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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背后的损坏的齿轮被人换了个新的,又保养了一遍原先的旧机械结构。但是他依旧觉得自己的结局是注定要被人类作为残次品毁掉——不应该存在于他身上的人类的爱反复发作,在他缝皮关节下的齿轮里让它们扭转的磕磕绊绊,没法工作。这是很明显的,他是这个人们会驾驶配置了蒸汽缸的马车,使用差分机处理数据的时代里的一个人造傀儡。
他是当时被称为伟大甚至是一世传奇的工匠维吉尔乌斯的工作傀儡,核心动力是腔内小型蒸汽机,工作是帮助维吉尔修补器械,兼陪伴并守护他的义女卡戎,当然还有报时。
他钟表型的头的后部一直在冒出蒸汽,没有多大的噪音,完全比过了那些还在以燃煤为动力的机械。听维吉尔说过他曾经也是以煤做能源,不过他不喜欢含碳烟,就把它换了,他以前甚至还不是维吉尔的工作傀儡,他是维吉尔的助手浮士德从废品厂要来的。
他知道这件事之后总是在想自己究竟有什么价值,因为换配件的原因也忘记了以前的事情。机械生化类人的记忆算得上记忆吗?有谁曾经隐隐约约的在哪里嘲笑过他,他自己也在反问自己:只是机械那还需要想那么多吗?他的工作里没有思考这一项,那都是维吉尔和浮士德的作业,他要做的只有根据指令拿起零件和工具递到维吉尔手里,做完这项之后退到一边等待维吉尔的下一步指令,在卡戎出行的时间里陪伴卡戎,在她购物时打开钱包付钱并提着那些通过差分机的程序印刷出图案的纸袋。里面装着通过差分机裁出来的每一件都规则的衣服。差分机维持着社会的运行,差分机负责执行程序并完美无缺,人们编排一些洞在那些用于差分机的樟脑制薄方片上,看着洞,调整洞,把薄片排好放到差分机里,让差分机运行它们——失去了差分机的话现在的社会绝对会变成一团乱麻。
差分机高度介入人们的生活,人们又制造新的差分机,同时也造出了类差分机原理的金属机械人。维吉尔乌斯便是以制造机械人偶而出名的人之一,人们认为他聪慧过人。但丁也觉得他是很聪明,但他没办法聪明到听懂但丁说的话,而浮士德可以。
其实自己说的话可能连语言也算不上。他没有嘴,没办法和人一样说话,因为他赖以为生的蒸汽炉需要在脑后排气,而发声装置会占据通风管的结构,下移排气口的设计违反了设计的最基本准则:没有冷却的蒸汽会烫伤低处的人或动物,损坏财产,这不安全。维吉尔没在他的排气口设置冷却装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算想提出这个要求他也没那个能力。维吉尔乌斯不懂他说的是什么,维吉尔乌斯只是在想为什么这个钟表头机械总是发出一些滴答声,而那时并不是整点!
浮士德在休息时间对他说,但丁,你想要和人一样说话,而并不是发出一个钟表的滴答声。但丁很郑重地低下又抬起头部,浮士德不用等他开始讲就能知道他想说什么,这是他最轻松的时刻。这类事件仅限于休息时间,她在维吉尔工作的时候很少讲话,都是维吉尔去问她,而她才会转过椅子缓缓回复。浮士德很满意但丁的点头,她会微笑,证明她感到了满足。
浮士德看起来也很高兴和我聊天...虽然那只是她在复述我的话,算是她的自言自语。但丁想,她真的如她自称的那样是个天才,连一点一点的滴答声都可以解读出来,我甚至不用说完一整句话。
浮士德越在休息时间重复这种行为,他就越喜欢浮士德,同时也觉得他人只不过是泛泛之辈不值得注意,就算是作为主人的维吉尔乌斯与卡戎。浮士德才是他最崇敬的那位。在这世界上哪里还有人可以解答一只机械发条钟齿轮扭合的意义,在除去她后?
他想着,心底好像有什么被唤醒了,胸腔里像是故障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前似乎也有过,只不过埋藏在了很远很远的过去就要被忘记。但并不会让人恐惧。
不过这种状态通常不会持续很久,当维吉尔乌斯第二次对他下发同样指令时他就会立刻从这种状态里解脱,但丁没有眼睛,但他就是看得见维吉尔的眼神不太愉快。再这样下去维吉尔得把我拆了重装,那时候又会怎么样呢?
但丁把手伸向了装着0.3毫米直径的螺丝盒子,根据维吉尔的要求用镊子夹取了5枚放在维吉尔工作桌上的浅口碟内,之后把盒子放回原处——他本来应该这样做——现在他失手把那盒子打翻了,盖子敲到地上发出金属的透响,螺丝从盒子内飞迸至外满地都是,维吉尔乌斯看着他,他手里拿着镊子,根本不敢抬头,只怨恨着自己头部中齿轮的铰合声有那么响,在突然沉默的工作室里特别突兀。
“但丁,”维吉尔最后说,“你最近总是听不到指令,我是应该打开你的钟表头部看看里面是怎么了。”
“你现在是卡住了吗?手也不动?”
但丁意识到自己该做的事是去把螺丝捡起来,清理,放回盒子里,而不是手里拿着那个不知道能夹什么的镊子站在这里恍惚的发呆。就像一张画像或者是卡住的机械傀儡。
浮士德肯定能看见我这样子!我怎么会这样?一种非机械的羞耻心又撕扯他的金属骨架连接处的尼龙纤维,它们松松的动摇——原来是真的故障了,他空着的那只手垂了下去,比正常连接的长度多了点,但丁能想到那些尼龙弹力纤维是以什么样的程度拉着剩下一段手臂微微晃动。它们损坏了,也许是上次卡戎买的东西太多,或者是他私下里帮浮士德搬箱子而损坏的,他不记得是哪次活动让他的手臂发出了微小的尖叫,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极速消耗了连接件的寿命。总之现在需要维修。
维吉尔乌斯的工作被迫暂停,他站起来,似乎不满于这种场面发生。但丁觉得自己又做错了,立刻蹲下去用另一只良好的手去摸地上的螺丝,他的手才刚触摸到铺木地板维吉尔就制止了他:“你先停下,之后准备维修。”
所以他算是破坏了维吉尔的工作计划,接着在他拿上工具后就要被维护,或者是拆开。三秒钟一发信的编排器用恐惧模块里的那些樟脑片支配他,他立刻站起来,对着浮士德求助。可不可以帮我修一下我的手臂!他看见浮士德同样以三秒钟回复了他,或者是维吉尔乌斯:浮士德可以帮你完成维护。
你真好!浮士德,没有你该怎么办?但丁一直这么想到浮士德与维吉尔乌斯私密对话结束,维吉尔的表情好了不少,对但丁仍然有怀疑的成分,但他还没看得更清楚,维吉尔就轻叹一声,自己去捡那些螺丝然后坐回去拿无纺布抚起来。
他抬着那段损坏的手臂跟着浮士德走到了另一间较小的工作室里。浮士德裁短的巴斯尔裙没绑裙撑,只是象征性的在后腰上缝了叠好的丝料,但丁不确定这是不是差分机的杰作,伴卡戎出门时女性们都会穿高筒靴和灯笼裤,就像她们会乘蒸汽飞船并且有一场跨国旅行,浮士德似乎完全和这种潮流无关,她身上一点皮料都没有,就连靴子也是硬布缝的。不,浮士德她有出门过吗?浮士德并不是不适应差分机的生活,她很擅长按动工作室里那个发信器,精准的打出每一个长短音,然后过几日就有人敲门送上箱子,她订了维吉尔乌斯要求的新零件,卡戎说过的万年历,她还取出过一副手套递给了但丁,那是他曾见过但不曾拥有过的。
浮士德叫他坐下,她不摘自己的丝手套,取了零件和工具,拆了他的衬衫袖口叠上去,但丁数着旧手套上起的球,试图不直接去看她的眼睛。
“但丁,你没戴那副手套吗?”
“啊,那个,我......我把它装在我的口袋里,在这里。”但丁用另一只好的手打开搭扣,拿出了胸上口袋里的手套,布手套还被封在纸袋里用绳子捆着。
“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恩,那个,礼物什么的我实在很高兴啊,所以说收起来了。抱歉。”
浮士德更换弹力带的动作停了一秒,那一秒长到但丁的秒针咔嚓一声结束,然后一切按照程序进行。但丁心里才感谢起浮士德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道歉时浮士德又问他了:“那么你觉得手套很重要,是否能引申意为你觉得浮士德很重要?”
浮士德!别问下去!好吗!他马上就要跳起来了,但浮士德按着那只手,他不可能再做那种让自己损害的事情。他又一次庆幸自己没有大众含义上的眼睛,可以随便找个什么地方看而不被发现。但不管他怎么想办法不转动表盘而移动视线,浮士德的脸总是以正面在他视线中。
所以但丁清楚的看到了她从无表情变成微笑,甚至眼角也微微有些改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等浮士德拧螺丝的细小声音结束后他立刻站了起来,都没等着她把那块来路不明的哔叽布料缝上去就拉下衬衫想逃走了。
“你说了是。这本不需要浮士德重复。”她完全理解但丁想做什么,所以她并没有刻意要挽留的意象。机械人偶手里抓着那个纸包,想逃走但又想听她接下来会说什么,至少,或者是自己得先别让场面变得太难看。他马上要推门而去,却又恭恭敬敬的转过身来面对着浮士德,想回答点什么。
“我的确,我......喜欢浮士德。但是,但是!那种感觉和卡戎说过的那种,和书里的那种故事是不一样的。我很喜欢浮士德,是因为,不是因为脸很漂亮和很聪明,是天才什么一类的。是因为......”
“你有一个完好的感情模拟器与记忆写入舱。”
“什么?”
“但丁,你曾有过调整排气口的意向,但我没有同意维吉尔乌斯的调整建议。感情模拟器需要空间排放樟脑片,同样也需要及时散热。”
“浮士德对你的关注出于对感情模拟器的好奇,如果它完好你自然也会对浮士德产生感情。”
她在不停的讲述这项以研究为目地的交往时有些让人陌生。那个银发女性站起来,向但丁示意,她的表情又恢复成最开始的倦怠模样。
“如你所见,浮士德是学者,是研究员,同时也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作品——类人形差分机。”
“因为浮士德并没有安装感情模拟器,而对未知的研究是浮士德的任务和爱好。”
她讲的每一句话都是十足危险的东西,她自称自己是一台类人形差分机,并且全心全意向着研究而不是别的什么。但丁除了感到震惊,还有被欺骗的埋怨。他和损坏了一样发出了应激响声,那可能会穿过房间到维吉尔乌斯的耳朵里,但不重要。
“你怎么就知道你没有呢!”
“不,但丁,不,因为浮士德每一个行动都需要大量演算,所以没有放置感情模拟器的位置。”
“但是你,你给了我这个。”
但丁快步走向她,他粗暴地撕开那个纸袋的包装,将那对手套递到浮士德面前。
“不......不对,你?”
她觉得头部过发热的温度要蒸腾了那些樟脑片,露出了从被制造后的第一次惊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