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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醒时身边没人,大审判官站在窗前,他几乎以为那人又在看雨。然而不是,今日枫丹廷天气晴朗,连云都没有,那维莱特只是看着远处,或许蓝天,或许喷泉,也有可能只是什么都没想。
达达利亚在被子里滚一圈,不说话,他还是喜欢这里的味道,是一种并不浓郁的氛围,覆盖着这里的一切,那个人的身上,房间的书本,地毯,现在也包括他自己。旅行者之前去梅洛彼得堡见他时说,他总觉得那维莱特很悲伤,但他隐藏得很好,连水神都不能窥见他的底色。
空说这话时派蒙没插嘴,看起来她虽然不害怕那维莱特,可关于他的东西对这个单纯的小精灵来说太遥远,她很难理解,也不愿细想。这很好,活在这个大陆上,心里少放一些东西,就会自在许多。达达利亚于是也这样对空说了,最后他们告别时他问,如果他的悲伤像雨水连绵,或许让他开心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绪是阵雨,也可以是烈阳三伏,或者柔风缠绕。
送他点什么东西吧,达达利亚想。那维莱特不会拒绝一份真诚的心,至少那会是他无波生活中欢欣的一刻,芙宁娜不也做着一样的事吗?
确实是一颗漂亮的宝石,那维莱特如此称赞达达利亚的神之眼,和您的眼睛一样蓝。他看起来有些困惑,在说这些话时,只是多年来已经渗进骨子里的绅士礼仪促使他这样说,而他本人并不理解这一举动的含义,同样也包括这颗珠子。抱歉,但请阁下收回去吧,我用不着这个,他说。
哈。达达利亚告诉他世界上有些东西就是不需要有作用的,同样也不需要意义。他自己用不着,但放在那维莱特这里,就有了重量。那维莱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有组织出语言,他说,好的,感谢公子先生的信任,我会为你妥善保管。
他总是这样平静地接受外人施与的,却不索求,也不主动回报。一如每一次等待谕示机出具审判结果,等待下属的汇报,等待芙卡洛斯的指示,等待……一切将要交给他的东西。达达利亚不明白自己算不算例外,如果他是第一个被谕示机和那维莱特不一样地审判的人,对于那维莱特来说,是否他也有特别之处。然而他无从得知,因为他们两个人都不会提起。除去身份地位,他们归根结底只是同样凑巧将内心埋藏的人。
你今天醒得很早,达达利亚最后选择把胳膊支在枕头上开口,想到什么了?那维莱特转过身看他一眼,他不说话时嘴角总向下,而眼尾上挑,因此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平时撑着手杖显得严肃,而在这里什么也不拿,只穿着睡袍,长发也未梳理,一直垂到膝弯,脸色苍白,几乎像一个怪谈中的鬼魂。只是偶然醒转,他淡淡地回答,见天已亮,也不必再睡了。
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达达利亚不掩饰,说这种话并不会让他不好意思,原来没有不舍得我吗?那维莱特看着年轻人的眼睛,他分不清那其中是认真还是有些戏谑的,但他自己会如实回答。或许,他说,或许因为阁下,但我也并不知道。
达达利亚的眼睛于是笑起来。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被子里钻出来,走到那维莱特面前,睡衣衬衫的领口还没有扣上,因此之前的伤痕现在已经快褪掉,这也叫那维莱特看得很清楚。
我喜欢你的头发,达达利亚说,今天我想替美露莘的工作为你效劳。那维莱特又困惑起来了,他已经习惯了让小小的美露莘们踮起脚为他束发,即使她们只能把那个结扎得很低,他也没有找过其他人来照顾。然而他点头,正如之前在达达利亚面前的许多次选择,是或否,年轻的男孩只给他最简单的选项,而他会接受前者。
在至冬时,每天妹妹的辫子都是我来编,达达利亚站在他身后说,阳光的气息开始透过窗,而温度也升了起来。男孩干净的声音变成颗粒,落在那维莱特卧室的地上,哗啦哗啦,他轻轻地笑出来。你的头发真长,等到回冬都,冬妮娅的头发也该长长了许多,大概到你一半的地方吧。那维莱特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他想点头,又怕影响达达利亚手上的动作,最后他只是僵站在原地屏住呼吸,感受达达利亚拿着自己发尾的手指,呼吸触在他后背,而攻击性和占有的意味把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一个漂亮的结,达达利亚果然像他说的擅长编发,今日美露莘来时,看到这个复杂精致的发辫,大概会不知所措地愣住吧,那维莱特看着达达利亚手里的镜子,莫名这样想。
多谢,那维莱特想自己应该也做点什么,此刻达达利亚的扣子还没有扣好,或许他也需要帮助整理衣冠,或是检查行囊。但那维莱特并未伸出手,达达利亚已经转过身回到床边,拾起腰带。
我该走了。他背对着大审判官,语气轻巧。这本是他们前几天就说过的事。所以那维莱特回答,和你相识是我的荣幸,公子阁下,希望未来你还来枫丹做客。
嗤,达达利亚头一次用上那种带着嗔的语气,或许在人类中应该称作撒娇,他说这也太官方了,我对你来说也只是客人啊。然后没给那维莱特回答的机会,他就已经走到门前,手放在门环上,脚步停住。
再会,达达利亚说。而后留下背影,不顾雨水将要到来。
那维莱特在窗前安静伫立一会儿,又侧过身,看了一眼床铺。两个人在上面休息的痕迹还在,被褥乱糟糟,让他联想到另外一个人同样乱糟糟的橙发。
笃笃,有人敲窗,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达达利亚坐在窗外的沿上,见那维莱特前来开窗,朝他扬起笑容。
我想你还是应该有个正式点的道别,达达利亚撑住窗框,凑过来,年轻的眉眼因为多年的战斗已经有了点初具雏形的压迫之意,让那维莱特忆起曾见过的野狼群里,冲着头狼亮出尖牙的年轻公狼。
又一次,那维莱特想,这是他没办法拒绝的又一个请求。
小雨仍然在飘,而达达利亚凑得这样近,他们都无暇思考其他的事。一个匆忙而轻盈的吻,如同潮水与沙砾的一碰,但在这时,两人都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