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雨来得突然,早川秋刚走出公司门口,又被噼里啪啦的雨点子逼了回来。城市在水里模糊成灰色,雾蒙蒙的,浊成一片。
部门里的前辈凑过来:“这雨怕是停不了了,你有空没有?”
早川秋回头,那人递上来一张票券,“就当是我请你的,但是有条件,帮我给小玲奈投个票。”
“偶像乐团演出……”他看着票上的题头,完全是自己陌生的领域。
“就是女孩子们在舞台上唱歌表演,没事我一会领着你去。”
“山田前辈这个我……”话给截断了,门前边驶来一辆小车,溅上来几寸水花,正鸣着喇叭催促。
山田扬手招呼,“快上车呀!”他拉开车门拽着早川秋坐进去,乐着跟司机报喜,“我拉到一个,咱们的票数有救了!”
“18:30”,早川秋把手机屏幕摁灭,别人赠了票,还陪来一趟车,跟着去看一眼就行。就当调剂一下生活。
他今天生日来着。
要是没看见日期,真是想不起来。活了三十个年头,除去童年那场遭遇,竟然意外地没什么变折。只和普通人一般上学,毕业,进公司,似乎也可以继续麻木地生活下去。
但是他看不见未来的模样,窗上雨花拍打着,刮下一道道水痕,恍惚在外面的巷道看见一个人,墨绿的头发,穿一身白裙,嘴边晕出圈灰雾,很像是在抽烟。早川秋探身,正想接着看下去,车停了。
“到了。”
开了车门,三个人冒雨冲进去,山田指挥着,把投票券放到印着玲奈头像的盒子里。
穿过长廊到了会场,人声澎湃,乐声从音箱里震荡出来。梁顶上挂着七八个聚光灯,彩色的灯四处追散,最后打在了舞台上。
“Hey!Hey!In the sunshine!"
女孩们合声唱起来,踩着步子跟拍跳舞。头顶扑簌簌举起了荧光棒,也随节奏一下一下挥着。乐声接着行进,观众也成了号子手,台上的唱一句,台下的接一句,所有人都被裹挟在热烈里,冒着汗嚷着嗓。
就是太吵了些……
早川秋向后挤去,怕自己挡了别人视野,终于在一个角落站住身,定下神朝舞台看去。
台上的舞裙白得扎眼,女孩们的头上却配了不同色样的打扮,大概是用来区分不同成员。那里头有一个高高的影子,随着身形摆动,墨绿的头发也扬起来。这不是刚刚那个姑娘吗?早川秋努力辨认着,她站在边缘的位置,但是高得突出,和旁边的女孩一比,称不上甜美,有股子飒爽劲。
她不适合当偶像。
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早川秋愣神,这样的身高不是男人们想象中的,他不好说……就是,没有那种特质?
山田也靠了过来,早川秋问他:“这是哪个……呃,团体?”
“水纹少女,老团了。”司机插话回了一句,笑着调侃:“诶山田,是不是也不能叫少女了。”
“她们前几年排名还挺厉害的,但是我们团一上来就不行了。”
“小玲奈我的女神!”山田亮出了衬衫下的应援服,“这次再拿个第一,出道就有希望了!”
早川秋没再听下去,穿过荧光棒和层层音浪,他只注视着台边的绿影子。
[2]
姬野的裙面被烟灰烫了一下,虽然只有焦黄的一个小圆点,但白天这光线照着,总觉得显眼得很。
她用指甲扣着那块焦硬的布料,将被烫的地方掖进裙褶里,只能祈祷没人注意到,一边高声吆喝着,往外边递宣传单。
“我们是水纹少女,今晚六点半现场演出。”
昨晚的疲倦压了上来,她搓着后腰发酸的地方,强打精神,果然年龄大了不能熬夜练舞。然而心里还抱着一点希望,如果……如果舞台效果好,看得人多了,演出费就能涨涨。
可也得有人看才行。
姬野掂着手上的宣传单,还是那么厚一沓。抬眼瞅见一个扎了小辫的男人在往这边看,她适时走过去:“您好!这是水纹少女的演出活动,可以了解一下。”
“啊,谢谢。”早川秋接过传单,和姬野对上视线,他的脸霎时红了。
“您好?”眼前的姑娘歪头笑着,她指着传单上的合照,“我们今天晚上六点半有演出活动。”
紫黑底的印纸上框出照片,边上用白线勒出名字,早川秋认着上面的脸。
“Himeno……”
“没错!这个是我。”
“这个也是可以投票的吗?”
“先生想给我们投票吗?”姬野干劲上来了,“只要是购买了入场券的观众都可以投票,如果有喜欢的成员,也可以购买CD和周边。”
“我会去的。”
来吧来吧,最好再买点周边什么的。后场很热,十来米长的廊道挤满了人,但是也没有更好的房间给她们做等候室了。姬野小心拿纸巾揩着汗,怕把妆蹭花了。
“快到我们了哦。”
姬野应了一声,跟团员互相打气,走向舞台。
开场是刚成团时的歌,姬野扬起左手跟唱,“What is your color? Black or white ?”
本来就在后面便闷了一身汗,这时候更热了。演出服的料子很糟,硬化纤上缠了两圈欧根纱,碰上摆手的动作就刺啦啦地响。后辈们已经换了时兴的打扮,她们这还是老样子,这年头哪个偶像还穿纯白蛋糕裙啊?
姬野卖力挤出笑来,粉丝是冲着女孩们的精神头来的,歌声必须沾着鼓舞的气息,音调要高,节奏要欢快,毕竟活力是少女偶像的硬招牌。
只是她越发觉得,过气的招牌已经吸引不到什么人了。
“下周就是最后一场了吧?”
“应该是。”连着一个月都排在最末,大概率也不会有变化了。姬野看着对面的新团,甚至举了半个场子那么长的应援横幅,粉丝拥作一处聊着天,气氛正是火热。
再看面前的小桌,除了几个熟识的粉丝来拿着周边签名,此外都是冷清着。好歹以前也风光过啊,年纪上来了看见这一幕还挺伤感。姬野感觉头顶的射灯都昏暗了,再见了舞台,我会穿着这破演出服跳到最后一刻……
“您好。”
原来还是有新人的!简直是救星。姬野立刻抬头,是下午碰见的男人。
“是你啊。”谢谢你,信守承诺的人!
“先生怎么称呼?”
“早川秋。”好像觉得回话太草率,他把单位的工牌也掏了出来,姬野被这举动逗笑了。
“阿秋是第一次来看吧。”
“不算是……”
“抱歉,我还以为是一时兴起。”姬野高兴着在CD盒上签了艺名,不是一时兴起也行,好歹是个新人,说明还能吸引到观众。她将盒子递出去,对面的人却没接。
“可能也有一点。”
“我是因为你才来的。”
[3]
什么叫“因为你才来的”。天阴阴的滴下雨,不多时就密起来,浇得人狼狈。姬野循路躲进屋檐。脑子里还在复盘昨天的事,不会是招惹到什么人了吧……自己签完名了,然后他撩下这句话来,直接就走了。
CD也忘了拿。
姬野不禁笑了,将吉他包换到胸前背着,好挡些雨。都到秋天了,怎么还是下个不停?
雨里头黑乎乎的一道什么东西跑过来了,靠近了才发现是个顶着公文包的人。好眼熟,西服运动鞋,武士头?
“Himeno小姐?”
“哎呀,好巧。”
正想着就碰上了,还是在这么个小地方。姬野向后靠着墙,侧眼观察他。雨滴落在刘海上,本来齐整的头发都湿腻着,沾在脸颊。睫毛也蹭上了水珠,衬得那对蓝眼睛透亮,像块晴了云的天。
倒是还……怪好看的。
关心这些干什么,姬野不自觉也理了理额发,万一这人就是个跟踪狂呢?
“这雨好大。”早川秋捏着公文包的带子,不知道找些什么话头。没想到这么快又碰见了,只呆站着也太尴尬了些,于是回头,睃见她半边脸。
“那个眼罩,您不演出的时候也需要带着吗?”
“这个?”
姬野扯了扯眼罩,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问,真的好——礼貌,她笑起来,“你以为这个是装饰吗?”
“这是真的啦。”
气氛竟然缓和了,她觉得早川秋还算不上跟踪狂的级别,只是个单纯且有意思的人。雨幕把所有人都隔在房子里,嘈嘈的雨声像天然的音屏,只有站在同一空间里的人才能听见。姬野放松下来,对着他多说了两句。
“这个眼睛受伤了,上台不好看。”
“后来眼罩反而成了特色,算是歪打正着。”
早川秋没再追问,姬野发现自己很喜欢他这种疏离的礼貌,不缠人,也不过分。相比那些四五十的中年粉丝,他这样的男生要好多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要是下上几个小时就难办了。”姬野把吉他包上的水珠拍去,倚着墙蹲下来,做好了苦守的准备。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家就在楼上。”
“诶?那你怎么还在这等着?”
“聊天聊忘了……”
“什么啊。”姬野推了他一把,撺掇他上楼。
“我去你家等雨吧。”
房间很整洁,小小的一居室。柜子上只摆了只乳黄的闹钟,此外没有什么装饰。床被归到了角落,剩下的地方收拾出一张圆矮桌,大概是吃饭的地方。
姬野席地坐下,问他有啤酒没有。早川秋摇头,端了两杯温水来。
“没有一点不良嗜好啊?好正经。”姬野打趣着,隔着杯壁暖手。
“我其实烟瘾很重。”
“嗯?”这倒是很意外,但房子里没有烟味……
早川秋看向窗外,外面的雨被风卷着,在玻璃上描出几条白线,“前天同事送了票,带我去看演出。”
“也是这么大的雨,我隔着车窗,看见你在巷子口抽烟。”
话说得直白,姬野觉得难堪,这才是第一面,不是昨天的什么街头发传单的少女偶像,好像人前的纯情面具被撕破了。
“是啊,不过团也快解散了,有什么关系?”
白水没味道,姬野还是当酒灌了,索性把话说透。
“再有一年就27了,早过年纪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
“抱歉。”
早川秋拾起角落里的烟盒,用指甲剐蹭上面的英文花字。
“碰见你那天我正好三十。”
“陪着同事去看的,但是只听完了你唱那场。”
他把头靠在桌上,垂着眼絮絮地说:“你抽烟的样子,还有舞台上的感觉,都让我觉得……我好像……”
“我好像终于碰见了和我一样孤独的人。”
他不是什么正经人,早川秋盯着烟盒,跟着同事学抽烟,在别人身上找自己的负面共性。他以为过去的就跟着时间过去了,但仍拧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绳结,连接着童年时无助的自己。
“话说得太文艺了我听不懂。”
姬野掏吉他,拧上了弦,试一下音。
“你想听什么?就当是让我躲雨的谢礼好了。”
“你不怪我吗?”
“那我唱什么你听什么。”
姬野没管他,清了清嗓子,“接下来要表演的是:歌手姬野为早川秋献上的独唱。”
“由中岛美雪作曲的《给我一个永远的谎言》。”姬野觉得这歌名好笑,但还是合着调子,把拍子放慢了,唱起词来。
“ニューヨークは粉雪の中らしい、
(听说纽约好像在一片细雪霏霏之中)
成田からの便はまだまにあうだろうか?
(从成田出发的航班可还来得及吗)”
“今日もまだこの街で酔っている
(今天仍在街头酩酊大醉)”
“今はまだ二人とも旅の途中だと
(想说至今我们两人仍在未尽旅途中)”
用八年前买的吉他唱十五年前的歌,有种奇妙的共鸣。还年轻的时候,她抱着天真的想法上京,以为凭着努力多熬两年总能出道,然后发行唱片,一炮而红。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嘘をつけ永遠のさよならのかわりに
(以谎言代替永恒的诀别)
やりきれない事実のかわりに
(代替无力挽回的现实)”
姬野拨弦,短袖湿闷着贴在身上,但她心里觉得畅快。这时候没了聚光灯,没有破裙子,观众只有一个。唱得好不好的,节奏都由自己拿捏,就算声音小点也没关系。
“たとえくり返し何故と尋ねても
(就算再怎么反复叩问与求解)”
“人はみな 望む答だけを聞けるまで
(人啊 除非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尋ね続けてしまうものだから
(否则就会锲而不舍地追问下去)”
雨声越发大了,噼里啪啦地砸着窗户。歌词溶在眼眶里,落在手上,圈出一小滴咸水。早川秋捏着烟盒,小纸壳子轻易就变形了,拧成梭形,打着旋转着圈,化作一幢雪地里的房子,然后瞬间坍塌。
“君よ永遠の嘘をついてくれ
(请你给我一个永远的谎言)”
他无数次幻想着,他和弟弟留在雪地,家人们都跑了出来,没有地震,没有扭曲的木板。所有都是好的,愉快的,弟弟有些孱弱,但自己可以带着他上学,交朋友,还会有往后的日子。
“いつまでもたねあかしをしないでくれ”
(永远永远都不要揭露真相。)
早川秋仍埋着头,弦声已经停了,脑子却像被记忆泡涨了,等很久才反应过来。
“你唱得很好。”他侧向一边,掩饰自己哭红的眼睛。
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三十岁生日快乐。”
姬野挪着位子靠近他,“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唱歌不算太敷衍吧?”
早川秋直起身,也不在乎眼睛肿得难看。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漂泊没有白费,至少这一刻是幸运的。
“谢谢。”
“谢谢,三十岁这天能来真是太好了。”
[4]
“不是Himeno吗?”
“这个才是本名,那个是出道用的名字。”
姬野拿着租房合同,对早川秋示意:“以后就是邻居了。”
她大方敞开房门,摊开手做“请进”的手势,“我买了啤酒,要进来喝吗?”
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都乱放着,姬野找了个纸箱倒扣在地上,这就算是桌子了。
“从合租宿舍把东西都搬过来了,本来还以为这么多年指定有不少要搬的。”
“到那边一看,发现也没有什么好留下的了。”旧裙子旧唱片,都留在事务所,吉他原是要卖掉的,但姬野留在了早川秋家里,等闲时再背回来。
“我们团不是人气不行了嘛,结果一说要解散,全都过来看了。”姬野笑着,也就是昨天的事,最后一场演出。本想着给早川秋送票的,他自己先打听着买票过来了。
“啊对了,CD。”姬野回身从杂物堆翻出一张唱片。
“你之前忘拿的。”
早川秋接过手,壳子上还有姬野的签名。先前买唱片只是为了跟她说话,现在才认真看起上面的曲目:《响亮贝壳》《变成调色板》《跳跃吧!青春》……
“我倒是好奇,你之前为什么会唱那么老的歌?”
“人是可以一边喜欢老歌一边扮年轻的,这不冲突好吧?”姬野启开易拉罐,低头掩着笑,“至少把某人唱哭了也不算亏。”
被拿住了把柄,早川秋叹气,如果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或许一开始不理会还好些,“就应该让你在下面躲雨。”
“好啦,如果阿秋是粉丝的话,我还未必会唱呢。”姬野跟他碰杯,喝上了酒。
“但是我买了唱片。”
“你只买了一张啊,你花着比粉丝少花的钱,享受到了粉丝没有的待遇。”
“赚了。”又碰了一下,姬野乐津津地,曲起腿坐着,把头歪在并起的膝盖上。
“更何况……粉丝和偶像是不能私联的。”
外边是晴朗的天,屋子里湿绵的潮气又是哪来的的呢?绻在空气里,扑在灰尘上,拢着一片不清不楚的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