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致 良田:
许久不见,不知道你现在是否安好。
不过我想,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在那座山林里好好生活。自从去年暑假以来,这已经是我写给你的第四十七封信,每次都寄送到那座山的脚下。虽然从未受到过你的回信,但是我知道每一封信你都一定会好好阅读。因为你说过,山中的事物对你来说有些无聊,想让我给你讲一些城市里的新鲜事。
在这一周,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我依旧白天在学校里读书,空闲的时候去和篮球队的队友打篮球。我依然在培养画画的爱好,然而遗憾的是,和篮球比起来,我在美术的方面实在算不上有什么天赋。我时常去城市里做一些速写,最近也开始使用水彩,前些时候东京一直在下雨,我开始画水中的城市倒影,这对我来说有些难了,但却是非常有价值的经历。可是,不管在什么地方作画,似乎都比不上神奈川的山中,你带我寻找的采风地点,在那些地方我总是有源源不断的灵感,仿佛有山之灵相助一般。
最近,高中时期的朋友,也就是我在之前的信件中和你提到过的河田君,因为一些个人事务来到东京,顺便来探望我,我们聊了许多过去的事情,顺便和在美国的学弟通了电话。和许久未见的朋友见面聊天,实在是让人心情舒畅。说起来,我们也很久没有见面了。这个学期很快就会结束,等到暑期到来,我依旧会去神奈川的山中采风,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了。
再次见面,希望我的愿望能够实现。
深津一成
轻轻地拿起信纸在空气中摆一摆,等待墨迹干涸,深津小心翼翼地将它叠好,装进信封里,然后拿起笔在信封上第四十七次写下那一个熟悉的地址,走下楼去,将信封塞进信箱中。一周之后,深津带上自己的篮球,背上画板,在背包中装满绘画用具,坐上了前往神奈川的列车。窗外的风景飞一样地闪过,令他不禁想起了第一次与宫城见面的场景。
那是一年前的暑假,深津刚刚考入东京的大学,篮球不再占满他的生活,他也想要试着培养一些其他的兴趣爱好。因此,在一众选项中,他选择了绘画,这或许能辅助他表达出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于是,借着暑期的时间,在同窗的推荐下,他选择了前往东京附近的神奈川山中采风。
来到神奈川的第一天,在山脚下看到露天篮球场时,深津开始庆幸自己出门时带了篮球。他一个人在篮球场投了几次球,全部正中篮心,这说明他今天的手感不错,说不定一会上山会遇到幸运的事情。抱着这样的想法,深津慢慢地向山上走去。一路上,四周的树木郁郁葱葱,清风阵阵吹过,带得叶子发出一阵阵沙沙声,一些小松鼠从他身旁跑过,跳到更高的枝干上,打量着这个背着画架的陌生人。
深津一路看着山上的风景,抬起树干伸出的旁支低头绕过,伸手拂过地上的花草,看到一旁反着光的甲虫,将它轻轻拿起来,挂到自己的背包上。就这样走到接近山顶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座似乎已经废弃许久的神庙,房屋门前的地上都长满了青苔。他走到神庙入口,似乎感觉有什么东西拂面而过,他回过头去,看向自己来时的路,后面空无一人。虽然空旷,但是好在寂静,四周的景色层层叠叠,是一个适合写生的好地方。这样想着,深津就在神庙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将篮球放在一旁,摆开画板,拿起画笔开始速写起来。
先浅浅勾勒出背景,画出山路两旁树的轮廓,再慢慢填充细节。正当他拿着画笔专心地描摹树叶留下的阴影时,一阵强劲的风从身后吹了过来,猛地穿过他的衣服向前刮去,还没等他反应,摆在他身边的篮球就开始向前滚动起来。深津见状,连忙收起画板摆在一边,伸手抓向篮球,可是还没等他触碰到球的表面,那个球就顺着台阶咕噜噜地滚了下去,与台阶发生碰撞之后弹起,快速地冲进了前面的树林里。
深津从台阶上站起来,把画板收好,背起背包向下追了过去。他快步走下台阶,低下头钻进树丛中,看到篮球好好地躺在前面的草地上。他弯下腰伸出手去,可是还没等他碰到球,又一阵风吹来,篮球又向另一个方向滚动过去。他就这样跟着这颗球在山林中七拐八拐,当他穿过不知道第几个树丛时,终于停了下来。他看到他的球顺着小小的下坡滚到了前面的一个天然形成的小水池里,终于不再动了。而那个水池边上,蹲着一个少年。
深津仔细地打量着那个少年,皮肤颜色有些略深,长着一头卷发,眉毛弯弯的,一张小脸略显幼态,看不出真实年纪。他轻轻地走过去,看到那个少年正朝那颗篮球探过身去,似乎想要把它捞上岸,可是没有站稳,直直地向着水池摔倒过去。
“小心!”深津连忙甩下自己的背包和画板,一个健步冲上前去,伸出双手想要从后面搂住少年的腰,可是真正快要接触到那个少年时,他惊讶地发现,他的手竟然直接从少年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就像拥抱了一阵风一样。下一秒,他就因为重心失稳,扑通一声摔进了水池里。
“哈哈哈哈。”
深津从水里坐起来,抹了一把脸,满脸震惊地看向面前开怀大笑的少年。那个少年笑着冲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他起来,深津犹疑地伸出手去,可是手却从对方的手心穿过——他根本不能触碰到面前的这个少年!深津一下子缩回了手,惊恐地向后挪了挪身子。少年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也渐渐敛了笑意,抬起手吹了一个口哨,深津旁边的水流就围着他转动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甚至水中有一些小鱼也围着他游动起来。深津感觉自己衣服上的水渍渐渐褪去,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从水面托起,他顺着力量从水中站起来,迈出了水池。
一从水里站起来,深津马上抱起自己的球,去拣起自己的背包和画板,还没等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就听见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新面孔啊,你叫什么名字?”
深津转过身去,看到那个少年蹲在水池边,眉眼弯弯地看过来。他感觉到这个少年或许并不会伤害自己,而且刚刚还帮自己弄干了衣物。于是背起画架走到对方面前,端坐了下来。
“我叫深津一成。”
“画家?”
“目前还是个学生,如果说擅长做什么事的话,不如说我是个篮球手咧。”深津低下头笑了笑, 然后转头看向少年,“你呢?”
“我?我叫宫城良田,你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少年笑吟吟地答道,他想旁边侧了侧头,朝着空气打了个响指,忽然间,他的身旁就出现了一条巨大的白龙,“诺,这是阿宗。我们就生活在这里,哪也不会去。”
“你们是……山神?”
“嘛……我们也不能算是山神吧,但是确实能做到一些你们做不到的事情。”宫城托起腮,沉思道。
“像是能让人实现愿望的那种?”
“你有愿望想要让我实现吗?”
“我现在似乎没有什么愿望咧。如果能早一年遇到你,说不定会许愿赢得全国大赛的胜利咧。”
“啊,这样啊,你是能参加全国大赛的选手啊。”
“如果将来有愿望的话,是不是也可以找你咧?”
“好啊,篮球选手。”宫城笑着看了看深津,慢慢地起身抬起手来,将手臂圈成一个圈,“如果能够投进这里的话,就让你许愿咧。”
深津看了看宫城用手围成的圈,一言不发地拿着篮球起身后退,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抬起手臂摆出投球的姿势,一个发力将球朝着宫城投了过去。牵引深津来到这个神秘之地的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直地落进宫城的怀里。下一秒,深津就微微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见落进宫城怀里的篮球,在穿过宫城手臂围成的圈的一刹那,瞬间化成了一群红彤彤的金鱼,在空气中摆动着美丽的鱼尾不断游动,向各处四散开去,逐渐变得透明,不一会就消失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宫城,只见对方冲他笑了笑,从背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颗篮球,轻轻朝他抛了过去。
深津接过球,只觉得还处在震惊当中没有缓过神来。他转了转手里的篮球,抬起头对着宫城说:“你这是犯规咧,宫城君。”
“不过如此嘛,篮球选手。”
忽然一阵清风吹过,眼前的少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
当第二天清晨时分,深津背起画板和篮球再一次登上那座山,还没等他等到山顶,就远远地看见神庙前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走上前去,坐到宫城的旁边,低下头看着他拿着一只树枝,在地上画着一些简单的图案。
“你是画家,应该比我画得要好吧?”
“我并不是画家咧。”深津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地上捡起另一根树枝,在宫城所画的图案上添了几笔,地上的画立刻变得生动起来。他看到宫城一脸欣喜地回过头来看向他,又低下头去继续涂鸦起来。他看着宫城的侧脸,在熹微晨光的轻抚下,宫城脸侧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即便近在咫尺,他却根本触碰不到眼前的少年。
“为什么我触碰不到你咧?”在深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疑问句就脱口而出了。
“这件事情比较复杂啦,等我将来再讲给你听。”宫城继续在地上画着,没有抬起头来看他。
深津看了看宫城的画,又拿起树枝在一旁添补。用这种方式,可以证明宫城确实存在,他想,起码用这种作画的方式,可以将两个人真实地链接在一起。两个人就这样你一笔我一笔地画到天光大亮,一束束的阳光穿过树叶照射下来,击散了林中弥漫的雾气,山林中的景色开始变得清晰了起来。深津看了看眼前地上两个人合作的画,在内心仔仔细细地记了下来,他抬起手臂做了一下拉伸,然后转过头面向宫城。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带我去这座山风景好一点的地方去采风咧?”
“你想要去什么样的地方?”
“景色层次分明一点的地方会比较好咧。”
“嘛……跟我来。”
只见宫城沉思了一会,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一下子钻进了旁边的树林中。深津连忙跟了上去,只见宫城带着他在丛林里四处穿行,路过的兔子和松鼠看到他们,都微微驻足,他听到宫城和他们一个一个地打招呼。
不知道在山林里走了多久,宫城在前面的一座石台上停下来,深津跟上前站到他的身边,向远处眺望过去,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宫城带他来到了山的另一侧,从这个石台看向外面,可以看到整个山谷。不同颜色的树影重叠,间隙中有成群的飞鸟穿行,是冲击力十足的美丽画面。深津向宫城道了谢,马上在石台上摆起画板,拿着画笔在上面涂画起来。
“你是个画家。”宫城重复道。
“我只是个初学者咧。”
宫城看着深津用笔在画布上勾勒出轮廓,然后拿出包里装好的颜料上色,不一会,画板上的各种色块就拼凑成山谷中的美丽景色。他轻轻靠在深津旁边,没有带来任何实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作画。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深津收起画笔,整理好颜料,将画布摘下来等待颜料晾干。不得不说,虽然画的是每天都能看见的山谷,可是深津笔下的景色偏偏让他觉得十分特别,有种别样的沉静感。
画布上的颜料一点一点干涸,宫城坐在深津的一边,觉得有些百无聊赖,他晃动着双腿看向树林的四周,忽然听到旁边又传来拉开背包的声音。闻声回过头,发现深津在画板上重新装好了画布,面朝着他,开始重新作起画来。
“什么……你……”
意识到深津正在做什么之后,宫城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红。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试图摆出一个端正一点的坐姿。
“这样就可以吗?还是需要什么姿势?”
“就这样就可以咧。”
深津轻笑一声,将宫城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看在眼里,觉得有一些可爱。他打好背景,然后用画笔在画布上勾勒出一个少年的轮廓来。在轮廓上逐渐描摹出蓬松的卷发,有些婴儿肥的侧脸,和微翘的鼻梁。
宫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显得有些紧张。阵阵山风吹过两人,打破林中独有的静谧,带起树叶声和虫鸣声,被阳光晒过的草木味道包裹着两个人,透出山林的友善和优待。可是,即便在这样的氛围下,两个人的耳朵里却都只能听到各自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可以咧。”
不知过了多久,宫城终于听到深津开口,他松了一口气,凑到对方身边去看他的画作——一个小小的少年侧坐在山林里,身后的树木郁郁葱葱,少年的头发顺着风轻轻飘动着,眼睛看向远方。深津居然在短短的时间里,就画出完成度如此高的作品,宫城惊讶地凑到画前仔细端详,认真看着深津笔下、深津眼中的自己。
忽然间,他感觉深津将手伸了过来,穿过自己的身体,在虚空中抓了一把,然后收回手,轻轻放在画布中的少年上。
“这样就可以碰到你咧。”
宫城看向深津的眼睛微微睁大,面对对方露出的温柔神情,他的脸颊终于红了个彻底。他将手覆在深津的手上,两个人的手重叠起来,一起触碰画中的自己,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又吹了一声口哨,画布上的颜料快速干涸了下来。
“你要不要看看其他地方。”看着深津开始收起画布,重新背上背包和画板,宫城有些别扭地问道。
“当然,如果你愿意带我去咧。”
说罢,宫城就领着深津向山中走去,这次他们没有在树林中穿行,而是迅速找到了一条小路,顺着路走下去,看到了一片空旷的草地。宫城走到草地中心躺了下来,拍了拍身侧,示意深津躺在他的身边。深津走过去,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在旁边端详起地面上的狗尾草来。宫城望过去,只见深津一边弯腰收集狗尾草的草穗,一边开口。
“今天,那位阿宗,没有陪着你咧?”
“他只在我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是这样咧。”
“喂,你一个人在那做什么啊?”
“想要给你看样东西咧。”
说罢,深津走过来坐在宫城旁边,在宫城的注视下,将草穗一点一点编起来。先用两根草编成一个小小的圆柱,总共编出四个来,结在一起。然后将一把草穿过前面的结,最后变出一个小小的草球按在前面。等到深津梳理好所有草穗拿到宫城面前,宫城惊讶地发现,原本的一把草穗被深津编成了一只小小的九尾狐。他微微张开嘴,小声惊呼起来。
“怎么样咧?想要我教你吗?”
宫城起身去一旁,抓起一把狗尾草,学着深津的样子,开始专心编织起来。可是没过多久,草穗就散了一地。他有些泄气地坐在一旁,看着满地的草穗,用力地拍了两下手,只见地上的草穗迅速并拢在一起,竟然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雪白的九尾狐,在地上跳动两下,就钻到了旁边的山林里。
不管多少次看到宫城使用他的各种能力,深津的心里都依旧会充满震惊。他眼睛追随者那只九尾狐,直到它完全消失不见,然后转过脸来看过宫城,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是犯规,宫城君。”
一听到“犯规”两个字,宫城立马笑了起来。
“今天想好许什么愿望了吗,深津桑?”
“还没有咧。”虽然这样说着,但是深津还是摸向手边的篮球。
只见宫城看了他一眼,从草地上站起身,小跑到一旁,用手臂圈成一个圈。深津抬起手臂,将球轻轻向宫城的怀中抛了出去,这次依旧正中中心,但是当篮球穿过宫城手臂的一刹那,又化作一群五颜六色的蝴蝶四处飞去。
一朵白云从空中飘过,遮挡住了太阳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投下一片阴影。深津看着少年冲他得意地哈哈大笑,也抬起手抵到嘴唇旁,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
自那之后,在假期的每一天,深津都按时在清晨上山,然后看到等在那里的宫城,在他的带领下,前往山中的各处采风,似乎这座神秘的山,藏着无穷无尽的美丽角落。宫城依旧会每天问深津有没有想要许下的愿望,即便深津说没有,他依旧会圈起手来,让深津投篮,只不过每次篮球穿过宫城的手,都会变成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时候会变成白兔,或者白狐,有一次宫城和他恶作剧,甚至变出了几条蛇。
就这样,时间慢慢过去,深津的假期所剩无几了,他也该收拾行李,准备返回东京继续自己的学业。在假期的倒数第二天,深津依旧按时来到了山中,陪宫城玩了一天,直到夜色笼罩了山林,两个人并肩躺在草地上,看着随处飞舞的萤火虫。深津转过头去看向宫城,看到一直萤火虫落到了两个人的中间,他用手轻轻戳了戳昆虫的尾部,只见那小家伙颤巍巍地发着光,立刻起身飞走了。
“我明天就不能过来咧。明天下午就要回去东京读书,不过我会按时给你写信,给你讲城市的新鲜事咧。”
“跟我来。”宫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向山上走去。
深津一脸迷茫地被宫城带到山顶的神庙处,只见宫城抬起双手,对着破旧的房屋做出一个向前推的动作。只见房屋的砖瓦迅速翻动,整栋屋子都在剧烈的震动下迅速翻新,没过一会,一栋看起来宛如新屋的房子就出现在深津眼前。宫城走进去拉开门,深津看到里面居然还有崭新的被褥。
“今天太晚了,就先住在这里吧,明天早上你再下山去。”
宫城进屋打开灯,然后出来坐在房屋门口,拍了拍身侧,示意深津也坐过来。深津从善如流地坐到宫城的旁边,默默地看向他。只见宫城顺着山路看向远方,慢慢地开口。
“你之所以触碰不到我,是因为我把肉体给了阿宗。”宫城缓缓说道:“阿宗是我的兄长,许多年前因为海难去世,我来到这里向神明许愿,不管用什么代价都要换他回来。于是,神明拿走了我的肉体,帮我带回了阿宗。虽然他变了样子,但是一直能陪在我的身边。”
深津看着眼前的少年缓缓地向他揭开自己往日的伤口,向他袒露心扉,觉得内心的一处柔软仿佛被击中了一样。他伸出手想要抚上少年的背,却只触碰到了一片虚无。
“如果可以的话,想要抱一抱你咧。”
“这是你的愿望吗?”
“这就是我的愿望咧。”
“好的,篮球选手。”宫城从门口的台阶上坐起来,走到前方的空地上,抬起手臂围成一个圈,“请你投球吧。”
这一次,深津没有起身抛球,他只是抱起那个篮球,缓缓走到宫城的面前,近乎虔诚地将它放进宫城手臂围成的圈里。
啪的一声,身后的灯光灭了。深津看到他放进去的篮球,在穿过手臂的瞬间,变成了四处飞舞的萤火虫,它们一闪一闪地发出光亮,照亮了两人身旁的山林。他只见宫城迈开步子,向着身后的房屋走去,不一会,声音从身后传来。
“休息吧,深津桑。”
深津回到房屋里,在床榻上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身旁的宫城。宫城平静地躺在他的身边,不知道此刻正在想什么。正当他准备开口时,宫城率先说话了。
“明年夏天再来找我吧,只要这座神庙在,我就会在。”宫城的声音响在耳畔,听不出情绪。深津就这样慢慢地阖上了眼睛,陷入梦境当中。
第二天清晨,深津醒来,率先看向身旁的床榻,发现宫城已经不在了。他推开房间的门,发现外面已经天光微亮,天空呈现出清透的青色,像一块成色极佳的宝石。一阵清风吹过,拂过深津的脸畔,他低下头,在房屋的门口蹲了下来。就在他面前的草地上,插着一只用草穗编成的,小小的九尾狐。
……
“列车已到达终点站,请车上的乘客尽快下车。”
思绪被列车员的提醒召回,深津拿起篮球和画架下了车,沿着马路慢慢地向山脚走去。来到熟悉的民宿,看到里面的婆婆迎了出来。
“欸,是一成啊,今年也来这边画画吗?”
“是的,今年可能还要在您这边借住两个月咧。”
“这边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情,难为你还愿意过来啊。”
“这边发生什么事了吗?因为最近一直在学校准备期末考,所以完全没听说咧。”
“两个月前,山里着了一场大火啊……”婆婆的眉头皱起来,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前面的山头,“小半个山头都被烧没啦。”
深津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侧一滴冷汗落了下来——那是宫城的神庙所在的方向。后面婆婆似乎还说了什么话,可是他已经全然听不清了,他的耳畔全是阵阵尖锐的耳鸣,甚至掩盖住了猛烈的心跳声。他紧紧抿住嘴唇,朝着山火烧过的方向迈开步子,却一瞬间腿软了下去,他只能一把扶住旁边的架子,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只要神庙在,我就一直会在。
宫城的声音响在耳畔,伴着奔跑带起来的呼呼风声。深津觉得自己的胸口在轰隆隆地震动,他的心被巨大的不安和恐惧感占据了。
只要神庙在,他就会在。深津在心里双手合十,祈祷那座古老的神庙没有在大火中毁于一旦,他只想确认他还能再见到宫城,只想知道宫城没有事,只想这个只有他见过,结识过,了解过的,别扭又可爱的山的精灵不要就此消失在这场闻所未闻的山火里。
终于来到熟悉的上山小路,深津三步并作两步地迈上台阶,一路上山林寂静得可怕,只有山风的声音陪伴着他。上山的台阶旁的树干上逐渐出现烧焦的痕迹,深津加快了上山的速度,心却缓缓地沉了下来。最后,他来到山顶,看到屋顶塌了一半的破旧神庙,缓缓地跪在了台阶前的空地上。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不死心地站起来,四处寻找、呼喊起来。
“良田——”
他在山林里四处穿行,几乎跑遍了宫城带他走过的所有地方,可是到处都找寻不到那个少年的身影。深津颓丧地回到破败的神庙前,瘫坐在台阶上,手指拂过去年离开时的清晨里插着九尾狐草的地方,现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灰烬。
深津拿起画板,就着阳光穿透树林投下来的光亮,动笔在画布上作起画来。不一会,他完成了一张速写,和他初次来到这个神庙时作出的速写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在画中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然后,他将画板背起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丛,来到宫城曾经带他来过的石台,坐下来继续作画,空旷的山谷,层层叠叠的树影呈现在画布上,右下角有一个少年探头眺望的身影。
他就这样,慢慢地一个个走遍宫城带他走过的采风地点,在那些地方复现未经山火的昔日山林的场景,在每一幅画上,都添上了当时陪伴着他的,眉毛弯弯的少年。不知过来了多久,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深津精疲力尽地回到神庙,将画作整齐地摆在一旁,钻到坍塌大半的神庙里,倚着墙壁的残骸沉沉睡去。
他就这样一觉睡到天光微亮,缓缓地睁开眼睛,透过塌毁的房顶看向青蓝色的天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不断地在大脑中复现有宫城陪伴时的山林景色。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画,拿过来想要再看一看,可是真正地将画举到面前时却愣住了。他猛地坐起身来,摩挲着画布的手止不住颤抖,一下子用力地咬紧了牙关——昨天所作的画作上,那些场景中宫城的身影全部消失了!原本画着小小的少年的地方,如今只是一片空白。
他感觉一股混合着愤怒与不甘的强烈情绪涌向胸口,在他的身体里四处激荡。他神经质地不断翻动自己的画,嘴唇颤抖着,眼眶鼓胀酸涩。不知过了多久,他一下瘫倒在地上,把那些没有宫城的画丢在一旁,抬起头看着逐渐变亮的天空。
现在,即便想要通过画来触碰你,也无法实现了。
忽然,一阵风穿过房顶的空隙吹过来,将画纸吹得哗啦啦作响。深津轻轻偏头,伸出一只手压住画纸,他没再仔细看那些画了,但是某个瞬间,他的余光却捕捉到了一张异样的画纸,没有细节,没有色彩,只有简单的线条——那不是他刚刚完成的作品。他又翻身起来,开始快速翻动那些纸张,从里面抽出那张凭空出现的奇特的画,看清内容的瞬间,身体开始不禁颤抖起来。他当然记得这一副画,这时当时宫城用树枝在地上画的简笔画,是他和宫城合作完成的第一幅作品。
他小心翼翼地将画捧起来,看到角落处有处焦黑的污渍,他用手将抹了抹,似乎是沾上了烧焦的灰。他轻轻将污迹擦去,画面的角落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来——“我在你在的地方。”
深津拿着画愣怔地站在了原地,就那样过了十几秒,他猛地回过神来,迅速收起散落一地的画纸,背上自己的画板冲出破旧的神庙,向山下拼命地狂奔而去。他气喘吁吁地回到来时的车站,乘上了最早的一班回东京的车。到达学校门口,他又开始飞奔起来,他要尽快到达那个地方,那个每次给宫城寄信时填写的地址。
深津一边喘着气,一边抬起头看向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邮局,在跑过篮球场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拍球声。他猛地顿住脚步,侧头望过去,手轻轻搭在球场门口的铁丝网,在清晨中空旷的篮球场上,有一个少年默默地在那拍着球。他细细地用眼光摩画着少年的侧脸,弯弯的眉毛,蓬松的卷发,略微下垂的漂亮眼睛。深津大口喘着气,想要张口呼喊,却因为急促的呼吸发不出声音来。忽然,少年拍球的声音停止了,那颗篮球咕噜噜地滚到了自己的脚边。
——如果可以的话,想要抱一抱你咧。
——这是你的愿望吗?
——这就是我的愿望咧。
——好的,篮球选手。请你投球吧。
当年的对白如今响在深津的耳畔,他俯下身捡起球,抬头看向那个少年。只见对方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抬起了自己的双手,在胸前围成了一个圈。深津摆出了一个有史以来最为认真的姿势,起跳投球。他看到那个篮球在空中形成一道抛物线,然后稳稳地穿过少年的手臂,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来得及平复喘息,深津快速地迈开步子,朝着少年的方向奔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