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不知怎的,每次想到安东尼·克鲁利,总还是会想到他那红头发,在一个日落时刻亚茨拉斐尔在向上方行进的电梯朝外看,这时天空恍若起火,深沉的艳红夕照如火如荼,色如红铜,它空无庞然、无边无际,携带一亿万枚卷曲火舌猎猎地烧过天使一切不可数的眼睛,似如高处的无限本身,在他脑海中闪过克鲁利那红头发光艳的幻象,仿佛他正用手梳过它们。亚茨拉斐尔本人早年不在太空部门工作,至于克鲁利,对他“不愉快地离职的上一个岗位”的旧事情惯常保持三缄其口的晦涩态度。亚茨拉斐尔缓慢小心地出了口气,看着天边最后一道深红艳光慢慢沉没在夜色里。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
2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时克鲁利在伦敦金融界混得风生水起。凭借几次特别神秘、特别邪恶的黑客入侵、税务造假、银行贿赂和秘密交易,他在投资行业的魔鬼名号冉冉上升,参与了几笔金额大得惊人的灰色交易,与此同时,还呆在股票市场源源不断地收割最顶尖交易员的灵魂,并把他们一股脑儿打包带往地狱。这是现代业务的精髓:你不能像中世纪的手艺人一样一个个地定点收割人类的灵魂了。现代收割是大型业务,就像人类工业流水线一样,只是地狱人员通常无法意识到这一点。克鲁利喜欢二十世纪,部分原因就在这里。
相对来说,亚茨拉斐尔对二十世纪的看法则更讳莫如深。1985年时克鲁利从live aid现场回来,顺手帮亚茨拉斐尔替班,办过一些不太重要的奇迹工作,不论天堂方面对摇滚乐的态度如何,这毕竟是一次慈善活动。与亚茨拉斐尔不同的是,克鲁利永远紧跟潮流,距离亚茨拉斐尔上一次见到他,克鲁利又换了个造型,现在他看上去像个金融城精英,穿着光鲜亮丽的三件套西装,从衬衫、马甲到枪驳领外衣,是一系列地狱般的黑暗色调。他打着丝绸领带,上面有些非常细碎、非常不祥的暗红色纹路,随着他的动作变化黯淡地变幻闪烁着,像蛇的鳞片。他的头发向后梳,呈阴郁艳丽的红铜色,发尾向后堪堪盖住后脖颈,这是一段微妙地额外留长的头发,让他身上总保留有一点儿最微妙的歪风邪气,像某种花花公子的暗示。照克鲁利的说法,暗示对人类来说是最重要的,暗示就是一切业务的起源。亚茨拉斐尔把两只手叠在一起,露出笑容……或许太过真心实意了点儿。“我得谢谢你,”他说,“我是说替班的事,至少不必跑那么远了。”
“举手之劳,天使。”克鲁利说。他的心情有点儿沉重,不知道是不是来自皇后乐队本身的影响。亚茨拉斐尔脸上的笑容放大了。“一起喝一杯么?”他诚恳地说。
他们一起喝了一瓶,接着又是一瓶。克鲁利抬起那对爬行动物的黄眼睛,在书店的灯光下,它们闪闪发光,像邪恶的炼金禁术凭空变出来的黄金锭一样。“他要死了。”克鲁利说。
“谁要死了?”亚茨拉斐尔说。克鲁利耸耸肩,把酒杯送往嘴边,仰头一饮而尽。“只是职业习惯而已,”他拖长声调说,“你没法不去注意人类身上将死的光环,对吗?它就像钩子,或者该死的船锚一样……死死地把你勾住。恭喜你!中了头彩。你再也跑不了了……”
他喝得太醉,没有注意到亚茨拉斐尔眉梢微微下撇的弧度,它让天使看上去忽然显得有点儿悲伤,又有点儿溺爱。他看着克鲁利,露出一个特别微小的笑容。“噢……亲爱的。”亚茨拉斐尔柔和地说,“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
当然,死本身只是一种藏在一切事物背后的初级逻辑,自造物部门成立之初就写在工作手册上面,它和许多初级逻辑一样简单,没什么好论证的,它只是存在。地狱的广告宣传手册上说,你死了,就在严格意义上再也不复存在了,你终极毁灭,灰飞烟灭,为时已晚,没有永恒的天国可供享用,这就是你死后沦落至地狱的结局,而我们很擅长这套业务。欢迎选择地狱,请相信我们,作为你死后的归宿。为了致电咨询,请拨打……当然,广告宣传手册是克鲁利在五十年代向地狱提出的建议,可惜的是,地狱还没有礼貌到对潜在客户们使用敬称,因为在这儿,只有粗鄙恶毒是唯一的礼貌。
过往几千年里,克鲁利和灵魂销毁部门的人保持有一种额外微妙的距离,它像克鲁利所期望的那样,不太远也不太近,不至于让他染上麻烦,或者额外的注意力。有时候他回到下面来交报告,还能碰上那些销毁人类灵魂的大熔炉,它呼呼作响,大张着的深渊入口里喷射出终极虚无、终极苍白的灰色火焰,如无数只早已死去一亿万年的失明眼睛,它们永恒饥渴、永恒失焦、永恒空无地大睁着,火舌吞进吐息,瞳孔死灭殆尽,徒留一片旺盛的终极茫然,它们永无止境地运转不休,炉膛轰轰作响,如有某种神秘引力……克鲁利发觉自己从来无法停止盯着它们看。照灵魂销毁部门的人说,这些设备造价昂贵,而且从不出错,因为邪恶永不休眠,这是狗屁,广告噱头,和他自己的报告一样纯属扯淡,克鲁利想。过去两百年内,他曾经在格拉斯哥、曼彻斯特、奥斯汀、巴黎郊区和东欧某几处存在主权争议的边境线上为他们采购过种种替换零件。作为交换,克鲁利总能奇迹般地拿到一批又一批他从来不认识的罪人名单,好让他在报告上给他们的罪行添加一笔属于自己的功劳,好提交给上头的人。照下界员工普遍的说法,这种故障不能让上头知道,因为这会大大影响别西卜在下一个世纪的项目拨款和加班费,还有总体而言的地狱声誉。可惜的是,人类总能生产出质量更好的螺丝、线圈、轴承、还有其余一些合金制造的小玩意儿,用来替换地狱大熔炉里那些彻底过时、经常掉线、惹人讨厌的老古董。地狱方面的经验表明,氯气容器、裂变核废料与1901年时生产的一批特定型号、特定批次的空尖弹如今是地狱最抢手的高端原材料,它适用于铸造各种地狱设备,其中包括灵魂焚烧炉。人类,他们太会制造东西了,好像只是在上次休假时,他们还在用一端磨尖一点儿的石头互相投掷,现在再看看他们的产品!他们有这种该死的想象力,你明白吗?这让他们的产品在下界特别抢手,只是地狱没人愿意承认这一点。
一年以后,克鲁利到欧洲大陆去过几次,其中包括普里皮亚季。这次采购让他赢得了销毁部门一些私下保证的好处,它写在一张特别漆黑、特别邪恶的票据上,为了避免地狱高层突然查账(地狱从来没人查账),没有正式盖章,只签着一个特别私密,不可言喻的魔符,它盘旋扭曲,使人类无法用肉眼辨认明白,只有在一个最最精于职业的恶魔眼里,才能看清它真实的几何结构。1986年时克鲁利暂且并不认为自己急着需要它,可是作为第二道保障,他还是把它留下了,就像一个随手乱扔不太紧要,但又足以应对不时之需的票据的人一样,他没有把它留在公寓里,而是塞进了宾利的一个特别古老的角落里,连同五十年前遗留下的几样已经退化为铅笔乱涂乱画出来的旧东西一起,留在了深处。
3
六十年代时克鲁利打扮得花枝招展,混迹在种种嬉皮士社群里,照克鲁利的说法,这儿没什么业绩,单纯只是为了好玩儿。那个发明了麦角酸酰的天才,不论是谁,都让他肃然起敬,至于人类,他们开发这种物质的办法太有想象力了。六千年前克鲁利或许参与过某种蘑菇亚种的设计,虽然从来没得到过管理层的高级职称,可是这没关系。彼时克鲁利瞒着高层,偷偷往蘑菇里头放满了所有最最光怪陆离、最最不可能的反差色随机组合、大闪蝶翅翼上如金属质的青紫色闪光、天使飞行的原始概念、用金色毛细笔勾画的歪曲圆形时间、无限延伸、无限繁密、无限卷曲的螺旋爆炸和以光年计量的天文距离,作为他本人在造物部门大展宏图的初步实验,可是,他只能把它们在蘑菇里藏起来,好不被高层发现。照克鲁利的说法,他本来还想在某种木本植物身上干同样的事,可项目最终以搁浅告终,基因链中光怪陆离的那一段让穷极无聊的病变部门接手,改成了叶斑。
克鲁利特别讨厌病变部门。
六十年代时克鲁利说,人类的脑袋充满了种种激进诉求,至于那背后种种意识形态漩涡,就像灵魂深处大张着的泥泞沼泽,身为恶魔,克鲁利总能在那种职业习惯里看到那些大张着的口子,那些该死的欲望沼泽,更糟糕的是,那种自以为正义的责任感,仿佛泥巴色的浑浊眼睛,无时无刻黏稠地大睁着,连同那一点儿极端野蛮的求生欲望一块搅在一起,像模糊的混凝土搅拌机。克鲁利尽量不去掺合它们,试图不去设想这些人类迅速被种种阵营拉拢,并在二十年以后将成为天堂人员,或者地狱人员的线人的结局,说到底来,这些事都没有差别……这些狡诈的人类。
这一年亚茨拉斐尔将一只特别重要、特别神圣的保温杯交给克鲁利。它和属于亚茨拉斐尔的许多物品一样,画着米色格子纹。
“小心点,亲爱的。”亚茨拉斐尔说。天使的脸浸没在化学溶液式的紫色霓虹光里,头发雪白如羊毛,看上去不可思议地纯洁。他的眼睛像一个让自己违背了某种深邃的禁绝的人一样温柔。克鲁利把那只瓶子接过来,它比他预想的更轻。
“只是保险而已。”克鲁利说。
“我知道。”亚茨拉斐尔说。
他坐在克鲁利的宾利副驾驶座上,看着它一声轰鸣,以不可思议的高速野蛮地行驶在苏豪区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霓虹灯箱浓艳暧昧的猩红与紫罗兰色块照进车窗,把车厢内里涂成一派浓墨重彩的歌厅舞台,克鲁利在一个街口猛然踩下刹车。
出于某种难以言明的理由,他们都坐在座位上没动。
“你要不要到书店来坐坐?”亚茨拉斐尔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眼睛浸没在最浓艳的宝石蓝光线里,反倒蓝得比平常更加鲜明些。
“呃。”克鲁利说。
“请,”亚茨拉斐尔局促不安地说,“进来坐坐,克鲁利。”
“当然,”克鲁利说。
他把保温杯握在手中。它的盖子贴心地紧紧合着,表面干燥无害。不论如何,克鲁利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获得圣水时的感受,这时他的终极出路正把握在手中,可以使他逃开一切,即便是狡诈的出路,非常狡诈,非常有罪,和他本人一样……可也非常聪明。在他心中有种模模糊糊的绝望快感,仿佛肉眼可见的辐射晕轮,它从比九环地狱更深的黑处传来……是他自己的深渊。某种意义上讲,他为此处心积虑地筹划了一百年,这一刻理应感到放松,他想庆祝,那昏天黑地、遍铺蛇鳞的狂欢之月,从猩红的享乐中匆匆瞥他一眼……
“克鲁利?”亚茨拉斐尔说。
勃艮第与紫罗兰色霓虹光镶在亚茨拉斐尔身上,如舞女的亮片披风,又如光环轮廓,这时车厢就是整个世界,亚茨拉斐尔好像从没有比现在更像个天使过。克鲁利把保温杯放在饮料架上……十秒钟前那儿还不存在饮料架。亚茨拉斐尔露出笑容,他的上翘鼻尖上染着娇艳欲滴的宝石蓝与玫瑰色,“谢谢你,克鲁利。”他说。
他开门跳下车,又回头去看克鲁利。克鲁利紧随其后,一前一后走进书店里。
4
普遍来说,克鲁利喜欢带薪休假。与之相对地,亚茨拉斐尔的表达通常晦涩得多。过去几百年内,他凭借收购书店及其周围街区的商业地皮,在人间慢慢地积累出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为了保留他的书店,亚茨拉斐尔不得不虚构出一个特别古老的家族,其中每一代财产继承人都姓菲尔,意即“堕落”。出于某种不可言喻的理由,从来没人质疑过这一古老家族存在的合理性。今年是2023年,距离白马骑士复出过去不久,上界的人事调动刚刚尘埃落定,克鲁利在圣詹姆斯公园接见过接替他岗位的那一位。显而易见的是,如今地狱试图在人间扩张业务版图,照克鲁利的说法,这种事真的没必要,真的,如今恶魔需要跑到人类办事的地方去观摩学习,他们太有创造力了,你大可直接把人类的发明创造写进自己的报告里,没必要撺掇人类做什么,因为不论你费尽心思,构想出如何邪恶精密的一套计划,人类永远都能拿出一套远比它邪恶得多的东西……我辞职了,永远不再干了,混蛋们,明白吗?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应当立马辞职,去过自己的日子,到星星上去也行。
“他们还没放弃业务吗?”克鲁利懒洋洋地说,他在公园长椅上摊开四肢,这时在一个阿塞拜疆情报部门干员眼中,他的腿似乎有点儿过于细长、形状过于柔软了,细瘦的腰部过分妥帖地嵌进长椅打开的角度里,像某种没有髋骨的动物,“现如今全是人类的天下了。不是我们的,这得搞清楚。你只需要写份报告……就能让地狱认为那些事全是你诱惑人类干的,只是他们比我们办得更好,你看,上头不在乎是谁在办事,只要办了就成。这表示我的报告写得不错,我说,人间是个特别可怕、特别困难、特别低级的地方,特别是伦敦,这儿的业务特别困难重重……”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
每当克鲁利的声音变得更加柔顺、更加诱人、更加嘶嘶作响,都表示他的脑子里有什么邪恶意图正在闪闪发光。可是,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和往常不同的东西,它的程度非常微妙,足够引起听者注意,而不足以使他们成功地描述它。“你最好没在骗我,二号叛徒,”沙克斯警惕地说。她看上去好像总是非常警觉,这是为什么呢?“你那个宠物天使呢?”她说。问题错误。克鲁利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找我干嘛?”他说,“我是来这儿喂鸭子的。”他举起一袋冻豌豆。
沙克斯警觉地看着他。“这儿没什么好警惕的了,”克鲁利平静地说,“至少,我没什么好警惕的了。”
“你是什么意思?”沙克斯说,“邪恶永远警觉。”克鲁利厌恶地深深仰起头去,脖子在椅背上不可思议地折过一个角度,像个被残忍地扭断了颈椎的人,或者某种非人的东西,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窒息的尖叫声,“噢,别烦了。”他恶狠狠地说。沙克斯盯着他看。“听说天堂那边有大动作,”她硬邦邦地说,“现在地狱方面人手短缺,我们愿意为你提供一样高层职务,升职加薪,这是为了对付天堂那边的人事调整,或者军备竞赛,或者不论他们正在偷偷筹划的什么该诅咒的事。克鲁利,这机会千载难逢,你一定渴望回到……”克鲁利突然变成了某种极端恐怖、极端复杂、极端锋利、极端陡峭、极端邪恶、极端无法理解、极端漆黑、极端深不见底的东西,他好像在一瞬间充满了空气本身,或许时间本身,正漠然地吸入一切东西,或许他本来就在那里,一直都在……阿塞拜疆情报干员一头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沙克斯闭上嘴,眼皮抖了抖。“你看,我作恶了,是不是?作恶比一次呼吸还要简单渺小。比那更大的是空无,绝对的空无,”克鲁利嘶嘶地说,“它可远远大得多。就像一只鸟,比方说,一头特别煞有介事的鹳……它每隔一千年,一亿万年,就飞到宇宙尽头的大石头恐怖隆冬山上磨一下嘴巴。关键是,它把整座山都磨平了……而我还是从没来见过任何有意义的东西。狗屁倒灶的稀巴烂意义,光荣正确意义,全是扯淡。永远别再来找我了。”他可怖地逼近沙克斯,可她已经不在这儿了。
克鲁利拆开包装袋,把冻豌豆撒向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