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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9月25日早上7点31分。
黄礼志是被浴室的水声吵醒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到地板上的声音连续不断地敲打着她的神经,连带着太阳穴也同频突突跳动起来。她睁开眼睛,全然陌生的场景。
我是谁?这是哪儿?我为什么在这里?黄礼志皱着眉头坐起来,盯着床上的蚕丝被发呆。
浴室的水声停了,走出来一个女人,正用毛巾擦着齐肩短发。很干净清俊的脸,眼眸下方微微的青黑显现出主人的疲惫。
“礼志?”她把毛巾挂到脖子上,几步跨到床边,单膝跪在床上,关切地看着她。
靠近了才能看到她左眼上下方有两颗对称的痣。她的发梢还在滴水,黄礼志的视线忍不住看向末端摇摇欲坠的水珠,看着它不堪重负坠落到床单上,瞬间被吸收晕开成一团水渍。
“你是谁?”黄礼志终于开口问道。
“我是申留真,”面前的女人轻声说道:“也是你的法定伴侣。”
黄礼志迷茫的眼神愈发迷茫,伴侣?她和这个女人结婚了?
申留真看她的样子了然地笑笑,向床上呆坐着的人伸出手,“来。”
鬼使神差地,黄礼志牵上了朝她伸过来的手,顺从地跟随着她的动作。或许是刚擦了头发的缘故,申留真的掌心温暖湿润,五指纤长,轻轻地包裹着她的指节。黄礼志有些恍惚,这样的场景在梦里出现过吗?
申留真把她带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懵懵懂懂的黄礼志解释道:“你是黄礼志,一年前你遭遇了车祸,伤得很严重,虽然性命保住了,但大脑却受到了损伤。
“对,你失忆了。你只能记得从醒来那刻起24小时内发生的事情,然后记忆会在第二天重置。再次醒来时,你又是崭新得如同一张白纸的黄礼志,没有任何记忆的黄礼志。”
黄礼志攥着拳头,似乎还不能消化这一切。她拼了命地想要想起些什么,但大脑却空空如也。也是,她连她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又怎么能记得其他事情?
申留真看着她的样子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把她牵到客厅,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相册,递到她面前,“看看这个吧,这里有你所有生活的痕迹。”她再次擦了擦湿润的头发,对她说道:“我去做早餐。”留给黄礼志理清头绪和独处的空间。
生活的痕迹…黄礼志翻开相册,看着照片里一个个鲜活的自己——与玩偶小熊合照的幼年黄礼志、青少年时期上学路上的黄礼志、穿着婚纱和一旁申留真笑得极为灿烂的黄礼志。脑子里断断续续闪过一些记忆,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叫她椰咚,还有混沌之中脑子被重物撞击的轰鸣声。
相册“啪”地一声掉到地上,黄礼志捂着自己的后脑痛苦地喘息,剧烈的疼痛好像又从记忆深处浮现,一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感占据了所有感官,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黄礼志把头埋在膝盖里,止不住地颤抖。
“姐姐!”听到异响的申留真急忙探出头,脱掉围裙慌慌张张地跑到沙发前将蜷缩成小小一团的黄礼志抱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别害怕。”
申留真一手轻拍她的背脊,另一只手顺着后脑勺抚摸,温声细语地在她耳边安抚。慢慢的,怀里的人终于平静下来。
黄礼志埋在她颈窝里,大脑还混乱着,但在对方的安抚下还是获得了一些安全感。是因为眼前的人是自己妻子的原因吗?她不由得这样想道。申留真的掌心还贴在她的背上,略高的温度透过布料熨贴在皮肤上,近距离的对视让黄礼志轻而易举地就看到了申留真桃花眼里倒映的自己,看着瞳孔里小小的黄礼志离她越来越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脸上细小的绒毛,黄礼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眼睑处落下一片柔软湿润,她的心跳蓦地加快,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被亲吻的那一小块极薄皮肤上。只感觉申留真蜻蜓点水般地轻吻了一下便退开,黄礼志睁开眼睛,面前的人摸了摸她的头后快步走进厨房。
厨房内“哎西”的声音清晰可辨,黄礼志此刻才后知后觉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焦味。她轻笑出声,对未知的恐惧似乎减少了些。
黄礼志在家里随意走动,所见的各种装饰是极具生活气息的风格。冰箱门上一对黑白猫咪磁贴下压着一张满了菜式的小纸条、墙上挂着橘黄色的装饰灯、电视机柜上放着两个憨态可掬的圣诞老人摆件、慌乱之中未曾注意到的枕头边摆着的两只小熊玩偶,甚至几乎每一面墙上都贴着或者夹着她与申留真的合照。
是想要唤醒她的记忆吗?所以才会在每一个看得见的地方都摆上回忆。
吃早餐的时候黄礼志忍不住向申留真询问自己的亲人以及朋友,得到的结论却是:亲朋好友们远在全州,不能时时来探望,其实她们昨天已经来过了,只是你不记得而已。
黄礼志突然觉得很难过,每一天都把爱的人当成陌生人,这对于她们来说该有多残忍。
“我这个样子持续多久了?”黄礼志声音莫名变得低落了不少。
“一年多,准确来说,是382天。”申留真一边回应一边指指她面前的三明治,“吃吧,你这个里面的蛋没焦。”
黄礼志抿唇,看着申留真不说话。
“怎么了?”申留真擦擦手,把椅子挪近了一些。
“会很累吗?”黄礼志盯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骨骼分明的无名指上戴着银色钻戒。
“什么?做早餐吗?不累啊,我厨艺还是不错的。”申留真笑着弯下腰看她的脸,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怎么了礼志?为什么脸色这么差。”
“我是说,每天每天,日复一日地被忘记,会很累吗?”
“胡思乱想些什么?”申留真捏她的脸颊肉,认真回答道:“不会。能和你在一起已经是我偷来的运气了。”
万幸,即使不记得所有事,也还是被人好好爱着。黄礼志握住申留真的手,彼此无名指上的钻戒紧紧地贴在一起。
今天是休息日,申留真一整天都会呆在家里。很奇怪,这个自称是她妻子的人对于她来说也不过是只认识了几个小时的陌生人,黄礼志却不假思索地选择了相信。或许是申留真太了解她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着你喜欢这个,然后往她手上放几块小熊模样的饼干和一大包玉米薯片,又或者是细数她之前做过的那些糗事,比如忘记手机密码又不甘心地胡乱尝试把结果手机锁了一整天这类事情。
黄礼志上一秒还喀嚓喀嚓吃着零食感叹,哇这个真的很好吃,下一秒就猫咪怪叫着大喊,你不要趁我失忆随便造谣!
一天足够让人从生分到好感蔓延,更别说这人显然就是她的妻子,黄礼志拒绝不了也不想拒绝申留真的亲近。况且 申留真尊重她,即使有这样的身份,也会侧身靠在沙发上软声问她:“可以吻你吗?”
黄礼志当下只觉得脸颊发烫,嘴唇嗫嚅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上申留真带着期待的桃花眼更觉羞赧,于是干脆低着头拽拽她的袖子当作默认。
申留真的嘴唇亲起来也像看起来那样柔软,上唇微翘,饱满圆润,舌尖缠绵的温度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一起融化。不知道怎么亲着亲着就被申留真顺到床上去了,罪魁祸首下巴抵在她肩窝喘息,湿润的眼神黏着她,“可以吗?”她又问道。
黄礼志还是没有回答,但把人拉近轻咬她下唇的态度已经默许一切。
申留真的手指似乎很熟悉她的身体,游走到哪儿都能带起一阵颤栗,令她迷乱又湿漉,几个回合便能轻而易举地让她攀上高峰。快感席卷全身,黄礼志眼睛半阖,手指穿进申留真发丝里无意识地用力攥紧。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得严实,月光透不进来。脑子里的记忆又开始零零碎碎地闪过,昏暗与模糊中眼前人长发垂下抚过她的肩膀的触感似乎也浮现在脑海里。她捻了捻申留真的发梢,迷迷糊糊地想道,什么时候把长发剪掉了?
申留真的脆弱在黑暗中才看得清,脑袋埋进她的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腰一语不发。或许是感受不到归属感吧,日复一日地被爱人忘记。黄礼志有些心疼,手臂环住申留真瘦削的肩膀用力揽紧。
入睡之际,她听到申留真的声音,极轻极轻的一句呢喃:如果可以多记得我一些就好了。
2.
9月26日早上8点23分。
黄礼志从陌生的环境中醒来,不远处有个陌生的女人刚穿上外套,看到她睁开眼睛便靠在衣柜门上打招呼:“早上好,礼志。我是申留真,你的妻子。”
黄礼志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她急忙把被子拉到胸口,像受惊的小动物一般看着眼前的人。自称是申留真的女人摸摸鼻子,像是怕惊扰了她一般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边,向她解释道:“你是黄礼志,一年前遭遇了车祸导致你只有24小时的记忆,所以从你醒来开始就已经忘掉了之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她失忆了?黄礼志一脸的难以置信和茫然无措。
申留真无奈地抿唇笑了笑,走出卧室拿进来一本相册,放到她腿上,然后默默地退到门外。
相册里的照片是她的丧失的记忆,黄礼志越翻越觉难过,忍不住用力敲打自己的大脑想让自己想起些什么,然而无论她怎么努力,也只能闪过一些无用的片段,反光的戒指、一把折叠椅、半件衬衫,凑不出完整的人与事。
她在房间里呆了将近10分钟,才踌躇着踏出房门。
申留真早已吃完了早餐,在饭厅里坐着等她。看到从房间里小步挤出门缝的自己,她温和地说道:“我现在要去上班了,礼志。我给你做的早餐在厨房,中午我会给你点外卖…”说着她站起来往玄关走去,“你先在家里熟悉一下,出门闲逛也可以,要记得回家的路,不记得也没关系,给我打电话就好了,手机在你的床头柜第一格里面,通讯第一位就是我的号码。”
申留真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大堆,看着黄礼志依然懵懵懂懂的眼神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她走到黄礼志面前,穿了中跟尖头皮鞋后她与黄礼志一样高。抬手想要摸黄礼志的头,面前的人却像惊弓之鸟般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申留真神情有些受伤,但还是垂下手握紧拳头。
黄礼志不由得从心底涌出一丝愧疚,像是为了补偿作为妻子应有的关心似的,她在申留真踏出家门的一刻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申留真笑了,点点头说道:“你也是,在家小心,出门也要小心。需要我的话一定给我打电话好吗?”
黄礼志乖乖应下,强撑着笑容的脸在关上门后立刻垮了下来,明明屋子里全都是她生活的痕迹,她却觉得自己像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的,一个无用的旁观者。
吃完早餐后她回到房间从床头柜里拿出了手机,试图从中再了解自己多一些。然而黄礼志越看越觉得奇怪,太干净了,没有任何社交软件,短信里翻遍了都是广告垃圾短信,浏览器没有搜索记录,通讯录内只有父母姐姐和申留真的号码,而相册里,仅仅只有16张照片。
太干净了,黄礼志想,像是一部崭新的手机。点开相册里的照片,16张照片里有1/3是她和申留真的合照,有1/3是别人拍的她——大概率是申留真拍的,还有剩下的是一些小猫小狗的照片和风景照,看起来像是某次出门游玩时留下来的记录。
黄礼志犹豫了一会儿,又打开了通讯录拨出了写着“妈妈”的电话号码。
“小志?”听筒里传来温柔的女声。
黄礼志的喉咙瞬间像被堵住了一般,嘴唇开合半天发不出声音。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无比笃定手机另一头的人就是她的妈妈。
“今天还好吗?头会痛吗?”对方似乎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关心道。
“妈妈……”黄礼志声音发抖,抑制不住地想哭。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告诉留真了吗?”黄母的声音开始焦急起来。
“没有,我只是…觉得抱歉,妈妈,我记不住你们。”黄礼志低着头盯着地板,吸了吸鼻子。
“哎呦这有什么好抱歉的,不是礼志的错,是那个…伤害你的人的错,知道吗?我们一直记住你就好了,没关系的。”黄母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其实我和你爸爸还有姐姐前天来过了,留真真的把你照顾得很好。”
留真……她又想起申留真出门前被躲开时的神情,应该很辛苦吧,不管怎样努力,第二天还是会变成陌生人。
挂掉电话后,她开始挖掘手机里的文件夹。黄礼志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因此她很有耐心地将文件管理内的每一个文件夹都点开。
大部份文件夹打开都是空的,只有一个命名为“1”的文件很怪异——这个文件夹里的每一个子文件夹都命名为“1”,并且黄礼志已经持续点开5个了,页面上依然还有下一个标着“1”的文件夹。
莫名其妙的倔劲上来了,就算最后所有的文件夹都是空的,她也非要点到底不可。
又连续点开了6次“1”之后,下一个终于有些不一样。
黄礼志看着屏幕上“输入密码”的弹窗眉头微蹙,设置密码后还要藏于11个文件夹之下,是申留真建的吗?还是说,这是过去的自己藏起来的东西?脑海里有个念头占据所有思绪:找出密码,打开它。
一般人大多会使用自己的生日作为密码,黄礼志不记得她与申留真的生日,只能在家里翻箱倒柜,企图找出一些会记录出生日期的物件。她迫切地想要找到更多生活的痕迹来消除记忆空白带来的不安感,而这一个拼命藏起来的文件夹,便是让她无比在意的其中之一。
半小时后她终于在客房三层抽屉的柜子最底层找到了一张户籍证明,上面写着她的出生日期为2000年5月26日,申留真的出生日期为1997年9月27日,两人的确是伴侣关系。
令人沮丧的是,她与申留真的生日都不是正确的密码、担心胡乱尝试会导致文件夹被锁住,黄礼志只能暂时放弃。
晚上7点多的时候,申留真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买回来的晚餐,“抱歉,今天有些晚了,所以直接买了饭回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看向黄礼志问道:“今天过得好吗?”
黄礼志决定瞒下手机文件夹的事情。
“挺好的。”她走上前轻轻抱了抱申留真,看着眼前受宠若惊的人说道:“明天出去庆祝吧。”
申留真环着她的腰不放,闻言挑眉问道:“庆祝什么?”
“你的生日啊,你不是明天生日吗?”
“生日?”申留真表情有些迷茫,然而下一秒她又恍然大悟,“啊对,我都忘了。”
她笑眯眯地问道:“礼志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
“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户籍证明。”黄礼志手臂绕到腰后握她的手,看着申留真专注的桃花眼说道:“虽然明天醒来我可能又会忘掉一切,但是我想,明天的黄礼志也一定会为你庆祝。”
申留真抿唇,眼眸低垂,转瞬即逝地暴露一些脆弱,随即又低下头靠在她的肩上,轻声问道:“我可以吻你吗?”
黄礼志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一时间盯着墙面手足无措,心脏跳动的速度好像也变快了些。“啊……这个,我不是你的另一半吗?”她不忍心拒绝,直接答应也觉别扭,只能模棱两可地默许。
申留真贴上她的嘴唇,鼻尖轻轻蹭过鼻尖,从下唇辗转到唇珠,未来得及擦掉的口红印在她唇上,把寡淡的柔软也亲吻出鲜艳的血色。
黄礼志在她退开时才悄悄换了气。她相信自己不是第一次接吻,但她的大脑却让她像第一次接吻那样笨拙和紧张。
申留真手还扶在她脑后,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然后又凑近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
口红即使被蹭掉了一大半也还是在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申留真笑出声,掌心滑到下颚,拇指在那抹淡红色上轻点,戏谑道:“真成花猫了。”
申留真是一个自带暧昧感的人,仿佛她什么都不用做,光在一边用那双桃花眼盯着你,就足够深情款款,让人心猿意马。
黄礼志艰难地从甜蜜陷阱里挣扎出来,套出她们之间重要的纪念日为平安夜,而后揣着手机假借上厕所之由再次尝试起来,可惜的是,密码依然错误的。
黄礼志不由得感到一丝沮丧,如果这是过去的自己设的密码,难道她没有考虑过未来的黄礼志根本记不得任何事情吗?
此时已经将近晚上10点,黄礼志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里,决定放弃寻找密码,这对于失去记忆的她来说太难了,而明天醒来她又将变成一无所知的黄礼志。
五分钟后申留真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了,她没有脱钻戒的习惯,因此带着水珠的银色的圆环还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或许是指间湿润的原因,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毛巾的摩擦下,朝上方的指节滑动了一些。
很奇怪,戒指原本遮掩的那一圈皮肤光滑无痕,既没有色差也没有印子,像是尺寸不合适,也像临时佩戴的样子。
黄礼志越想越觉得别扭,于是她低下头悄无声息地捏着套在自己无名指上的银环,轻轻往外拉扯,戒指被卡到指节上,露出来的那一圈皮肤凹陷,显然是被长期轻微挤压而出现的痕迹。
于此同时,一串淡黄色的数字也赫然出现在眼前。
9274,印在靠近尾指的那一侧皮肤上,字体极小,大约只有2mm高,在戒指的掩盖下不露一丝痕迹。她用力搓了一下,数字没有一丝变化,似乎是纹上去的。黄礼志几乎是一瞬间就肯定了这是手机文件夹的密码。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礼志?”
猛然抬头,才发现申留真已经走到了离她不足两米的距离。
黄礼志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把戒指推回原位,将双手塞到被子底下,装作十分迷茫地看着她。
“叫了你三次了怎么都没反应?”申留真坐上床,伸手探她的额头,“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这个天气也出这么多汗?”
“头有点疼,好像想起来一些事情,但是又记不清楚。”黄礼志蹙眉,脸上一副痛苦的模样。
申留真抿唇,心疼地摸摸她的脑袋,轻声说道:“想不起来的话不要勉强自己了。睡觉好吗?”
黄礼志点头,干脆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上,看着申留真关灯然后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再搂住她的腰抱进自己怀里。
绝对不能睡过去,此刻黄礼志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3.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身后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缓慢。黄礼志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拨开搭在腰上的手臂,缓慢地撑起半个身子,伸手去够床头柜第一层抽屉。
黄礼志动作很慢,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撑着身体的手臂因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动作而微微发抖,但她还是拼命让自己保持安静和稳定。抽屉被一点点拉开,手机终于又回到了黄礼志手上。
她松了一口气躺回床上,悄悄地揉了揉自己酸胀的手臂。再次确定身边的人已经熟睡后,她起身蹑手蹑脚地躲进了洗手间。
坐在马桶盖上的黄礼志终于稍稍放下心来,打开那个神秘的文件夹输入了密码。
成功了,页面上出现一个文档。黄礼志的好奇心已经被勾到极致,因此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很快她便发现,这是一份由无数个黄礼志拼凑起来的记忆碎片。
9月2日
我是黄礼志,我的妻子是申留真,我在一年前出了车祸损伤了大脑,所以我只能保存一天的记忆。我想如果每天都记录下一些日常,会不会对恢复记忆有些帮助?
9月5日
周末两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记录,可能是因为什么事情没有拿到手机。相册里有几张合照,或许是出门玩了?
9月6日
跟妈妈通了电话,挂了之后感觉很难过,我真的只能这样一直以一天的记忆生活下去吗?
9月7日
今天找到了户籍证明,留真和我真的是伴侣关系。看起来这么稚嫩的脸竟然年龄比我大吗?她下班回家后我叫了她一声姐姐,她的表情好精彩,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吗?
9月8日
留真对我很好,我无法想象她这一年都是怎样度过的,其实我很想去了解她内心的痛苦,但一想到明天醒来她又要面对陌生的黄礼志,便觉得这样只会徒增她的痛苦。
9月9日
好奇怪,今天头痛时留真竟然情急之下叫我姐姐,是前几天的我记忆错乱了吗?我又确认了一遍,户籍证明上申留真的确是97年生,或许是我们之间存在特殊的相处模式?
9月12日
家里似乎有个地下室,然而我问留真的时候她却矢口否认,表情也有些古怪,她有事情瞒着我。
9月13日
脑海里总是闪现模糊的人影,穿着翻领蝴蝶结白衬衫,无名指上戴着钻戒,似乎和我的为同一对。但是留真没有白衬衫,我翻遍了整个衣柜,西装套装很多,但没有一件衬衫是白色的。每次回想那个人影都会升起的时候莫名的恐惧感,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吗?
9月14日
我向留真了解车祸的细节,但她不愿意多说,说是怕勾起糟糕回忆又让我头疼。我晚饭时缠了她好久,她终于肯告诉我是在新沙洞出的车祸,因为事故严重,还上了新闻。留真一直将那个报道存在手机里。朝新日报、2022年8月2日、新沙洞、五车连撞。
9月15日
留真在骗我,根本没有这个报社,网站是假的,去年新沙洞也根本没有出过车祸。她为什么要骗我?我的失忆真的是车祸造成的吗?
9月16日
戒指不是留真的,尺寸根本不对,她的手指上也没有压痕与色差。她到底是谁?
太危险了,我必须要把这些记录藏起来。我建了无数个文件夹藏起我的日记,毕竟申留真和我不一样,她在家里的时间不算多,所以即使她发现了异常,也几乎没有耐心把所有文件都打开。
我把密码纹在了戒指掩盖的皮肤上,数字是随便挑的,没有任何规律。我相信即使我失忆了,但只要每察觉一次异常,就会脱下戒指确认一次,就会看到过去的我留下的秘密。
我知道这很艰难,或许我再也无法打开这个文件夹,但是如果申留真身上的秘密是我灾难的根源,那我必须要藏起一切怀疑,即使连我自己也瞒过。
头好痛,那种莫名的恐惧又涌上来了。不要相信申留真,不要相信申留真!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黄礼志只觉得背脊发凉,她想象不到自己身处一个什么样的处境中,也不知道和自己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到底有什么秘密,甚至几个小时前她还因为她的温柔体贴而心动不已。
正胡思乱想着,一阵急促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凌晨时分的任何声响都显得异常突兀,被寂静的环境无限放大。黄礼志被吓了一个激灵,手机没拿稳“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敲门声停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申留真的声音:“礼志?你没事吧?”门把手被不断往下压,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咔嚓声,仿佛下一秒门外的人便要破门而入。
黄礼志急得额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连忙把手机捡起来揣进兜里,嗓音因紧张而发抖:“我没事!我没事!”
门把手停住了,申留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快开门。”声调比刚刚沉了几个度,莫名地让人觉得阴森可怖。
黄礼志深吸一口气,压下把手拉开了门。
床头开了一盏台灯,虽然算不上明亮,但也让堵在门口遮挡所有光线的申留真处于背光状态下,表情藏在一片阴影里。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还好吗?刚刚那是什么声音?”申留真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终于沐浴在灯光里。阴影被照亮,脸上是担心的表情,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只是摔了一跤。”黄礼志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暗暗祈望自己的谎言可以蒙混过关。
“有受伤吗?”申留真伸手抚上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问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黄礼志死命克制住想要躲开的生理反应,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脸颊钉死在她的掌心里。
“没有受伤,因为太想记起以前的事情了,想得太过入迷没注意就摔了。”黄礼志觉得自己就像濒死的鱼,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形的威胁下不由自主地紧绷着,只求申留真能相信她经不起推敲的谎言。
申留真没再说什么,只有鼻间一声压缩成气音的叹息。她拇指轻轻摩挲着黄礼志脸颊侧下方的小痣,半是疲惫半是无奈地说道:“如果你真能想起来所有事情就好了。”
和背脊上寒意截然相反,申留真的掌心很温暖,甚至在只有十几度的夜里有些过于炙热了。偏偏这样的温柔却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明知面前这个人满嘴谎言,但抬眼却是她深情款款完美到失真的面具,虚伪得让人害怕。
双人床上,申留真的手臂又再次横在她的腰间。不知道是不是黄礼志的错觉,如果说第一次搂着腰是爱人间亲密关系的体现,那么现在搂着她却有一种禁锢的意味了。黄礼志背对着申留真,脑子里一片混乱。今天过后她又该用多久才能打开这个文件夹?从16号到26号,她经历了10天的空白才发现自己留下的警告,那么明天醒来,对于崭新的黄礼志来说,她又要被申留真蒙骗多久?
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为什么只能记得一天的事情呢?她的人生为什么只能任由别人随意摆布呢?
身后的呼吸轻缓地打在她的肩上,却犹如千万根银针一样扎进她的皮肤刺破血管击穿心脏,让她在无尽的黑暗中胆战心惊,像困兽一般绷紧了肌肉,疲惫又慌张。
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终于决定赌一把——捏着戒指轻轻往上提,露出一半淡黄色的纹身。这个颜色与肤色相近,只要申留真没有抓着她的手放到面前细看便不会察觉到异常。而她自己一个人独自留在家里,为了寻找记忆,一定会每个细节都寻根究底,也一定会发现手机里深藏的日记以及戒指下掩盖的密码。她不能不赌,如果黄礼志又再忘记一切,那她永远都会被困在迷雾当中。
这一天漫长得令人身心俱疲。一阵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黄礼志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无法再保持清醒。被混沌吞噬的前一刻,她对自己说:不要忘记,黄礼志,不要忘记。
4.
9月27日早上10点30分。
“礼志…礼志,”恍惚之中有人一直在耳边说话,“该起来了。”
好吵,黄礼志半眯着眼,逐渐清醒过来。眼前的女人一脸关切地用手背轻触她的脸颊,低声问道:“今天怎么睡这么久?有觉得哪里难受吗?头会痛吗?”
“你是谁?”黄礼志脑袋昏昏沉沉,一开口嗓音喑哑得可怕。
“我是申留真,”申留真退开一些,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接着说道:“是黄礼志——也就是你的妻子。你一年前遭遇了车祸,头部受伤,只能保持24小时的记忆,所以从醒来开始,你的记忆会重置,这也是为什么你感觉周围这所有的一切包括你自己都十分陌生的原因。”
黄礼志被扶起来靠坐在床头,一边喝水一边听着,乖巧得像只刚到家的猫咪。微冷的水流顺着喉咙滑过,缓解了些许喉咙的干涩感。申留真接过还回来的杯子,拇指无意识地磨蹭着把手,有些担忧地说道:“你从来没有这么晚醒过来,我喊了你名字很久你都没反应,”申留真皱眉,眼眶发红,“我真的很担心。”
“对不起。”黄礼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自称是她的伴侣的陌生人。
申留真看到她慌乱的样子连忙摇头,“不是不是,礼志,是我该道歉才对。明知道不是你的错,也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我还无意识地给你施加压力,抱歉。”
申留真拍拍额头略为懊恼地离开了房间,留出给黄礼志独处的空间。
失忆…吗?黄礼志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无名指上的戒指,一时间只感到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盯着盯着,她突然发现了戒指边缘十分隐蔽的淡黄色痕迹。她把戒指往上挪了一些。四个数字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9274,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是什么编号吗?黄礼志举起手翻来覆去地看,为什么要纹在这个位置?是本来就该隐藏起来吗?她脑子里没有一点头绪。干脆也不再去思考,将戒指推回原处,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推开房间门,抬眼就看到申留真看着墙上的照片发呆,眉毛耷拉着,眼神失落。看到自己出来,又立刻收敛情绪,转过头来对自己笑笑:“我今天请了假。”
“四处逛逛吗?”申留真朝她伸出手问道。
黄礼志没有说话,把右手放在了她的手心上,无名指上的钻戒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是一种身份的宣告,向所有人包括她自己证明黄礼志是眼前这个人的妻子。
除去无名指上的戒指、墙上的照片,申留真这个人的确给她那样的感觉,无比自然的接触,透着亲昵的眼神,连在厨房里按着她要帮忙的手,略无奈地说她已经炸过两次厨房的神情,也温馨得令人心软。
所以也没有任何猜忌,只是失忆而已,并不是失智。人的眼睛怎么会传达这么多暧昧情愫呢?黄礼志想。似乎申留真只要坐在饭桌的另一边,托着腮帮子歪着头微笑着看她,眼里的湿润就足以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浇透。
自然也没有躲开申留真的亲吻。饭后窝在沙发小憩醒来的申留真头发微微炸开,睡眼惺忪,像刚从猫窝里被捞出来的猫咪。猫咪睡醒了会撒娇,伸出双手要黄礼志过来,把人拉到身边坐下,撑起身子软绵绵地埋在她颈窝里一边蹭一边嘟囔道如果每天都不用上班就好了。小猫被摸了摸脑袋顺了一会儿毛后,又拽着袖子要接吻。黄礼志笑,在她靠近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可能因为吃了糖的原因,甜味顺着唇瓣传递到申留真舌尖上,连两人之间的呼吸都变得黏腻。“好甜。”申留真压着她的唇珠喃喃道。似乎是想要獲取更多的糖分,下唇被含着咂吮还不够,舌尖也顺着牙关微启的空隙闯入,裹挟着对方同样温热的小舌,卷走软糖留下的味道。
甜味蔓延到申留真唇上,黄礼志忍不住轻咬她丰润柔软的嘴唇,耽溺中分神想道,好像跟方才吃的Hi-Chew并没有什么区别嘛。
下午申留真执意要带她去医院。“你昨晚一直头痛,今早又睡了这么久,要去医院检查一遍我才能安心。”她表情严肃,不容置喙。
“好。”黄礼志点头,乖乖地坐到了副驾驶座位上。
MRI检查正在有序进行着,黄礼志除了面前森白的仪器外壳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幽闭的空间里核磁共振仪运作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耳廓,既看不到熟悉的人,也听不到旁的声音,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幸十多分钟的检查也不算难捱,出了检查室后,申留真便带着她径直走向自己熟识的医生,说是可以更快地看到检查结果。
“怎么样?”申留真有些紧张地盯着眼前的医生,牵着她的手竟微微渗出汗来。
黄礼志捏捏她的食指,身为只有24小时的当事人,她对昨天的自己一无所知,自然也没有多少心理负担,于是反倒分出了一些心思打量起眼前的医生来。
很年轻漂亮的医生,白大褂上绣着名字——李彩领,曾经是申留真的同班同学。医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化着淡妆,即使皱着眉冷脸时说话也温柔无比。
“跟上一次的检查结果几乎没什么差别。”李彩领从电脑后方探出半个身子,手上的钢笔代替手指,虚指了一下一旁的人,“申留真,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事情?”
“我什么都没干,你知道的,我……”话语戛然而止,申留真没有再说下去。
什么意思?黄礼志不解,扭头用眼神询问申留真,但那人却不愿意回应她的目光,梗着脖子固执地躲避她的视线。李彩领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了看她和申留真,最终叹了一口气说道:“没什么大问题,礼志姐姐还是和以前那样,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改善。”
离开时李彩领还是在忍不住在后面用三个人的音量说了一句:“留真,你真的要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申留真没有说话,只是攥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
从医院出来后,申留真一直处于一种低气压的状态中,坐在副驾驶上的黄礼志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在红灯的间隙里握住她的右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刚刚李医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申留真沉着脸,咬肌突起又落下,左手在方向盘上躁动不安地敲击了好几下,才低声说道:“没什么,礼志,你不要担心,没事。”
明明就不是没事的样子。申留真对她有所隐瞒。黄礼志对枕边人遮遮掩掩的态度感到失望,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转头目视前方。
黄礼志生气的样子其实很容易看出来,眉毛沉沉地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任谁看都能感受到她的不满,她也根本没想藏起情绪,面容冷淡,不再开口说话。
回家的路程被两人的沉默无限拉长。
“礼志,我……”申留真进门后就拉住了黄礼志的手腕,刚想说点什么就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
申留真拽着她的手腕不动,换了左手接替原来的位置,这才松开右手去掏裤兜里的手机。
至少申留真打电话的时候不会避开她,黄礼志脸色稍霁,低下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发呆。
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情,申留真的语气渐渐不耐烦,表情也越来越严肃,最终在挂断电话后皱眉软声道:“抱歉礼志,我要出门一趟,我回来再跟你解释好吗?”
黄礼志轻叹了一口气,她还能说什么呢?
申留真出门那刻还要转过身来亲她侧脸,黄礼志轻拍她的腰,无奈地跟像小孩子上学一样别扭的申留真说着路上小心。申留真收起了自己的小孩子脾性,瞬间切换成了职场女性模式,叮嘱道:“床头柜里有手机,号码都存在通讯录里了。我走了,需要我就给我打电话。”
总感觉这样的场景经历过无数遍,黄礼志看着申留真的车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独自一人的黄礼志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干脆回了房间从床头柜里拿出手机翻看起来:通话记录,昨天和妈妈通了电话;相册,寥寥无几的照片;短信,只有乱七八糟的广告。手机里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明面上一无所获。但百无聊赖四处敲敲点点的黄礼志还是发现了隐藏在数个文件夹下的被锁起来的文件。
页面上弹出了输入密码的弹窗,黄礼志皱眉,只有一天记忆的人怎么会知道密码。这是她自己的手机没错吧?她退出翻看其他app确认了一遍——的确只有她一个人的使用痕迹。之前的黄礼志是怎么想的,明知道自己失忆还要设定密码,什么生日、纪念日她通通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数字串,只有戒指下的那几个数字。
黄礼志呼吸一滞,是了,没有人会无端端把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纹在身上,也不会刻意纹在戒指底下不见天日。隐藏的秘密呼之欲出。
5.
地下室昏暗无光,空气浑浊,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显然已经弃用了很久。黄礼志用袖子捂着鼻子,半晌才适应里面难闻的气味。
申留真为什么否认家里有个地下室的事实?如果不是她不死心地将每个家具都挪一遍,她也绝对找不到酒柜后面被墙布遮掩的地下室入口。虽然整面墙被墙布覆盖,微微凹陷的墙壁还是让她看出一丝端倪。隔着墙布,黄礼志摸到了门把手。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咬咬牙用剪刀将完整的墙布剪开了一条能容人侧身挤过的缝隙。
地下室的灯还能打开,昏暗的空间瞬间被照亮,左边是两个并列的柜子,右边靠墙安了一个大书架,书架旁放着几个杂物箱,尽头还有一套沙发,一眼望过去并无特别之处。
柜子第一层是一些工具零件,另外几层都是空的,显然没有物尽其用。黄礼志关上柜子,往杂物箱走去。箱子上方已经积累了一层灰尘,随着黄礼志掀开盖子的动作飘散在空气中,呛得黄礼志咳嗽了几声。
箱子里最显眼的位置有一份文件袋。黄礼志从里面抽出了一份病历,准确来说,是写着“黄礼志”三个字的病历。黄礼志摸了摸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皱着眉头翻开。然而越是往下看,事实就越是触目惊心。
病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她根本就不是因为车祸而失忆的,而是被人用重物袭击,头破血流,硬生生被打成这样的!
一时间痛苦的记忆又涌上大脑,染血的衬衫,金属在地上拖行的尖锐锵声,和模糊的一句“礼志…别怪我”。黄礼志捂着脑袋呻吟着倒在地板上,耳鸣声占据所有听觉。爬行、挣扎,地板上蜿蜒的血迹,头骨碎裂的声音,一帧一帧闪过,刹那间耳蜗里传来被重伤至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她真的要杀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轰鸣终于归于平静。黄礼志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了许久,才一点一点冷静下来。她缓慢地坐直身子,深呼吸了好几下,终于下定决心将颤抖的手探向更深的秘密。
文件袋最底部还有一张身份证,属于“신류진”的身份证,一旁的汉语写着辛柳镇三个字,1997年9月27日出生。
黄礼志脑子嗡嗡作响——证件上的照片显然跟家里的申留真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糟糕且骇人的想法浮现在心头,闪躲的表情、欲言又止的话语、隐藏的秘密,她的妻子真的是出门时还黏着她依依不舍的申留真吗?还是说身份证上这个长发女人才是自己真正的妻子,是申留真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取而代之,也是申留真将她袭击成重伤失忆从而光明正大地留在她身边扮演枕边人的角色。
恐惧、不安与无助的情绪像野火一般蔓延,黄礼志手脚冰凉,头皮发麻,她竟然跟一个骗子和凶手如此亲密。
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地下室里跑了上来,黄礼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马上回房间拿到手机,她要报警。
然而刚从墙布后方昏暗的阶梯里出来,便迎面遇上了走进家门的申留真。黄礼志心下一惊,猛地停在原地。
“我买了吃的……”话语戛然而止,申留真看到她身后被发现的地下室入口,原本上扬的嘴角倏然冻结,眉头紧拧,表情复杂,痛苦又犹豫。
申留真的反应更加证实黄礼志的猜测,这人果然是个鸠占鹊巢的假伴侣。眼看着申留真朝她走来,被袭击的记忆又隐隐约约浮现在脑海里。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肾上腺激素飙升,仿佛申留真每靠近一步,她的生命就多流逝一些。惊恐之下,黄礼志慌不择路,跑进离自己最近的浴室里,反身锁上浴室门。
“礼志,”申留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看到什么了?开开门,我可以解释!”
敲门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黄礼志的神经,她扶着洗手池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浴室门是双层磨砂玻璃材质,厚度很大,不容易被破坏。黄礼志镇定了一些,靠在门边问她:“那我问你,我是被打成重伤而失忆的吗?”
外面沉默了一会,“是。”
“是你干的吗?”
“不是!我怎么可能伤害你!”申留真的声音明显变得焦急,音量也提高不少。
骗子。如果与她无关,她又为什么隐瞒这一切?
“身份证上那个人才是我真正的妻子,对吧?”
“……对。”申留真声线沉重,似是十分痛苦的样子。
“她在哪?”黄礼志急切地想知道自己妻子的行踪。
申留真没再回答她的问题,在长久的沉默下,连空气弥漫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气息。
胸口一阵沉重,黄礼志知道,她真正的妻子恐怕已经遭遇不测。密闭的空间里,四周是冰冷的墙壁,连唯一通往外界的排气扇也狭窄得无法跻身。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心头,黄礼志滑坐在地板上,她逃不出去了。
她听到外面的人靠着门坐下,声音透过门缝飘渺地传进来:“礼志,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事实都是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骗子的话有几分可信度?温柔体贴可以装,深情款款也能演,事实就是黄礼志是她暴行衍生的作品,每天被欺骗、被玩弄、被占有。罪魁祸首洋洋得意,在每个角落里嘲笑自己,杀妻与殴辱又如何,只有24小时记忆的傻子只会相信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把自己的感情交出去,也把身体送出去。
好笨啊黄礼志。黄礼志抱着膝盖气得全身发抖,把身心交付于施暴者,她做了这个地球上最愚蠢的事情。
此时已经是晚上9点,距离她躲进浴室已经过了两个小时。申留真跟她说了很多话,无非就是请求她相信她,她很爱她,她绝对不会伤害黄礼志之类的话术。黄礼志坐在浴缸里一言不发,她一个字都不信。到最后申留真甚至哀求她至少开开门让她把晚饭递进去。黄礼志冷笑一声,少吃一顿并不会死,但是如果开了门,黄礼志就该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吧。
门外没了动静,申留真离开了吗?还是说她正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门口?黄礼志蹑手蹑脚地靠近浴室门,把耳朵贴在玻璃门上,什么声音都好,至少让她听到一些信息。
微弱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前。黄礼志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些。浴室内未开灯,在外面客厅灯光的映照下,玻璃门上投射出一团模糊的人影,一动不动地,仿佛透过两层磨砂玻璃狠狠地盯着自己。
即使只看到一个黝黑的人影,申留真身上的压迫感依旧让她骨子里生出一股寒意。
下一秒,浴室灯被申留真打开了,室内瞬间一片亮堂,人影也随之变淡。
“可能这样会让姐姐感觉好一些。”申留真叹了一口气。
脚步声又远离了。
黄礼志没有忽略掉申留真称呼的变化,果然被拆穿后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然而白炽灯明亮的灯光的确让她找回了一些流失的勇气,至少她现在所处的空间一览无余,比起刚刚多了不少安全感。
如果一直不入睡,持续不断地回忆今天发生过的事情、看过的秘密、听过的话语,能打破24小时记忆的桎梏吗?申留真放任自己呆在里面,迟迟没有破门而入,也是笃定第二天的黄礼志又是一张白纸吧。
要不现在冲出去拼命算了,黄礼志咬牙切齿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思索着这个做法存活的可能性。然而她很快便否定了这个下下策,且不说她根本不敢打开这扇门,她就连看到申留真站在门前的人影,都会无法控制地生出胆怯感。濒死的感觉太深刻,无论她原本是怎么样的人,经历过一次死里逃生后,就再也克服不了深入骨髓的恐惧。黄礼志痛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为力。
如果自己又再次忘掉被袭击的记忆片段,是不是就有勇气闯出去了。黄礼志想着,拿起盥洗台架子上的眼线笔,在镜子上写下:
“醒来后你会忘记一切事情,但不要相信申留真。”
“你必须逃出去求救,一定一定要第一时间逃离这里!”
明天申留真一定会因为自己失忆而放松警惕,只要她动作够快,便能趁她不注意跑出去。
她蜷缩在浴缸里,看着浴室门的方向发呆,只希望明天的黄礼志看到这几行字后能产生危机下的紧迫感,又不至于因为过于恐惧而无法摆脱困境。她必须要逃出去。
6.
9月28日早上8点07分,黄礼志在浴缸里醒来。
全身酸痛难耐,黄礼志扶着边缘慢慢坐起来,龇牙咧嘴地活动着自己的脖颈和肩膀。我在哪儿?为什么会在浴缸里醒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神色愣怔地呆坐了好长一会儿,黄礼志才站起来跨出浴缸,抬头视线便撞上了镜子上的字。
忘记一切事情?她这是失忆了吗?黄礼志皱着眉头试图搜索脑海里的一切记忆,却只有孩童时的一些日常,除此之外全是一片虚无。
“不要相信申留真。”黄礼志轻声读着镜子上的字,越发觉得困惑。申留真是谁?写下这行字的人又怎么知道自己会遇到这个申留真?
很怪异,也令人很不安。黄礼志莫名紧张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一无所知的早上收到这样模棱两可的警告。
四周都很安静,以至于洗漱的声音都显得嘈杂。黄礼志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压下把手打开了门。
客厅里坐着一个低着头黑发及肩的女人,看到她出来后抬眼看向她。
“早上好礼志,我是申留真。”她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说道。
她说她叫申留真?黄礼志想起镜子上的文字,下意识错开了对视的眼神,她想,我不可以相信她。
“能感觉到吧?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连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对方摘下无名指上的钻戒,起身朝自己走来。“姐姐想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吗?”
黄礼志拘谨地捏了一下衣服下摆,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离得近了才看得见自称为申留真的女人眼里的血丝和眼睑下的乌青,精神状态很差,俨然一夜未眠的样子。她转身走到墙壁前,从破开的墙布里进入地下室内。黄礼志在远处看着,心里怪异感更盛,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布局?
因此一时踌躇不前。
申留真也不急,不逼迫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在入口等待着。不应该相信她的,对吧?黄礼志感觉脑子里有两个小人正在打架,一个说你忘了刚刚看到的警告了吗?别过去!另一个说难道你不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吗?你可以忍受这种茫然无知的生活吗?两种想法激烈地斗了几个回合,最终还是寻根究底的念头占了上风,黄礼志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通过一段短楼梯下到地下室,申留真开了灯,指着前方地上的杂物箱对她说:“都在那里面了,姐姐自己看吧。”
黄礼志站在原地好一会,才下定决心走向藏着自己记忆和秘密的箱子。一无所知的感觉太令人不安,而探寻自己记忆的急迫心理又让事情进展得那么顺理成章。她拿起那个文件袋,抽出了里面的病历。
被重物袭击至重伤失忆?仿佛某个闸门被打开了一般,脑子里刹那间涌进来许多记忆。黄礼志有些不堪重负地摁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努力将零碎的记忆拼成完整的片段。
突然间熟悉的、刺耳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黄礼志心下一惊,一转头就看到申留真拖着折叠椅面无表情地朝她走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躲,下一秒她便看到刚刚身处的位置便被折叠椅狠狠砸中,力道之大连杂物箱都被砸出一个缺口。
心脏在剧烈跳动,呼吸声在耳边无限放大,黄礼志坐在地上,发现自己双腿像是麻痹了一样一动不动。人在巨大的死亡威胁下总是会无法控制地进入僵直状态,此刻的黄礼志明明满脑子的“快逃快逃快逃”,身体却一点儿都不听使唤。
申留真的动作很慢,似是知道她逃不掉一般,举起折叠椅又往她头上砸去。
危机时刻黄礼志猛然惊醒,狼狈地往右侧一滚,再次惊险地躲过了这次袭击。
金属砸在地上发出“锵”的一声,画面开始与记忆里的片段重合。
她是真的要杀了我。黄礼志惊慌失措,只能循着生存的本能,挣扎着往前爬。手肘在地上磨得生疼也不敢停下来,她记得她就是这样被打到失去意识的。
眼前是地下室的尽头,坚固的墙壁阻挡了所有出路,黄礼志此刻无比绝望,难道她又要再一次经历那样的噩梦吗?
金属椅架砸在距离耳朵不足15厘米的地板上,哐地一下震得右耳只能听到嗡嗡的耳鸣声,轰鸣声蔓延至大脑,巨大的刺激下,过往一幕幕在脑中闪回,竟拼凑出了当初被袭击的记忆…折叠椅、沾血的白衬衫和那张阴狠的脸。
黄礼志转过身,手肘撑在地板上,视线从申留真的鞋子一路向上扫去——折叠椅、黑色T恤、痛苦不堪的脸。
“溜叮……”她哑声喊她的昵称。
申留真的眼泪终于从通红的眼眶里落下来,她丢掉折叠椅,跪在黄礼志身边托起她的擦破皮渗出血丝手肘,哭着道歉:“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7.
爱上黄礼志好像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申留真其实不太懂自己心动的原因,可能是因为黄礼志性格与脸蛋反差太大勾起了她的兴趣,又或者是在舞蹈社一起跳双人舞时的合拍默契令她产生一些共鸣,总之她的目光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随着她移动,好像只要站在同一个空间里黄礼志就会分走自己的注意力。
申留真对自己的感情不那么敏感,甚至有些迟钝,所以当她终于察觉自己的心思鼓起勇气向黄礼志表明心迹时,年上却温柔又抱歉地笑着说,留真啊,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朋友和情侣的界限到底在哪里?申留真浑浑噩噩地走在校道上,脑子里全是黄礼志被逗笑靠在她肩上的模样,收下零食时亮晶晶的眼眸和带着小苍兰香味的拥抱。她以为她至少也是对自己有好感的。
表白失败再继续相处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申留真有时候也会庆幸黄礼志比自己高一级,比自己更早地离开学校,也给她留出一些喘息的时间。
可能是在和自己赌气,大学毕业后申留真毅然选择了另一个半球继续深造。她想,或许距离和时差会让她的执念慢慢变淡。
后来她终于不再对年少无疾而终的爱恋耿耿于怀,在异国的第五个年头里选择了回国。
黄礼志是全州人,但申留真记得她毕业后留在了首尔,所以在咖啡店里遇到她时,申留真也只是失神了一会儿。
明明已经过了这么久,但申留真发现自己再次看到她时还是会心跳加速。褪去了学生时期的青涩,五年后的黄礼志成熟丰韵,神色淡淡,气质清冷,穿着米色针织毛衣,光坐在那儿喝咖啡便是令人瞩目的美色。
申留真犹豫许久,不知道该不该立刻转身离开。
踌躇不决时,反而撞上了黄礼志看过来的目光。她看着原来还一副生人勿近模样的姐姐愣了一下,而后眯着眼睛笑起来,朝她挥了挥手,唤道:“溜叮!”
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再见面时被当年喜欢的人这样亲昵地喊着昵称,申留真不受控制地全身发烫。
“过得好吗?”申留真刚落座,对面的女人便托着腮帮子问道。
“挺好的。”她看向黄礼志无名指上的钻戒,反问她:“姐姐呢,过得好吗?”
“嗯……我结婚了。”黄礼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轻声说道。
哈,申留真自嘲地笑了一声。发烫的灵魂好像瞬间被浇了一桶冰水,冷得几近失重,仿佛风一吹就会四散飘零。
黄礼志仿若不觉,只是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事情。
她说,好巧啊溜叮,我的妻子辛柳镇,名字跟你同音呢。申留真听了只觉得讽刺,原来昵称只是为了区分自己和另一半的手段而已吗?
手里的冰美式既苦又酸,申留真已经没有心情再呆下去,她看了一眼手机,找了个借口站起来便要离开。
“留真尼,”黄礼志又叫住她。
申留真颔首。
“……我可以要你的号码吗?”
申留真抿抿唇,最终还是给了她自己的新号码。真是多此一举,她想,她和黄礼志还有联系的必要吗?
刚走出咖啡店,手机就响了起来。申留真接通后,听筒里传来黄礼志的声音:“溜叮,这是我的号码……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胸口像闷了一块巨石,郁结难解。“对。”她回道。
“以后常见面吧。”黄礼志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仿佛她们还是当初合拍又默契的双人舞搭档,仿佛互不相见的五年并不会带来生分和隔阂。
申留真没法拒绝,她甚至因此感到一种残忍的喜悦。黄礼志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友善对谁都亲切,她的另一半一定比自己更难捱吧。
申留真时常在想 ,黄礼志喊她妻子名字时,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起的是自己。而后她又觉得好笑,她申留真算得了什么,恐怕事实恰好相反,她在叫自己名字的时候想起的会是另一个人。
初遇后两人的交往反而多了起来。黄礼志偶尔会约她一起吃饭,那间咖啡店也成了她们常去的地方。纵使申留真不断在心里警告自己,黄礼志和她只是朋友关系,但依然没法阻止自己越陷越深。她知道自己应该跟她保持距离,心思不纯还呆在黄礼志身边只会越来越痛苦。但黄礼志偏偏就像裹着蜜糖的慢性毒药,她明知道有毒却还甘之如饴。
真的是宇宙第一傻子,申留真这样嘲笑自己。
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申留真偶尔会忘记她已婚的事实,但无名指上的钻戒总会让她在下一秒清醒过来。黄礼志几乎不提辛柳镇,那个名字与她同音的女人,于是申留真忍不住自虐般地问她:“姐姐怎么总是一个人的样子,你的另一半呢?”
黄礼志刚刚还笑着的脸突然变得冷淡,沉声说道:“别提她了。”
申留真不明所以,但看到她不想多说的模样,当下也体贴地不再追问下去。
首尔的七月已经非常热了,但黄礼志却还穿着长袖T恤,明明热得满头大汗却连袖子都没卷起来。申留真觉得奇怪,然而她很快便从宽松的袖口处瞥到皮肤上的淤青。
她皱眉捉住黄礼志的手腕,无视她的轻微抗拒,一把掀起了袖子。布料遮盖的地方是触目惊心的淤青、伤痕和红肿。
申留真后槽牙几近咬碎,拇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手臂,克制着汹涌的怒火低声问道:“这是谁干的?”
黄礼志眼眶泛红,抿着唇一言不发,胡乱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自己的狼狈。
申留真气得发抖,深吸一口气看向她的眼睛,“是辛柳……是她做的吗?”怎么偏偏跟她名字同音,让她连说出那三个字都能感受到同等的罪恶。
黄礼志握住她的手,勉强笑了笑说道:“没关系,溜叮。”
她默认了。申留真既生气又心疼,五指穿进她的指缝扣紧,声音因忍耐而微微颤抖:“姐姐不要自己忍着好不好,不要受委屈好不好?”
黄礼志还是那样笑着,摇摇头对她说没关系留真,没关系。
申留真第一次这么迫切地希望黄礼志离婚。
人怎么能忍耐到这种地步?申留真再次看到她手臂上的瘀伤时这样想道。那天黄礼志只匆匆呆了10分钟,接了个电话便神色慌张地离开了。
申留真用眼神询问她,但除了看到她离开前抱歉的神情之外一无所获。她叹了一口气,独自一人靠在椅背上发呆。
“客人,您的东西掉了。”店员从桌子底下捡起一个小本子,递给申留真。
“谢谢。”申留真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是黄礼志的东西?申留真手指放在本子封面上纠结了半晌,偷窥别人的东西实在是不礼貌不道德,但是她又无法抑制地想要打开看看。天人交战了几百个回合,申留真终于抵不住内心的欲望,翻开了第一页。
是黄礼志的笔迹。
“她是个疯子,威胁我如果敢离婚就会毁掉我的一切。”
“我不信她会这样,所以我写好了离婚协议书让她签字,但她把协议撕碎后脸色阴沉地离开了。
“当天晚上小律小结被陌生人从学校里接走,姐姐和姐夫找得心都快碎了,后来终于在小区花园里找到两个孩子。她回来时手里拿着小结书包上的钥匙扣,我知道她是在警告我。
“我想告诉姐姐这一切,但听着她咬牙切齿地说她不会原谅那个人时,我又胆怯了,自己亲妹妹的妻子做出这种事情,姐姐会对我失望吧。
“身上伤痕带来的痛楚不及内心痛苦的万分之一。她每在我身上添一道痕迹,我心里的光就会暗淡一些,或许熄灭的时候就是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了吧。
“溜叮对我很好,每次见她我都觉得很开心,如果那个人可以消失就好了。
“真的很想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消失,消失。”
“她想杀了我!我能看得出来她眼睛里的狠毒。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能不能求他救救我。”
放在桌上的拳头攥得生疼,那个人她怎么能、怎么敢这样对待自己喜欢的人。如果她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了,申留真的脸色逐渐阴沉。
8.
周六晚上,申留真突然接到了黄礼志的电话。
“你好,请问你是这位小姐的朋友吗?她在我这里喝醉了,我们店现在要打烊了,你来接她回去吧。”
申留真挂断电话,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出了门。
赶到饭店时,黄礼志已经整个人红通通地趴在了桌子上。到底是喝了多少?申留真费力地将一个软绵绵的醉鬼扛在自己肩上。
“我看到她的紧急联系人是你,所以就给你打电话了。”店员帮忙把黄礼志扶到她身上说道。
申留真一边道歉一边道谢,把人塞进了自己车里。
终于千辛万苦把人带回了家里,申留真盯着躺在自己沙发上的醉猫,最终还是决定给她换套衣服。只是为了让她睡得更舒服些而已,申留真解她的扣子时这样自我催眠道。
“你别碰我!别碰我!”但她没想到黄礼志反应这么激烈,全身上下都在抗拒她的触碰。
申留真只好停下手上的动作哄道:“好好好,我不碰你。”
“我身上太难看了,”黄礼志手臂横在眼睛上,突然呜呜地哭起来,“我不想让你看到。”
这是重逢后申留真第一次见到她这样脆弱的模样。
“怎么会呢?礼志很漂亮,怎么样都很漂亮。”申留真拿开她的手臂给她擦眼泪,“别担心,我们先把衣服换了好吗,你这样睡得不舒服。”
终于一边安抚一边脱掉了黄礼志的上衣,申留真此时才知道她情绪如此激动的原因。
肩膀上嵌入皮肉的牙印、胸前几块淤青、小臂上交错的勒痕,无一不在证明她曾受过的虐待。申留真气得眼眶泛红,手指颤抖着轻抚狰狞的伤痕,仿佛疼痛也落在她身上一般,疼得她掉下泪来。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给黄礼志擦拭身体,换上长袖,将她抱到床上,从背后搂住她的腰,额头贴在背上喃喃说道:“不会再这样了,椰咚。”
第二天申留真把醒来后因为自己喝断片而感到非常不好意思的黄礼志送回家,然后将车停在离她家不远处的隐蔽角落里等待着。在车上时她已经从黄礼志嘴里得知她的妻子下午会回家收拾东西,然后去另一个城市出差。
说她鬼迷心窍也好,失心疯也罢,她必须…要让伤害黄礼志的那个人消失。
辛柳镇果然在下午4点左右回了家。然而她在家里呆的时间极短,仅仅几分钟便从家中出来,驱车离开。不是应该收拾行李吗?申留真隔得远,看不真切,她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立刻发动车子跟上。
她的车速很快,在车水马龙的繁华城市里不断超车,不讲道理的样子让好几个司机摇下车窗指着车尾破口大骂。申留真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刻钟后她们逐渐开到了车流极少的道路上,而车速依旧没有一点减缓的迹象。
申留真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必须要采取行动了。她抓紧方向盘,将油门踩到底,车速迅速飙到110,一下子便超过了辛柳镇半个车位,然后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往她的车子上别过去。
辛柳镇显然并未料到这一变故,在车速极快的情况下急刹猛打方向盘,结果便是整个车身侧翻撞上路边石墩,车头瞬间凹进去一大块。
申留真将车子开到侧边,从破碎的玻璃外看了一眼里面头破血流、奄奄一息的女人,咬咬牙径直离去。
回去的路上申留真心脏砰砰直跳,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车子开出5公里外才后知后觉地有一种杀人的实感。
真是疯了,她想,真是疯了。
20分钟后,她将车子开到了黄礼志家门前。她想见她,她现在就要见她。
然而在门口敲了快一分钟的门,里面依旧没有一点动静。联想到刚刚辛柳镇的匆忙,申留真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便绕到侧边打破窗户玻璃翻了进去。
客厅里空无一人,而地下室的门开着,申留真走到地下室门口,冲着下方轻喊了一句:“姐姐在下面吗?”
没有人回应。申留真越发觉得不安,顺着楼梯下到负一层。
血,大片的血,而黄礼志倒在血泊里,毫无声息。
申留真感觉自己心脏都停止了,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姐姐!礼志!黄礼志!”她腿一软,跌跌撞撞地跪到黄礼志身边,想要触碰她却又不敢,手指颤抖着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播下报警电话。
黄礼志被送上了救护车。申留真坐在一旁,全身失温得厉害,仿佛也像躺着的人一般,处于濒死状态里。
手术进行了一天,虽然被重伤,但黄礼志还是侥幸从死神手里抢回了自己的生命,只是什么时候醒来还要听天由命。
黄礼志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时候,警察也侦破了这起谋杀案。地下室的折叠椅上满满地全是辛柳镇的指纹,头上的击打伤也跟椅架吻合。谋杀后开的车也被找到,但由于油箱损坏汽油泄露,车子已然爆炸烧成一片焦黑。法医解剖了焦尸做了检测,发现辛柳镇体内有海洛因的成分,而警察也在她家搜索到藏匿的毒品以及查出账户上大批资金的流出,同时还牵出了背后靠山宋议员的丑闻。
很显然,是辛柳镇吸食了海洛因且被黄礼志发现藏匿的毒品后激情杀人,然后畏罪潜逃,又因为吸食过量产生了幻觉,于是失控撞到了路边石墩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听到警察给出的最终调查结果,申留真松了一口气,她摸了摸黄礼志脸上的小痣,轻声在她耳边说道:“姐姐别怕,她已经消失了,快醒过来吧。”
或许是黄礼志真听到了她说的话,她终于在两天后的早晨苏醒过来,申留真激动得语无伦次,握住她的手指讷讷地喊她椰咚。
黄礼志缓缓侧过头,空洞的眼神看向她,干涩的嗓子尝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她问道:“你是谁?”
纵然申留真再不愿相信,她也不得不接受黄礼志失忆了并且只有24小时记忆的事实。
最初黄礼志被家人接回了全州照顾,但由于时常要回首尔复查,且医生建议还是呆在长期生活的地方对恢复记忆比较有帮助,因此黄礼志又交由申留真来照顾。
黄礼志住院时申留真已经完全取得了她家人的信任,因此他们也很放心地将礼志交给她,他们则时不时过来看望失忆的亲人。
虽然这么做很令人不齿,但住进了黄礼志家里的申留真还是感觉到了一些鸠占鹊巢的快感,她利用黄礼志短暂的记忆哄骗她,伪造不同的照片以妻子的身份独占她,多年的爱意终于得以宣泄,她终于可以和她在一起了。
只是时间一长申留真还是感到失落,自己的身份是偷来的,不合适的戒指就是最好的证明。钻戒是她在沙发底下找到的,显然跟黄礼志手上的是一对。她把戒指套进无名指里,却发现尺寸根本不对。那人的指节更大,钻戒在自己手上松松垮垮。这是她欺瞒黄礼志的重要物件,也是她深恶痛绝的东西,不在黄礼志身边时她总是忍不住脱下来丢到一边,但回到家后她又不得不借助这个东西扮演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黄礼志的爱意也是偷来的,这一天里无论黄礼志有多喜欢她,她们之间有多甜蜜,第二天醒来黄礼志还是那个用陌生眼神看向她、身体不由自主抗拒她的一张白纸。
黄礼志记不住申留真爱她。申留真每次这样想都会难过得眼眶泛红。那夜缠绵后,她又忍不住埋进她怀里,喃喃说道:“如果可以多记得我一些就好了。”
李彩领近乎无情地跟她说,所有方法试过了都不行,或许礼志姐需要更强的刺激才能恢复记忆,那个地下室里发生的事情……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申留真明白自己好友的意思,可她怎么狠得下心再让她经历一次那样的事情。她甚至因为黄礼志看到就会害怕而丢掉了衣柜里所有白衬衫。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黄礼志偶尔会表现出极大的恐惧和抗拒,申留真知道未知状态下任何一种欺骗都会被无限放大,黄礼志不是傻子,欺骗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又一次,不,甚至更甚,黄礼志脸上又出现了恐惧和抗拒的神情,她的身体在发抖,眼里的不安和紧张清晰可见。明天就会好的,明天她就忘掉一切了,申留真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她没想到第二天黄礼志竟发现了她刻意隐藏起来的地下室,谎言被戳破,黄礼志慌不择路地躲开她,她们之间的信任终于被消耗殆尽。
黄礼志躲在浴室里时,申留真坐在客厅里一夜未眠。她知道自己其实可以放任不管,因为明天黄礼志醒来时记忆会再次重启,她又可以继续哄骗她、欺瞒她。
但申留真觉得无比的疲惫,日复一日地被忘记,就算黄礼志在某个时刻爱的是申留真这个人而不是妻子的身份那又怎么样呢?所有的情感终究还是建立在谎言之上,她还能骗她多少次?
她自私地将黄礼志据为己有,美其名曰不想让她想起痛苦的回忆而选择对她的求知视而不见。事实上她只是害怕黄礼志想起所有的事情会离开自己而已。一无所知的恐惧和绝望窒息的记忆到底哪一个让人更痛苦?申留真不知道,但她最终决定听从李彩领的建议,用那段骇人的经历逼迫她想起一切。
没有什么比看到所爱之人惊恐慌乱、狼狈不堪的模样更令人心碎了,申留真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她心疼得眼眶通红,打转的眼泪硬是憋着不掉下来,一下又一下地将凶器砸在她的身旁。当申留真终于听到黄礼志喊出那声“溜叮”时,她终于忍不住哭出来,跪在年上身边一遍遍道歉,她怎么对她做了这种事,她怎么能做这种事?
9.
黄礼志的记忆竟真的开始恢复了。
想杀自己的人是辛柳镇,黄礼志眼神变得阴郁,只因为自己在地下室里看到了她藏匿毒品的证据,她便要灭口。她以为虽然她们情感破裂,但至少曾经也是相爱的,没想到自己的妻子居然真的会痛下杀手。
还好申留真来了。黄礼志把缩成小小一团的申留真抱进怀里,手掌轻抚她的后脑勺,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留真,谢谢你。”
看着哭得稀里哗啦脸色绯红的年下,她又觉得心软,记忆一点点复苏,这一年来的亲密瞬间慢慢浮现,她捧起申留真的脸,在她湿润的眼睫毛上亲了一下,然后再轻吻她的嘴唇。
很有效,面前的人停止了哭泣。
黄礼志笑着捏捏她的耳垂,想起真正想要杀害自己的人后,生理恐惧烟消云散,四肢也不再疲软无力,她把申留真拉起来,牵着她一起走出地下室。
推拉了一整晚,又坐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两人身上都脏兮兮的。黄礼志放了一浴缸温水,拉着申留真一起泡了进去。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黄礼志的身体,但在对方记忆恢复的情况下申留真还是羞赧不已,脸颊耳垂一片粉红。
黄礼志笑着撑起身子往前压在她身上,柔软的胸脯和腰肢挤着同样柔软的身躯,一边轻啄她嘴唇一边调侃道:“你在害羞什么?嗯?我们不是都做过了吗?”
“姐姐…”申留真闭上眼睛,任由她的舌尖在自己唇间肆虐。
半个多小时后,等两人终于洗好躺上床,申留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她半眯着眼拽着黄礼志的袖子,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椰咚饿吗?我刚刚点了外卖,一会儿就到了。椰咚自己吃就好,不用叫我起来了,我好困。”
“好。”黄礼志摸了摸她的头,在她眉下痣上落下一吻。
申留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口说道:“晚点我们去医院再检查一下吧。”
“好。”黄礼志拇指轻轻按住她的眼睑,“好了乖乖睡觉吧。”
申留真显然累极了,一夜未眠加上地下室的心灵摧残和浴缸里的缠绵,让她在床上睡了两个多小时依然未醒过来。
黄礼志轻手轻脚地爬到床上躺在她身边,把睡得像猫咪似的年下拢在怀里,猫咪温热的呼吸缓缓地洒在自己皮肤上,更久远的记忆逐渐复苏。她闭上眼睛,又亲了亲她的鼻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爱你。”对不起留真,过去我做了很多错事,也没有心情爱你,但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爱你的。
申留真从前就喜欢她,黄礼志一直心知肚明。刚认识辛柳镇的时候她还觉得神奇,除了身份证上的汉字,她的名字竟跟申留真一模一样。但跟大学时和自己表白的小年下不一样,姐姐成熟、主动且直白,追求人也轰轰烈烈大张旗鼓。于是很快便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只是黄礼志怎么都没想到,她的妻子后来会变成这样恶心的人。
黄礼志知道官场上总有一些腌臜事,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辛柳镇家族虽世代从政,但由于职位不高,并没有帮她多少。她初入官场,要迅速向上爬,就得巴结财阀,巴结权贵。她要应酬、要送礼,被灌得醉醺醺回到家时,黄礼志只觉得心疼。
但权力会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吗?起初只是闪烁其词支支吾吾瞒着她一些事情,后来便是直接对自己越来越不耐烦。她看着辛柳镇呼风唤雨,享受着权力带来的追捧和臣服,却觉得这个人离她越来越远。
又一次大吵后,黄礼志回了全州,决定给两人一些时间冷静一下。而分开的这几天时间里,她名义上的妻子没有给她发来任何一条信息。
黄礼志在全州呆了五天,在一个雨夜里回了首尔。整个房子乌灯黑火,她打开门走进家中,只有卧室隐隐透出光亮,一些奇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是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气声。
黄礼志瞬间感觉脑子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地缓慢挪动到卧室前,透过门缝赫然看到她的妻子骑在一个男人身上,正卖力地扭动腰肢上下起伏,不断取悦身下的男人。
这一刻黄礼志如坠冰窟,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冷,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自己的嘴巴,拼命地不发出一点声音,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她在外面淋了半小时的雨,还是想不通她的妻子怎么会出卖肉体去讨好别人,即使那个男人是权力滔天的国会议员。
再次回到家时,那个男人已经离开,而她的妻子也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见到她如此狼狈地回来十分惊讶:“怎么淋雨了礼志?下这么大雨可以推迟一天回来啊。”
哈,推迟一天……黄礼志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道:“也是,推迟一天就见不到我的妻子跟别的男人上床了。”
面前的人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沉默半晌后最终皮笑肉不笑地对她说道:“礼志,别那么幼稚,我这样做也只是为了走到更高的位置而已,难道你不希望我站在权力的高处吗?”
黄礼志疲惫地闭上眼,轻声说道:“我们离婚吧。”
“离婚?黄礼志,你最好不要产生这个念头,不然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情。”辛柳镇冷冷地丢下这句话,独自回了房间。
那晚以后黄礼志睡在了客房,主卧太肮脏了,她连看到那扇门看到那个女人都会觉得恶心。
第二天她把离婚协议书递给了辛柳镇。辛柳镇冷笑一声撕得粉碎,摔门离开。
黄礼志原本没将她的态度放在心上,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手段掳走了远在全州的外甥女,当辛柳镇拿着小孩子的钥匙扣回到家里,笑着在她眼前晃了晃时,黄礼志整颗心只感到彻骨的寒冷。她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用自己的亲人来要挟她、警告她。
或许是为了惩罚她,或者是恶心她,更有可能是为了彰显自己在家中的权力,辛柳镇竟直接把男人带到家里,主卧里传来的污言秽语淫声浪叫让她夺门而出,止不住地想吐。
她甚至连回全州都不被允许,就因为自己忤逆的态度,那个女人狠了心地要羞辱她。
想让她消失,要是有人可以帮自己让她消失就好了。
黄礼志没想到还能再见到申留真,一晃五年,当初的年下变得成熟了许多。但看向自己时,眼里的情愫又一如年少,她知道申留真对她还有感觉。
像以前那样,只要对申留真亲昵一些,制作一些暧昧,她又会再次陷进来。
申留真很温柔,虽然表面上冷冷淡淡的,但其实每个眼神和动作都透着对自己的关心。黄礼志眯着眼睛对她笑得灿烂,心里却逐渐生出了一些连她都会唾弃自己的念头。
她要得到申留真更多的同情。于是她将自己的小臂掐得一片淤青,咬着毛巾狠狠地将手臂撞向硬物,终于成功伪造出被凌辱被家暴的假象。自然也成功地看到了申留真眼里的心疼、怜惜和对那个女人的愤怒。
她在客房里编造自己的过往。不对,也不算编造,至少这里还有一半是真的,而真真假假谁又能分辨出来呢?申留真爱她,自然会无条件地相信自己。
第二天她故意装作手足无措的样子,状似无意地将包里的日记本丢到了桌子下方,然后再慌慌张张地离开。
咖啡店外,黄礼志呆在申留真视线无法触及的死角里,看着店员捡起日记本递到她手里,看着她打开一页一页读完,再看着她气得攥紧了拳头,满心罪恶的同时却又忍不住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回到家一进门便看到自己的妻子又把宋议员带了过来,黄礼志冷笑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礼志,”辛柳镇叫住了她,看了看旁边的男人说道:“哥哥很欣赏你,说想跟你一起交流一下。”
黄礼志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后悔自己选择了她,她被恶心得连生气都觉得费劲,麻木地捡起鞋柜上的美工刀,刀尖对着自己的脖子,冷笑着说道:“想跟我的尸体交流吗?宋议员。”
她看着男人一脸晦气地皱眉,搂着她的妻子进了主卧。
她真的受不了了,她现在就想用美工刀捅死面前这对狗男女,但是她知道这样做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甚至可能把自己的家人搭进去,她必须把自己撇干净。
星期五晚上,辛柳镇又醉醺醺得回到家里,一看到黄礼志便往她身上贴。“礼志,我们好像好久没做过了。”
黄礼志被气笑,伸手抵着她的肩膀,讽刺道:“怎么,今天宋议员没有宠幸姐姐?”
“你一定要惹我生气吗?我都是为了能站在更高的位置,我是为了能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她不满地嚷嚷着,又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放,“做吗?礼志、礼志,你要知道,我还是爱你的。”
“姐姐真的……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黄礼志露出了一瞬间的脆弱,而后又冷着脸抽回自己的手,“我没有在垃圾场捡垃圾的习惯。”
“好好好,你好得很。”辛柳镇一口狠狠地咬在了她的肩膀上,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才松开。黄礼志攥紧拳头,剧烈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喊出声。
“知道我为什么不离婚吗?我就喜欢看你这般隐忍的模样,真像小猫一样可爱。”辛柳镇笑着摸摸她的脸,然后推开她进了主卧浴室。
黄礼志在另一个小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肩上的牙印,眼神阴狠。她又开始在身上制造伤痕。把自己的皮肤掐到红肿,用粗糙的绳子分别捆在自己的小臂上,用牙齿咬着绳子勒紧。不出所料,第二天起床时,她的身体上已然伤痕累累。
紧急联系人设为申留真,在饭店里假装喝醉,让她把自己带回家。在她面前暴露最脆弱的一面,用眼泪诱她心疼,用伤痕引她怒火。
伪装很成功,申留真竟心疼到在她面前掉眼泪。黄礼志却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脏刺痛了一下,这样欺骗和利用深爱自己的人是正确的吗?如果这世界真有天堂和地狱,她死后该会下地狱吧。
申留真把她抱上床,在她背后喃喃说道:“不会再这样了,椰咚。”
黄礼志最后还是忍不住流下今晚最真心的眼泪,身后是温暖的怀抱,是无论怎么样都一直爱着她的人。
然而这一场借刀杀人前的精心策划,终究落下了最后一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