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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剧场即将永久关闭,今晚将举行最后一场告别公演。在潮水般涌来的看客中,玉逍遥的身影显得分外不起眼。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低,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睛,宽大的口罩遮住下半张脸,白发梳成马尾垂在瘦削的脊背上。或许他是独自前来,又或许不远处都是认识他且听令于他的人。但这些都不重要,总之他来了,身边没有大漠苍鹰、没有默云,更没有君奉天。
玉逍遥坐在剧场后排的座位上,隐身于茫茫的人潮中。随着时间的临近,观众席逐渐安静下来。慢慢地,沙漏流淌到尽头,暗红的大幕缓缓拉开。剧作家不在舞台上,但玉逍遥知道,在更那为深重的幕布后,那人正沉默地注视人群。
一场谋杀发生在你我之间。
你的存在即为我的悲剧,你的幸福即为我的痛苦,你的诞生即为我的毁灭。
我当然是恨你的。
我要和你决裂,我要和你永远、永远地分离。我和你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我们将迎来永不重逢的告别。
1
玉逍遥最近有心事。虽说这正是忧思蔓延的年纪,但他是玉门世家大少爷玉逍遥,整个云海仙门寄宿中学校最没心没肺的人,难以想象那颗心里会有烤肠之外的任何东西。他心里不舒服,身边的君奉天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但两人竹马十年,早就过了对彼此的变化感到好奇的阶段。因此,君奉天选择冷处理。
玉逍遥苦大仇深地说:“我觉得玉箫最近有点不对。”
君奉天头也不抬,专注地翻看手里的武侠小说:“你想多了。”
“不可能!我是她哥哥,天底下还有谁比我更了解她?”玉逍遥猛地从书房的地上坐起来,“奉天,奉天奉天奉天,你别不信我,肯定有问题!”
“好吧,”君奉天从书桌前转过身来,“你说说,她哪里有问题。”
“她越来越漂亮了!”玉逍遥笃定道,“你不觉得吗?她真的越来越漂亮了!不对劲,特别不对劲,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君奉天沉默了足足五秒。“玉箫今年十五岁了,”他说,“正是青少年成长的年纪。”
“说得好像我们就不是‘青少年’一样,”十七岁的玉逍遥对十七岁的君奉天嗤之以鼻,“听我的,肯定有问题。她以前只扎最简单的马尾辫,现在都会梳双马尾了!她还穿裙子、在衬衫领口上系丝带、用蝴蝶结发卡!天哪,肯定是有人把我妹妹带坏了,她以前从来不这样!”
君奉天沉默了整整十秒,说:“青少年有审美需求,这很正常。”
玉逍遥不满道:“你一点也不关心我妹妹!”
“……那是你妹妹,”君奉天麻木地说,“青少年,男女有别,我应该避嫌。”
“我不管,肯定有问题!我要去调查,我一定要知道原因,我看谁敢带坏我妹妹?”
“你想怎么调查?”
“我要去接她放学,但是不告诉她,我要看她放学后都去了哪里。”
“玉逍遥,”君奉天忍无可忍地说,“你像个变态。”
“所以你也跑不了,”玉逍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和我一起去。”
“……为什么?就说了她是你妹妹。”
“她也是你师妹。”玉逍遥开始胡搅蛮缠,“我不管,你一定要一起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当变态!”
“确定要这样吗?”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三顿麦当劳加暑假作业。”
“……成交!”
六月的傍晚,玉逍遥鬼鬼祟祟地走在路上,玉箫在他前方五十米,君奉天在他后方五十米,三个人形成一个均匀分布的序列。玉逍遥走两步,低头打字:你为什么不上来?
君奉天回复:我不想当变态。
玉逍遥差点把手机屏幕按出火星:所以你就让我一个人当变态?!
君奉天冷酷的话语出现在聊天界面:是你自己要当变态的。
……奉天,我真是看错了你。玉逍遥声情并茂地打字:我们是何等深厚的情谊,何等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知根知底、见字如面……
君奉天打断他:玉箫要跟丢了。
正如君奉天所见,玉箫放学后离开教室,找借口和自己的女伴分开,路过十七栋教学楼,穿过五个运动场、两个小花园、三个树林,终于接近了犯罪嫌疑人。玉逍遥在后面躲得腿软,云海仙门寄宿中学校实在太大了。在他的视线中,玉箫走进小树林最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独栋别墅。别墅的墙上长满爬山虎,墨绿的藤蔓顺着二楼生锈的窗沿垂下来,遮住漆黑阴冷的大门。
玉逍遥正想跟着走进去,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前来的君奉天拉住:“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玉逍遥不解道,“我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再说,那人肯定就在里面,为什么不去?”
“她能认得这条路,想必来过很多次了,既然以前都没出事,以后也不会有。”君奉天说,“再说,万一进去打草惊蛇,玉箫岂不成了人质?那样更危险。”
玉逍遥仍在犹豫,被君奉天颇为强硬地拉着离开,“走吧。”
鬼使神差般,玉逍遥听从了他的建议,转身向树林外走去。但在那层层枝叶后,玉逍遥分明察觉到,有一道极细弱、又极沉重的目光,幽魂般缓慢地爬上他的身体。
片刻后,玉逍遥走进阳光下,忽然打了一个寒战,霎时如梦初醒。有什么东西正在消融、瓦解。玉逍遥回头望去,林中深不可见,未知的黑夜在树荫遮蔽的道路尽头蔓延。
要我如何讲述?要我如何讲述你对我施加的种种?要我如何讲述你给予我的愤怒、怨恨与疼痛?当我看见你,当我在世界的尽头看见你,当我的视线触碰你,我感到如此、如此的悲恸,如此、如此的渺茫。
2
周六,玉箫穿上及膝连衣裙,用蝴蝶结发卡夹住双马尾发辫,在房间门口被玉逍遥拦下。玉逍遥气势汹汹地问:“你要去哪里?”换来妹妹无奈的回答:“哥哥,我只是去看话剧。”
“话剧?”玉逍遥满脸质疑,“什么话剧,讲青少年早恋的话剧吗?”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玉箫温和地叹气,“是话剧社同学排演的,听说剧作家是一个新来的转学生,他的作品口碑都很好呢。哥哥,你再拦着我,我就抢不到前排座位了。”
“学校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就会和奉天学长胡闹。”玉箫不满道,抬头瞪他一眼。说着,她干脆推着玉逍遥一起走出房间。“既然如此,你不如和我一起去,省得再偷偷摸摸跟踪!”
玉逍遥大惊:“你怎么知道?”
“才不告诉你。”
玉箫抱住玉逍遥的手臂,拉着他走出家门,两人边拌嘴边向剧场走去。“你变了,”玉逍遥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对我。小妹,你老实告诉我,我还是你最爱的哥哥吗?”
玉箫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我看你才该去上台演戏!”
兄妹俩磕磕绊绊地来到剧场。离话剧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玉逍遥坐不住,干脆把玉箫留下占位置,自己在周围走来走去。他跑去附近的小卖铺买了根烤肠,又给玉箫带了一块三角蛋糕。剧场建在小树林附近,玉逍遥走进后门,发现自己来到了靠近后台的位置。
蓦然,他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右侧的房间传来:“一定要这样吗?”
玉逍遥猛地停住脚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可能听错,这是君奉天。
君奉天的声音像是蒙着一层沉重的雾气:“之前的事,我很抱歉。但是一定要这样吗?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收起你的怜悯。”另一个声音说。
不知为何,这声音落入玉逍遥耳中,同样激起似曾相识的熟悉的感觉。玉逍遥不由得靠近几步,整个人快要贴在门上。
“我从来不觉得这是怜悯,你又何必这么想?”君奉天说,“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罪,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这么惩罚自己,好吗?”
“……滚。要么你自己滚,要么被我赶出去,你选一个。”
“玉箫是无辜的,”君奉天深深地、深深地叹息,“玉逍遥也是。”
乍然听见妹妹的名字,玉逍遥一惊,手扶上门把手。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然率先做出反应。玉逍遥推开门,和屋里两个人面面相觑。
“……奉天?”
“玉逍遥?你怎么在这儿?”君奉天心中大骇,立刻看向另一个人。下一刻,他又回头看向玉逍遥,发现玉逍遥茫然的视线同样落在那个人身上:“这是……?”
“……这是地冥,”君奉天闭上自己的眼睛,“他是我父亲的养子,地冥。”
“第一次看见你——那算是第一次吗——我就觉得,你很眼熟,”很多年后,坐在永夜剧场观众席上的玉逍遥如是说,“直觉告诉我,你可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这让我感到非常……难过。但是,十七,你那时候太可疑了,所以原谅我,我会那样怀疑你也很正常吧?”
“你那不是怀疑,”地冥疲惫地叹气,往事在他心中掀起层层涟漪,“你那是监视、警戒和跟踪。”
在君奉天的介绍下,十七岁的玉逍遥认识了好朋友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他看上去苍白瘦弱,像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玉逍遥如临大敌,他和君奉天胡作非为十年有余,可以说是知根知底,怎么突然多了一个不认识的弟弟?但更令他担心的是玉箫,为什么连玉箫也认识他?
因为感觉到了君奉天的“背叛”,这一次,玉逍遥独自踏上了跟踪的旅途。原来地冥就是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偶尔,玉逍遥在剧场的后台看见玉箫。玉箫带着零食和水果来,每每如此,地冥便会故作厌烦,反复表示拒绝。玉箫装作自己听不懂他的暗示,在离开的时候把它们留下,她知道地冥会接受她的好意。作为友谊的证明,地冥教她打扮,为这个青春的少女化上浅淡的妆容,甚至亲手为她做一些小巧的装饰品,让丝绸缎带顺着她的长发垂落。极为偶然的时刻,玉箫阅读他的剧本,听他独自练习弹琴。
玉逍遥在玉箫身上反复触摸到美的痕迹,这些痕迹来自地冥。地冥的美丽克制地晕染在她身上。玉逍遥曾经旁敲侧击地问她:“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他的问题让玉箫的脸庞流露出忧郁的神情。“我们是朋友,”最终玉箫如是说道,“哥哥,就像你们一样。”
在一个寂静的夜晚,玉逍遥孤身来到剧场,在黑暗中坐进观众席。暗红的幕布如同血色的屏障,将台上和台下隔绝成两个世界。万籁俱寂中,有钢琴的声音如水般流淌、蔓延。
地冥在弹琴,最初他只是独奏,直到听出玉逍遥的踪迹。那是狂风骤雨般的乐声,排山倒海而来,磅礴的悲恸碾碎黑夜,将玉逍遥裹挟其中。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地冥从不亲自为戏剧伴奏,这样的乐声会驱赶所有的听众走向沉寂。玉逍遥以为自己主动踏进的是溪流,而后水位逐渐淹没他的眼睛。
这剧场像是在下雨,雨水将两个人淋透了。玉逍遥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他和另一个人的心是如此接近。在雨声中,在海潮中,地冥的心藏在每一滴向他倾注而下的雨水里。玉逍遥坐在漆黑的观众席上,听见了自己全身骨骼因无法负荷而断裂的声响。没有人能承受这样的重量。
听从命运的指引我走向你,听从命运的指引我亲吻你的眼睛,听从命运的指引我看见、泪水在你的脸上留下痕迹。亲爱的仇敌,不要用你的眼泪伤害我,不要把你的感情变成刺向我的武器。我对你是何等、何等的仁慈啊,我向你诉说的不过是我悲痛的万分之一。
3
就这样,玉逍遥和地冥变成了朋友。两人常常发生争执,每当此时,君奉天首当其冲,成为第一个往往也是唯一一个受害者。君奉天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的认知里,这两个人的脾气都很好。
玉逍遥怒气冲冲地走进君奉天的书房。听见他的脚步声,君奉天头也不抬:“又吵架了?”
“这次是他先开始的,”玉逍遥犹有余怒未消,“他不让我去他家!”
“……你为什么要去他家?”
“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难道不是应该互相串门吗?我和你不就是这样?你看你都把我家当成你自己家。地冥为什么就不行?他一定是有事情瞒着我!”
“是你把我家当成你自己家,而不是反过来。”君奉天纠正道,“可能地冥只是比较注重隐私,你何必跟他生气。”
“连你也帮他说话?”玉逍遥睁大了眼睛,“奉天,我早就想问了,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是,他是老师的养子不错,我就不是你的朋友了吗?”
“哪边都不站,我对事不对人。”君奉天说,“他不想让你去就算了,你别做傻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玉逍遥心里盘算起来,光明正大去不了,偷摸着看看还不行吗?虽然平时总是吵架,但玉逍遥能感觉到,地冥对他的容忍几乎是没有底线的,哪怕做了他不允许的事,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后果。玉逍遥在心里握拳锤向自己的掌心。君奉天抬头看了看他的表情。
“不要做傻事,”君奉天重复了一遍,“我是认真的,玉逍遥,不要突发奇想。”
他的劝诫没有奏效。晚上,地冥练完琴后离开剧场,玉逍遥跟着他往他的住所处走去。他们一前一后,走过运动场、花园、小树林,来到树林尽头的独栋别墅前。地冥停在爬山虎墨绿的藤蔓下。
“够了,”地冥说,“你走吧。”
玉逍遥一动不动地藏在后面。
“不要逼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踩踏树叶的声音。玉逍遥问:“为什么?”
地冥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疲惫:“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有人在伤害你,是吗?”玉逍遥走上前来,“有人对你不好是不是?你身上有伤,我知道你在藏。你过得不好,是不是?”
地冥浑身紧绷,额角渗出冷汗,沿着脸颊流淌下来。不知不觉间,玉逍遥已经来到他的身边。他伸手搭住地冥的肩膀,被条件反射般打开。
“是谁在伤害你?地冥,告诉我好吗?我可以帮你,我,奉天,甚至你的义父、我的老师,我们都可以帮你……”
“……够了!”
仅仅是下一秒,玉逍遥就失去了意识。
“我知道,那些年我忘记了一些事。”玉逍遥说,“你不告诉我,奉天也不告诉我,玉箫更是什么也不肯说。所有人都瞒着我,到底为什么?十七,你知道吗,这几年我经常做梦,梦见那个晚上,你抱着一个黑色的包裹跑啊跑,我想追上去,但是做不到,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那个森林太大、太黑了,没有光也没有影子。你在前面跑,那么深、那么黑的夜晚,你在前面跑。”
舞台上的戏剧还在上演。地冥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追上去就好了。如果我能追上去、叫住你就好了。如果我能拦住你,后面是不是就会有所不同?”
“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十七,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了。现在,你能告诉我吗?”
地冥先把昏迷的玉逍遥拖出房间,让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再次推开书房的木门,里面躺着一具新鲜的尸体。这太大了,很难销毁,背出去一定会引起巡逻安保队的注意。地冥去自己的房间,从床垫里拿出一柄砍刀。尸体是温热的,很好,还没有僵硬,还可以想想办法。首先从关节开始,从关节的连接处,切断经络,尽量从柔软的地方下手,碎掉的骨头会很难清理。膝盖,手肘,肩膀,髋,把四肢变成八段,这样就便携多了。脖颈、还有脖颈,切断肌肉,露出颈椎骨,拆掉,这不难,这不困难,这难不倒他。不要看,不要看这颗头颅的脸,不要去想他是谁。上半身要处理吗?算了、算了,这身体已经僵硬了,地毯上都是深色的血,刀锋都钝了,切不断了。要找一块黑布、一个黑色的包裹,要遮住血的颜色。把所有的都装起来,每一截尸体都装进袋子里,清点一下,不要有遗漏。走吧,现在走吧。路过客厅的时候,沙发上玉逍遥的手抽动了一下。
抱着这个黑色的包裹,地冥往树林深处跑去。层层叠叠的枝叶把天空遮挡得严严实实,没有光也没有影子。太黑了、太安静了,到处都是树,世界的尽头什么也没有。他需要一个坑,他需要把这个包裹埋起来。需要烧掉吗?烧得干净吗?耳畔只有自己急促凌乱的呼吸声。他要把这个包裹埋起来。他没有铁锹,没有可以挖坑的工具,他忘了,他没有经验。地冥全身都在发抖。他把手伸进土里,翻开,一些尖锐的、细碎的东西划破他的皮肤。自己的手指一定是麻木了,否则为什么没有感觉?他已经闻不见血腥味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定全身都是血,因为每一件衣服都湿漉漉地黏在身上。
好像有人来了,地冥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他抬头,玉逍遥勉强靠在树干上保持站立,面朝他的方向,看不清表情,黑暗中只有一张惨白的脸。
你要向我走来吗?你要向这样的我走来吗?这样的你、要向这样的我走来吗?我的心跳得那么快,原来它是那样渴望你的到来,你要向我走来吗?
当你的视线看向我,当你的视线看向真正的我,我是多么、多么的恐惧啊。我恐惧你的视线如同恐惧阳光降临。亲爱的仇敌,你要成为我的同盟、我的共犯吗?
“地冥,”玉逍遥说,“你去自首吧。”
4
长大后,玉逍遥反复在通缉令里看见地冥的名字,有时候是鬼谛,有时候是无神论,有时候又是瑟斯二世、或者血闇源头,他用千百个名字、千百个身份去遮挡最初的那个人。这些名字让玉逍遥很头疼。青春时代结束后,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地冥了,每每再听见他的消息,都是以这样棘手的方式。在玉逍遥不知道的地方,地冥逐渐变成一个无恶不作的人。
“永夜剧作家,”君奉天在办公室念出这个名字,发出一声苦笑,“玉逍遥。”
“又是地冥是吧?”玉逍遥只能叹气,“我知道了。”
玉逍遥带着他的行头离开办公室,推门时,君奉天沉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注意安全。”
玉逍遥反手关上门。他想,或许君奉天其实是在暗地警告他。毕竟周围人都知道,在针对地冥的行动中,没有人会比玉逍遥更安全。玉逍遥身上像是有一个无形的金钟罩,地冥不会让任何武器伤害他。此刻,他感到一阵久违的恍惚。地冥又做了不好的事,这一次他在永夜剧场使用大量致幻剂,每一个观众都流连忘返,在华丽的幻觉中沉醉、痛哭流涕、呕吐直至精神崩溃。于情于理玉逍遥都应该将他绳之以法。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玉逍遥在永夜剧场外游荡,长久、长久地徘徊在树木的阴影中,直到夜色降临。意外地,他又看见了玉箫。玉箫独自从剧场中走出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描得又细又长。在她深蓝色的裙摆边,一只黑色的猫正一瘸一拐地跟着她。
离开剧场一段路后,玉箫蹲下,伸手轻柔地拂过黑猫的皮毛,感谢它护送自己离开。但黑猫不情愿地躲开了她的手。
等到玉箫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玉逍遥走进永夜剧场。这座建筑恢弘华丽,内里却是一片虚无。玉逍遥来到观众席,成为这茫茫的虚无中唯一温热的活物。在那沉重的帷幕后,忧郁的琴声再次蔓延开来,如同跨越了十年的时间。同样的夜晚再度降临了,玉逍遥走进这片海。
“你来干什么?”地冥问,“伟大的天迹,高高在上的神谕逍遥,你是来抓我的吗?还是说你是来踩点的,要提前探查好埋伏的位置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想多了。”
“真难得,”地冥冷嘲热讽,“你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当真以为你对我恨之入骨。”
玉逍遥却是苦笑,“我为什么要恨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什么对你好?我们是敌人,玉逍遥,你难道不该恨我吗?”
习惯了他的态度,玉逍遥置若罔闻。“我想问的是,”他问,“其实你是喜欢我对吧?”
地冥大怒:“你在说什么鬼话!”
“难道不是吗?”玉逍遥说,“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理由。你让我很困惑。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在筹划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只是在寻死。”
“那也和你没关系!玉逍遥,我才发现你竟然自恋到了这种程度。”
“随便你怎么说吧,”玉逍遥站起身,向外走去,把地冥的愤怒抛在脑后,“反正你从来不在乎我真正的想法,反正你的眼里只有你做下的决定。地冥,我有时候觉得,我对你来说,和一个人偶没有区别。本质上来讲,我只是你感情的容器。”
地冥感觉自己的心正在崩塌、瓦解。巨大的溃烂席卷而来,让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你到底在说什么?”
“适可而止吧,地冥,回头是岸。”
离开之前,玉逍遥最后说:“我真的兜不住你了。”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连玉箫都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事?如果连我都无法靠近你,怎么会有其他人可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地冥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这个问题令他感到茫然。他的视线垂落下来,“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玉逍遥反问道:“难道没有吗?”
“好吧,”地冥疲惫地回答,“我想,她大概只是,把我当成路边捡来的小猫小狗吧。”
就像从前的你。地冥在心里这样想。你们有着同样的眼睛,并且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当你们看向我时,我感到同样的煎熬和难以忍受。在你离开后,她似乎试图代替你,扮演你的角色。她是在赎罪吗?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是无辜的,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是你妹妹。
“连你的妹妹都记得,”地冥平淡地说,“你却已经忘了。”
永夜剧场告别公演的那一天,玉箫也在剧场外,她坐在一辆防弹车的后排,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君奉天一只手扶着方向盘,抬眸透过后视镜看向她。她的睫毛在颤抖。君奉天问:“你在想什么?”
玉箫怵然一惊,抬头看他。“没、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其实他不是坏人。他只是遇见了很多很不好的事,他只是……太累了。”
“你好像一直很了解他。”
“该说是了解吗?”玉箫苦笑道,“我想除了哥哥,没人能了解他吧,他只愿意让哥哥了解。我只是觉得很惭愧,我总是在想,或许我能帮到他更多也说不定。”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不是你的责任,玉逍遥也不会希望看到你如此愧疚。不要自责。”
“但也不是你们的责任,不是吗?”玉箫看向他,“我知道,其实他一点也不希望我去看他,他讨厌别人的怜悯。他会这么容忍我,只是因为我是哥哥的妹妹。”
“你觉得他很可怜吗?”
“我可以这么觉得吗?”玉箫问,“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对吧,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他不把哥哥以外的任何人当人,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会觉得他可怜呢?我总是想起他以前的样子,像个流浪动物。好可怜。有时候我又觉得,我这么可怜他,他会认为这是非常冒犯的事。”
君奉天没有说话。玉箫的目光让车内的氛围变得沉重而忧郁。防弹车外,大量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埋伏在永夜剧场周围,等待行动的命令。
“那么你呢?学长,你会觉得他可怜吗?”
君奉天沉默了很久。有一瞬间,他有一种想要点烟的冲动。他从不沾染会上瘾的东西。
“……会,”最后君奉天说,“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5
如果我们的剧目一定要走向一个终点。
那么我希望它是——
“那么,现在,我们能好好聊聊吗?”
“你想聊什么呢?”地冥问,“事已至此,难道还存在任何转圜的余地?”
“是啊,已经变成这样了。”难得的,玉逍遥露出疲惫的神情,“为什么直到今天你都不肯对我说真话?直到今天,你都不肯告诉我吗?”
“究竟有什么必要?你只要好好活下去就够了,至于其他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那你呢?地冥,你要怎么办?你知道吗,有时候你让我很痛苦。一看见你,我的心就感到疼痛,像一个诅咒。”
“……你是在怪我吗?”地冥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仍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崩溃和痛苦。“你是在怪我让你难过了吗?那谁能让你开心?君奉天?玉箫?默云徽?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能让你开心对吗?”
“对,”玉逍遥的回答像一柄剑刺向地冥,“除了你。”
“但是,地冥,”玉逍遥说,“我看见奉天会开心,看见小妹会开心,看见默云、看见大漠孤鹰也会开心,只有你,只有看见你的时候,我会很痛苦。只有你。”
“他们说,有一种感情和亲情、友情都不同,是独一无二的。如果只有面对你时我会感到痛苦,那么……”
地冥不自觉屏住呼吸,玉逍遥的语速变得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低,好像在述说一件很沉重的事。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那么,这是爱吗?如果所有人给我带来的都是快乐,只有你让我痛苦,只有你是不同的,这会是爱吗?”
玉逍遥转过头去,用平静的、疲惫的眼神,注视地冥的眼睛。地冥感觉自己在注视一片海,他在这片海里缓慢地沉没了。在无止境的下坠中,玉逍遥牵起他的手。
“所以我想,也许,我也是爱你的。”
地冥如遭雷击。他感到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他猛地从观众席上站起来,甩开玉逍遥的手,连连向后退去。地冥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摔坐在另一个座位上。
“为什么要后退呢?你不相信我吗?”
在这个属于地冥的永夜剧场,玉逍遥只用几句话就让他一败涂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疯了。”
“我很清醒。”玉逍遥说,“也许这样的爱是扭曲的,可是,我们之间不就是这样的吗?那样活着的你,这样活着的我,我们是要一起下地狱的,难道存在任何正常的可能?”
“你真的疯了,”地冥犹自不敢相信,“真可笑,我以为在我们之间,疯的人一直是我。”
“是与不是又能如何,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了不是吗?”
“对,已经今天了,”地冥站起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天迹,神谕逍遥,你是来杀我的对吧?你只是在拖延时间!外面那么多人都等着呢,你是来阻止我的,不是吗?既然如此,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回头!”玉逍遥直视他的眼睛,“我想让你回头。地冥,十七,回头,可以吗?”
“不可以!”地冥几乎是在尖叫,“不可以!你到底懂我什么?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到底知道什么?!现在只是几句话,就想让我放弃吗?我早就回不了头了!你凭什么让我回头?凭你天迹的身份、凭外面团团包围的埋伏、凭你们今晚把这里夷为平地的计划吗?你到底懂我什么?”
“你说我不懂你,可是你给过我机会吗?”玉逍遥说,“你什么都不肯说。问你也好、关心你也好,你从来都不在乎。就算我现在问你,你又真的会回答吗?为什么你要始终一个人呢?”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没有……你到底懂我什么!”
“如果你有呢?如果现在、现在我带你走,你会跟我走吗?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把外面的人都甩掉,从此只有我们,你愿意跟我走吗?”
“玉逍遥……”地冥捂住自己的头,“不要再说了。”
“你不愿意,是吗?”玉逍遥毫不意外,“你看,你不愿意。你有你的选择,你的眼里永远只有你的选择,我何德何能奢望自己可以改变你呢?”
地冥感觉自己的脏腑都在崩塌、溶解,只剩下躯壳还维持着人的姿态,用最后的力气保持体面。有一瞬间,他感到一阵惶然。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呢?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给我的伤害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用这种话击溃我呢?
“我知道,我从来没办法改变你的决定,”玉逍遥说,“你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我们都没有办法,我们都没得选。”
“那么,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地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玉逍遥起身,慢慢向地冥走去。地冥还瘫坐在原地,深深地、深深地低下头,满头长发垂落在地上。玉逍遥像是在接近一只应激的猫,用最柔和的方式向他伸出手,抚摸他冰凉的长发。地冥微微回过神来,抬起头,两人对视。玉逍遥慢慢握住他的手腕。
“如果你一定要走,那么我会……祝福你。我会祝福你。我希望你幸福。地冥,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我们,我和你,我们会在更好的世界相遇吗?我们一定会再见、一定会有更加光明的未来,是吗?”
“你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吧,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光也没有影子。但是我会去找你。我会在道路尽头等你。我们一定一定还会再相见的,一定一定还会重逢。我祝福你。你会走完那条路的。到那个时候,我们会有更美好的明天。”
玉逍遥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慢慢后退了两步。
“就这样吧,再见吧地冥,我们再见吧。我的朋友,我的仇敌,我年少无知时的情人,我们……再见吧。”
他听见呼啸而来的风声。
6
玉逍遥独自走出永夜剧场,身边没有哪怕一个熟人。等到人潮散尽,君奉天上前,他正想开口询问,被玉逍遥疲惫而麻木的眼神止住了话头。在这夜晚的冷风中,玉逍遥沉默了很久很久。有那么一瞬间,君奉天以为眼前这个人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
玉箫从防弹车上跳下来,冷风扬起她的裙摆,她跑向玉逍遥。
玉逍遥说:“他死了。”
——《吻别》。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