运动量足够,身体达到疲惫状态,入睡也更容易,睡眠也更好了,上完体育课的晚上,宫城良田总是难得睡了安稳觉,梦里既没有拳头和铁棒落下来,也没有死去的人来探他。

“诶,”安田靖春拖长声音,心有余悸,“大家都觉得快累死了。”

宫城良田挑起眉毛,拍对面人肩膀,故意语重心长,“轻松,阿安,你该锻炼身体了。”

 

*
事实如此:三井寿曾经可以成为职业运动员。

他的确不是科班老师出身,但体能过人,自幼便展露相当的体育天赋,二十岁之前的计划是做国家运动员,从没考虑过别的出路,直到伤病突如其来,暂且休息,他也自暴自弃过一段时间,但生活毕竟还要走下去,他不能真的废掉,无论如何得找点事情做——友人木暮公延在高中当班主任,恰逢学校缺人,便邀请他来任教体育。

三井寿来了,实话实说,和年轻人相处的确有许多朝气,被三井老师、三井老师这样追着喊时,说一点不开心也是不可能的。

“我倒有点后悔了,”午休时间,老师们正在办公室闲聊,木暮老师由衷感慨,“没想到我身为语文老师,抢课抢不过你。”

“当然了,我上学的时候就最恨抢体育课的老师!”三井寿仰在椅子里,手里抛着篮球玩,此时瞪他,“你想都别想!”

木暮公延笑出来,推了推眼镜,“其实也没那么想上课,不过,大家都抢嘛,习惯了。”

三井寿以教训语气,“你们这不叫习惯,叫毛病。”

“学生多些体育锻炼的确不错,现在学生都体质偏弱,”物理老师赤木刚宪公里公道,转头问,“对了,三井,听说你还点了宫城良田做体育课代表?”

三井寿点头,手里抛着篮球,“啊,我看那小子是去年体测第一,没想到是那么颗花椰菜脑袋。”倒是没提两人在校外的几次意外见面。

“学习要是也这么上进就好了,”赤木刚宪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好像这学期态度还行,不过高一没怎么学,要跟上来得下点苦功夫。”

“学生是好学生,”木暮公延说,“其实那孩子家里还蛮惨的,爸爸和哥哥都没了,妈妈打几份工,还有个妹妹,要是真的想上进,我也再多关注下。”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老师和学生之间的界限还真难把握啊,学生很多,老师毕竟能力有限,不小心也会卷进麻烦里。”

“有问题的小孩多半有一个有问题的家庭,”赤木刚宪补充,“可能还要先解决家长的问题。”

“三井你也注意下吧,”木暮公延提醒,“有些学生的问题很难解决,可以交给学校,不用什么都自己去做。”

“啊。”

三井寿短促应了声,没接茬,他其实在一旁听得发愣:原来宫城良田那时候说的“不用,不在”是这个意思?明明遍体鳞伤,生活残酷,爱所剩无几,还真是会假装若无其事的家伙。

这样想着,他抛篮球的手顿住,球没接住,咕噜噜滚到地上。

“喂,三井,”赤木刚宪提高声音喊他,“别在办公室抛球,容易砸坏东西,玩玩空气篮球就差不多了。”

三井寿回过神,俯下身去捡球,嘴上反驳很快,“又不是中学生,我还抛空气篮球?哪条规定不许老师在办公室打篮球了?”

“哪个规定会想到老师会在办公室打篮球啊!”

三井寿耸肩,篮球放到桌子底下了。

“是蛮惨的,”他直起身,拿出旁边学生花名册,以不知在附和还是自言自语的语气,“那小子好像是挺惨。”

 

*
三井寿不怎么会表达,也不太会其他关照,约了几次宫城良田一起打球,课代表似乎也越发尽职尽责,课前提前到,课后延后走,搬进搬出体育器材,使用过的每颗篮球擦干净再放进篮子里。

这种时候他们也会交谈:一年级的那个校草又多了后援团,二年级的那个校花又拒绝了几个男生,木暮老师上课教古文时情动深处又哭出来,赤木老师上课又修理了哪个学生,诸如此类无聊的话题,但好像没有说完的时候。

等宫城良田干完活直起身,三井寿丢过来一瓶宝矿力。

“不错嘛,宫城,越来越懂事了。”

宫城良田别过头,耳钉闪烁,“我只是看什么理化生课代表都要去帮老师搬实验器材,课程准备应该也是课代表的份内工作吧。又不是说体育课低人一等。”

三井寿表示欣赏,师生二人达成一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体育课早就该划成主课了!”

本节是大课间,宫城良田拧开运动饮料喝,索性拖过椅子坐下,三井寿和他闲聊。

“以后有想去的学校吗?”

宫城良田放下饮料瓶,手背擦了擦嘴。

“没有。”

“以后有想做什么吗?”

“没有。”

“谁的青春不迷茫,”三井寿感慨,拍他的肩膀,故意打趣,“看你这打扮,以后要不要做rapper?找个厂。”

宫城良田想了想,老实道,“唱歌跑调,也就进电子厂。”

三井寿不以为然,给出十分带有直男偏见色彩的评价,“Rapper就是跑调才搞说唱。”

宫城良田耸肩,又说,“其实我打篮球还不错,但是,身高就这样了吧。”

三井寿上下看他一眼,安慰的语气,“也还好,日本人平均身高就是那样啊。”

宫城良田摇头,仰头拿起饮料喝,客观论述,“日本篮球运动员平均身高也要一米八吧,又不是说什么王道热血漫,想就一定能办到。”

话倒是这样说没错……现在的小孩都太清醒了,他高中时候好像还是天天做梦的年纪呢,三井寿在心里叹气:又或者,宫城良田就是这样的小孩吗?

他想了想,倒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承认。

“倒也没错。”他也实在是嘴太笨了。

有片刻,没人说话,他们就这么在操场边的器材室里坐着,四下是白的墙,灰的地板,蓝色的软垫,橙色的篮球,窗外一声蝉鸣大过一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盛夏太阳的光线和天空的颜色就从那里漏下来。操场上远远传来学生的叫声笑声,声音不管不顾的大,这个年纪本来的确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宫城良田侧过身,饮料放在桌上,再次开口。

“三井老师又是为什么做老师?”

“我吗?”三井寿愣了下,随即正色,表情高深,“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做一名老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这次换宫城良田愣住,上下打量他,有点不太相信的语气,“真的吗?”

“假的,”三井寿承认得很快,又说,“本来是想做黑帮老大来着。”

“诶,”宫城良田再次愣住,“那又是为什么?”

三井寿一本正经,“因为来钱快啊。”

“黑帮老大,来钱快……”

面前男孩张着嘴,眼神发直——原来宫城良田看似成熟,偶尔苦大仇深,还是会有傻气漏出来,三井寿抬手,揉他的脑袋,笑出来。

宫城良田在他手下拼命挣扎,像不愿打针的狗,“别碰我头发,三井老师!本来上体育课就已经乱了!——等等,三井老师说真的吗,因为来钱快,你本来要去做黑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三井老师吗?”

三井寿不依不挠,揉得更用力,直将花椰菜揉成蒲公英,“本来高中生就不该留这种头发,”嘴里还在义正言辞,“怎么?挣钱不重要吗?出来打工不图钱图什么?”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实在是不太尊师重道的场景,正在此时,预备铃响起。宫城良田一个敏捷闪身,成功逃脱,歪着嘴小心翼翼整理自己的头发。

“老师真过分……”

“是你这小子过分吧?”三井寿不客气道,“老师教训你你居然还敢还手?”

宫城良田叫屈,“我哪有还手,我只是躲啊!”

老师得寸进尺,“躲也不该躲。”

“你这师德师风有问题,”宫城良田摇头,说着便要往门外跑,“我先回去了,下节课是赤木老大的,我可不想再站着听。”

三井寿眉毛真的竖起来,“那么怕赤木老师,就不怕三井老师吗?”

“怕,怕,”宫城良田说着又折回来,脑袋探进来,眼睛闪烁看他,“三井老师,晚上吃饭给您赔礼道歉好吗?上次您说的很好吃的那家面一直好想吃。”

三井寿冷哼,“谁要和小屁孩吃饭啊。”

“上次不是您先邀请我的吗?三井老师,放学我去办公室找您。”

“上次是看你被打得太惨才可怜你……喂,宫城,你这家伙!敢不听完老师说话就走吗?给我回来!”

 

*
跑得快不只因为快要上课,而是因为其他原因——宫城良田不敢说,他是扔下邀请就落荒而逃的那个。

不过,在此之前,他从未主动邀请别人吃饭;男生或女生,遑论是老师。

或许因为今天阳光太好,或许因为树林里的蝉鸣声太大,总之,来路不明的勇气在夏日的器材室里突然降临了。原来心脏被欢喜填满时并不如被悲伤填满时那样方便隐藏。

但是,少年的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下课铃打响,宫城良田趴在座位上,愣愣看着被夕阳铺满的空教室,手再次不自觉攥紧,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盛夏里,连夕阳都是能燃烧起来一般的炽烈橘色,他就摇摆在这一片橘色里。

他在干什么?在干什么?溺水的人只是仰起头活着就变成一种挣扎,所以面前有稻草飘过就想拼命抓住吗?可是,那个人是老师——也只是老师,或许是个过于笨拙的老师,过于粗犷又过于细腻,但只要有人冲他伸出手就会用力握住。这种人其实不太适合做老师。会被掏空的。

可恶,为什么这种事没有标准答案?谁来告诉他怎么办?要是有步骤就好了,连测量重力加速度都有标准步骤呢,而且,只要照着步骤做,错了也可以重来,学生时代就是这一点好,考砸了不过重来,做错了不过再改,一切永远有迹可循……但是现实生活不是这样的。

他的父亲和兄长教给他的是人会死,不要爱上死人,而他的母亲教给他的事是不要爱上任何别的人,那样只会伤心,他就是这样长大的,以为自己不会再对任何人伸出手。

可是、没办法……他的手已经被握住过了,不可能指望他毫无反应。学习的规则是每天进步一点,但在这种事上想要的是一下子拥有一切。看着那个人,心里就是这样的念头。

可是的可是,就算心里有反应又怎样呢?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况且,还是这种身份……宫城良田从冲绳来神奈川,烫了头发,打了耳洞,学会了打架和打球的方法,但心里还是那个满脸别扭的孩子,既缺乏勇气又优柔寡断,或许永远都不敢伸出手——

“宫城!”

他正发呆时,后门传来大声招呼,宫城良田一个激灵转过身,三井寿抱着摩托头盔,皱眉看他,“在那趴着干什么?饿死了,不是你说要吃饭吗?居然要让老师来喊你吗?”

这个人总是这样若无其事又理所应当的样子,大人都是这样的吗?

宫城良田站起身,张了张嘴,“三井老师,我……”

三井寿走过来,直接把头盔扔给他,抱怨的语气,“有话吃完饭再说,我真的要饿死了,以为体育老师像你们学生一样天天坐在教室就能应付生活吗?”

 

*
摩托七拐八拐,地界越来越荒,宫城良田戴着头盔,看到旁边街道有纹花臂的男人蹲成一排。应该是进了帮派地界。

高中生心惊胆战,抱紧面前人的腰。

“三井老师,你真的是黑道老大吗?”

三井寿闷闷地笑,半真半假的语气,“当然,这一条街我都可以挂账。”

宫城良田这次彻底服气,“不愧是三井老师,也太厉害了吧。”

车子停在一家拉面店前,店面不大,门帘昏黄,装潢是木质色调,宫城良田跟在三井寿后面进去,看到面前人和老板熟稔寒暄。

“哦,铁男,来两碗,”他说着将宫城良田拉到前面,自豪的语气,“这是我学生。”又补充,“我的课代表。”

老板也是副不好惹的凶相,三白眼打量过来,宫城良田不自觉后颈发紧。

“到现在都觉得你当老师不可思议。”

三井寿坐下,拍桌子,“哈,什么意思?学生都很喜欢我的!”

桌子底下,三井寿拼命踩着宫城良田的脚,学生于是鼓起勇气附和,“三井老师很厉害……”

“哈,看到没有,我学生都这么说了!”三井寿咧开嘴,“铁男,两份都要加肉加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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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面店的确味道不错,宫城良田加了两次面,老板后来索性端了一小锅出来摆在他们桌上。

饭包,三井寿擦擦嘴,怀里掏出烟盒,冲他摇了摇。

“来一根?”

宫城良田故作镇定伸出手,“哦,谢谢老师。”

“你还真抽啊,”三井寿立即反咬一口,“臭小子,我这烟很贵的。”但还是给他点上。

然而,高中生刚抽了一口就趴在桌上捂住嘴。

“咳咳咳!”

宫城良田咳得整个肩膀在抖,眼泪溢出来,三井寿在他对面大笑。

“宫城,你其实根本不会吧?哈,现在的不良连烟都不会吗?”

宫城良田手背擦着眼睛,嘴硬,又将烟叼起来,“我、就是太久不抽……咳咳!”

三井寿于是举起烟盒。

“一包烟里有几根烟?”

宫城良田语塞,“呃。”

三井寿耸肩,“这不是压根不会吗,别浪费我烟了。”说着伸手将他嘴里的烟抽出来,塞进自己嘴里,娴熟吐出一口。

宫城良田愣愣看他,仍旧张着嘴,忘了咳嗽。心跳得几乎过速,胃部血液全都冲到大脑。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啊?真的有这种老师吗?!

三井寿听不到他心里的呐喊,吞云吐雾间无知无觉,拉过喝空了的汽水罐,烟灰弹进去。

“哎,说起来你那次也真的吓到我了。”

宫城良田还未回神,“什么?”

“就你被按在地上打那次啊,”三井寿说,“早就听说湘北风气彪悍,那几个高三生也长得太大只了吧?那么多人,根本打不过,我停车过去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呢,”他说着感慨,“算你小子命大,那几个家伙能被老师唬住。”

宫城良田回过神来了,“三井老师不是混过的吗?一条街都能随便挂账。”

三井寿咳嗽一声,“我是那种智将。”

拉面店老板远远地发出低沉笑声,三井寿拍拍桌子,抻着脖子喊,“干什么,铁男,我不是吗?”

大概不是吧,宫城良田暗忖:怎么会有这种做体育老师的智将啊?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老天保佑和一身正气吗?

宫城良田来回看了一圈,叹气。

“那你干嘛冲过来,不害怕吗?”

三井寿实话实说,“有一点。”

宫城良田于是也诚实道,“我也有一点,”他伸出拇指食指,捏在一起,“这么一点,可能比三井老师少,我其实没那么怕疼。”

三井寿瞪他,按灭烟头,抬手打他的手腕,“谁说我怕疼了,我是怕丢人!”

宫城良田有点敷衍地点头,“好,好。”

“话说那些家伙没有再找你麻烦吧,”三井寿问,“你也少惹事。生命诚可贵。”

明明知道惹事很麻烦吗?这家伙,已经不是中央空调的程度了,真的是笨蛋的程度吧?什么都没想好就冲出去了吗?到底怎么活这么大还当上老师的?

宫城良田摇头,这次直白道:

“你是笨蛋吧三井老师,这种事情一旦被沾上很麻烦的。”

“那有什么办法,自己的学生又不能不管……”三井寿反应过来,伸出筷子,敲他的脑袋,语气很凶,“你这家伙说谁笨蛋呢?”

宫城良田没躲,只是轻轻甩了下脑袋。又问,“就因为我是三井老师的学生吗?”

三井寿不假思索,“当然了。”

宫城良田点头,“三井老师很照顾学生。”

“当然了,”三井寿声音更大,脸上满满自得,被主人鼓励了接住球的大型犬似乎也是这种表情,“虽然不是非要做老师,但是男人就是要干一行爱一行。”

“有没有人和三井老师说过如果对学生过度关照也会惹来麻烦?”

三井寿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宫城良田重复一遍,“会惹来麻烦的,”他说,“三井老师懂吗?”

“什么麻烦?”

三井寿问,但对面人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隔着拉面店昏黄顶灯斜斜投下来的光线,宫城良田望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三井寿举着筷子的手突然后知后觉地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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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良田的眼睛颜色比一般人要浅,暖光下是沉沉琥珀色,但比那热得多,被这样的眼神注视,不可能不被烫到;三井寿倒也并非真的无知无觉的笨蛋。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心头一凛,不知为何动作顿住,这次站起身。

三井寿咳嗽一声,“走吧,宫城,”他招呼,“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晚上好好写作业。”

宫城良田听话起身,跟在他后面——但应当还在盯着他,视线几乎将他烫穿。

两个人走到门外,夏夜熏风吹拂过来,带着酒气和烟火气,远处有吵嚷声、车流声,还有玻璃瓶碎裂的声音,不知是哪里的醉鬼喝多了。三井寿突然有点后悔:作为老师好像不应该带学生来这么乱的地方吃饭,不过没办法,别的地方不允许他挂账,而且铁男手艺确实不错。

他这样想着,刚要跨上车,身后的男孩突然又喊住他:

“三井老师,”宫城良田又问一次,“三井老师,我也是老师的学生吗?”

三井寿这次迟疑了,迟疑过后还是点头。

“是。”

“我也是三井老师的学生,所以老师才会冲我伸出手,和我说话,让我当课代表,送我回家吗?所以我才可以坐老师的车来吃拉面吗?”

宫城良田继续问,上前一步,定定看他,“是吗?”

“呃。”

三井寿直觉这个问题应该妥善回答,但又一时想不清楚前因后果——他也的确是那种身体快过大脑的人,或许是运动健将的特质。

但宫城良田仍旧直勾勾盯着他,好像不能被随便糊弄过去。三井寿只好试探地点头。

“对……对吧。”

男孩一下睁大眼,露出被打了脑袋的小狗的表情,眼圈发红。他的表情变化太快,三井寿有点不明所以,但被吓到。

宫城良田似乎不死心地又问一次,“是吗?”

“是的吧。”三井寿小心翼翼,“为什么问这个,宫城?”

宫城良田不说话了,低下头,几秒钟之后又抬起来,这次是更恶狠狠、更决绝的表情。

他抬起手,一把抓住三井寿的胳膊,几乎以自暴自弃的语气:

“难道不是因为我们一见钟情,三井老师才会对我特殊对待吗?”

 

*
这话无耻大胆到近乎幼稚、幼稚到近乎可爱了,三井寿愣住,突然笑出来。

“哈,”他张开嘴便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宫城良田抓着他的胳膊猛摇,“三井老师为什么要笑啊!我在问你话啊!”但三井寿越笑越大声,笑出眼泪,宫城良田气急败坏,像底牌被抽完却被将死,“三井老师!三井!三井寿!我在认真问你话,哪里好笑了!”

三井寿笑得蹲下去,埋着头冲他摆手。

“等等、宫城……哈哈哈哈哈,宫城,你说一见钟情……哈哈哈哈哈,一见钟情!”

宫城良田额头爆出青筋,无能狂怒,声音更大,引得路人侧目,“不是吗?!”几乎带了点冲绳口音了。

“你、一见钟情……”三井寿擦着狂笑出来的眼泪,“妈的,我真的要做犯罪的恶德教师也找个更可爱的吧?”

宫城良田气昏了头,吼出声。

“我不可爱吗?!”

三井寿暂时顿住嘴了,眼睛望着他,神色清白,宫城良田回过神了,捂住嘴,咳嗽一声。

“对不起,好像是有点恶心了。”

三井寿再次笑出来,这次是笑了一会就止住,不知是不是因为笑累了,他接着撑着膝盖站起身,叹了口气,抬起手,揉面前男孩的头发。

“非要说私心的话,倒也有吧。”

宫城良田眼睛又亮起来,“三井老师,原来你的确问心有愧啊!”

三井寿刚摇头,笑完的声音有些疲惫的哑,“不是那个原因,”他轻描淡写地否定道,“因为宫城你跟我很像吧。”

这个转折没想到,宫城良田愣住。

“……诶?”

“跟那时候的我很像吧,”三井寿继续说,“如果那时候有人冲我伸出手就好了,告诉我不用通过毁灭自己的方式也可以对抗生活就好了。”他说着,再次叹了口气,“所以我冲你伸出手了,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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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寿也曾被命运试炼过,在那之后多了勇气,却并没有丢弃天真。来到学校当老师并非毫无缘由。

他们在鱼龙混杂的小巷台阶上坐着,月色照下来,和旁边店铺招牌的光晕融在一起,一地斑斓光影。三井寿于是从他的来路说起,比宫城良田更张扬、更耀眼、更会惹是生非的来路,一直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道路,做老师。

原来他们都曾被无妄之灾光临,都曾放逐自我、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伤害他人、也用伤害他人的方式伤害自己,伤口愈合得很慢,除了自救别无他法。现实世界就是这样,好运不会长久,努力也未必有回报,人生永远是不完整的。

“所以,我觉得我们很像,宫城,不自觉就做了多余的事……”

“才不是多余的事!”

宫城良田打断他,说话带了哭腔,三井寿暂且顿住嘴,转过头看他,男孩眼眶红得要滴血。

老师有些无奈。

“怎么突然就哭了啊,我可不想收到欺凌学生的举报。”

宫城良田摇头,“所以呢,”他问,“所以呢,老师,像我们这样的人……以后会怎样呢?”

宫城良田的声音很轻,但问题很巨大,其实三井寿并不清楚,他半路出家,和宫城良田不差几岁,也并非有问必答的货真价实的老师。

但他还是将语气放得笃定。

“当然是有希望的,”三井寿说,“我们都是。”他说着拍了拍自己受伤的那条腿,“我感觉在恢复了。”

宫城良田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他的膝盖,又抬起头,眼睛望着他。

“如果恢复之后,三井老师就不当老师了吗?”

“或许吧,”三井寿说,双手撑着台阶,半身后仰,望着夜空,“其实当了老师之后也觉得不错。不过,如果有机会,也还是想再回赛场上试试看。”他吐出一口气,“有了空窗期会更难啊,我也不年轻了。”

他说着又摇出一根烟,刚摇出就被宫城良田拿走。

“还想继续打球的话,三井老师就别抽烟了吧。”

三井寿想了想,“也是。”他将烟盒塞过来,仿佛出手阔绰,“送你了。”

“三井老师,你是老师,别送学生这种违禁品啊!”

三井寿又想了想,“也是。”说着就要拿回来,宫城良田又警惕推开他,将那半盒烟放进书包夹层,珍而重之拉好拉链,冲三井寿摇手指,“老师,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回来的?”

三井寿气笑了,“臭小子,话都让你说完了是吧?”

“我要说,”宫城良田坚持,“是三井老师的话就没问题的。”又郑重其事道,“我们都没问题。”

三井寿被他说得有些热血沸腾,他的热血也的确太容易沸腾。

“对!”他使劲拍了下宫城良田的肩膀,又谨慎叮嘱,“——除了你那个一见钟情。”

宫城良田也拍他的肩膀,仿佛很讲义气道,“我克制一下,忍到毕业,不会让三井老师的教职生涯留下污点的。”

三井寿再次被气笑了,“我他妈还要谢谢你?”转而又语重心长,“宫城,你还小,只是对大人有幻想而已,可能我又分外优秀帅气,拯救你于水火,让你产生了多余的感情,但那跟一见钟情一点关系都没有……”

宫城良田不赞同地摇头。

“我不小了,”他强硬道,“我知道自己对三井老师是什么感情。”

“但你根本不了解我啊,我们才认识多久?”三井寿反问,“可能我跟你想象的根本不一样。”

“泰坦尼克号的Jack和Rose也只认识了四天半,我们有好几个泰坦尼克号了,而且,认识得很久的感情就一定真吗?也可能是权衡利弊呢,我觉得一见钟情才是灵魂共鸣,”宫城良田油盐不进道,一转攻势发问,“老师,你知道有这样一句话吗,有些人认识很久了,只是才刚见面。”他说着凑近过来,挑起眉毛,“我觉得我们就是这种人。”

男孩五官仍旧带着青涩,即使试图做出调情表情也是拙劣模仿,三井寿想笑,但不敢,他已经被这头头是道堵得四面楚歌——说是花言巧语,可宫城良田又分外真诚,好像连心都要捧出来给他看。

三井老师迄今为止没谈过正经恋爱,人生真情都奉献给了赛场,此时此刻突然被拖出来问斩,脑袋一时不知道往哪放,直觉真的摸不着头脑:现在的中学生怎么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做老师还要文武双全,斗智斗勇?应聘的时候没说过这一条啊?

“行吧,”他于是说,不着痕迹往后撤了撤,“我们之前认识的时候干什么呢?”

宫城良田可疑得脸红了。

“嗯……老师想听吗?”

“又不是很想了,”三井寿说,忍不住,“你满脑子都是什么东西?”

“满脑子都是你。”

三井寿闭上眼,这次忍不住笑出来。“这句不及格。”他说,“也太他妈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