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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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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2
Words:
8,36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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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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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4

【大菅】寻黑鸟记

Summary:

七夕贺文
乱写的总之当无厘头小孩话本看吧(?)
旭、黑尾、小飞熊友情客串🈶

Notes:

配合食用:さよならポニーテール - 《またね、バイバイ》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

 

1

早上睁开眼,叫醒自己的对象变成了长发胡子男。

 

2

三十五岁的菅原孝支发誓自己对待感情专一忠贞,至少和初恋在一起十五年有余从未有过二心;对友情也真诚坚定,不会对好朋友产生任何多余过分的想法。但是一睁眼看见站在自己床边的不是泽村大地而是东峰旭,他还是忍不住大叫了,抓起身边的枕头就往他脸上拍,不能多给半秒钟产生误会的余地。

东峰旭一边护着脸以防眼镜被打掉,一边以同样的分贝大叫试图辩解。

“等一下……等一下、菅!你听我说!”旭嘴里叽里呱啦模糊不清的音节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话,“你别打了啊啊啊——!”

“你怎么在我家啊啊啊你不是在东京吗!”菅原脱力地把枕头甩到一边,四下张望,“大地呢?你把他吃了吗。”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事……”

“……你真把他吃了?”

“不是!”

旭在菅洗漱的间隙把事情跟他讲了个大概,他昨晚加班到很迟,凌晨收到大地发的短讯,说要出一趟远门,很远很远,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然后呢?”菅原用毛巾抹了把脸,总算平静下来,“他昨晚不是还睡得好好的吗,一声不吭起了个大早就走啦?他出差也应该先跟我说声啊……”

“不……菅。”旭深深叹了一口气。

“大地是飞走的。”

“……啊?”

菅原孝支眉毛拧成一团,疑惑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在短讯里和我说的是,「阿旭,我觉得自己是时候该走了」,后面就联系不上他了。我以为他碰到什么困难,正好今天工作不多,就赶过来看看。到的时候你们家房门没关,我一进来,就看见大地站在客厅窗台上……”

“……窗台上?”菅原孝支刚才好不容易清晰起来的意识好像被人揍了一拳一样晕乎乎的。

“对、然后他就变成了一只乌鸦,飞走了……”

说话时还领着菅原去看窗台上掉落的乌鸦羽毛,乌黑油亮,停在窗台正中央。原本关得好好的窗子也被打开了,暗示着这里曾有黑鸟飞过。

当然菅原孝支觉得这很扯淡,人变鸟或者鸟变人的故事他听过不少,学生升上三年级以后他就不会给他们讲这些了。所以这些话从模样老成的旭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特的割裂感。但是大地去哪儿了呢?菅原翻遍了屋子里每个角落,打电话、发讯息……毫无踪迹。唯一能证明大地存在过的证据是没来得及叠好的被子和今早刚用过的湿毛巾。

他再三向旭确认:你亲眼看着大地变成鸟、又飞走了?

旭点头如捣蒜:说谎我就一辈子被人认成犯罪分子。

菅说那你这个保证没什么用——不过眼下重点不是这个。大地就算真变成乌鸦了,他又去了哪里?而且什么叫“是时候该走了”?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有什么急事,能把人急出翅膀来。

“你先别慌,冷静下来想一想大地可能去哪?”

“嗯……警署?对、他还挺热衷于工作的,变成鸟也会去上班的吧?”

菅原迅速换好了衣服,早饭也顾不上吃,跟着旭风风火火地往警署赶。胖胖的警长接待了他们,说大地早上确实来过了,不过是办请假,而且一次性把年假全请了,还留下点东西。

警长在抽屉里摸索一阵,找出一个白色长条信封: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转交一下这个。

菅原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根和他家窗台上一模一样的黑色鸟羽。

“他还说了别的什么吗?”菅原收好信封,心情依然很急切。

胖警长眼珠一转,沉思片刻,摇摇头:“你知道的,泽村他平时做事风格就很干练……没说什么别的话。填好假条之后他就变成乌鸦飞走了。”

菅原几乎要完全接受大地变乌鸦这个诡异的设定了。

可是人怎么能变成乌鸦?旭也是,警长也是,他们都说大地变成乌鸦飞走了,偏偏就是他没看见。他把窗台上捡到的鸟羽也装进信封,折好封口条,再小心翼翼地塞进背包夹层,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玩那种收集向冒险小游戏。

坐在警署门外的石墩子上,菅原还在锲而不舍地给大地发LINE消息。问一句“你去哪了?”,后面跟着十个一模一样的小狗拍脑袋表情包。发了张给鸟羽拍的照片过去,问“大地这是你的羽毛吗?”。漫无目的等了十分钟,手机里仍旧一点响动都没有。

旭拍拍他的肩膀:“菅,我可能得早点回去画设计稿,不能陪你找了。”

菅原叹气:“旭……谢谢你,你今天帮我很多了——可现在能买到回去的车票吗?”

“没事,不用买。”旭低头整理了一下跑乱的衣角,“等我忙完了我会给你发乌鸦大地的画像的,你可以印寻人、哦不,寻鸟启事出来。”

说完旭也当着菅原的面变成乌鸦了,硕大一只,朝着东京的方向扑棱翅膀,一下子在半空中飞没了影。

菅原孝支觉得全世界都在耍他玩。

 

3

入夏之后的某一天,泽村大地突然说:“感觉自己变老了呢。”隔三差五就重复一遍。

“怎么三十多岁就开始操心这种问题。”菅原听得乐呵呵的,“跟你高三刚打几场比赛就说要引退一样。”

“哪有!”泽村想说什么,嘴巴又顿住了,“变老……是一种直觉吧。毕竟青春不再了,对比还是很明显的。”

“你突然说这种话让我好不适应。”菅原歪起头看他,“怎么回事,泽村大地提前好几十年进入那种多愁善感的岁数了。”

“你感觉不到吗?——可能你在办公室还算年轻教师,我们警署可是来了好多刚从警校毕业的小孩。”大地避开他的视线,“十五岁和三十五岁……很不一样。我们一直在一块儿,所以才感觉不到变化?龙之介的女儿叫你菅原叔叔的时候你可是感慨了好久。”

菅原想也是呢,后辈的小孩都上幼儿园了,怎么自己的生活还十年如一日地过。这其中泽村大地至少要负八成以上的责任。

屋子里静悄悄的,电饭煲不合时宜地传来煮好饭的提示音。

“我记得你上高中的时候,成长得特别快。”大地甫一出口就有种追忆似水年华的惆怅感,“高一到高三……你变了好多。刚见到你觉得像小孩子,但高三我经常能意识到,原来你才是年龄大一些的那个。”

高三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坐上返程的大巴,菅原挨着大地,在后排悄悄絮叨了很久。无非是复盘赛况,顺嘴夸大地第几分时那个接应接得好,话题兜兜转转回到了明天还要上课,升学考试,主任又该找我们谈话了。

不打排球,不参加训练,运动量骤减。菅原孝支只是正常吃了一段时间的饭,突然增肥好几斤,大臂和小腹长出浅色的膨胀纹。上兴致了跟排球部一起跑两圈,膝盖手肘的骨骼磨蹭得厉害,软骨连着肌肉都有些吃不消。一直以来积攒的成长后遗症在同一时刻一并回馈给他,迅速,准确,意料之中。

那时菅原看着车窗外后退的景色,长出一口气:大地,如果人能永远不长大就好了呢。

十八岁随口说出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年龄的飞速增长不曾落下任何一个想要逃走的人,包括泽村大地,包括菅原孝支,包括乌野,他们认识的所有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行驶在变老的轨道上。当年的一年级现在脸上已经看不出稚气了,活跃在赛场上和生活中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换成了更加成熟的形象——相比之下旭竟然是变化最小的那个。

当下他觉得,再说下去他们两个当中有人就要哭鼻子了。“嗯……现在不用着急长大了吧。没关系的。”

大地与他对视的眼神变得很认真,吓得菅原一哆嗦。大地说,不长大好,一直这样好,我也希望你不会再长大了。

肉麻之外有一点温情的余味。菅原扁了扁嘴。心说这家伙今天抽什么风,说这些干什么呢。

 

这样一个人在今天不翼而飞了——也不完全是不翼而飞,至少根据目击者的证词,他是有翼而飞的。瞒着自己,却要半夜发消息告诉旭。无措地寻找大地乌鸦的时候他莫名想起这些事。大地毫无由来的“是时候该走了”,会和这些话有关系吗?

菅原还去了很多地方,出了警署,去了他们经常吃的那家面店。变成乌鸦一定也需要吃饭。于是他在玻璃落地窗外向里张望,既没有像泽村大地的人,也没有像泽村大地的乌鸦。

问眼熟的服务生,他说,嗯……泽村先生今天早上来过了呢,吃了一碗素拉面。说罢从前台后面找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片细长的黑色羽毛。

“泽村先生好像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我记不太清楚,当时太忙,只记得他给我这个袋子之后,就变成乌鸦飞走了。”服务生语气平平,似乎在说一个司空见惯的事实。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忽然变成乌鸦,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吗?——来一碗酱油拉面。”菅原找位置坐下,累得没了脾气,“为什么你们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泽村先生说这个很正常,就和婴儿变成大人、蝌蚪变成青蛙、毛毛虫变成蝴蝶是一样的。”服务生把送的柠檬水放在他手边,“好多东西总是突然间就变了!就像今天本店酱油拉面的价格变成八折一样。”

哪门子一样。菅原孝支心情比见了鬼还复杂。

等了一阵,旭的消息来了,才过去一个小时他就到家,还发来了大地乌鸦的画像。菅原打开LINE一看:浑身乌黑,眼睛发亮,脑袋上的毛长得跟大地刚剪的发型一样。还煞有介事地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衬衫。不知道谁给他裁了乌鸦尺寸的。

“我还给你做了寻鸟启事。”旭说。跟着鸟照片后面又发来一张制作成海报模样的图,上面写了菅原孝支的电话号码,和“重金求鸟”几个大字。“你可以发给你的学生们,小孩子跑出去玩,没准就见着了。”

菅原赞同了他的意见。

服务生端来拉面,热腾腾的蒸气糊得菅原睁不开眼睛。他轻轻抿了一口,感觉寡淡如水,挖了一大勺桌上的辣椒酱沉进汤里。

嗜辣如他也有被辣出眼泪的一天。过去泽村总是这样,刚搬家的时候第一次来这家店吃饭的时候被菅原怂恿着放了不少辣子辣油,奶白色的面汤霎时间变得红彤彤。泽村的脸和眼眶也涨得通红,扭头看菅,他也好不到哪去。错误估计了这家店辣酱威力的始作俑者以同样的姿态大喘气。两个人在热气升腾的面馆里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破功笑出来。

距离两个人搬家已经过去了五年,菅原孝支只在五年前的第一天和今天败给辣椒酱过。

没等服务生问需不需要冰可乐,他就匆匆扒了最后几口起身走了。转交给他的黑羽毛一样被他好好地收拾进了信封,也许攒到一定数量就能把泽村大地召唤回来。他自我安抚。

快步离开面馆,拐进街边的文印店,再抱着百来张传单出来。他点了点数量——自己班有三十来个小朋友,再拜托和自己关系好的小林老师去隔壁班发一下,剩下的就去贴在街道公告栏上……叫计程车的时候还顺手给司机塞了一张。如果大地会打车……不,倒不如说叫司机留意一下乌鸦会不会飞过来叼雨刮器里卡住的小垃圾。

宫城县小学的孩子们正好在午饭时间。小林老师听闻今天发生的事同样很震惊,接过菅原递给她的寻鸟启事后,不忘安慰他:“小菅老师别担心,我丈夫之前也变成蝴蝶飞走过,不出几天就回来了。他在外面实在找不到吃的。”

“……蝴蝶?”菅原孝支不理解的事增加了。

“对呀,蝴蝶。因为他那天下厨做了红烧肉,我吃完了觉得很咸,他备受打击,说要一个人出去静静。暗搓搓跟我赌气呢。”

“啊?”

“反正就是你懂的那种,夫妻吵架,再正常不过了。”小林和旭一样拍拍他的肩膀,“泽村先生第一次当乌鸦,肯定吃不惯乌鸦的食物,过个两三天就自己飞回来了。”

菅原怀着感激但无比困惑的心情谢过小林老师。

课表上没有排课,菅原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办公桌电脑旁还摆着他和大地的合照,他掸了掸相框上的灰。凑近一看,照片底下竟然还压着一支羽毛。

两个人正式入职在同一年,这张照片是麻烦正巧回宫城采风的仁花妹妹拍的。除去实习期差不多正正好十年,新人警察和新人老师站在一块,背景是两个人搬家前住的合租公寓。屋子又小又简陋,住一个人有余,住两个人拥挤,遑论菅原孝支一直心心念念的养狗计划。勉勉强强摆下二手收的小桌子,菅原在那个角落备课做笔记,带了两届学生毕业。泽村五十多公斤重的哑铃片堆在桌角,搬家的时候半价卖给了下一任租客。

他提前想好了小狗的名字,要叫“大吉”,对这个名字的执念起源于高三春高前的祈福,想讨个好运,结果抽中了微妙的末吉。事实上吉凶签都不能改变既定的命运,非要赋予意义,末吉可能就是安安稳稳把后面的路都走完的意味。中等偏上的幸福难能可贵,越是浸润在平淡的日子中,就越觉得十八岁那个“永远不长大”的愿望太过奢侈——也不一定非得是不长大,或许停在哪个时间段都很好。

停在现在那个家的窗台上,停在风平浪静没有紧急任务的工作地点,停在下班后一起狼吞虎咽的小面馆,停在那间小小的、柜子上落了灰的旧公寓。或者索性停在一起坐大巴回来的那个夜晚,菅原说,外面好多星星。泽村睡意上涌,眯着眼睛说是啊,分不清眼前那点微弱的光是星星还是路灯。

如果早在十多年前能够预料到未来会有找不到泽村大地的时刻……他想,其实即便早就知道,他也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他不会选择这么淡定、这么温和地走向今天。

 

4

真是耍他玩,那就耍吧,能找到人就好了。菅原如此想,心里空落落的。他不是那种离开谁就哭天抢地活不下去的苦情类型,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在他脑中闪动——如果不找到泽村大地,那菅原这辈子都见不到他回家了。泽村变成一个很抽象、很模糊的概念,不单单是他的老友、爱人,可能还是其他的什么。

现在他兜里拢共有四片羽毛,看起来全都是泽村大地故意放在什么地方的。如果真是收集到一定数量就能找回他的话,那慢慢地花上时间去寻找也可以。只是需要多少片、下一片在什么地方,都不能够得知。

认识的人都问过了,寻鸟启事贴得大街小巷都是,常去的便利店收银台也立起了泽村乌鸦的画像。一时间整个街道都知道有人失踪了,还是变成鸟失踪的。

菅原抱着一叠启事单四处穿梭,起初问路人,意料之外地都说见过,就是发型没这么时尚,羽毛长点短点,个头大点小点。他找了几轮,逐渐发现人类看乌鸦就是有脸盲症。后来索性直接找同类去问,菅原在高压电线底下向上望,问停在上边的乌鸦有没有见过泽村大地,它们七嘴八舌地接话,有的说没有,有的说往东去了,有的说往西,有的说看到一只往东京飞了。菅原说不是那只,那只我认识。

他垂头丧气地蹲在路边。垃圾堆里钻出一只预备扑鸟的小黑猫,停在垃圾桶盖上的乌鸦一哄而散。

“咪咪,你有没有见过泽村大地呢?”菅原孝支不抱希望地问,“长这样喔,穿着蓝色的衬衫。”

黑猫用力舒展身体,张大嘴巴吃掉一个哈欠。

“没见过。”他说,“还有,我叫黑尾铁朗,不叫咪咪。”

“……哦。”

“宫城有个乌鸦高中,去哪找找看也可以。说不定有什么线索。”黑尾铁朗又说,“我在那里看到过很多乌鸦。”

“什么高中?”菅原太阳穴突突地跳,以为自己听错了。

“乌鸦高中。”黑尾重复。

“或许你想说乌野高中?”

“差不多吧……?”

“谢谢。你人、不是,你猫真热情。我会去找找看的。”菅原说完这句话,黑尾就钻回人找不着的角落里去了。

乌野……他很长时间没回去看了。来到乌野高中门口,恍如隔世。影山和日向第一次打对手赛的时候乌野在办校园开放日,那时他们作为已毕业的学长回来参观,乌野和几年前有点不一样,很多建筑翻新,不过大体还能认得出来。自那之后就实打实的没在回来过。有公务要办,路过会匆匆看一眼。这所乡下高中并不是他青春的全貌,但是他青春中最热烈的一段。

再次站在这里,浓郁的黄昏吞没了整座校园。如泽村所说,高中三年他变了许多,成长的印记随着每一个不再回来的日落融化在菅原手臂上浅红色的纹路中。

这个时间点只剩下社团活动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走出来。篮球部、足球部,还有新生代的排球部,和少年时代的他们一样吵吵嚷嚷地结伴走出校门,但那些青春洋溢的面孔看起来很陌生,哪个都不像他自己。教学楼上栖息着几只乌鸦,盘旋几圈,又飞回楼顶,没穿蓝衬衫,没有短寸发型,哪个都不像泽村大地。

门口的保安见了他,很是兴奋,从门卫室里找出一个挎包来。

“你一定就是菅原孝支吧——这是泽村同学叫我交给你的。他呀,走得太着急了,如果是叫我交给别人,我肯定认不出来,不过我看过你们高中的比赛……我知道的,菅原孝支就是那个灰色头发的二传。”

菅原接过斜挎包,笑容凝固了一瞬:“谢谢您还记得我……请问您有看见泽村大地往哪里去了吗?”

保安望向天空,左看右看,最后指着最远的那栋教学楼说,应该是飞那去了。

“他又变成乌鸦了,对吗?”

“没错……你怎么知道?我刚看见的时候还吓了一跳。”

保安手脚并用地描绘着变化的场景:嗖的一下,咻的一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人就从地面上消失了。乌鸦本来体量就大,由人变过去看起来更是夸张。变完之后样子还和其他乌鸦不一样呢,本来穿着蓝色衬衫,他把扣子咬掉,再扑腾两下翅膀,衣服就掉了。肚子上有一块白色的毛,好像写了个数字1似的。

毕业后的队服给队员们带回家留作纪念,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队服叠好放在衣柜最里面的位置,搬过几次家,做过几次断舍离,队服还是稳稳当当地码在那。其实不打排球之后泽村有偷偷穿过旧队服,只是无论如何都挤不进十八岁的框架中了,以前宽松的袖子紧巴巴地箍着现在的手臂,调整一会儿发现果真是穿不上,正要换下来,被刚回家的菅原撞见,两个人一块儿笑了好久。

把两件队服一起挂出来足够他们俩端详一晚上,毕竟人鲜少能有特别专注地追忆往昔的时刻。背号印花有点翘边,缝合处开了线,黑色的小线头往外冒,让久战沙场的队服看起来有种廉价的潦草。然后他们从高一时练鱼跃磕到下巴,一路说到春高八强赛。

他们很少提菅原缺席的最终局,如果问起来,菅原一定会说,他没有后悔。或者说那种感觉用后悔来形容并不准确。

菅原打开保安交给他的包,分量不小,那片不明意义的黑色羽毛已经成了意料之中的发现,意外的是包里装着看起来不那么旧的、适合菅原尺码的2号队服和校服外套,一双全新的排球鞋,已经停产的宝矿力水杯,缠指绷带,护膝……细致到夹层中放着的学生证,都和高中一模一样。

再一抬头发现保安没了人影,铁拉门发出吱吱声,开了一个足以过人的宽度。

 

菅原快步朝教学楼跑去。他从没来过这幢楼,双脚却不受控地跑上特定的路线。他路过的那些同学都变成了小动物跟在他身后,变成小鹿,变成鸽子,变成蜻蜓,变成猫猫狗狗,变成像泽村大地一样的乌鸦。鱼在没有水的空中遨游,缓慢爬行的小虫为了追上他的脚步在一瞬间作茧又化蝶。每过一个拐角就有更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加入进来:会飞的橘子、脸上长着雀斑的小麻雀、戴眼镜的长颈鹿、打瞌睡的排球、意大利剑鱼……

他顾不上回头清点身后都是些什么,一路奔上六楼天台,最终在紧闭的铁门前止步。身后熙熙攘攘的千奇百怪动物流没有停下,自动分割成两支队伍,穿过菅原身侧再在他身前汇合,残旧不堪的大门被訇然撞开。

所有的生物向着黄昏的天际飞去,最终消失在云端,像绽放得毫无规律的烟花。

肚子上有着背号1的乌鸦站在天台边沿远远地看着他。

 

5

所有感觉都不如此刻,菅原孝支在半秒钟之内回忆了他人生中绝大多数失而复得的时刻,没有任何一次比这更让人悸动。他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明明在走街串巷时不知对路人说了多少遍他的名字。

“大地……”声音转了好几个调才说出口。

乌鸦歪着脑袋看他,一副很无辜的模样。对方来势汹汹,喊他名字不够响亮,向他走过来时却脚步坚定,包括一把抓住鸟腿的动作也称得上行云流水。

“找了你一整天……你怎么躲在这里!你什么意思?留一堆羽毛让我找是想干嘛?……”语无伦次说了大半天,总算顺过气来。

“算了……你解释一下什么叫‘是时候该走了’?你很不想跟我待在一块儿吗?还是……”

没等菅原说完,泽村大地先开口说话了,他说,阿菅,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真的会找到这里来。

菅说你什么意思,你真的在躲我吗。坐在天台围墙墙根,他泄气的样子很像失望的仓鼠。

泽村用力摇摇头:“菅,我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来的。”

“你再骗我我真的会生气。”

“不是!你听我说完!”他清了清嗓,变成乌鸦也依然中气十足,“嗯……我觉得,再次成长会让你很难受。”

菅原困惑地转过头看他。

“从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变老、离青春越来越远的那一刻起,我就很担心。你在高中承受太多迅速长大的代价了吧,虽然现在你的心态依然和学生时代一样……但我也想替你分担这份痛苦,阿菅。”

“你在说什么……这些是你突然变成鸟飞走的理由吗?”菅原又打哆嗦,心想大地还真是想什么说什么,直愣愣一句没逻辑的话,让他讲得那么认真深情。

“然后……然后我碰到了影山飞雄。他现在是魔法师,说可以用魔法让你回到任何一个想要回去的时刻。只要我把自己的羽毛留在特定的地方,你随时可以回到过去。但因为我的时间在正常流逝,和我在一起,你只会越来越老的。”

菅原孝支无语凝噎,他不理解这个故事里突然出现的影山飞雄是哪里来的,更不能理解继大变活鸟之后莫名其妙的魔法师设定。荒唐得像梦一样。

“你也找到那些魔法羽毛了——十八岁,二十五岁,三十岁,或者现在,你想留在哪个时刻都可以。”

“噗——”菅原没忍住笑出来,笑得眉毛弯弯,“就为了这个?”

“额……嗯?嗯。”泽村的鸟爪紧张地扒着水泥墙,不知道为什么菅原是这个反应。

虽然表达方式听起来很扯,但菅原差不多能理解他的意思。

泽村大地不一定能记住菅原孝支说的每一句话,但他从很久之前开始就记住了大巴车上那句,“如果人能永远不长大就好了”。浅显地解读这句话,或许就变成了少年无知想要永葆青春的心愿。

那一夜在大巴车最后排,菅原说,外面好多星星——大地,要是我们都不会变成无聊的大人,那长大也挺有意思的。回头一看,泽村已经睡着了,他梦里有没打完的春高赛,没吃够的饭团,和永远不受生长痛之扰的菅原孝支。

“变老也不是坏事吧。”菅原抚摸着他的翅膀,在油亮的反光里看见闪回的自己的过去,“如果我们都不会变成无聊的老人,那变老也可以。——这些,我用不到了。”

他打开挎包,给大地看里面的物件。

“一个不少。让他们都留在十八岁就好了。去找影山把你变回来吧。”

菅原看向乌鸦漆黑的眼瞳,觉得它仍然不太像泽村大地,至少它不完全是泽村大地。里面掺杂了一些属于菅原孝支的情感。黑鸟飞去那一刻,残留在他身体里的青春正在远走高飞,假如再也找不回这段弥足珍贵的记忆,所有过去的时刻都显得太寡淡。

没有一起打过比赛,没有一起在冬天漏风的廉租房里挨着取暖,没有入职合照,没有坐在一块儿感慨:感觉自己好像变老了啊。

没有这些,纵使有回到过去的本领,最终都只会变成无聊的大人而已。

泽村大地轻轻飞上他肩头,沉默良久,然后点点头。展开翅膀朝太阳落山的地方飞去了。

菅原远望他的背影,像一块天空的拼图。

 

6

“说起来,为什么影山会变成魔法师呢。”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到了三十岁还没谈恋爱吧。”

 

7

总算回到家,他累得倒头就睡。再次醒来的时候,菅原听到了屋外油烟机的轰鸣声。

他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忽然看到泽村大地走进卧室。人还没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菅原醒了,说,我刚准备叫你——晚饭快烧好了,你去洗把脸来吃吧。

菅原孝支一动不动,坐在床边神思漫游,咬着发颤的嘴唇,眼眶里的泪花越蓄越多。

“……怎么哭了?”泽村大地摸摸围裙口袋,傻愣愣地举着锅铲原地转了一圈,找不着纸,才慌慌张张地从床头抽了两张纸递给他,“身体还是很不舒服吗?”

“大地你……你终于回来了……”菅原的眼泪一下就挂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泽村闻言更懵了:“回来?我哪也没去呀。”

“……哪也没去?”

“对啊,我一直在家呢。你说发烧了,我不是专门请假回来吗。”泽村说,“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烧……”菅原用手背贴着自己额头,确实比平常烫一些。泽村说没事,刚刚给你量过体温,已经退烧了,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再休息会儿。

菅原摇摇头:“你没有飞走吗?”

“嗯?我飞哪去?”泽村大地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做梦了吗。”

现实和困倦的双重感觉在菅原脑海里不断叠加,他见到变成鸟飞走的大地和旭了,见到了会说话的乌鸦和黑猫,黑猫还长着黑尾铁朗的发型,魔法师影山飞雄——这是他听泽村大地口述的,其实还挺想亲眼一见。这些小孩绘本里的情节,怎么好像真的发生了一样。

醒来才觉得这些奇幻的要素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梦里却很轻松地就接受了。他看着大地出神,一直出神,然后说:“嗯……做了怪怪的梦,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和你说。”

幸好是梦,他倒回床上,四肢摆成大字型,觉得神清气爽。大地走出卧室的背影一看就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人类,没有鸟爪,翅膀,和四处埋伏的魔法羽毛。

屋外抽油烟机的声音消失了。他一个挺身重新坐起,边伸懒腰边向外走。一出门看到大地正在摆碗筷,他熬了粥,还做了好多寿司,足够补偿菅原在梦里探险这么久消耗的体力。

余光一瞥,突然看见客厅的窗户没关紧。

“怎么不关窗呢。”

“啊,我刚刚晾衣服忘关了。”大地回,“阿菅你帮我关下。”

“好——”

菅原合上窗框上的月牙锁,低头忽然看见窗台外飘落一片黑色的羽毛。顷刻又被路过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End.

Notes:

wb:@超级酷盖水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