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安德鲁第三次因为蜘蛛侠的排演韧带拉伤的时候,他的教练告诉他,他得停止训练一段时间了。“听着,安德鲁,这真的够了,我们离电影开拍还有好一段时间,你得让自己休息一会。”
然后等待他的是三周的卧床,无聊但规律的作息,和像橡皮糖一样不断延伸,从膝盖背面传来不停歇的钝痛。
“你感觉好些了吗?”医生问。
“我感觉好些了。”他回答。
他没资格注射吗啡,一天该吃的阿司匹林已经用尽。清晰、持续但不尖锐的疼痛伴随着他,有时让他无法入睡。有好几个夜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小时,终于在窗帘透进房间里的光亮里陷入睡眠。
后来他学聪明了一些,把足够撑过一个晚上的止疼药留到睡前再吃,这样他可以安稳睡过一个晚上,把疼痛留给白天处理。他在睡前回想过去的事,绕过伤口表面结好的痂,躺倒进皮肤下温暖而流动的血液,逐渐减退的疼痛让他觉得安全。
其实这需要很多勇气。睡过一个晚上后,清晰无比的大脑敏锐地捕捉感知,所有细节在纽约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无处躲藏,你只能陷在沙发里,看着过往一点点蚕食所剩无几的自我。
但安德鲁很勇敢。他想,我至少拥有失去知觉的晚上。
2
接到大卫芬奇的电话就像一场梦。他被选中了,作为爱德华多萨维林,而不是马克扎克伯格。这和他预期的不符。但那没关系,我可以胜任。他这么告诉经纪人,了解爱德华多萨维林一样需要了解马克扎克伯格,这是一项无可避免的工作,而他提前做完了。
他们想要年轻,有才华但不过分出名的演员,他符合每一项条件。在这之前,他已经是两部中等制作电影的主角,在几部大制作里担任过配角。他对主角志在必得,直到他在已经确定角色后的剧本试读会上遇见杰西——
“嗨。”杰西把笔帽从他的嘴唇上移开,问好的声音短而尖,让他想起童年养过的天竺鼠。
“嗨。”安德鲁回答。
三周的排练期,他们需要把一整部电影的台词加上修改后的反复试读排演完毕。“一部由对话撑起的电影。”他们这么说。艾伦索金的台词精妙无比,可它们实在太多了,桌子下有成箱的矿泉水防止他们脱水而死。每天的工作并不轻松,他们得从早到晚坐在会议室里的皮椅上。坐了过久之后,那种椅子很难让人觉得舒适。
大部分的试读他都和杰西一起。有时和贾斯汀,但那种时候不多。很快他知道,选择杰西扮演马克是一个完全正确的选择。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个角色。念台词时候锋利果断的转折,精确且清晰的辅音,让他已经成为了马克。安德鲁想象不出来由其他任何人来扮演这个角色会是什么样。
每一次试读都像是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接近杰西,一种缓慢的、他从未采取过的温柔的方式,注视他。一种奇怪的预感阻止了他贸然接近那只天竺鼠,预感告诉他或许动作再大一些,他会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消失在草丛里。
杰西除了说台词外不常发出声音,只是在大卫对台词提出修改意见时表示赞同。他拧开矿泉水瓶盖的动作整洁且迅速。有时在会议室里带着情绪念出对白让安德鲁感觉到赤裸,让他有些害羞,但杰西似乎从不让那种感觉影响到他。他坐在那,杰西的世界仿佛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马克的。
午餐时间,他看见杰西有好几次在大卫宣布上午的工作结束后,拉开试读室的门就消失了,仿佛会议室里的空气正消耗殆尽,而他正试着逃离这里。今天中午,他再一次看到杰西落荒而逃的企图。他追上去喊“杰西”,那头正迅速移动的卷发停下,回过身,嘴角绷紧。
安德鲁说,嗨。
他跟上去,提议他们一起吃个午餐,也就是一起在便利店里买个三明治然后蹲在这座大楼某个不知名的墙角一起吃掉。杰西说他很愿意,但他是素食主义者,如果吃三明治只能吃里面夹着黄瓜的那种,除非便利店里有卖夹鱼肉并且只夹鱼肉的三明治。
“那好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餐厅,不过得走一会,我们得快点。”安德鲁说。
洛杉矶并不是一个适合步行的城市,他们在路上很沉默,安德鲁可以说服自己那是因为他们忙着躲避突然出现的车辆。十月份,正午的阳光让本来正好的天气热了一些,狭窄的人行道上正好容得下他们并肩。杰西在躲闪过一辆蓝色的迷你库珀之后对他说,“很显然,你扮演爱德华多。”
这就是杰西作为杰西在他面前的第一次露面。他的声音像安德鲁一开始听见的那样,清脆而短促,像一只惊慌不安的天竺鼠。
安德鲁笑了。他说:“是的,我扮演爱德华多。”
他们到了餐厅,杰西点了土豆沙拉,他点了古巴三明治,他们分开买单。杰西在吃完最后一口他的土豆沙拉后说,马克不是那种会吃沙拉的人。
“他应该吃萨拉米披萨。”安德鲁擦干净他嘴边的肉汁,说,“我看过YouTube上他的采访,地板上到处都是达美乐的外卖盒子。”
“马克和爱德华多也不会一起吃饭。”杰西和他离开餐厅,重新走上洛杉矶拥挤逼仄的人行道。
“嘿,他们是最好的朋友。(They were best friends.)他们总会一起吃饭的。”
杰西的肩膀轻轻绷紧了一点,好像点了头,又好像什么都没做,继续用他独特的节奏在洛杉矶的街道上行走。
“但他们一定都会看书。”安德鲁发现他们站在一家书店前,停住了脚步。
安德鲁坚信那本已经在收银台上的《经济学入门》会给他的角色研究带来更深入的进展,而杰西买了一本《C++语言入门》,他们再次分开付账,离开书店时身后的风铃几乎像是在嘲笑他们。
“作为马克和爱德华多,或许我们应该花多一些时间在一起。”安德鲁翻来覆去的看包好的书的封皮,想象着自己读完这本书之后应该有的成就感。
“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多花一些时间一起做蠢事。”杰西用一种带着微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天竺鼠消失了。安德鲁在大街上笑出声来。
完成试装后,他们飞回东海岸进行大部分拍摄。安德鲁把胡子剃光了,穿上西装后比爱德华多更像爱德华多。杰西在纽约长大,但他说他从来没来过波士顿。这里太冷了,你能想象十月份就开始下雪吗?不过怎么样都比洛杉矶好得多。
安德鲁为了工作曾经和很多人试图“营造”出一段关系,一种出于特定目的而被创造出的纽带和联结。这是安德鲁的工作习惯,大部分时候那种关系都会假假的,但和杰西的不是这样。安德鲁怀疑一个人需要和杰西走得多近,才能看见杰西在因为紧张而语速加快,脊背紧绷的天竺鼠伪装之下,带着点机智的嘲讽说出一句俏皮话后得意的表情,或者平静地说出一个冷笑话的状态,
他们在波士顿和巴的摩尔待得时间很短,不多的对手戏都和雪有关。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完整地被雪覆盖。安德鲁在摄像机旁看杰西穿着短裤和人字拖在雪地里反复奔跑,直到因为低温几乎呕吐。加勒比海派对,他们都冻得要死。拍了二十多条之后被允许到地下室里休息的几分钟里,安德鲁靠上杰西,那件过厚的gap卫衣隔绝了他们的体温,散发着夜晚里剩余的寒意。他在暖气管旁对杰西说,我们能尽快过掉这条戏吗,再在雪地里站下去我的腿就要截肢了。
杰西咧开了嘴,说:“我尽量。”
安德鲁的计划当然失败了。他们又拍了三十多条,但安德鲁没有截肢。作为不满的发泄,杰西把手掌拿出来,让他充满愤恨地打了三下。
安德鲁仍然记得杰西手掌干燥和寒冷的触感。三下击掌干脆且疼痛,就像闭上眼被狂风卷过然后摔在苔原上。
除了手掌之外,他记得那个冬日里的其他很多事情。胸口难以忽略的饱胀的喜爱让一切变得更难忘记。他贡献无数个提议。我们去吃龙虾吧。我们去看凯尔特人比赛吧你可以在你的脸上画三叶草队徽。我们去吃螃蟹吧。我们去看乌鸦队比赛吧虽然我从来都搞不懂橄榄球。我们去芝士蛋糕工厂吧我一万年没去过了这可是万圣节。
杰西一一答应,即使他们根本没有时间。但他们真的都做到了。杰西用实际行动表明他的确是一个只吃海鲜的素食主义者,他敲虾壳的速度比艾伦索金改台词更快。他们在伯德斯书店里再一次碰见了《经济学入门》和《C++语言入门》,安德鲁开始笑,杰西耸了耸肩,告诉他读完序言已经足够了。万圣节,芝士蛋糕工厂,安德鲁整晚都在模仿澳大利亚口音,隔壁桌的客人一直侧目看他。起因是杰西问他为什么选择说英国口音,明明你的美国口音说的一样好。
“因为我是在英国长大的?”
“好吧,但那让你和爱德华多显得非常不同。我以为是因为这里的女孩都对英国口音有偏爱。”
“就跟埃丽卡对划船运动员和牛仔有特殊的偏好一样?不,那不是真的。”安德鲁笑了。
“你能说澳大利亚口音吗?或许女孩们会对这种口音更偏爱。”
安德鲁开始了他的表演。不知道女孩们喜不喜欢,但是杰西很喜欢。
没有时间还坚持出去吃海鲜看比赛的后果是他们都得熬夜工作,晚上回去时就会发现又修改过一遍的台词从门缝底下被塞进房间里,然后他们就得花一个晚上的时间把那些介词和单复数都重新记清楚。
待在东海岸拍摄的最后一个晚上,安德鲁还在房间里背那剩下几页的台词。房间门被敲响,他放下台词,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门外。一个湿漉漉的蓬松卷发出现在视野里。安德鲁开了门,天竺鼠说,嗨。
“我房间的暖气片坏了,连带着所有的电器都坏了,所以我在想……”
“哦,当然,请进。”安德鲁侧身让出一条路,“不好意思这里很乱。”
“你该看看他们抢修暖气片时房间里的样子。”
安德鲁坐到床上继续背他的台词,杰西走进浴室。浴室里传来电吹风运作的声响,安德鲁走神了,回想刚刚杰西的打湿的卷发耷拉在他肩膀上的模样。
杰西从浴室里出来,脚上还穿着拖鞋,就像马克在雪地里那样。“我可以睡沙发,或者地板。”
“不,不,你在说什么呢。”安德鲁把床上的纸张收好,反正他也快背完了,“这床足够睡两个人,别担心。”
关了灯后房间里很漆黑,杰西在黑暗里问他,你的工作做完了吗。安德鲁笑了,然后他们俩一起笑了。空气沉默下来。安德鲁不敢动,疼痛一点点在他的身体里蔓延开。他害怕动弹之后胸口的某个部分会突然炸开,它们已经撑到极限了,而他会因此身亡。
杰西的呼吸很轻,睡觉也像啮齿动物一样谨慎。安德鲁闻到空气里洗发水清淡的香味,权衡这个问题应该怎么被解决。一腔直白淋漓的喜爱不应该是问题,此刻却难以估计了。杰西似乎睡着了,呼吸浅但均匀,安德鲁翻身,把自己蜷缩起来,在像那头卷发一样柔软的床铺里试着睡去。
3
在宣传期开始之前他们已经半年没见了,他没有理由再去联系杰西。他努力地尝试着忘掉所有,忘掉雪天的波士顿,忘掉人字拖,忘掉过多的海鲜和体育赛事。他以为那些感受会随着时间逐渐消失,但再一次遇见杰西时——重新遇见杰西的第一秒钟,所有的感受又都回来了,像刚下完雪后的空气冷冽而直接地提醒他,所有徒劳的尝试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
几乎到达下一个冬天了,已经是下一个冬天了。杰西还是杰西,他认识杰西快一年了,胸口的灼痛感对他来说已经很熟悉。所有一切又要再次上演,没有人告诉过他一部电影的宣传期可以这么长,长到好像已经是一辈子。一个采访问题被重复无数遍。他可以每次都重复同一个回答,没有人会责怪他,但他选择每一次都用不同的方式表达那种始终占据着他胸口、陈旧但激烈的感受。“我爱上杰西了。”“我可以谈论我们的关系好几个小时、好几天,甚至好几年。”“我和杰西就像亲兄弟。”每一次面对摄像机的问答都直白无误。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真话,没有人意识到他说了真话。他翻来覆去把真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带着点不知好歹的渴望,希望这些消散在嘈杂人声里的话语一同把他甘于献身的勇气带走。
宣传期煎熬得长久,但他无法不为短暂的甜蜜而雀跃。他得以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杰西。杰西不再惊慌失措,胆敢释放了一部分自己,在宣传期进行到第二个月时接受采访对他来说终于容易了一些。他们在提问的间隙说话,当着导演、编剧和所有粉丝的面。杰西的呼吸让他的耳廓变热,他几乎要为此战栗,只是因为他们靠的如此之近这个事实。他们有一百万个理由一起吃饭,旅行,乘坐飞机时的座位理所应当地被排在一起,酒店的房间只隔一道墙壁。多像一对合法合理的连体婴。在首映礼上,安德鲁第一次看见成片,被剪辑的七零八落但又完美无缺,大家说这是一部“杰作”。他角度的故事和成片却如此不同,开始在伪造的哈佛大学,结束于从门底塞入的凤凰社邀请函,像一切都没有开始过。杰西的脸在光影下锋利异常,似乎理解了一切。
在那种短暂、剧烈的疼痛变得更绵长、微弱,逐渐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之后,他回想起那段时光,仍然会把那种感受描述为他生命中最纯粹的东西之一。与世隔绝但安全的工作环境,片场和无菌室一样纯净。他们在波士顿只认识彼此,他们是剧组里最年轻的演员,他们每天见面,像工业革命初期被迫原子化的工人迫切寻找和彼此的联结。于他而言,那种联系的重要程度是否被夸大了不重要,重要是他曾经无条件对他人,对杰西,有过那样无所求,被真挚填满的喜爱和祝愿。那种直白的迷恋无法被解释,带着把自己献祭了的决心,在一个有限的冬天里,不顾自己被划开的皮肉,下定决心要保护他,眼看他得到幸福。在上一个没有鼎沸人声的冬季和这一个充满聚光灯的季度,他们的灵魂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贴近。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只剩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杰西会飞回纽约,他们会分居美国东西两岸。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得趁现在。离开彼此和镁光灯后,记忆会消散。对别人可能是这样,但安德鲁知道对自己绝不是这样。回到洛杉矶后,每个夜晚他会怀抱着幻想和酸楚入睡,如果他不曾知道结果的话。不安的渴求胜过对确定的疼痛的恐惧,他甚至忘记了他必须得处理余波。
“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不喜欢派对。”杰西耸耸肩。典礼结束后他们躲过了派对,一起走回酒店。好莱坞山的街道从不平整,他们在狭窄的人行道上跋涉。接近凌晨的风很凉,即使是洛杉矶,这时候离夏天也还有很远。安德鲁拖沓要说的话,迈的每一步都像迈向他生命的终点。到最后他们站在杰西房间的门口,他的心沉到肚子里,杰西的眼神没有疑惑,安静地落在他身上,等待他说晚安。
他盯着杰西身后的房间门牌,告诉自己之后他可以像逃命一样奔回自己的房间。他从沙哑的喉咙和颤抖的舌尖一点点倾倒出一切。他告诉杰西他喜爱他的一切,他喜欢他吃东西时发出的声音,他随口说出的冷笑话,他的卷发没喷发胶时柔软地垂落的样子。他无法想象这一切结束之后的生活,他珍惜每一秒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却没有在所有话的最后加上一句,“作为朋友”。
他说了很多,可他没说的是,在百万会员夜的前一天晚上——拍摄百万会员夜的前一天晚上,他梦见他和杰西不再是朋友。他们不再交谈,甚至不再说话。杰西从他的生活里退出,就像他从杰西的生活里退出那样。他和杰西失去联系。他们不再分享各自生活的细节,他不会再知道杰西每一顿饭吃什么,在街上又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人,假期选择出游还是待在家里,如果是出游他会选择哪里。他知道关于杰西的事情和其他所有人都一样,他不再特殊。
这场梦是实验主体,杰西是主要变量。梦境降临前,他没想过从一部电影中走出来是一种如何真实、缓慢又疼痛的进程。他之前把这种默契的告别想象的太简单,以为他轻易能挺过去。但没有杰西的生活完全崭新,从这个端口开始重新过一遍,会发现生活充满新鲜细密的疼痛。这场虚拟的、属于他们的百万会员夜之后,安德鲁意识到他无法忍受没有杰西的生活,无法忍受他就在那里他却失去了解他的资格。
他们在那块地毯上站了一个世纪,地毯柔软到安德鲁以为那是块沼泽,他会被粘稠的泥浆吞没,而那样也好过这样万劫不复的沉默。杰西什么也没说,脸上的裂痕缓慢浮现,面具一样一块块剥落下来,很久未见的的惊慌和焦虑在他身上重新出现。他变得遥远而不可捉摸了。
安德鲁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缓慢地凝固,一点点冷却下来。他稳了稳脚步,试图别让自己在这时候摔倒。
空气安静了太久,这场单方面的对话像一场安静的海啸,他被放置在真空里,无声地观看自己被摧毁,却无能为力。
“我很感激你说的……一切。”杰西最后说,脸上的表情像他刚刚杀死了一个人。
“我只想让你快乐。”安德鲁从喉咙里扣出这几个字眼,他听见自己试图深呼吸的声音,“如果这些话是负担,就忘了我说的每一句。”
“我很抱歉。”杰西最后说。
故事的开始,只是一些不知所起但盲目、直白的喜爱。安德鲁从他们原来仅剩的半臂距离退后一步,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或许他不该说,或许这些必须被他说出口的话毁了他们。他感觉到明快的疼痛,伴随直白清楚的结果和一刀两断的快意,像是舍弃了一条腐烂的残肢。带着断臂求生的骄傲,他变得残缺但健康。
他抬头对杰西微笑,说:“向我保证,我此刻的感受会在一个月后变得更好。”
没等回答,他脚步稳健地离开,疏于捡起掉落一地的心脏碎片。
4
三周之后,安德鲁终于能恢复正常行走,他被允许迈出家门,从未觉得纽约的街道如此美好。他在街道上满足地使用自己像是全新的韧带,穿着格子衫,背着背包,看上去像一位真正的彼得帕克。
他只顾着走路,没注意到一辆自行车在马路边缘停了下来。
“安德鲁?”
他转头。杰西就在那儿。
他凝滞住,过了几秒钟,他终于对杰西说,嗨。杰西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不同,目光安静得一如既往。
安德鲁想他应该是开启话题的那一个,像之前所有他们一起的采访那样,但他没来得及开口。
“我听说你韧带拉伤了。”杰西说。
“哦,是的。那让我疼了很久。你听谁说的?”安德鲁在裤腿下悄悄伸了伸膝盖,好像那些顽固的疼痛还停留在那。
“艾玛,额,嗯,你知道的……她之前和我搭档过。你现在好些了吗?”
安德鲁点头表示肯定,不再试图确认自己是否完全康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