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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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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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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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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良】金鱼花火

Summary:

*无哥有弟世界的宫城良田,穿越到了有哥无弟世界。
*本质只是想写一些失而复得、互相珍惜的哥和弟
*不知道算不算he的开放结局

Work Text:

【宗良】金鱼花火

 

 

00.

 

“说起来,最近好像有人在跟踪我。”随口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宫城宗太正在海南大高中校队的更衣室。

 

他是一周前前开始察觉这件事的。最初,他半点没有察觉自己被人尾随,只是自顾自地训练、打工、回家,某日惯例回家的路上,喂完相熟的小野猫,离去之后,却听见小猫还在自己身后喵喵叫。

嗯?是还没吃饱吗?

宗太回过头去看,却猝不及防地见到一个瘦小身影匆忙躲开,黑色的衣角仅剩一个忽闪的残影。

 

咦?什么人?

为什么他要躲?

 

自那之后宗太留了心眼,这才注意到自己神秘的跟踪者的蛛丝马迹。对方做得很谨慎、很小心,然而他是宫城家唯一的男丁与顶梁柱,家中唯有母亲和妹妹,无法确认对方目标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不敢让对方跟到家里。幸而他的跟踪者似乎对于他的家庭没有太大兴趣,每次快到他家附近,便不再接近,悄然离去;这令宫城宗太松了口气之余,又不禁更加迷惑于对方的目的。然而过去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所以若只是冲着他一个人来,事情倒是好办,宗太并无怯意。

 

谁知,此言一出,更衣室中的队友们顿时炸成了一片:

“什么?跟踪?”

“喂喂,真的假的啊?”

“没事吧,跟踪?为什么会有人跟踪宫城学长?”

“被不良少年盯上了吗?”

“等等,不会又是暗恋你的女生什么的吧?”

 

“啊?这我怎么知道啊?”没有料到朋友们反应这么大,宫城宗太连忙露出安抚的表情,“哎,没事的啦,你们看我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被跟踪了也不会有什么事的,不用担心。只是多少有点奇怪,毕竟对方感觉已经跟了我好几天了,不知道究竟是想干什么呢……”

“宫城,还是不要那么不当回事。”三年级的篮球部部长大藤本皱起眉,谆谆叮嘱。

篮球社的其他部员也连声附和:“就是啊,宫城学长,联赛在即,你可不能又出什么事啊!”

 

部员们对此如此放不下心,也算事出有因。

二年生宫城宗太身高一米九,技术全面无短板,是海南大的王牌ACE,也是全神奈川首屈一指的前锋。更值得一提的是,因为长相高大帅气的缘故,在女生中颇有人气,甚至曾经有过女生单方面痴迷、招致对方的男友误会后打上门来,导致无辜的宗太被禁赛两礼拜的先例。

今年的IH预选赛开赛在即,若是为了这种无厘头的理由禁封王牌选手,实在是倒了血霉,也难怪篮球部众人如此上心。

 

因为这个缘故,这天部活结束后,篮球部的藤本兄弟坚持陪他一起回家。

宫城宗太心中感念,又啼笑皆非:“藤本前辈,真的没事的,我这个一米九的个子,对方就算跟我打架也打不过我的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藤本队长的弟弟、一年级的小藤本却振振有词,一脸不赞同,“万一对方是早有预谋,要埋伏怎么办呢!万一真的跟不良打架受伤了怎么办啊?宫城前辈可是我们的王牌,我们一定会轮番保护宫城前辈的!”

“那就谢谢大家的好意啦。”宫城宗太闻言便爽朗地笑出了声,“啊,要不然我请你吃冰棍吧?”

“哇好耶!宫城前辈万岁!”

“你就是想宫城请客吃冰棍吧?”大藤本敲了敲弟弟的脑壳,一脸头疼,“宫城,我说你,也别太惯着后辈了!”

“哥!”小藤本捂着脑袋,吱吱哇哇地跟哥哥抗议起来。

“有什么关系?”宫城宗太却毫不介意,只是笑笑。旁观着他们兄弟二人打闹的温馨景象,一瞬的怔忪后,他下意识握住了左手手腕。

 

那里戴着两个护腕,一个红色,一个黑色。

他握住黑色的那只,握得很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啊,下雨了!”

忽然之间,小藤本的惊呼将他从深深的回忆中剥离出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劈里啪啦倾盆而下。三人顿时翻箱倒柜开始从包中掏雨伞,正在此时,他们同时听见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湿润的骤雨中,连他们的跟踪者都露出了狼狈的踪迹,戴着外套的连帽,慌乱匆忙地奔走寻找着避雨的屋檐,像一条离群孤索的、脏兮兮的野狗。

 

“!!!就是你这家伙在跟踪宫城前辈吧!!”小藤本顾不上伞,顿时撒腿跟了上去,“喂,别跑!”

大藤本与宫城立刻跟上,追逐着对方奔入小巷。出乎意料,他们追逐的身影仿佛一道闪电,电光石火,逃跑起来快得不可思议;然而这场骤雨终于还是拖慢那人的脚步,湿滑的地面令他猝不及防滑倒在地,然后藤本兄弟一起默契地向他扑去,将人一把按在地上。

 

“别挣扎了,喂。”

“安分点吧——老老实实交代,跟踪宫城前辈,你究竟想对他做些什么,从实招来!”

 

真正看到那个身影被捉住,宫城宗太才发现他的跟踪者竟然意外的的……小。大概没有超过170的身高,绝不超过少年模样的身形,瘦小又狼狈的身形裹在黑色的连帽卫衣里,又被满地脏污的雨水打湿。而当他们一把摘下少年的连帽,强迫对方抬起脸来,露出那头蓬松凌乱的棕色卷发,以及那张稚嫩得宛若国中生一般的面容………………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也划破宫城宗太的心脏与呼吸。

惊雷撼动大地。

他是不会认错的。他是不可能认错的。然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震惊之中,宫城宗太紧紧攥着拳,嘴唇颤抖着,最终吐出的,却只是轻轻的、难以置信的两个字:

 

 

“…………小良?”

 

 

 

01.

 

“姓名?”

“宫城良田。”

“几岁?”

“17岁。”

“户口在哪里?”

“……不记得了。”

警局的书记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抬了抬眉毛。旁边的宫城宗太紧紧攥着少年的手,立刻向书记官道:“户口就登记在我们家就可以,是表上登记的地址,谢谢您。”

书记官慢吞吞地阅读着手中的户口登记材料,打量着眼前的兄弟俩:“我看你家的历史记录上写着,弟弟宫城良田在9岁的时候在海难中去世…………”

 

“——没有去世!”宫城宗太的声音蓦然拔高了,急切打断了他,然后生生克制住自己,咬住牙根,“小良只是,只是失踪了。”

良田看了哥哥一眼。宫城宗太压下心头潮涌剧痛,攥紧弟弟的手,朝书记官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您看,现在他不是回来了吗?”

 

 

宫城宗太12岁那一年,父亲新丧刚满一年,母亲带着他们三个孩子相依为命。宗太打球之余,时常跟着朋友出海海钓,补贴家用。

暑假里的那一天,他没禁住弟弟黏人的撒娇,将9岁的良田一起带出了海。然后泼天的浪花吞没了他们,阴沉的暴风雨如同一个漩涡,向他撕扯、撕碎、吸走——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的记忆里只有又咸又冷又激烈的海水,小良撕心裂肺的尖叫,弟弟哭喊着“阿宗上去”,以及他们断开的双手。

 

再醒来的时候,他看见的就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母亲的泣容,以及妹妹安娜紧攥的小手。

全世界都在旋转,宗太头晕目眩。

“小良呢?”他茫然地问,忽然一下子记起了一切,“妈妈,小良呢,小良在哪里?”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可怕的死寂。

宗太无法呼吸。他的心脏好像被另一只手抓住,抓成肉泥血糊。

“小良呢?”他的声音在急切颤抖,12岁的宫城宗太感觉自己仿佛仍在海难之中,漩涡正将他吞入无底深渊。他发出求救信号,却无人能来营救,“妈妈,小良呢……?”

宫城熏凝望着大儿子的眼睛,忽然崩溃地哭出了声,一把抱住他:“阿宗,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12岁那一年,宫城宗太失去了年仅9岁的弟弟。

小小的、软软的弟弟,亲手带大的弟弟,比妹妹还爱跟他撒娇的弟弟,全身心信赖他、依赖他的弟弟,他自己也全身心信赖依赖的弟弟。

他的副队长,他的弟弟,宫城良田,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只因为他一念之差,将弟弟带上了船。

 

如果那一天他没有把良田带出海,如果哪一天出海的只有自己,是不是小良就可以活下去?

宫城宗太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辗转悔恨,清楚地感到自己灵魂的某个部分也跟随着那场海难里的良田一起死去。这念头几乎将年幼的他折磨崩溃。母亲一点点把他拼起,不惜花费巨资送他去见心理医生,“幸存者愧疚”,医生说这并非罕事,他只是需要放过自己,接受这只是一场不幸意外——说来容易做来难,然而直到宫城宗太看到家中的医疗费账单,直到他看见母亲鬓边忽然闪现的白发,看见弟弟小小的佛龛与牌位,看见年幼的安娜明明不安、却仍在宽慰他的小手,宫城宗太才忽然被更深的酸楚击穿。

 

母亲和妹妹已经失去了小良。他不能再让母亲第二次失去儿子了,不能再让安娜第二次失去哥哥了。

 

他是宫城家的队长,宗太记了起来。

 

哭过、崩溃过、又拼起自己后,宫城家搬离冲绳,来到神奈川。宫城宗太拼了命地学习、打工、贴补家用,甚至凭借极佳的身体素质与篮球天赋获得了海南大的奖学金。现年18岁的他虽然仅仅只有高二,却已是高中篮球界如雷贯耳的名字。曾经带领校队闯入全国大赛总决赛的家伙,不仅球技高超、性格坚毅、心态一流,而且品学兼优,甚至连长相都挑不出毛病,怎么看都是明日之星中的明日之星。

不消说,升学年还没到,好几家知名体大已经找上门来,在宫城家挂上了号。只等高三那年的全国大赛一到,便可递出橄榄枝。

 

然而比全国大赛来得更早的,却是一个天大的、超自然的意外。

 

将失而复得的弟弟捡回家的那一天,宫城宗太全程都以为自己在做梦。小良9岁的时候就死掉了,既然如此,长大后的小良怎么可能存在呢?然而发生在他面前的一切偏偏又都不是假的:虽然看着稚嫩得像14岁,然而实际已经17岁的宫城良田就这样活生生地掉落到他的面前,不讲道理,乱七八糟,像一只迷路的小狗。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啊,甚至连小良本人都很意外,别扭似的扭开了视线,伸手捏了捏垂在额前的卷发,好一会儿才说,“我本来在家里休息的,结果一觉醒来忽然到了大街上,而且连全世界都变了……”

 

 

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良。

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完好无损地活到了17岁的宫城良田,不知为何忽然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光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小良可以活到17岁,就令宗太感到一种奇迹般的感动。

有那么一秒钟——只有那么一秒钟,宫城宗太担忧那个世界里的妈妈、安娜和自己找不到小良会有多么担心——然后紧接着,他就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席卷了。

降临在宫城家的不幸太多,以至于当这个超自然的奇迹忽然降临之时,宫城宗太甚至不愿去细想其他的一切。

天啊,他怎么能让小良无处容身地在街头流浪那么久,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没有家流浪狗——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认出跟踪自己的是小良呢?为什么呢?

 

“本来就是我没想让阿宗认出来啊……怕吓到你。”良田倒是这样安慰他,小声嘟囔着,伸出手来捧住哥哥的脸。

而宗太把脸贴进弟弟小小的手掌,像把自己沉进一个太美的梦乡。他打开花洒,浴室乳白的水雾蒸腾起来,好一个湿润的、温热的梦。

 

 

那一天,他把失而复得的弟弟捡回家,在浴室里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良田洗干净,包扎好,用厚厚的柔软浴巾包裹起来,擦干那团柔软的卷发,像裹起一只淋雨小狗。良田乖乖的呆在他的手掌下,顺着吹风机的热风喂喂眯起眼睛,睫毛轻颤,而宫城宗太的心脏也随之柔软得几欲颤抖。

“打耳洞啦?”注意到弟弟左耳上的痕迹,宗太问。

而良田点头:“嗯。”

“真适合你。去店里穿的吗?”他碰了碰弟弟的耳垂,良田随之浑身一抖,进而紧绷。

“……嗯。”宫城良田没有否认,只是点头。

 

小良……是在紧张?

宗太打量着弟弟的表情。真是不可思议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弟弟一下子就长到了17岁——17岁的小良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呢?宗太不由自主地想着,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好奇、失落与困惑。

小时候的良田柔软、活泼、粘人、又爱撒娇,像一只跟脚的小狗。17岁的良田仍然像一只小狗,却像是一只离家太久的狗,沉默话少、容易紧绷,表面若无其事,耳朵与尾巴却已经或立或低地出卖他的内心。

 

是那种很想亲近人,却不敢靠近的小狗。

明明很想接近哥哥、却选择了默默跟踪了一个礼拜都没敢上来搭话的小狗。

被伤害过的小动物才会有这种表现,宗太知道。

那个世界的我究竟在做些什么?宫城宗太不由自主地咬牙:那个世界的我,为什么会任由自己的弟弟受到这样的伤害?

 

 

 

 

还在上小学的安娜,正是热衷于神秘学的稚龄。在见证过哥哥良田忽然失而复得后,对如斯奇迹的发生机制更感好奇。某一天,她忽然拿着一张报纸凑了过来:

“呐呐,我查了日期哦,小良穿越过来那天正好有超新星爆发的新闻哦,你们说小良会不会是因为超新星爆发才过来的呀?不是总有那种说法吗,打通两个世界之间通路什么的?”

宗太与良田同时愣了一愣。良田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唔,不管是不是这样,都无法证实吧……”

“啊啊啊笨蛋阿良!我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啊啊啊!”

良田很嫌弃:“你那弄的是什么丑头发,过来,我给你重新编发型啦。”

小学生安娜狐疑:“真的?不是恶作剧?”

“哼,”宫城良田抄起梳子,“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实力!”

 

嗯,哥哥忽然长大也蛮好的嘛。

 

安娜于是开开心心地坐进他的怀里,一边任由二哥摆弄她的头发,一边读报纸上的新闻:“唔,你们看哦,以前就有这种传闻呢,天文馆现场据说还有宗教组织的人来观测。说什么这是通向奇迹的通途,错过今年就只能等一年后了什么的……”

 

读着读着,她的笑容消失了,声音忽然小小的。

 

“……呐,阿良,明年如果超新星爆发再发生一次的话,你又会消失吗?”

 

 

没有人知道。

宫城宗太不知道,宫城熏不知道,甚至连宫城良田本人都不知道,因为他连如何抵达这个世界的都茫无头绪。宫城宗太有时觉得命运仿佛再度把他抛上海面,让他载满心爱的珍宝,却不知暴风雨何时会再度降临,极目望去,四面只有茫茫波涛。而他的身边,只有他失而复得、却不知何时会得而复失的舵手。

 

噩梦如海潮将他包裹,有时宫城宗太半夜醒来,冷汗满身,下意识去摸身边的床铺,害怕自己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榻榻米。这时候良田便会迷迷糊糊地醒来了;宫城家公寓狭窄,兄弟二人挤一间小屋,夜夜抵足而眠,他一贯睡得也浅,听见动静便知情形。于是良田睡意朦胧间把自己投进哥哥的怀抱,微微嘟着嘴皱着眉把自己嵌进去,如严丝合缝归位的拼图,下意识地搂住哥哥的肩膀,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没事了哦,阿宗……”

宗太唯有更深地抱住他,亲吻弟弟柔软的卷发发顶:“抱歉,又把你吵醒了。”

“没关系的。”良田只是迷迷糊糊地说,下意识地在他怀里又调整了下舒服的姿势,像儿时那样仰起头来亲了亲他的脸颊,“嗯,好了,噩梦飞走了。”

宗太没忍住,贴着弟弟的柔软侧脸蹭了蹭,更用力地搂紧了。他呼吸着良田发间洗发水的柠檬味,那里有家的味道。

轻轻地,他听见良田在他耳边问。

“阿宗,在害怕吗?”

 

心脏怦怦直跳,也要装作若无其事。

然而在夜幕之下耳鬓之间,心跳本已骗不了人。宫城宗太因而放弃伪装。

“嗯。”他低声承认,“哥哥好怕啊,害怕良田忽然又消失。”

咚,咚,咚。然后宗太忽然意识到这并非自己的心跳,而是良田的心音,如潮汐般起伏着。

“我也好怕。” 被子之下,良田握住了他的手。不知何时,他的弟弟已经睁开双眼,乌黑的眼睛晶莹地看着他,小小声说,“害怕某天阿宗忽然又离开我了。”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宗太立刻说,一下子紧张起来,“小良,只要你不走,我是绝对不会离——”

“——-嘘。”良田却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和他额头相贴,有些别扭似的悄声说,“我知道的,所以不要立flag了啊,笨蛋阿宗。”

 

如果被上天发现了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夺走了。

宫城宗太深知命运的无常。因而这份奇迹的、不可思议的幸福,就好象是从上天那里偷来的一样,他必须关起房门、锁起门窗,这样努力地守护才能攥住手中的一切,就好像守护一朵风中的残烛。偶尔宗太也会怀着罪恶感地想到,自己抢走了那个世界的自己的良田,这样是否算是一种自私;然而命运并不在他自己手中,因而每一天都是偷来的幸福,每一天都是侥幸的赐福。宫城宗太如此确信,并在每一个夜里都虔诚祈祷:神明啊,请赐给他新的一天。

 

“对不起,小良,我一定令你不安了吧。”

“嗯?没有啦。”

“欸,真的?不会很逊吗?”

“我也不是没见过阿宗你一个人在秘密基地偷偷哭的样子好吧。”

“啊啊,小良那个世界的我,一定比我更沉稳,比这个世界的我更有哥哥的样子吧?”

“……倒也没有。我那里的阿宗,就是个小孩子而已。”

“咦,真的?那小良比较喜欢我?”

“不是,你问我我也……???哪个都是阿宗,我哪个都不会讨厌啊!”

“真的?”

“真的。”

 

“呐,小良。”

“嗯?”

“我想好好珍惜小良在身边的每一天,把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可以陪我吗,小良?”

 

月光坠地,海风依旧,心跳如潮水,一下又一下地冲刷。好静的夜。

宫城良田闭上双眼,听见海上月色,从神奈川到冲绳。

 

“我也想要珍惜阿宗。”良田把脸埋进哥哥的颈窝,深深呼吸,盖住自己的啜泣,“每一天都。”

 

 

 

 

所以第二天,宫城宗太就去买了一台新相机,每天相机不离手地拍着。即使知道可能只剩一年时间,还是拖着良田去办了身份登记,给弟弟办了海南大的入学,过上了兄弟俩一起上学放学的高中生活。

还有篮球队,当然还有学校篮球队。面对宫城前辈忽然空降出现的弟弟,所有人都感觉像听天书一般不可思议;然而良田只用了40分钟,就证明了自己配得上首发控卫的位置——在牧绅一还没有入学的时间点,神奈川还没有见识过这样程度的控卫。

理所应当的,更没有其他地方的人,能料想到海南忽然空降强援。

 

八月全国大赛,宫城兄弟第一次捧起了全国冠军的金杯。之后一起回了冲绳,去了秘密基地,见了奶奶,给爸爸扫了墓,拍了一堆照片,洗了出来。

十月,秋之国体,惜败秋田代表队。

十二月,冬季大赛,他们扳了回来。

 

一月,一家人一起去新年参拜。一家四人难得心照不宣地许下了同一个愿望。

回来的路上给安娜买了甜甜的红豆年糕汤,砂糖桔,以及可爱的红发绳。

 

四月,宫城宗太升上高三,良田升入高二,安娜小六。

春天修学旅行去的京都,吉野樱飞舞的季节,也是京都最浪漫的时节。同年级的男孩子敲门来约的时候,宫城兄弟正在看同一本漫画,良田抬起头来,听说是一起去泛舟鸭川,刚想同意,却被旁边的哥哥截下话头。

 

“抱歉,这位同学,谢谢你对我家小良的一片好意,不过小良以前出过水上事故所以不能去水上,所以就算了吧。”宫城宗太朝他微笑,笑容里却最多只有礼貌而已。

对面乱了一下,却立刻慌忙改口,用一种忐忑又期待的语气:“哦哦哦,没事的,那不去鸭川也行,要不然我们一起去贵船神社那一带走走?”

“那边太远了吧。”宫城宗太皱了皱眉,“小良晚上还要赶回来的,大概来不及。”

对面终于有些生气了:“宫城学长,就算你是良田的哥哥,也没必要这样管着他吧!我们只是普通的出去玩一玩而已,明明也并不会做什么坏事……”

 

你真的不会对我的小良做什么坏事吗?

宫城宗太猛地咬住口腔内侧,忍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恶语,以及胸口忽如其来的暴戾冲动。然后下一刻,罪恶感才袭来:是了,在外人眼里他绝对是个控制欲过剩的糟糕兄长。小良已经17岁了,不再是那个9岁的、天天粘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子,自己根本不该干涉弟弟的交友和交游。

 

然而他只是,不想把小良珍贵的时间让给任何人而已。

 

“宫城同学你说呢?”对面期待的目光落在宫城良田这个正主身上。

宗太心口一紧,还没来得及紧张,便听见自己的弟弟用一种轻快却干脆的语气,直接回绝了对方:“啊抱歉,这两天已经答应了阿宗要一起行动了,还要去祇园给家里的妹妹买手信什么的,大概没空,sorry啦!”

 

宫城宗太的心脏猛然坠回原地。

目送对方失望离去,望着弟弟平静的侧脸,宗太忽然开口:“对不起。”

“嗯?”良田怔了一下,反而露出意外的表情,“怎么了?为什么阿宗要道歉?”

“我只是希望能更多地陪在小良身边而已,本意不是想对小良管头管脚的,结果却变成这样……”宗太苦笑了一下,眉眼微微下垂着,“给小良带来困扰了吧?”

宫城良田这回露出了真正惊讶的表情,怔了好一会儿才道:“不会的。其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本来我也没打算理会阿宗以外的人的。”

“……真的?”

“真的。”

 

这样越界的行为也是可以的吗?宗太有一瞬的迷惑。

难道那个世界的我,也是这种很有控制欲的糟糕哥哥吗?

 

真讨厌。

这样一定迟早会被小良讨厌的吧。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克制此刻胸口膨胀而出的巨大幸福感——被良田爱着、被良田偏爱着,这种莫大的幸福感有如夏日花火一般,在他的胸口砰地一声华彩燃烧。

这样的幸福是可以持久的吗?宫城宗太不愿细想:他不愿细数分分秒秒,不愿细数他们剩下的时日,不愿去想电视台上播放着的超新星爆发的预告。他只愿看见此时此刻眼前的平常景象,将它延续至永恒,延续至宇宙洪荒,哪怕心口已经胀痛到生疼。

 

然而,一年之期,终将要降临。

 

五月五日。

新闻预告有超新星爆发的那一天,天气很好,晴朗无云,舒朗的海风将家家户户挂着的鲤鱼旗高高扬起。神奈川海边的沙滩上,挂起了花火大会的醒目牌子。

傍晚时分,他们告别了母亲和妹妹,一起走向海边。

 

“想最后一次和小时候一样,跟阿宗一起去花火祭。”良田这样说了,于是他们便如同小时候一样手牵着手,穿着浴衣,慢慢地走向海滩。

夜幕垂降,海风微凉,二人的手心却有微微的汗。

“阿宗不会觉得这样很奇怪吗?两个男生牵着手什么的。”

走在前面的宗太却摇摇头,朝他温柔爽朗地笑笑,正像多年前他们小时候那样:“不会啊。我是哥哥吧,永远都会牵着弟弟的手的哟。”

 

如果可以的话,再也不会放开。

再也不会像在那天的大海上一样,没能抓紧小良的手,最后把小良弄丢。

再也不愿失去。

 

然而再一次的,命运不曾给他选择。

正如此时此刻,没有人能知道,今天之后,这个世界上是否还会存在宫城良田。

为什么宫城家的男人总是面临如此无常的命运,宫城宗太已然不会再追究。他只能痛恨,痛苦,在秘密基地里消化完这些刺痛,然后抹干血泪,在等待厄运是否降临之时,选择过好每一分钟。

唯有这个,是他绝不会放手的选择。

 

所以他是什么都不会对小良说的。

哪怕心脏怦怦直跳,也要装作毫不在乎。

 

“几点了?”

“快八点啦。”

“快到花火大会开始的时间了呢。”

“也快到那个的时间了啊,小良。”

“……嗯。”

“小良。”

“嗯?”

“最后的时刻,抱抱我吧。”

 

簌簌的衣料声响,木屐的声音。然后宫城良田把自己融进他的怀里,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

“阿宗……”他深深地呼吸着,声音颤抖,滚烫的泪滴顺着颈窝淌进宗太的浴衣领口。

宫城宗太用力搂住他,仿佛要把自己另一半的骨血融进自己。

 

然而。然而。

 

“如果回到了那边的话,小良偶尔也要想起我哦。”开口之时,宫城宗太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听上去有多绝望。他颤抖着声线,却决心在最后一刻也要带着笑容,“就算和那个世界的宫城宗太相比,我是个糟糕的哥哥,偶尔也要想念我一下哦。”

“……没有。”

“什么?”

“可是我的那个世界,是没有阿宗的世界。”宫城良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因而看不见丝毫神情。他的声音轻轻地落下来,有如血泪,一字一句,一点一滴,“对不起,我一直在骗阿宗。12岁的那一年,你出海之后,就没有再回来。阿宗,你不要我了。那里只剩我这个副队长了。”

 

无望的眼泪落下来,宫城良田心想,阿宗一定不知道,在各自世界里的他们,是多么相似的镜像。

他们共享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骨血、同样的噩运,却直到忽然恩赐的意外,才令镜面两端的他们得以相遇。

 

这忽然降临的一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令他惶恐的美好幻梦。如金鱼摇曳的金红长尾,如夜空中一瞬绽放的花火,那样梦幻的东西,多半不能长久。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吗?

 

没有人比宫城良田更懂珍惜,也没有人比宫城良田更懂知足。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发现,人类一切的知足,都是因为从未遇见过真正的珍宝。

 

“对不起,对不起……”他听见宗太在他的耳边落泪,而他伸出手来,用力捧住哥哥的脸颊。

“不要说对不起啊。”良田踮起脚尖,吻去哥哥脸上的泪痕,一下又一下,轻而细密的、无望而温柔的吻,混合着两个人的泪水。“能够和阿宗相遇,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

 

下一刻,宫城宗太揽住他的后颈,忽然把他压入绝望的、窒息的亲吻。

 

碰的一声,夜空中绽放出第一朵烟花。他们分开,喘息,彼此的虹膜中倒映出莹蓝、红粉的明亮花火。那么灿烂,那么美。

 

“超新星爆发,倒数十秒!”海滩上,有人兴奋大喊。

 

他们凝视彼此的眼睛。

“十!”

他们再度接吻,如饥似渴。

“八!”

打开牙关。

“六!”

唇齿缠绵。

“四!”

 

“队长……”良田喘息着。

宗太抚摸着他侧脸的发丝:“我的副队长。”

 

“三!”

 

他们拥吻,花火在头顶绽放,世界顺着宇宙中心旋转。

 

“二!”

 

良田从亲吻中抽离,捂住宗太的眼睛,凝视他的哥哥最后一眼,有如注视着自己的宇宙中心。

“我爱你。”他喃喃低语。

 

“一!!!”

 

超新星爆发,坠下忽如其来的光亮,有如新的花火在头顶的夜幕绽放。人群一片欢呼。这是仿佛能照亮全宇宙的璀璨光亮,宫城宗太的世界却在此刻迎来终审。

 

从未有一刻,如此刻一般,令他感到仿佛宇宙诞生一般的孤独与静谧。

这是世界的毁灭,还是宇宙的新生?

宫城宗太不知道。命运从不吝于对他的残酷,他亦从未向神明摇尾乞怜。在这一时刻,他唯有伸出手来,抹去满面泪水,迎接命运的审判。

 

他睁开双眼。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