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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见过狄仁杰的人都说他精神矍铄，逻辑缜密且条理清晰，丝毫不见老态，哪里是一个寻常六旬老人家黄土没到膝盖的样子。当然通常这种话，多半是评论者的褒奖和敬佩，对上狄公的断案理事之能没有人会不由衷感叹的。
然而他们有一点说得对极了，他确实不是一个寻常的六旬老人——仙魔鬼怪的传言从古至今是不绝于耳，在话本里，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当然也会在现世——如果狄仁杰本就是一位神仙呢？
早年间他与寻常人并无分别，家族教养、先生习字、再从名师、拜入朝阙。唯有那年丽景门事发后，有白发老翁夤夜托梦于狄仁杰，告知了他其实是仙人这一荒诞的事实。在那亮如白昼的梦境中映衬着金光的宫殿四处散落着，云雾缭绕，华美又不失庄严。他再一转身，面前就站立这位笑眯眯的老者。
“星君，您人间功德大成，是时候回来啦。”
“这位老人家，星君是在称呼老夫吗？”
“您说笑，天底下可还会有第二个文曲星君么？不是您还能是谁呢？”
宦海浮沉这些年岁，名利于他而言便早就是身外之物，只要渡疑难、化疾苦，在朝野或是乡间自然是没有分别。所以到他这个年纪久居县令也不会郁郁寡欢，于是狄仁杰更是坦然面对了这份以人间身亡为代价回到仙宫的“通知”，甚至连自己具体的死期也知道了——官复宰辅回洛阳述职的路上。
而人间的变数总是在的，李元芳便是狄仁杰此生最大的一个。
绛帐初遇，为他逆天改命；多次险恶，探得一线生机。可，这凡人的命数哪能那么容易就偏离它该去的正轨呢？
于是某个天雷滚滚的季节，漫天的大雨连下了数月，奇怪的是看不见任何水灾蔓延而狄仁杰的身体却一天天枯败下去。等到太医们聚在一起准备分析出一个看起来事出有因的结论时，狄仁杰就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干脆开门见山。
“阁老……您别怪罪，这是……”
“无妨，辛苦你们了。生死有命，我们应当坦然接受才是。”
这时候一声“吱呀”打破了犹如潭水般凝固的气氛，待太医看清来人后，本来稍微心再度提了起来。
“大人，该用药了。”李元芳步下稳健地手端托盘轻推开门，得到大人熟悉的应和后便直奔狄仁杰床榻而来，将房内的太医一并读作了空气。
看来他在门外听得是一字不差了，待太医们终于作鸟兽散，狄仁杰抬手接过药碗时便想就此事与他展开一番具体的详谈，却见李元芳右手快速地从食盘上夺走了一件物什，细想之下顿时哑然失笑。
“李将军，老夫只是问了每个病人都会问的问题，怎的就不许留下蜜饯了？”
他赌气地将那份甜藏了起来，装作严厉的样子：“大人，您不必多虑，好好休息喝药便能祛除顽疾，别再想这旁的东西。”
“好，那就听你的，啊。”
后来，这毫无缘由的病痛还是带走了他。狄仁杰飘渺空灵的魂魄立在门边，背着手望向满屋人头簇拥着的床榻，另一个自己正阖眼躺着。如果不是这些人或克制啜泣或掩面流泪，那么他看起来就像是每一个安静的午后小憩一般，面容如此安逸看起来毫无忧思。
他一一巡视过家人、同僚、学生，细思着自己为他们留下的告别，面带怜悯地闭了闭眼。可这时，面前忽地一阵微风吹拂，有什么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再次睁眼便见李元芳正堪堪立在距床榻几尺的位置上，双腿微微的颤动着，看起来是怎样都无法再挪动半分。
狄公惊愕，这孩子……怎么赶回来了？
他早已预料到李元芳定会痛极，这才挑了他远走出征的时日舍弃这化身魂归九霄，哪怕不舍的情绪再重也总是要遵循天命一一分别的。难道是家中仆役发急报告诉他的？那么短的时间，他怎么……到这里，狄仁杰不忍心再想下去，甚至不用分心推演就能知道面前之人是如何不远万里不顾军令只身赶回的——浑身的尘土沿着他的衣摆簌簌落下，消瘦的脸庞上尽是皲裂起皮的细痕，头发微微散乱着，而他的主人明显没有想要整理仪表的样子，因为他最想见的人已经不会再起身笑着向他问候了。
在狄仁杰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里，他真切地看到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忘怀的一幕。
眼瞧着身边这位本该不藏锋芒的年轻人几个日夜不见，脸上就如同寒冬降临般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周遭的活气都被人瞬间抽空殆尽。已经自屋外进来很长时间了，身体依然不自控地轻轻颤抖着，恐怕连这副身体的主人都不知道，这时应该做些什么让他停下来。李元芳微微攥紧了身侧的拳头，似乎终于准备好去狄仁杰榻前做些什么当作最后的告别，可就在他艰难移动着重若千钧的躯体时，有人自最里处着急向外走，正巧迎面向李元芳撞来，两人都是趔趄。前者立声道歉扶住了他，可他却像是被人当头棒喝般醒悟过来，隐忍地看向床榻，那目光誓要将人洞穿一般炽热，就在这时止不住的泪水开始无声地砸下来，而那双原本顾盼神飞的眼睛里除了盈盈水光，就只余下化不掉的心碎与茫然。
他再也没敢向前走哪怕一步。
“星君，这归位时日不能再作耽搁了。照这样拖下去，人间气数要大乱的。”早早候在一边，准备为他迎驾的小神官终于耐不住性子轻声提醒道。
狄仁杰怔怔地摇头，轻闭双眼敛去薄泪。人间朝夕对他而言不过瞬息之间，就是陪他多走一会儿，又如何？
“暂时是，走不了了。”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本已气息断绝的狄仁杰竟然缓缓睁眼，在场各位都是大骇。惊呼的，喜极的，泪如泉涌的，不可不谓是兵荒马乱。两位年纪稍长的公子说什么都要同盖棺定论的太医好好训斥一番，狄仁杰见状温言相劝，将此事拦了下来，并让其承诺不可说于圣上，这才平息一场局部战争。
狄仁杰坐在榻上，于人群攒动间搜寻着李元芳的身影，却遍寻无果。后来仆役在马厩里寻到他时，竟然是抱着那匹不久前自己送他的小马驹昏睡过去了。
听过路人说，那天李将军又哭又笑抱着它说了很久的话。
后来日子慢慢过去，狄府上下都觉得往日的平静回来了。而狄仁杰不这么认为。李元芳对他似乎有了一种近乎瓷娃娃的保护，除了会在每夜多次奉茶、对太医们为大人的按时诊治鞍前马后，他再也没有接下过任何长达旬月的调遣，简直不像个本该威武的将军了。
并且很奇怪的，他甚至不敢再与自己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了。
所以狄仁杰尝试向他透露一些他的身份，想要缓和他的这份紧绷不下的弦。
“大人！您就别再同卑职玩笑了好么？哪有什么飞升得道脱离苦海一说？您一向自诩不信仙魔鬼怪，此时这般劝说卑职，是不是……是不是不想卑职再跟着您了？”李元芳发出一连串沉闷得像是从胸腔中挤出来的话语直叫人听着不舒服，可狄仁杰知道，他在虚张声势。于是当他终于抬头望向面前人时，眼底那一片猩红和混着晶莹的水光就暴露了这份忐忑不安又害怕至极的心情。
我不想您走。求您。
后来狄仁杰执李元芳的双手坐在榻边，柔声连连安慰着，目睹这双手从止不住的惊颤里平息下来，下定决心再也不谈及关于死亡的任何事。
直到那次举朝震惊的意外。
没有人会想到一个稀疏平常甚至几年都看不到战争的州县会爆发那样暴戾凶狠的民乱，一如李元芳没有想到自己与大人午后外出的一别便成永远。
“大人！！！”李元芳狠下劲来冲进人群找寻狄仁杰的身影，哪怕，哪怕是尸体……他猛烈摇头让自己摆脱这个想法，四处张望的目光锐利起来。
而此时，一道声音仿佛从距离甚远的地方遥遥传进他脑海，“元芳，不要怕，我不会死的。”
“大人？！”
他被这熟悉的声线惊住，不曾察觉背后有一农妇举刀直向他砍来。
这是李元芳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等到李元芳再一睁眼，就被周遭炫目的白光闪得生疼。但他也不愿在此时闭上，因为面前模糊的身形分明就是——大人！
“如何？这下，你能相信老夫所言非虚了？”狄仁杰——现在应该叫文曲星君了——看着面前的青年一副宁可把眼睛看瞎也不愿意放自己离开其视线的模样，无奈摇头道，“欸，听话，你先把眼睛闭上吧。”
随后李元芳感觉一双带着也许凉意的手覆上自己的双目，衣摆飘摇鼻前萦绕的是熟悉的竹香。他贪恋地呼吸吐纳之间便要落下泪来。
“这就是你久居人间不肯归位的原因呀？小郎君倒是生得俊俏。”
“你别吓着他，文昌。”
李元芳闻言纳闷地小心移开面前人的手，定睛去瞧出现在其身后的白发老者。
“欸，文曲老头，当时提醒让你立时回来，不听，非得我闹出些事来，这下倒好，你修行多出来的功德都够把那小殿塞满的！可我呢？这些年不仅功德是一分没涨，记忆还被抹了，你说说，这算个什么事儿！”白发老者快步走来对着大人就是一顿大倒苦水，把李元芳看傻在原地。这位老者是谁？大人的故友？功德是什么？大人已经有后人给立了祭祠了吗？
“好好，到时匀你一些便是。”狄仁杰笑着同那老者放下这句话便回握他的手将他牵至一旁，“元芳啊，身上可还有什么别的不适？”
“没有，大人。卑职……”
“欸，人间那套繁文缛节仙宫不必再用，你自称便是；要是还唤我作大人，便依你。”
“我们这是在仙宫？……大人，我不是都死了吗？现在当是地府啊？”
“哈哈哈，元芳呐，你忘了，我同你提过我本就是天上的神仙，司一方清浊是非。人间故去的只是我的化身罢了，不过因为多出的这许多年岁，本次修行倒是大圆满了，我真得好好谢谢你呐。”
“……那大人，我还能继续在这天上跟随您么？”李元芳这时候也不想费神计较这许多人鬼神魔的怪谈了，无论大人是什么，无论他在哪，总归自己能跟在大人身边，他就了无遗憾了。
狄仁杰双目微沉，稍作思考后试探道：“元芳，如今你也修行成仙，自然是天地间任你畅游。此处不比人间，你身上已无重担，再陪着我这老头子你真的愿意？”
“自然是愿意的！无论您是什么身份，我都愿意追随您，保护您！一直以来，我都心悦您……”听闻大人谈及放下责任，李元芳乍听之下仿佛是要他将这最后一层留下的借口都掠夺，不禁话语急促起来。
可是祸从口出，直到他惊觉过来已是覆水难收了。
“心悦于我？”
“大人！您听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元芳，红尘数十载，命数有偿。我本应在很早之前就回这仙宫来了，却是被他殷殷的思念绊住。这人你可知是谁么？”
“是……”
“唯独一个你罢了。”
说罢，狄仁杰便向他侧身，落下了一个轻如蝶振的吻。
远处旁观他们相拥的老者和狄春。
“欸小仙童，你早点听我的带你家星君同那小郎君去月老那领了红线多好，这下不就省了许多事？”
“您说的倒轻巧，您是不知道他们在下界是怎么折腾小的的，能把他们盼上来啊是沾了您的福分。”
“？”
“您为了让星君回宫之前干了不少损仙德的事儿，小的听说有一次啊你把现在的这位武曲星君丢到那人间风月之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