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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尔的前一天韩诺亚过得精疲力尽，红眼航班加上延误，使得他被迫强打精神在机场坐了一整晚。
天光微亮时大厅里东倒西歪睡倒了一片，只剩零星几个通宵办公的倒霉白领还苦苦煎熬，韩诺亚偶尔和他们对上视线，能看到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里积攒的疲倦像阴魂不散的鬼，从幽深的瞳孔里怨气冲天地往外涌，虫子似的密密麻麻爬了满脸。
韩诺亚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去看窗外天空尽头泛起青灰的云，故意忽略那几分无端滋生出来的不合时宜的焦躁。远方的雨被风猛地卷来，惨烈地拍散在面前的玻璃上，闷响反复捶打着耳膜，那无形又沉重的绵密浪潮再次推挤过来，毫无规律的敲击声覆没了韩诺亚向来平稳的心跳，像一种不愉快的预兆。
愈演愈烈的不安就像浮木，清醒时被强按在意识之下，熬到登机小睡片刻的时候，光怪陆离的梦立刻从黑暗里浮现出来。韩诺亚平时很少做梦，也没什么画面，大多睡得踏实安稳，难得遇到这样明晰清醒的梦境，就显得稀奇，他仔细地端详，将这一切归咎于疲累造成的神经紧张，所以才会看到那么多晃动模糊的影子，无色的天空，冰冷的旷野与死寂的河流，直到视角毫无征兆地陡然转换，韩诺亚看见过去的自己站在无人的舞台上，开口只有喑哑的嘶吼，被剥夺的歌声压缩成锋利的残片，割开阴翳，但那之中漏出的空茫光线，随尘埃一齐灌进胸腔充斥肺腑，却无知无觉。
曾经的感受都已经随着时间从记忆的底色里抹去了，而他又想象不出任何有关过往的景象，回忆仅仅以事件的形态存在着，稀疏平常，毫无感触，直到梦醒时分才模模糊糊地记起，距离那个泛红发紫的傍晚，已经过去五年了。
接到柳河玟电话的时候韩诺亚刚从机场转了两列车，正被困在地铁出站口，一侧的镜面金属映着自己狼狈的疲态，外面是汹涌得几乎成雾的瓢泼大雨，风又潮湿，水汽黏在身上，天色昏昏沉沉，闷雷轰得他听不清夹杂在滋啦作响的电波里的句子，被嘈杂的人声吞没前能辨别出来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语调兴奋的音节：
“恩浩哥……来，可不可以……”
“知道了，我马上到。”
韩诺亚对这个名字有着本能的反应，混乱中甚至跳过了思考，仅凭着直觉就做出了回答。
但毫不意外的，他还是迟到了整整一小时。
快到工作室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韩诺亚看到逆向车道驶过亮红色的摩托，在阴雨天灰蒙蒙的冷色调街道上扎眼得厉害，留下一条红色的影子，他忍不住透过车窗多看了两眼，视野里却只捕捉到一个带着头盔的模糊背影。
“冰美式，四杯，迟到的报销。”
韩诺亚推开门的时候柳河玟正在练舞，南艺俊大概是还在处理作为经纪人的事务，专注地敲击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但显然是在和韩诺亚说话。
工作室是偏暖色调的灯光，当初南艺俊设计成这样是希望能让来的人都感觉轻松一些，可韩诺亚环顾四周，除此之外，练习室里并没有第三个人，心里的某根本就绷着的弦又小幅度地抽紧了一点。
“诺亚哥——！又迟到咯！”
柳河玟停下训练轻快地朝他蹦跳过来，笑得眉眼弯弯，显然不是单单练舞就能达到的兴奋，韩诺亚想问刚是不是有人来了，又怕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听错，纠结几秒最终只是向眼前最年轻的弟弟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而柳河玟沉浸在自己雀跃的情绪里，语速都变得快了不少：
“恩浩哥刚刚来了，我们请他喝了咖啡！他还送了我纽约带回来的香水……”
怪不得是四杯，韩诺亚心里一直四处虚浮的焦躁终于稍稍落地了些，他从柳河玟手里接过自己的那杯decaf，放得太久，摸起来已经不那么冰了，但好在还是足够解渴，容他一边假装从容地喝一边听柳河玟眉飞色舞地形容刚才那场自己没能赶上的短暂会面。
柳河玟说恩浩哥比艺俊哥还要高了，还染了分层的银发，看起来更帅了。
韩诺亚皱眉，他知道都恩浩离开前还是一头清爽的黑色短发，这是一个无关视觉的，最简单的特征认知，对他而言不甚至构成任何画面，仅仅只是记得。
一旁的南艺俊终于结束最后的通话，站起来揽过韩诺亚的肩，絮絮叨叨地念他说：
“诺亚啊，你什么时候能不迟到？刚才可是大新闻啊，恩浩说想进我们乐队啊。”
“他怎么突然……等下，你同意了？”
“那小子可是有着绝对音感的啊……”南艺俊提起都恩浩就赞不绝口：
“我们恩浩现在也是个大人了，你应该亲眼看看的。”
韩诺亚完全想象不出来他们说的现在的都恩浩到底是什么样子，他闭上眼，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又一片空白——
他有心盲症。
韩诺亚本以为每个人的世界都是和他一样空无一物的，直到和都恩浩参加作曲小组的时候，对方极其生动地向自己描述着盛夏清晨河流，并困惑于韩诺亚的茫然时，韩诺亚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别人所说的脑海中的景象，竟然不是一种修辞，他们确实看得见另一个“想像中的世界”，那里泛浮着粼粼金光，有葱茏摇曳的影，而当十七岁的韩诺亚苦苦思索着自己内心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印象时，交错的乐声突然从思绪里漫溢出来，像冻结千万年的冰川消融成水，狂欢着奔流成另一种冷冽湍急的河。
灵感来得突然，韩诺亚记下了这段无端涌现的旋律，和都恩浩那一半一起，写成属于他们的第一首歌。
“对了，我把你的新手机号给恩浩了。”南艺俊打断韩诺亚的回忆，朝他眨了眨眼，熟练地摆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你知道的，我不太会拒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