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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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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0
Words:
3,80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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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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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65

朔月

Notes:

2022.12.15
0代時間線半年前

Work Text:

收音機無感情地讀誦著晚間新聞,坐在餐桌前的立華鐵慢條斯理地將晚報折成方形,墊在盛著檸檬水的玻璃杯下。耳邊,政治家沙啞地用無勇的蠻勁大喊都更的口號,令他毫無來由地心頭生厭。他百無聊賴地從杯口望向水下的報紙,一則訃聞正隨水面晃動的頻率舒張收縮著,逝者的相片一角和弔念的文字掙扎地時分時合,前一刻才混成一團暈墨,下一秒馬上彆扭地分開,彷彿那逝者仍不願就死,他甚至萌生一個荒唐的念頭:說不定這條訃聞,本身即是死者殘存的心跳聲。廣播話鋒一轉,說起躺在神室町空地的一具屍體,平凡的身份,普通的死因⋯⋯玻璃杯折射的虹彩如極光漂浮在桌面上,不服氣地和死人的消息爭鋒芒,虛浮的波光和無名屍體相和的荒謬,使他不得不苦笑著懷疑自己所處的當下——生與死、美與醜、虛與實、清新與腐朽⋯⋯當世間上的二元對立不由分說相撞的瞬間,萬物都會被震懾得慌了手腳,逼人從對存在的確信解離出來——此時此刻,唯一能確定的,似乎只剩有人死去的事實。

他關上廣播,走到房間的落地窗邊,腳下是燈火輝煌的不夜城。稍早,有人無聲無息死在這片燦爛煙花的一隅。他心裡想著感傷,眉間沒起一絲波瀾。他早在數年前就接受日落和死亡的必然,因此對他而言,只要星體仍在東昇西落,世道無常也不過是徒勞的感慨。

自他落腳東京,這是頭一次租到這麼寬敞的客房。討論合約時,他總會在櫃檯後的小房間,誠懇地亮出裝滿鈔票的手提箱。前幾回,酒店經理還能從容地露出得利的僥倖神情;直至今天,他終於從對方心服口服的眼中讀出一絲純粹的畏懼,爾後便被排進位於最高樓層的客房。冰冷的窗面翻印了身後的擺設:白色的半圓柱們一聲不吭地鑲在枯茶色的牆間。右側,高懸的水晶吊燈的光,如鶴旋身拭去的白雪,優雅地照亮他方才待的餐桌;左側,三個冰冷的羊皮燈罩於空中齊排成一列,底下的雕花原木茶几放著茶具和招待客人的菓子,茶几三面各擺了排米白皮革沙發,一看便知是供名流協商的格局。

可房間裡最富價值的,莫過於跟前這面長達十四呎半的落地窗——它寬容地把神室町的簇錦團花連同地底的千瘡百孔攬入懷中——隔著玻璃,他淡漠的倒影如同賽璐璐片覆於神室町上,彷彿只要待在這十四呎半之前,他就能坐擁這城市滿盈的罪惡及慾望。然而,腳邊的落地燈毫不留情地把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在玻璃上——梳得過於光亮的前額,藏在突出眉骨下的內斂雙眼,垂於臉頰怯弱的痣。這些泛黃而令人羞慚的痕跡總是再三向他鮮明地昭示恥辱的過往,而身上這套形同盔甲的羊毛西裝,更顯得欲蓋彌彰——武裝之下,他終究是個血統不正,被吐口水就會發抖的孩子。

原先任他納入窗框的風景,此時躡著腳步籠罩了他。他悲傷地抬頭,讓目光走進如絹的夜幕。神室町金黃色的燈火正燒灼著夜幕的下緣,被火舌侵蝕的天空呈現如衣服褪色般乾澀的黃。稍微拉高視線,紺青的天色漸漸走深,彷彿夜幕的另一端浸了毒蛇的血液。再往上看,是如女巫居住的森林那般黯淡厚重的雲層,那森林層層疊疊綿延數百里,枝葉間滲不出一絲光線。十年了。原來月亮可以變得那麼遠。他領悟的同時,心頭彷彿被乍來的春雨砸落的花般唐突空了一塊,他不自覺把手伸向天空:或許東京和月亮的距離,正是他與幸福的距離也說不定——這份平靜得不容質疑的念想使他難受地眨眼。回首往昔,這一片鬱鬱如林,肯定早在十年前,在他離開滿州的那個清晨,便潛入時間的陰翳等待他將來後悔的剎那吧。當他穿上西裝,把恥辱的過去同痘子的膿液般一顆顆捻去,這片樹林也以膿液為食陰鬱地茂盛起來,蛀蟲般地滲入這十年他活得不夠完美的無數瞬間,滲入他疲倦而無能為力的眼溝——在得償宿願前,他終究是無法幸福的。如林的雲層的確存於今晚的夜空,然而他的雙眸或在更早以前便成了這些雲靄的宿主,它們的枝枒肆無忌憚地在他角膜的間隙中生長築巢,將他與生活中簡單而觸目可及的幸福斷然隔開了。

這時,一片幾無可見的朦朧金光如揚翅的金絲雀掠過右側的雲靄——興許是神室町某棟大廈的反射——彷彿一聲槍鳴響徹天空,他凝神,原先屹立的墨黑雲層打呼嚕般無聲地顫動,房裡的寒氣似是預感到災厄的降臨,它們強忍恐懼按捺劇烈的心搏聲,向他撥來陣陣不安定的波濤。在他屏息的下一刻,無盡的黑暗似乎終於禁不住空氣的撓癢,陡然怒張龐大的身軀,自中心裂出一條梭形的狹縫。他的視線幾乎是欣喜地飛入其中,像急著越過針孔的線頭,狹縫中,他飛快跨過四散蔓延的枯藤,穿過雲靄鋪成的隘巷,眼看前方逐漸染上溫柔的銀白色,他幾乎要相信:在無盡狹縫的盡頭,在雲靄後的那片萬里俱淨中,有東西在發光——

門軸虛弱的呻吟喚醒了他。房門開了,是揹著公事包的尾田純。他並不戀棧,毫不害臊地放下半空中的手臂,轉身迎接歸來的夥伴。回頭的瞬間,他瞥見上空燈罩的邊緣掠過怪譎的光芒,可他還來不及細思光芒的源頭,尾田已帶著笑容來到他的身邊,那種即便疲倦仍發自內心的自信意味著一切順利,兩人對答案似地交換目光,彼此心照不宣。

「社長,你要的咖啡。」

「放著就好。」

他清楚咖啡只是維繫日常性的材料,而買咖啡是演出,這是成立公司後的習慣。即便經手的都是上億元的交易,只要尾田每天為他買杯百元的咖啡,他總能忘記自己仍在用殘破的身體搏命。

尾田把咖啡放在茶几上,關心地打量著他。他從那股溫熱的視線感受到異常的欣慰,那是把風吹草動都當成死亡預兆的悲觀主義者看到鍾愛的鳥兒仍在苟延殘喘的如釋重負。他知道這擔心本於善意,於是他還以微笑,俐落地轉向窗戶。眼角餘光,窗面映著的尾田慵懶地挨上後方白色沙發的扶手。他再望向那片厚重的雲層,狹縫中的光已經消失了。

「立華先生剛在想什麼?」

他垂下眼簾,讓目光回到人間,在樓與樓之間的空隙歇息。招牌五顏六色的光滲進空隙裡,把理應空無一物的黑填得滿滿的,螢黃的黑、酒紅的黑、湛青的黑⋯⋯居於其中的他稍微沒那麼孤單了。方才那感傷的形狀很稚嫩,像小時候敝帚自珍著不能向任何人吐露的小秘密。雖然他不曾為自己的稚氣感到羞慚,但追丟光芒的徒勞令他想無謂地賭氣。「沒什麼要緊。」逞強完他半開玩笑補了一句:「只是覺得右手很沉。」他開口時並沒有惡意,但見尾田一怔,沉痛的遲疑朝他蔓延過來,他方意及尾田的愧疚。那份遲疑質地黏稠,卑怯又不忍為自己聲張,彷彿人們在劇場開演前強行按捺的屏息,他不禁憐憫起這個男人。

「⋯⋯你太累了。」

大約過了一個熄燈至幕啟的間隔,才聽見尾田的嘆息。

「我已經在休息了呀。」

「話是這麼說⋯⋯我是指出去走走。」

他憐憫地莞爾:「你擔心我會悶壞嗎?我也可以繼續處理案子喔。」

「不,工作還是交給我吧。」身後人應得戰戰兢兢。

「開玩笑的,我怎麼會辜負尾田先生讓我偷閒的好意呢。不過你說的對——繼續待在這裡,總覺得會產生連月亮都能摘下來的錯覺。」

尾田發出嗤之以鼻的訕笑,那是坦率不具侵略性的笑聲。立華束手等待尾田的消遣,可身後的男人只期待地望向他,彷彿真心相信他總有一天能帶回月亮。立華忍不住想:即便他說的是征服月亮,尾田也會露出相同的表情吧⋯⋯這思緒帶著殘酷的天真,令他滿足地望回神室町的夜空。夜空沉甸甸地與他對視,平穩地發出僅能震動沙粒的細微低吟,他此時才發覺,他竟找不著那片以黑縷織成的雲層的一絲破綻,好似它生來便是沒有孔洞的綢緞,那麼,使他窺見光芒的狹縫又是從何而來?或許稍早的光芒只是虹膜剝落的幻象?或許在那片凝滯的晦暗當中從來沒有光,也沒有希望——

於近乎無望的境地,一個調皮的念頭滑稽地浮現。

「——太浪費了。」

「什麼?」

他抹去窗面因體溫而生的薄霧,信口道:「這麼美的月色,卻被神室町的燈光酒色掩住,太浪費了。」

「畢竟這地方連燈光都會叮噹作響哪——」

窗面映著的尾田渾然不覺,一轉眼珠,輕浮地搓揉手指。「對這裡的人來說,比起賞月,恐怕在賭場脫光衣服多賭幾盤還更實在。」

「⋯⋯是嗎。」

夜色不發一語地打量著他。立華闔眼片刻,待強烈的孤獨感消退,方平聲道:

「不過,想看天空的時候,我還是希望神室町能給我讓讓路。」

「⋯⋯」

察覺對方如貧血暈眩般的短暫茫然,他不帶慍色地回頭,迎向男人些許錯愕的目光。

「尾田先生,若要與堂島組抗衡,我們起碼需要這種規模的力量啊。」

他溫和的語氣有意無意地帶著理所當然的輕蔑,使尾田赧然別開眼。為了化解突如其來的羞愧,男人故作從容地從西裝內袋掏出菸盒。聽乾澀的空旋聲,菸大抵剩不到一根了。正要點火時,他似乎方想起他倆在房內,於是抱歉地一笑,心不在焉地把菸晾在指間——立華看著那根菸,沒點燃的它多餘得像嵌進沉默的楔子。本來不過是兩人無話的場面,如今有了楔子,開口便成了難受的義務。立華自覺說盡了話,而尾田找不到話說,他們在沉滯的空氣中不發一語,不夜城燈火仍在,而誰也沒能把沉默打破。

終於,不遠處的工商大樓熄了燈。「抱歉。」尾田趁勢叼起菸:「有什麼我現在能做的嗎?」

「你可能忘記了。我們公司沒有加班費喔?」

「我以為這樣的夜晚才是我該上班的時候。」

「是沒錯。」立華半晌才露出寬慰的苦笑:「我怕你逞強。」男人似乎早料及他的回答,蓄意擺出從容俐落的架式:「不會,我沒什麼。」

他端詳尾田存心安慰他的作態,望進那對倦得微垂的雙眼。他總覺得自己從尾田的「沒什麼」讀出了情感強烈的隱語:沒什麼不能付出的,沒什麼無法奉獻的⋯⋯可惜呀,他遺憾地想著。對男人這份荒謬愚直的信任,他只能靜觀其成吧。「不愧是尾田先生。」他言不由衷地將目光投向餐桌:「今天的晚報提到七福大街的糾紛,似乎是委託人遇上了麻煩⋯⋯可以麻煩你調查嗎?」

「沒問題。」

他別過頭,再度將意識投入窗外。尾田似乎說了些關心的話,可他沒全聽進去。沒多久他聽見皮鞋謹慎地退至房門之外,清脆的腳步聲漸遠,旋即被房門攔腰截斷。

他最後一次望向夜幕,那堵沉默的雲牆仍哀矜地不作聲色。此時,喧鬧聲自下方尖銳地傳將上來,聲音的來源似是十尺外的大街,他垂頭,那大街被兩排插滿霓虹招牌的大廈簇擁著,好似反被寶石和珍珠駕馭的俗氣貴婦。大街上,拿著傢伙的文旦褲流氓分別佔據路口兩端,煞有其事地互相叫囂著。一旁的舉牌工縮起脖子,避難似地挪到電話亭旁邊。有人畏縮地繞道,也有好事的人圍了圈鼓譟起鬨,但更多的是視若無睹的人,他們彷彿被牽了隱形的線,安份地於燈火點綴的街道穿梭舞動,就像夏祭在池裡與世無爭的金魚。他突地心生感慨:恐怕神室町與來日無多的他,也是一場短暫而喧嚷的祭典。他瞇起眼,失了焦的人們在眼睫間融成一團暈光,和入神室町斑斕的霓虹中。

他順勢闔上眼睛,渾身脫力於沙發仰倒,拭去因乾燥及疲勞滲出的淚水。隨手一摸茶几,尾田留的咖啡早冷了。他就這樣恍惚地睡去,房間隨漸趨平穩的呼吸褪了色,窗外,夜幕毫不留情地滲了進來,它撫摸沉睡的人,以禮儀師的姿態悲傷而莊重地蝕刻著他的睡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