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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黑色的字迹第一次出现在但丁的左掌心时,它们拼写的是:
「他死了」。
但丁不知道这是句描述还是句诅咒。他的人类朋友只消看了一眼便告诉他:都不是,这是你的灵魂伴侣关于你的想法。
灵魂伴侣?年轻的恶魔猎人问。
咦,你不知道灵魂伴侣是什么吗?人类讶异,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啊,大部分人都会有这种字迹的。不过,你的另一半为什么会认为你死了呢?
但丁摇摇头,没有回答。
那些黑色的字迹第一次出现在维吉尔的右小臂时,它们拼写的是:
「他消失了」。
维吉尔不知道这是个回顾还是个预告。他在恶魔研究的书堆里翻了许久都毫无收获,最后居然是在一本随手捡起的童话里找到了答案。
「灵魂伴侣关于你的想法会以对方的笔迹出现在你身上。」
这个独属于人类的概念令他兴致缺缺。不过,假如这个所谓的「灵魂伴侣」对他的过去有所知晓,那么或许是个值得调查的存在。
维吉尔用布条把字迹遮了起来。
没过多久,维吉尔手臂上的字迹变了。
「或许他还活着」,那些圆滚滚的词语拼写道。
维吉尔眯起眼睛,一种略有眉目的怀疑自他心底升起。他开始有规律地观察并记录这些字迹。
第三次改变是「我想念他」。维吉尔盯着那几个简单的词语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它们刻印到眼睛里一样。
所以但丁还活着。他说,感到一股久违的蠢动从血脉里苏醒。
但丁摘下手套时发现掌心的字迹与以往有些不同。他眯起眼睛辨识那些弯弯绕绕的花体字:
「你还活着」。
说毛骨悚然实在是过于轻描淡写。在自己身上看到一句第二人称的直接问候语带来的震撼不亚于和镜子玩石头剪刀布没有平局。但丁浑身寒毛倒竖,那些黑色的字迹像毒虫一样咬了他一口。
书写这些文字的幽灵之手大概率已经辨认出了他的身份。如果对方是什么和他们家有世仇的人,那未免太过狗血也太过恐怖。但是但丁心里有个更靠谱的猜测,尽管他从未敢于让自己产生哪怕一丝希望……
所以维吉尔还活着。他喃喃,感到一股温暖的欣悦涌入他的心脏。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维吉尔发出无声的冷哼。他并不会用「没事」形容自己过去几年的生活,但与死亡相比,这已经足够。
字迹很快发生了新的变化:「你在哪里」。
维吉尔把右臂平放在桌面上,用左手翻过书页,为自己的弟弟这么快就把灵魂伴侣的这种特性开发为即时对话系统感到趣味。要是这种功能出现得更早一点,在他们的孩提时代,不难想象但丁会把它滥用成什么模样。
但丁开始习惯只戴右手手套,以及时不时抬起左手看一眼掌心,像赶时间的人检查手表一样焦急。
字迹仍然保持在「聪明的孩子」之上,已经三天没有任何改变了。
他不知道是维吉尔无法向他传递无关他的信息还是有意保密,这些天来他不停地用各种方式询问维吉尔的所在,却无一例外石沉大海。要不是朋友向他保证,灵魂伴侣的死亡会导致字迹彻底消失,他简直都要以为维吉尔又人间蒸发了。
——而且「聪明的孩子」是什么语气啊。他忿忿不平地想,你充其量就比我大几分钟好吗,别倚老卖老了,会变老头的。
快点让我找到你啊。
「他现在会在哪里」。
「为什么他没有回应了」。
「你在哪里」。
「我希望他能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想去找他」。
在图书馆歇憩的三天,维吉尔把自己需要的资料查找了七七八八,也差不多摸清了字迹变化的预兆:一种类似羽毛拂过的麻痒,持续时间非常短暂,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很明显,但丁这些天一直锲而不舍地思考一些关于维吉尔所在的问题,频繁得叫维吉尔惊讶他每天到底有多无所事事。维吉尔并非完全不想告诉他自己的行动轨迹,只是现在暂时分开对他们俩都好——更小而分散的目标、更自由的行动、更安全的处境。他的逃亡生涯至少教会了他这么多。
一阵麻痒的触感自手臂传来,维吉尔的目光立刻转移过去:
「你充其量就比我大几分钟好吗」。
「别倚老卖老了」。
「会变老头的」。
这三条字迹变得很快,像是一段无心的腹诽被偶然拾取。维吉尔抿紧嘴唇,压住呼之欲出的反驳。只是还不等他转开目光,字迹又改变了:
「快点让我找到你啊」。
愚蠢的但丁。维吉尔终于是发出一声轻笑。
时机自然会到。
但丁从睡梦中醒来,第一件事是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耐心,但丁,耐心」。
他瞪了那三个词好一会儿,然后低低地骂了句脏话。
但丁从小就是个聒噪的家伙,维吉尔想。他还记得自己曾经会因为弟弟实在太多话被烦得躲进爸爸的书房或干脆跑出家门到书店去,只为能获得片刻的安宁清净。
谁曾想,现在但丁的心神居然在他身上永久性占据一席之地了。
右臂又是一阵麻痒,维吉尔迅速瞥了一眼,果然还是些「他应该尝尝腊肠披萨」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已经繁多到维吉尔不再费神去记。偶尔那些日常零碎间会夹杂几句真正与他的近况有关的,比如他所在的城市,比如他业务冷清的事务所,比如中介商恩佐。这些名字被维吉尔着意记下,归类为可以利用的信息。
他距离但丁所在的城市只有一日的路程了。
维吉尔从小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家伙,但丁想。他的哥哥一专心起来就像给自己套了个刀枪不入的壳子,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总是会因为维吉尔看书入神无视他而气得同他大闹。
没想到即使是直接窥探着维吉尔的心神,这家伙还是沉默得宛如每月只敲一次的大钟。多想想但丁能要了他的命不成?
但丁看看掌心的字迹,仍然是叫他耐心的箴言。他不明白维吉尔怎么能忍得住不来和他相见。他们现在明明是对方在世界上仅存的亲人和半身,他们理应不再分离,维吉尔怎能允许自己如此长久地独身漂泊,无处扎根。
偶尔但丁也会突然感到犹豫。他们离开彼此太久了,经历的事情也太多了,但丁自己的记忆里都充斥着难以触碰的黑色角落,维吉尔的想必也只会多不会少。他现在是什么样,在相信什么,在追寻什么,但丁一概不知。或许他确实不应该如此轻信。
但那是维吉尔啊,他的骨中骨肉中肉。无论如何,他需要与他相见。
——他想要的不是这种相见。
但丁正与被封印的怨鬼缠斗至激烈之时,凌厉的刀光突然斩碎空间,在这方天地间掀起腥风血雨。但丁被突如其来的魔力波动击飞,疼痛地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维吉尔的背影。
左掌突然火烧火燎地痛起来。他条件反射地把它攥回胸口,原来是下落时受了伤,模糊的血肉把那些黑色的字迹割裂了。
维吉尔缓缓收刀回鞘,沉沉的声音回荡在血海之上。
我以斯巴达之名,为封印赐名。
但丁浑身的血都结成了冰。
从进入但丁的视野开始,他右臂的麻痒就从未停止过。维吉尔能够想象有多少纷繁的语句正在他的皮肤之上书写自己。但那对他来说不过是噪音,毫无意义。
选择你的名字。他命令。
于是第三道封印也解除了。还剩四道。
他转过身,久未谋面的弟弟扛着叛逆与他相对,眼睛里闪着敌意的光。
但丁几乎要被失望吞没,但多年的锻炼还是让他近乎本能地和对手打起轻飘飘的嘴仗来。
我想要的不是这种相见。实在过了太久啦,我连自己的哥哥都认不得了。我想看见的不是这样的你。所以你最近就在干这个?与恶魔和尸体联欢?
维吉尔的表情只能称作傲慢。
我们确实好久没见了,他慢悠悠地说,无法相互理解也是常事。
但丁一股无名火起——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想我理解你,对不对?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把我放在你的计划之内。
他用叛逆插起一颗骷髅头,笑道:你是最近才来的吧?真抱歉,忙得没注意呢。
为什么你不来找我?
见到但丁不知怎么让维吉尔微妙地安下心来。或许是因为他几乎没怎么变——还是那样聒噪、张扬、正气凛然。他的力量虽然强大,但还远未达到维吉尔的层次。从他这里取走护身符将轻而易举。
我将亲手打开魔界的大门。维吉尔说,感到一阵畅快。
但丁睁大眼睛。你疯了吗,他的弟弟低声说。
维吉尔,重逢以来他的弟弟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妈妈就是被恶魔杀死的。
一阵刺骨的恼火涌起来,维吉尔几乎要冷笑了:他对此再清楚不过。但丁怎么敢假设他忘记?
只要能获得他追寻的力量,他并不介意利用一切可利用的。等他拥有了绝对的力量,秋后算账也不迟。
我知道。维吉尔说,语气那样清淡,就好像与杀死母亲的罪魁祸首们为伍是理所当然。但丁猛地拔枪回身,枪口果然吻上维吉尔的刀尖。
双枪和叛逆;真像你啊,但丁。维吉尔说。
阎魔刀;很适合你呢,维吉尔。但丁说,不知道维吉尔是否像他一样感到血液燃烧、心脏狂跳,仿佛他的身体也知道对面的人是何等特殊的存在,渴望着与之生死相搏的同时也为这种命运发出不甘的嘶吼。
像你这样的人沦为恶魔的棋子,真可悲。他说。
但丁果然不能理解他。维吉尔用刀穿透但丁的左掌时略微失望地想。他的弟弟发出一声惨叫,而他借着收刀的势头把但丁的护身符挑到自己手中。实在懦弱,居然选择蜗居在人类世界做清道夫的工作,而拒绝去追求更长久的解决方法,从根源上控制一切。不过维吉尔早就知道自己的弟弟有过于柔软的缺憾,变成这样倒也不那么意外。
维吉尔,还给我!但丁嘶声道,凌乱发丝下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切实的杀意。维吉尔的护身符应声而落——看来他的弟弟也没有那么弱。
这才像点样子。维吉尔满意地想,差不多也该走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维吉尔!但丁的枪口对着他的后背,一个绝望的、软弱的威胁。
维吉尔回身将护身符扔向他。
我想要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拿。他说,没再回头。
但丁已经有一个月没摘手套了。
左边的手套被贯穿出两个口子,影响不大,但丁也就继续用着。按理讲那种程度的伤势要不了一分钟就该痊愈,但他的左手总是无缘无故发痛,但丁拼尽全力才逼迫自己不去想它,更别去看它。
绝对不是什么好词就是了。
维吉尔的身上现在书写着什么样的字迹,但丁不清楚。他自己都理不清对维吉尔的想法,失望和渴望和希望交织成一团乱毛线。
又过了几天,在一个失眠的夜晚,他在翻过第五个身之后猛地扯下自己的左手手套,借着月光看清掌心黑色的字迹。
「可悲」,孤零零的一个词语说。
但丁放下手,掌心按在心脏上。这下它们俩都开始痛了。
起先维吉尔的胳膊没有一刻不在发痒,持续了三两天的功夫才好转,大概是但丁终于从这次会面中恢复过来。他忙着解除封印、升起特米尼格塔,一直没有怎么关注那些字迹,但偶尔的一瞥也足够告诉他但丁对他实在恨之入骨。
几个月后字迹终于定型成一个不再改变的模样。
「他是恶魔」,但丁圆润的字体在最后一个词上变得狰狞。
我当然是。你也是啊,弟弟。否认恶魔血脉只会无谓地削弱你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你被我战胜。
维吉尔把这件事收到脑后,继续研究起手里的古籍来。
再次相见是在特米尼格的塔顶了。但丁从始至终都没有摘下手套,他想维吉尔也没再关注那些羁绊他们的字迹。
他们的灵魂伴侣印记像不存在一样。
直到维吉尔站上悬崖。直到维吉尔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一样宣布自己要留在魔界然后潇洒地向深渊倒去。
但丁猛地伸手去抓,阎魔刀毫不留情地切入他的皮肉,火烧火燎地发痛。他望着维吉尔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慢慢收回手来。
——后知后觉是左手。怎么每次和维吉尔打架,他的左手都要受伤?
他摘下手套,抹掉那些漫溢的血。伤口恰好横跨那些字迹,让它们无法辨识,但那绝对不是「可悲」。
左手的伤口不知为何愈合得极慢。等几天后但丁拆下缠在手上的绷带,他的掌心还有一道头发丝细的疤痕。
但字迹已经完全消失了。
如果维吉尔在下坠的过程中卷起袖子,他将在自己的右臂内侧看到一个简单的词语。
「留下来(stay)」。
但是他没有。
那些黑色的字迹第一次出现在但丁的左掌心时,它们拼写的是:
「但丁」。
他把手放在水龙头下搓了好久,终于确认这不是个恶作剧。
一些久远的回忆席卷而来,他咬紧牙关,一拳把墙锤出凹坑。
如果他哥哥还活着,那他的精神状态一定不算很好。
左掌的字迹变得比二十年前更频繁了,但都是一些不成语句的零碎单词,有时候甚至笔迹模糊到无法辨识。
「击败」。当然了,他老哥这辈子最受不了输给他。
「找」。找什么?找但丁寻仇吗?
「弟弟」。是我,你的好弟弟。随时等待着收拾你的烂摊子。
「灵魂伴侣」。
但丁盯着这个词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它是如何溜进维吉尔破碎的神智,又狡猾地藏到自己掌心来。从未消除的那道泛白的细长疤痕删除线一样横过它,有点讽刺。
自那之后的字迹彻底混乱到无法看清。
你在看什么?他的神秘顾客问。
但丁重新戴好手套。没什么。
黑发的男子歪过脑袋看他,那动作微妙地令他怀旧。你经常长时间地凝视你的左掌心。
与你无关,但丁没好气地说。
V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的右小臂,不再追问。
那些黑色的字迹第一次出现在V的右小臂时,它们拼写的是:
「居然还活着」。
要不是使魔们离开他的身体,他估计很难发现那和黑色纹身融为一体的黑色单词。他盯着那东西研究了一会儿,从属于维吉尔的记忆中翻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灵魂伴侣啊,他若有所思,有趣。
字迹不常更改,在他和但丁合作期间只换了两次。第一次是「果然一点没变」,第二次是「该结束了」。
的确该结束了,V把手杖插进(前)魔王的胸口时想。请让我完整。
你在看什么?维吉尔问。
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战斗,正坐在血最少的地方回复体力。但丁又开始盯着自己的左掌心看,维吉尔隐约记得那是个与他有关的动作。
但丁瞟了他一眼,表情怪怪的。
你自己看。他说,把手伸了过来。
维吉尔握住他的手腕,低头去读那些黑色的字迹。
……我不否认。在一阵沉默后他说。
但丁似笑非笑地看他:这可真稀奇,看来你是真的老了,居然都开始动感情了。
感情也是一种力量。维吉尔条件反射地回答。顿了顿,他又说:但是这不意味着我没有从人类意义上接纳它。
我已经不再盲目了,他想。
于是维吉尔卷起大衣右臂的袖子,在看到上面的字迹后弯了弯嘴角。
但丁试图隐晦却并不成功地偷看着:……有点过头了,是吗?
很像你。维吉尔说。
但丁用左手碰了碰那行剖白,一股暖意从他触摸的地方发散开来。他们靠得很近,维吉尔能嗅到他发间血和火药的味道。
他的弟弟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些明亮而近乎期冀的东西,让他想起一些发生在几辈子之前的欢笑。他不能再邀请得更明显了,于是维吉尔不得不低下头,像个真正的好哥哥一样给予弟弟一切他想要的。
维吉尔的右臂掠过一阵熟悉的麻痒。
他收刀回鞘,卷起袖子看了一眼:
「他应该带披萨回家」。
维吉尔眯眼:别把我当仆人,也别把这个当传话筒。
「但是方便嘛」。
「电话费很贵的」。
「所以你会带披萨回来吗?」
「不加黑橄榄」。
「爱你」。
你在看什么?尼禄问。
维吉尔放下袖子。没什么,他说,走吧,回去之前我们需要绕点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