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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眼前是一片没有杂质的绿玻璃似的海。
我坐在水屋旁的栈道边缘,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悬浮在这透明的海上。我想象身下的木板是鲸鱼的背脊,乘着我跨过海与天相交的深蓝长线,然后带我游向天空。
那一年我十五岁,因为身体问题被告知无法再继续打棒球。成为棒球运动员是我从小的梦想,被迫从学校棒球队退出以后,我消极了很一段时间。那会儿我总是梦到自己被困在大海中央的一艘船上,没有桨,只能让风掌控我的方向。尽管没有其他危险降临,但失去自主本身就已足够让人恐惧。我不停地喊叫,然后从梦中惊醒。
母亲担心我的状态,提议说:“不如跟学校请几天假,出去旅游散散心吧。”
父亲有一个定居马来西亚安邦的老友,曾邀请过好多次让我们去他那儿玩。这次父母索性都请了假,再替我和学校进行沟通。两天后,我们一家出发来到马来西亚。
我们原本是打算直接去的安邦,但因为父亲那位朋友正忙于筹备韩裔社区的一个庆典活动,担心他坚持挤出时间招待我们,便索性先到达了仙本那,想等庆典开始再前往安邦。
“昇玟,我们过会儿就走。”妈妈过来叫我。
我应了一声,刚站起来,就看到有几艘木船过来。船身很狭窄,外部满是海水雕刻的纵横交叉的划痕。中间的隔板分出一块让人坐的区域,另一边堆满了青绿色的椰子。
船上是巴瑶族人,因为没有国籍,一辈子只能生活在波浪起伏的海上,靠潜水打鱼为生。其中六七岁的孩子会乘着船到水屋旁边向游客讨要食物,这两天我已经遇到过好多次。
也许是知道我们就要离开了,好几艘小船都来到了水屋旁边。
“今天没有吃的了。”我无奈地说。
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黝黑的皮肤扒在突出的骨头上,大海没有在他们身上托付丰盈与任何美的明证。
我于是向他们买了好几个椰子,由他们之中的一个男孩爬上栏杆,接过底下人托起的椰子,再伸手递给我。
递完最后一个椰子,他们说笑着坐回船上,往下一个水屋划去。仙本那的水清澈见底,但船没于水下的部分无法看到,就如同漂浮在空气中一样。
同时,阳光犹如暴雨一般汹涌而来,打在无所遮蔽的船和人身上。
我不由怀疑自然和命运是同一把利刃。
父亲的朋友在机场一看到我们就热情地迎上来。
“真是好久不见!”他依次跟我们紧紧抱了一下,“上次看到昇玟的时候他还那么小呢。”
这位叔叔所说的和我小时候的见面是在棒球场上。我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一天我被鼓励打出第一个球,身边的大人都笑着和我爷爷说这小子以后要跟你一样去打比赛了。从那天起我把棒球视为了我的梦想。
他如今没有在我面前提棒球大概是我的父母已经和他说了我无法再继续打下去的事。
我朝他笑了一下说:“崔叔叔我还记得你呢。”
“好孩子。”他揽住我的肩,“说好了,你们这次一定要在我家住几天啊。”
在开往韩国村的车上,崔叔叔跟我们提起从今天开始持续三天的庆典。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只是习惯了每年会举行几天活动让在这儿的韩国人聚一聚。今年办在一个广场中心里头,周边有一些小店可以逛。晚一点开幕式就要开始了,刚好带你们去看看。”
到了那儿才发现舞台确实不大,现搭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中心。像是一条直线中的一个圆点,圆形的区域前后是古朴的商业街。除了设置的几排座位和空地,也有许多人靠在不同店铺的门口或坐在饭店二楼的窗口往这边看。
台上多是些当地传统的舞蹈表演,半小时没到我已经兴致缺缺。
我和家里人说我想去旁边逛逛。他们点点头,叫我别走太远了。
我也并非是真的想逛街,只是怕自己如果继续呆着恐怕真的要在座位上睡过去了。
街上的人很多,我沿着街边的店铺随处闲逛,试图借助四周嘈杂的声音使自己的脑袋放空。
这时,我突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撞我的人看来是不小心,同时也往前踉跄了两步。他转身朝我露出抱歉的眼神,脱口一句英文的对不起。
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穿着宽大的T恤,皮肤是小麦的颜色。令我又多看两眼的原因是那双初生小羊一样的眼睛,瞳孔很黑,眼白则白到泛蓝,像仙本那澄净的水面。
他拧起眉毛,犹豫地用韩语说:“你好?”
我蓦然回神。
“你好,我没事。”
我回复之后,他本来快要飞到脑袋顶上的眉毛霎时落下来,从紧张到放松,一个人的脸竟然可以仅靠眉毛的变化表现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我清楚观察到了这点变化,突然心里也感到一阵轻松。我又笑着重复了一遍:
“别担心,我没事。”
“那就好,真的对不起,我赶着去送贝斯。”
我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足有半人大的乐器,斜挎着的背带在他脖颈靠近锁骨的位置勒出一点肉。他腾出一只手朝我挥两下,轻快地说:
“走啦!”
目送他离开之后,我突然没有兴致再逛下去,回到了座位上。
台上正在表演一场以当地马来人祭拜海神的仪式为主题的舞蹈。两男两女穿着传统服饰,腰部围着一条沙笼,缓慢地歪扭着关节。
崔叔叔在一旁跟我们解释这些舞蹈姿势的含义,我状似认真观看,思绪早已飘远。
刚刚那个男孩是住在这儿的韩国人还是和我一样来这里旅游的呢?他要去送贝斯,也许有认识的人要表演吧。
我重新打起精神看舞台上的表演,心里不断地重复那把贝斯的细节。
天光显出一点粉黄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崔叔叔带我们回他家里吃饭。
他的家离这片市集很近,走路只需要五六分钟,是一栋平层别墅。
饭桌上大家有讲不完的话题。平时沉默的中年人打开话匣子,聊他们曾经在韩国一起经历的趣事,感慨首尔和安邦这十几年发生的变化,又谈到这次举办的活动。
“现在年轻人多,大家都不喜欢看老的那些东西了,所以这次我们想着多出点不一样的表演。但是当然了,我们也想吸引更多的人来看,例如马来人、印尼人,所以安排节目时还得考虑他们的喜好。”
“会有乐队表演吗?”我问。
“昇玟喜欢乐队吗?我记得好像明后天就有。听说还请了几个歌手呢,不过大多是业余的没有那么专业。”
我点点头,心跳又快起来。
吃完晚饭,大家本想出去逛逛,无奈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撞在窗户上像汹涌的波涛。
“马来西亚的雨季啊,根本没个结束的头。”叔叔叹了口气,带我们去各自的房间。
我把行李收拾好之后,惊讶地发现刚刚还很大的雨已经停了。我把窗户打开,扑面而来一股潮湿的空气,似乎夹杂着海边干净而潮腥的气味。除此之外周边很安静,连虫鸣的声音也没有。
我索性早早躺上床,让疲惫的四肢舒展放松,久违地没有再想棒球的事。
纷乱的思绪和雨滴一起浸入泥土,心里像被露水洗涤过一样清澈亮堂。在这个潮热的夏夜,只有月光和微风穿过半开的窗户进屋轻抚我的身体。
我带着明亮和期待的心情进入梦乡。
(二)
第二天我很早来到集市,问了正在往外摆东西的商户,才知道这儿的演出要九点才开始。雨丝飘落,道路上行人的脚步纷纷加快。我为了躲雨走进旁边的一家早餐店里,看了眼时间,离九点还有半个小时。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心收好沾了雨水的伞。进店里躲雨的人很多,大多是同我一样的游客。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携进来一些水珠,衣摆处落下,溅起小的天蓝色的花。也有大点的水珠随着雨伞收缩后顺着伞骨流出,好像水母游过留下的水痕。
我的想象力一直算不上太好,因此这些大概都是快乐的幻影吧。
雨停后,道路两侧支起了很多小摊,和后边的店铺前后交错,造出热闹的氛围。我顺着逐渐变宽的人流往中心走。等我挑了一个正中靠前的位置坐下,第一个表演正好开始。
先一个人上来弹奏了古琴,之后是好几首trot,期间夹杂了几首稍微年轻一点的歌。
太阳转到上空,我的背渗出汗液。终于有一个乐队上场,我直起身,胸贴到前一排的椅背。仔细看了半天,依稀记得昨天的那把贝斯边缘不是棕色而是暗红,于是后背又塌下去。那之后,直至上午的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再没出现过其他的贝斯了。
天气潮热,蝉鸣聒噪,我感觉自己的胃涌上来一股不适。大概是最近海鲜吃多了,人的胃总归是更习惯家乡的食物。我在附近找了一家韩餐店,打算喝一碗嫩豆腐汤。
点单快轮到我的时候,我往外边看了眼,正是这不经意的一眼让我看到窗户外站着昨天的那个男孩。
他站得离窗很近,呼吸让玻璃起了一块白雾,又很快从边缘往里消散。他双眼前方的玻璃上倒映着同一双眼睛,在雾气中发亮。
见我看到了他,他歪头笑起来,嘴巴动了几下。
「在看我吗?」
我一下子看懂了他的唇语,但出于一种陌生的期待,我摇头假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果然着急地鼓起脸,用手比划了几下后便陡然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垂下双手,绕到旁边推门进来。
我连忙让原本排我后面的人站到我前面。
他走到我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我刚刚路过觉得有点眼熟,果然是你啊。我是昨天那个”
“撞到我的。”
“对…”他害羞地笑了一下。
“我叫金昇玟,你是?”
“韩知城。”他和在窗外的时候不一样,在人面前时反而有点拘谨,此刻似乎打算说完名字就离开
“要和我一起吃午饭吗?我是说,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呢。”
“那要和我一起吃吗?”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我做出苦恼的样子,说:“其实我是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好吃的,所以只能来吃韩餐了。”
他的脸上显示出一种为难的神色,在我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带着不太确定但很认真的表情说:
“我不太了解你的口味,但这附近有一家印尼炒饭特别好吃……你想去试试吗?”
我马上说好。
那是路口转角处的一家小吃店,只有一个简易的门头,上方挂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红字招牌,站在外面就能闻到从后厨飘来的咖喱和香料的气味。
“吱吱今天带朋友来啦!”老板把装着炒饭的塑料袋递给我们时笑着跟韩知城打了声招呼。
他的脸一下子通红,低头接过袋子的时候憋出一句:“……是的……谢谢。”
老板笑得更开心了。
“我经常来这家吃的。老板不会韩语,总是乱叫我的名字……”离开之后他小声跟我解释。
“这个名字很可爱啊。”
兴许是觉得我也在取笑他,他用没什么攻击力的圆眼睛瞪了我一下。
我们最后在附近公园的一把长椅上坐下,前方是一个小小的水池。空气中弥漫着的绿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我一般就是在这儿吃的。”韩知城打开餐盒递给我。
我尝了一口,却见他自己的饭不吃,眼巴巴瞧着我。我发觉通过韩知城的表情猜测他在想什么是一种别样的乐趣,比如他现在的五官就组成了一行“你觉得怎么样”的问句。
我在他的注视中又吃了很大一口,然后对他说:“很好吃。”
好像自己被夸赞了一样,他腼腆地笑起来。
他开始专心地吃饭,把脸颊两块肉吃得鼓鼓的。
“你是一直住这儿吗?”我问他。
“也没有,几年前过来的,我爸妈在这儿工作。”他用筷子搅了搅饭,“你呢?”
“我住首尔,过来旅游的。”
“哇,首尔。真好啊。”
“昨天看你去送贝斯......是有朋友要表演吗?”
“是我爸爸。”他把嘴里满满的饭咽下去,“他自己组了个乐队。”
“这样啊。我今早好像没看到,所以才想问一下。”
“今天看不到啦。他们是明早十点多的样子上场,明天如果你还去的话应该能看到。”
“我要去的。”我停顿了一会儿,说:“我是跟我爸妈一起来的,他们和这边的朋友有太多话要说了,所以我都是一个人出来......”
“那和我一起吧。”
“好啊。”
于是我们约定好第二天同样在这里碰面。
一阵风吹过,好多花瓣飘洒在我们的肩上和脚边,有几片掉进了炒饭里。
我和韩知城都愣了一下,倏忽两个人又都开心地笑起来。
明明我和他未曾分开,但此刻心里已经有了对明天的期盼。
回到叔叔家里后我睡了一觉,起来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半黑。我看了眼时间,发现才到六点。
妈妈过来问我晚上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出去吃饭,我用不是很饿作为理由继续留在家里。
我决心一觉睡到明早,可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索性披了外套出门。
(三)
安邦不像普遍意义上的热带城市,比如仙本那,原始的生命和纯洁的灵魂过度热烈地生长。你知道一望无际的生的安宁下是不可预测的海洋。
在这里,你无法从任何人或物中感受到那种高扬的活着的姿态。它只是害羞地浸润在雨里,古老的和新建的建筑被同一场雨冲刷,闲散的行人和轿车在雨雾中来往,像油画布上安静的笔触。从某种意义上说,安邦更像一座伪装成城市的雨林。
我如今沐浴在安邦早晨的阳光和湿润的微风中,更是真切感受到了这点。
公园里除了几个晨跑的人从我身边经过以外还没有什么人,我慢慢走着。
在离长椅三四十米的时候,忽然望见韩知城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我停下脚步,心里想着等他离长椅的距离和我差不多时再走过去。
但他马上也看到了我,我心里一乱,正犹豫是否该迈步时,他已经如一阵风似的向我跑了过来。
“早上好!”他气喘吁吁地说,“今天也好热呀。”
有汗珠顺着刘海流进他的眼睛里,他使劲眨了眨眼,再看向我时眼睑湿润了一片。
我懊恼怎么出门不带一包纸巾。
他很快不再管自己的眼睛,问我吃早饭了没。
“吃过了。”
“那我们走吧。”
去广场的路上,韩知城跟我聊到了他爸爸组乐队的事情。
“我爸爸从大学时期就喜欢摇滚了,但是据他说,他并没有音乐天赋,想着反正也做不出什么名堂,便干脆不碰音乐了。也就是前几年吧,他突然和几个朋友组了个业余乐队。说是因为业余,所以更能开心地玩。”
我听完之后良久不知该说什么。
到了舞台前,韩知城突然说不想让他爸爸知道自己来看他表演,于是我们站到了人群角落里。
和我在听韩知城叙述时想象的一样又不一样,韩知城的爸爸具有一双这个年龄的人普遍失去的自由的眼神,高鼻梁,厚嘴唇,以及和韩知城很不一样的坚硬的面部棱角。
他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只偶尔和身边的鼓手贝斯手互动,但想必观众正是从这种自我沉浸中感受到他想展现的音乐的自在性。
韩知城在一旁看得很专注,我凝视他的侧脸,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彩在流动。
表演结束后,韩知城说可以带我去后台看看。后台其实是由很高的木板在舞台后方围出的一块区域,角落里摆放着很多乐器和音响设备。他兴致勃勃地向我一一介绍着。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他突然问我。
我说不会。又问他:“你也很喜欢音乐吧。”
“其实我最近在自学rap,也有学吉他。”他摆弄着手里的鼓槌,有点自顾自地说:“因为以后我也想唱歌。其实我还挺擅长唱歌的。我还有听韩国的流行音乐哦,首尔是不是有更多唱歌的机会?”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速越来越快。但他突然停下,脸色变红,轻声说:“但是我爸妈不可能让我现在一个人出国。”
“为什么不现在唱呢。”
他茫然看着我,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你可以现在就上台唱。”
“这几天的节目都是提前定好的。”
“那有什么关系?”
等到中午后台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去吃午饭的时候,我带着韩知城偷摸拿了一把话筒。他惊讶于我的说到做到,但还是有点犹豫。
“可是现在也没伴奏。”
我拿起身旁一把吉他递给他,说:“就当借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圆了。
“去吧。”我轻轻推了他一把。
过了一会儿,我在后台听到了韩知城的歌声。
他唱得很好,或者说是非常好。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与其说是被他的勇敢打动,不如说我是为他具有可以当歌手的天赋而感到真心实意的喜悦,并险些落下泪来。
韩知城回来的时候涨红了一张脸。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摩挲着话筒,跟我说外面现在好多人。我帮他把吉他和话筒放回原位。
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诶你们刚刚……”
“跑。”
我拉着他的手跑起来。我们跑出后台,跑出中心广场,跑过好几条街道。我们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便越来越轻,仿佛并非在逃跑,而是在追逐着一种实质性的会飞的东西。
我们最终在一堵斑驳墙面旁的脚手架边停下。气还没喘匀,韩知城突然看一眼天,说:“要下雨了。”
我抬头往上看,天空一片碧蓝,蓬松的雪白云彩飘游在其中,怎么也不见要下雨的迹象。
但韩知城已经抓住我的手向最近的店铺冲过去,刚到达屋檐底下,耳边便响起雨打在屋顶上沉闷的砰砰声,身后已是大雨倾盆。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更惊讶于这阵雨的突然还是韩知城对这无常天气的了解。此刻天空依旧清澈明朗,而大雨肆意浇灌这座城市,仿佛约好了互不打扰。
“这儿的雨就是这样的.....来得快去得快,应该过会儿就停了。”
“你们都能提早感觉到雨什么时候来吗?”
“哈哈没那么夸张,很多时候本地人也摸不透呢。”
“那不是要一直带着伞。”
“话是这么说,但总有忘记带或者懒得带的时候嘛。”
“那就要淋到雨了?”
“那就要淋到雨了。”
在马来西亚的人对待雨的坦然中,我感到一种让人崇敬的精神力量。
顺着屋檐冲刷下来的雨滴像一层在风中起伏的珠帘,将我们与那个雾气朦胧的世界阻隔。
韩知城碰碰我的手背,然后指向我衣服的一处,说:“你这儿湿了。”
我连忙用力拍打了几下,却意识到被水染深的这一块衣服是不会因为我的拍打而变干的。韩知城只是告知我一声,而我确突然像在表演默剧一样做出那么浮夸的动作,在别人眼里一定无比滑稽吧。
我的手缓慢落下,又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摆放,平时自然落下时手心是朝前还是朝后的?没等我想清楚这个问题,韩知城的脸朝我靠过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摸了一下我的衣服:
“啊,看来因为淋到的不多,已经干啦。”
韩知城眼睛朝上看,我避开他的目光。
“今天谢谢你。”他说,“我一个人的话绝对不敢那么做。”
“你是说偷吉他吗?”
“不是不是!”他急忙摆手。
我笑起来:“这没什么。”
“不是的,昇玟很勇敢。”他的声音融进细密的雨声里,“也许我能唱歌的机会比想象中多,你让我知道了这点。”
听到他说的话,我的心仿佛也被浸湿了。我刚刚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但他为此深受鼓舞这个事实在一瞬间让我感受到了别样的触动。
雨在这时停了,整座城市更显明亮。眼前几排错落的矮房子被蒙上一层干净的水雾,像毛茸茸的深绿苔藓,静静地呼吸着。
水滴从树叶、屋檐、脚手架上落下。“啪嗒。”每一声消逝都清晰可闻。可是当它们一滴两滴地汇聚,新鲜的街景和天空就生长在其中。
我感到我心里那片长久的阴霾一如刚刚那阵雨一样消散了。从知道自己无法再打棒球开始,我因为想不通为什么命运可以轻易剥夺一个人选择的权利而始终无法自我排解,如今我也依旧没有得出答案。但是此刻我心中生起一股强烈的幸福的满足感。我忽然打从心里相信我的人生前方会有一种灿烂的东西,在想着未来能获得它的此刻,我已忍不住快乐地颤栗。
后来我和韩知城走回了广场,进到后台里面跟在场的人解释了中午的事情并道了歉。大家都表示没有关系,并夸他唱得很好。
“听说你们还逃跑了?”韩知城的父亲这会儿也在,听完我们干的事之后笑个不停。
周围的人也忍俊不禁。
“还是孩子啊。”有人笑着说。
我们俩像两根笔直的松木,乖乖杵在那儿听他们的调侃。我悄悄瞥向韩知城,心想他和我感受到的一定是同一份温暖。
从后台出来之后,我跟韩知城说自己得回去了。
他点点头。
我一时没有再说话。沉默中,他柔和的脸紧绷起来,眼里的天真被一种明显的忧伤取代了。
“……你要走了吗?”
“嗯。”
“你回去之后要做什么呀。”他问。
“读书吧。我还得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他慢慢地点点头。
“这儿的星星很好看。”他突然说,“今晚一起看星星吧,就在附近,不远的。”
“好。”我答应下来。
(四)
晚上八点,我和韩知城在广场见面。
他看着我的眼神分外闪烁,但在踌躇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说“走吧”。
我们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到达一个小山坡底下。
“会有点黑。”韩知城捏住我的袖口。
“没事,我不怕黑。”我反握住他的手肘。
他短暂地停了一下,被我牵着的手微微用力,带我延一段陡坡向上走。
好像听到他的一声轻笑,我的脸不由热了起来。
上山的路长在茂密的桉树缝隙间,野生又陡峭。韩知城很熟练地在其中穿梭,我因为看不清路紧紧跟在他的脚步后面。
大约又走了十几分钟,穿过一小片树丛,到达一块平坦的草地。我松开手,韩知城就像鸟一样飞了出去。
他的身影在夜晚的空旷下显得越发单薄,这会儿抬头看天,留给我一个仿佛要振翅往上的背影。
“今天没有星星。”
我跟着他抬头,看到沉沉天幕中蕴含着灰白色的积云。大概是下了雨的缘故,不光是星星,月亮也被厚重的云层挡住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歉疚,“没有考虑到今天的天气,让你白来一趟了。”
我着急地说:“我不喜欢星星。”
韩知城眨眨眼,看着我不说话。
“……我的意思是,所以没事,没有星星也没关系。”
他轻轻点了点头,但天太黑,我因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仍感到不安。
然而忽然有一星灯火他脸上闪动着,照亮了他的发丝、鼻子、耳朵……但最先照亮的还是他的眼睛。他漆黑的眼珠和光晕重叠在一起,美得让人目眩。
“是萤火虫!”韩知城小声惊呼道。
话落周围飘浮起更多点点萤火,东一簇西一簇地跳跃着,好像阳光照耀下的海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当它们聚在一起时,又如从草木断裂的肌肤间迸发出的火焰。
“也算看到星星了吧!”他开心地说,接着又怕惊扰了它们似的放轻了声音:“你不喜欢星星,它们刚好也不是星星!”
我望着他被辉煌的青白色火焰照映着的笑脸,恍若自己胸口也有一团焰火在燃烧。
他的这份喜悦一直持续到我们下了山坡,一起走到明亮的街上。
我们往两个方向离去。
晚上在外面逛的人也还有很多,街边橱窗的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都罩上一层温暖的薄纱。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不自觉停下脚步,却突然被一鼓力撞到。
我转身看到韩知城后退两步,低垂着头。
“这回是你突然停下我才没刹住车的。”
“是我的错。”我轻声说,“怎么啦?”
“我怕等会儿要下雨了。”他递给我一把雨伞。
“真的走啦。”他很是轻快地说,“再见!”
“再见。”
这回我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他果然在走了几十米后又回头看过来,脸上好像在笑,又好像没有,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大概是我的近视加深了。
有那么一刻我好像回到在仙本那第一次浮潜的时候,当我想起前一秒跳入海里时丧失的五感和什么也没有的黑暗,突然后知后觉感到恐慌。
我看到韩知城在远处朝我用力晃了晃手。
耳畔响起了海风的呼啸和巴瑶族孩子的欢笑声,我的心犹如瀑布一般沉落下来,冲散了总漂浮在心中的恐惧和不安,从而涌上一股平静的喜悦。
我也将手挥到最大的幅度同他再见。
为了赶第二天飞往首尔的航班,我和家人天没亮就坐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
司机是一个健谈的印尼人,特别高兴跟我们说这一单是如何的巧,他送完我们回家刚好还能赶上送女儿上学的时间。因为这么一件事他觉得自己这一天的运气都会很好。
我因早起而过分昏沉的脑袋靠在窗户上,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
“怎么啦。”母亲用手抚摸我的头。
“没什么。”
“虽然我们因为工作上的事要提早回去,但昇玟想的话也可以再多待几天。”
“没事的。”
母亲依然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的近视度数好像加深了。”我说,“得回去重新配一副眼镜了。”
“这是什么理由啊。”
父母都被我的话逗笑了。
我也同他们一起笑起来。
车此时开上了一座拱形大桥。
太阳从桥的那段渐渐升起,将天空染上一片曙色。云彩翻卷着,灼热的金光视它们如棉絮般缓缓浸透,等待将其彻底倾注后辉耀世间。
昨日的夜彻底被身后的街景拽往桥后,我们朝着朝阳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