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沢田纲吉在天堂为六道骸传去电话:
早上好,骸。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寂静,几乎让我想起巴勒莫远郊的午后:汽车发动机的轻微嗡鸣、庭院里风漾过水池的波纹、百合枝丛间隙中的瑟瑟摩擦;你可能疑惑,为什么我要对你说这些——实际上,连我自己也觉得格外奇怪。
你知道的,我国文成绩一般、也不擅长作文。尽管后来被Reborn逼着努力学习,我,嗯,仍觉得那些只是死在浴缸里的小黄鸭。一个糟糕的比喻,对吧?拥有过,但并不属于其主人,我只是临时性从无数人的灵光里沥出一把火刃借用,仅此而已。
你现在的景况怎样呢?托我的福(我情愿不),别把自己弄得太糟糕。假使你仍执着于那些高危工作:放下吧。或者放轻松。
一旦你认真起来,事态会变得很可怕。我想你对前年冬假的印象与我一样足够深刻。十年前的我一定料想不到,自己十年后的消遣方式居然是去敌对家族做卧底,真是荒谬到令人发笑。我们伪装成两个背景干净、关系亲密的外围成员,帮他们做些在城里送货跑腿的轻松活计,路过民居和花篮,下班后偶尔还能去酒吧里小酌一杯,深夜。我在巷陌捡到一把半旧的伯莱塔,顶着戕破碎的棕土瓷盆,栽种在里面的白玫瑰露出鲜活的根茎。
弹膛磨损得厉害,好在程度对继续使用这枪支的影响并不大;还剩下一发子弹。你抓住我的手,很冰,我情不自禁地小声吐气,砰!你差点把它的血肉打进上头那扇敞开的窗户。其中激烈的男女争吵声一顿,随后快速地溶解。我的背抵上粗糙的红砖墙面,你同我接吻,深深地。超直感告诉我,要是他们探出头张望,你就会这样杀死一对夫妻:
两个无辜的路人。月光笼到白玫瑰的花瓣上,它象征着纯洁无瑕的爱,我们满手血腥。我不为你手掌的冰冷叹息,而是为它可能拥有过的热度惋惜。我尽力阻止你,是不希望你回忆得太认真。
为此,我们错过了交货的准点时间,只好安静地听狐假虎威的主管训话,那支伯莱塔还躺在我的裤袋里,履行使命般发烫。第一次击中靶心的记忆在慢慢淡去,枪支原来是什么型号的呢?我只记得手指滑过扳机的触感,腻得不可思议。很快,接头地被彭格列的下属组织包围起来,我们从人群中隐没,海面诡影重重,啜饮出五光十色的波澜火焰。
如今我们分隔两地,许多制约就失去其效用。我不再多讲了,想必也劝不住你。不过,不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是否足够好,好到愿意回答我许多问题的地步?如果你肯开开尊口——我是说,无论答案准确与否,我都会感到高兴。
因为那可能代表着你短暂地原谅我了。我想,我应该同你说:对不起。但我又想,这十年里,我好像亏欠了你太多声抱歉,以至我当下说什么都不恰当,言辞太苍白。我是很想当面见你的。可惜不能够,实在很可惜。谈到这里,我要对你诚挚道歉的事又多了一件……哈哈。
再长篇大论些:天堂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意大利人多信奉天主教,不论旧约新约,天堂总是一个人人幸福的美妙之地。各位围聚在花园前,喷泉雅致地歌唱。来自世界各地的善男信女一同恬静地微笑;但若换句话说,地狱是上帝不存在的地方,那么天堂就是撒旦所厌弃的银盘。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黑暗到无光可渗,没有钟表刻度,计时工具就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脉搏,来迫使自己保持定量的清醒,不至于陷入永久沉睡甘美而疼痛的诱惑中去。我眼前是跳跃的斑点、绿色噪音、线粒,与之相比,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光反倒更像天堂,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也好。
升入高中时,我曾在家门前的垃圾桶中发现成束的花。不见情书,你不肯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你自作主张地处理了别人的好意、还是你以此来直白地告诫我捕获了一触即死的情感?可惜的是,超直感让我抓住了偏离轨道的第三种可能性。我始料未及,你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它们不够新鲜,这与任何爱情都无管,仅仅代表着某种将死之人间的祝福。
死……透过你深红色的右瞳,我望见它。每扣动一次扳机,我们都要小死一回;粉身碎骨。在教堂的后侧门,你的影子被拉扯到变形,皮手套黏糊糊地下坠,血像羊水一般温暖。当它初次溅上你、我、我们的面容,从此命运走向人迹罕见的小道。
一切事物都过犹不及。你也说过,我的超直感实在可恶。你恨死它了。我还记得那是另一个午后。我知道、我就是知道,六道骸受伤了,且打算向我隐瞒这件事,以避而不见的方式。逃避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尽管当时的我不算太明白这个道理,仍觉得要对你负责。
就算仅作为朋友,我也应当这样做。十六岁的我就如此不经思考地拨通了黑曜的座机。我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盲音,还在忧心你们的设施是否过关。前些日子奈奈妈妈在厨房的柜子底下揪出一只油光水滑的灰皮老鼠,而这类生物最爱到处攀咬。
要是黑曜的电话线被咬断了,该怎么办?
我这样想着,心底涌起一阵略带无奈的茫然。
要是黑耀的电话线被咬断了,我该怎么办呢,骸?你总是这样。因为我永远在这里。只要你一回头,就随时能望见我,遑论你还有为你提供辅助、神出鬼没的幻术。你同样知道这个事实,却吝啬得吓人,不肯回报我同等地位的福音。我找不到你、没有办法联系你,除了那根不知何时就会减损的电话线,我的手中就空无一物,什么也不剩。
好在你没有让我等太久。我默默地读秒,直到两分钟满。要是你再不接电话,我就要下定决心,叫自己从这种痛苦的煎熬中脱离,切断通讯,然后再默数五分钟,继续打给你。一开口,你却说:
我的巧克力呢?
这几个音节在我的脑海里来回打转,让我原先预备好的试探刹时都没在了海底落灰。我着实没有立即反应过来,随后才解释:我送到了库洛姆手上……请她转交给你。你在电话另端沉默着,我浑然一激灵,想起本是要谴责你的一言不发。
我尽量柔和地问:骸,你还好么?忐忑地,你对我的关心避而不谈,讲:又是你那可恶的直觉?我预见你悠然地交叠双腿,血从脸颊的切口处流下,将手伸进黑洞、烤火,冷静得好似下秒就要从悬崖上直直往下蹦,怪异的自我毁灭方式。
换作平时,我不会这样焦急;好吧,我承认,那情绪更应被称作焦虑。不仅是心脏,连大脑都在沉甸地发痛。这一刻我与你感同身受——超直感的确可恶极了。因为它使我瞧见本不必为人所知的欲望深处 。难道我能眼睁睁让你带着伤、伤,就这样独自溜回载满荒芜的世界角落?
我当然晓得术士本身就是最完美的止疼片与凝血酶,可表象与灵魂总不好一概而论。这不是平时。我耳边响起你略带无奈的叹息,心脏便如梵铃一般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堪称绝伦的、奇妙的感情塞住了我的咽喉;直到一发子弹堪堪擦过我的发梢,打进前方的雪白墙壁里。
Reborn冷笑着问我是否打算永远讲下去,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视若无睹,一味地催促我是时候出发去机场了;列恩在他肩膀上咝咝地吐气,这也未尝不算,啊,我没有说Reborn是老鼠的意思,绝对哦。只是他一向不喜我和你走得太近,活像主动给自己灌了迷魂汤,但或许他正是敏锐地察觉到……无论如何,逃避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所以现在我向你迟来地解释原因:为什么那天我几乎什么都没有说,后来还逃也似的挂了电话。
请允许我继续。你讨厌我的超直感,我却打心底感谢它。我有时甚至认为,在彭格列血脉为我带来的一切“优势”中,拥有超直感是最值得庆幸的那一桩。它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也让我找到许多来关心你的借口。时至今日,我的理念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我不再认为刨除了所有异能力的我无法同你们相遇,但人总不好否认自己的过去呀。
命运总是慷慨地给予我们双程票,所以你同样拯救我于水火。我念及平行世界的发展,在被反复延长拓展的梦境里,我们成为陌生人。血从你的指缝中滴落,流水线,我坐在高脚椅上,品味着免费供应的蓝莓汁。我们无数次地遗忘对方,又在对视时猛然惊醒。我们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人。这并不会影响终局,正如可以从弹道追溯至其主人的身份,我望见这双眼,就明白是你。
确实地,我们很少有开诚布公相谈的机会。每次我一回吻你的唇,你就满脸别扭地抗拒:把自己的灵魂彻底交到我手上。趁这时光,我说。在打出这通电话以前,为渡过光阴的彼岸,我甚至在脑海里幻想你听到我死讯时的表情。很可恶,对吧?杀人凶手如是说,说了这么多,我却丝毫没有感到口渴或疲累,纯粹的精神亢奋并不能带来这效果。
我现在成了灵体……也说不定噢。谁又能确保自己所见到的必然是天堂呢?你走过长长的地狱道,冰冷地趟过三途川与奈何桥,如果在成群结队的彼岸花里望见我四处寻觅的身影,就请再一次伸手把我捞上来吧。
好啦,玩笑就此打住。我们已经分别太长时间。而再见的日子就迫在眉睫……虽然很想这样说,但抱歉,骸。我无法向你保证。
假如我失约,希望你不要太恼火。
在通话的最后,我要再一次向你道别:
早上好。早上好。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