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黄初五年某日,雪霁,曹丕从床上醒来,肩膀隐痛。司马懿先他一步起身,背对他,坐在床沿上,拿银簪挑指缝里的红泥。曹丕用脸贴他的腰背,炭火烧了一夜,不得吩咐自无人来添,因此屋里有些冷。曹丕环住他抱了一会,司马懿身薄,腹前只一层薄薄的皮肉,微微打了个颤,手上还是平稳。过了一会,曹丕半坐起,从他身后露出一颗脑袋,转而枕到他腿侧。司马懿抬高手臂,容他过来,复又轻轻放下,抚他的须发。曹丕半闭眼,问道,今天什么日子?司马懿想了一会,说道,丁巳。曹丕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说,这个月十二,原本是我生日。
司马懿一惊,相识多年,从来只有曹丕知道他的,他不知曹丕的道理。生辰的具体时日不方便给人清楚,尤其是帝王,尤其还是蒙着得位阴影的帝王。巫蛊之害,流毒已久。曹丕没说过,他就也没什么好问。否则还要备礼。万一陛下心情尚好,要趁着寿诞造船盖楼,还得他督办。往私里说,再年轻一点的时候,倘若在床笫间向他讨要什么生日愿望,他现在想想都很是后怕。
但今日曹丕提了,他就没有装不知道的道理。他从榻尾摸到自己的外衣,慢慢穿戴起来。曹丕遂接替他坐回床边,似笑非笑,问他,你做什么?
司马懿说,既然过生日,不吃面不好,我去找人给你煮碗面。
曹丕没拦,和他并坐在床前,静静地看了一会窗栏,上面被擦洗得透亮,唯有窗缝里,有一点蓄积的灰尘。司马懿穿好靴,捋一捋衣上褶痕,轻轻呼出一口气。曹丕扳过他的肩,司马懿长长地叹了一声,曹丕转而拍了拍他,放他走了。
司马懿一出门,曹丕的内侍便领着一班侍女依次走进内寝,服侍陛下更衣,临视朝礼。
曹丕于许昌驻军操练,沿用先王留下的水部资源,预备伐吴。他在这里停得久了,逐渐又和司马懿不清不楚起来。自他当皇帝以来,慢慢通晓节制二字,因而鲜少留司马懿入宫,两个人朝夕相对,也不是疏远,就只是紧紧绷着的那根线突然松了,欲断又止,彼此都是淡淡的。司马孚回洛阳述职时曾有点评,说陛下三十出头,正值盛年,平素体魄康健,应该不能是什么疑难杂症。况且后宫皇嗣喜讯频传,大略只是转了性趣,二哥不必挂心。司马懿头都没抬,劝三弟没事干不妨自请去前线历练历练,也好避避自己家的嫌。
也不是没有见面诉衷的机会。司马懿扳着指头数,四五年里还是能找出那么几个时候。曹丕这两年为预备伐吴的事情简直是雷厉风行了,可见孙权一叛着实刺激不小。军旅钱粮事事用心,决心不给当朝的士族留下话柄。因而十次会面,确有八次在议定公事。只偶尔一点缱绻,他抽簪挑灯,灯熄之时,曹丕正捉住他的手腕。
曹丕就坐在司马懿对面,司马懿拎起反对征吴的简牍,在灯前翻来覆去看。动作十分夸张,两手远离几案,高高仰头,看着看着,发现灯亮照到眼前。他抬眼,陛下正擎着灯给他打光。司马懿遂唰地一合,丢在一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请陛下先吃面。皇帝的面容隐在烛火后,火焰从他的眉目中绽露摇曳,明暗未定,显得神秘莫测又亲近异常。曹丕自广陵往返几回,心思尤重。连年征伐,正是休养之时。都说陛下遇事宽缓,为政通达,轻役简赋,唯独性情拗,触了逆鳞就要究到底。司马懿想到此处,往曹丕坐处挪了挪,他近窥皇帝,只是眉眼染了一点倦色,盛气不减,骨肌不曾疲累,胆气依旧充盈,帝王生涯只是新一段的人生洗练,年岁增长作为智慧的标识,为他的人生赢回又一盏应得的桂冠。
曹丕的拿箸尾敲司马懿的指节,十分不礼貌。皇帝提一提嘴角,并未如愿扯出一个完整的笑容。司马懿好像无须花费任何力气,就可以看到皇帝的另一面。内心的怨怼、愤怒、被压抑的种种一触即发,当然还有对长久之基业的厌烦,就好像没有任何方法能够使他满意。司马懿有理由不喜欢这样的皇帝,他用十余年的岁月将自己包装成一块恒久的界石,除了缠绵床榻时皇帝偶尔感叹一句你也会老,几乎不肯做出什么改变。对过去那一点莹光闪闪的日子,或者他才过分执迷。
皇帝端起碗,嘴唇上沾了一点葱花,司马懿拿手去拈,却被皇帝将手指按在嘴角。那里生了一点细纹,但不明显,笑起来才清晰。可能因此皇帝才不愿笑了。司马懿忽然觉得有趣,想起他们再年轻一点的时候,皇帝生白头发,他跪在榻边帮他铰,皇帝半支着手臂,后背上的发丝琐碎,灰发像被火烧出的余烬,窸窸窣窣,时过方惊。皇帝取杯子漱口,再用手指提司马懿太阳穴,慢慢抿过去,司马懿闭上眼,任他将皮肉揉出纹路。他手上沾了一点水,浸得司马懿头皮凉凉的。曹丕说,我们也算是,聚少离多。他讲这话的时候,一如既往,带点莫名的讽刺,就好像之前许多年的两相对望、彻夜不眠、所顾靡他,都跟着时间一起流走了。
司马懿靠在凭几上,一双明敏的眼睛也终于染上睠睠之意,似睡非醒,听曹丕东拉西扯。他那么贪热闹的人,过生辰时不能开宴请大家享觥筹之乐,怎么会痛快。司马懿问,先前还跟谁讲过?话说来就觉得不对,仿佛他计较皇帝这点私人的恩惠一样。皇帝手指点几下,也跟不少人提过,除了阿母,知道的人也都死得差不多了,你可替我记牢了。曹丕端起杯子来喝,不知怎么回事,杯口缺了一块,他一时不察,在嘴上划破一个小口。司马懿一敲几,正欲叫人。曹丕伸手拦他,笑道,就当是你咬的吧。司马懿款款坐回原处,借光凑过去瞧,心想,我没有这样的尖牙利齿。他摸了摸,食指上一点血迹。无碍,但终归不是吉兆。
我出生那天大雪下得没完没了,我也跟着拖了一天一夜。太后身体伤了元气,不喜我也是应该的。皇帝从司马懿怀里取帕子来拭手,小时候,哥哥陪我过生日,在我开蒙的那间小屋里,草席底下藏着那天他为我备的米糕。那时我们常随行伍,每天就是在马肚子底下穿来穿去。父亲厉行节俭,除了年节,衣食也与寻常军士无异。不知道我一向英明持重的大哥是从哪里省出这一顿的。我缩在桌子底下嚼个不停,深感安全,大哥就在四周放风,勿要给老师或是父亲的亲信看见。司马懿敞开怀,曹丕俯身,宽袍大袖覆盖住他双肩,皇帝无声笑,称赞道,就是这样的安全。
皇帝最后一次出征时,年岁尚不满四旬。他自虎骑营出发上马,亲兵队伍逶迤,已摆出南城门。天蒙蒙亮,太阳隐匿在远山之后。曹丕尤其不喜欢一天之中的这个时候,因为睁开眼就是一场崭新的离别。他的白马披挂齐整,停稳在面前。留守的臣僚在列,尔后由陈长文念陛下亲手所作的讨吴檄诏,他们陛下就在那里数司马懿眉毛紧了几回,压下去几个哈欠。冗长的仪式结束于征伐的开始,曹丕转身,行将上马,太阳突然毫无预兆地冲破天际,旷野间骤然金光熠熠。底下有议论之声,已经有臣子进言此乃大胜之吉兆。曹丕握住马缰的手松了力道,身形几乎被日光当胸刺透,仿佛是一支久未射出的长箭,一举贯穿肺腑。他闭上眼睛,肩膀倚在马前,眼前闪过漫长的光斑,头脑阵阵眩晕。这是一个厄兆。四周渐渐没有声音,议论渐渐平息,没有人看到皇帝这副样子还会作声。他的一口气终于在周身运转完成,几乎是同时,耳边响起那个千分熟悉的音调,压覆过无数个深夜遮灯私语的时刻,在此贺他出征。那人一拜,跟着便是众人一片衣袂翻飞之声。鼓吹亢然奏响,皇帝微笑,翻身上马,将袍扬起一阵冽风,他再没回头看。
司马懿说,吉兆厄兆,心里有鬼才信。那天就是太阳太扎眼了,把皇帝晃了一下。今夏物候干燥,更要注重水利,依地方奏议,应简拔人才去通渠。
皇帝死的那天,门外暴雨如注,风雨飘摇之间只有一枝暗灯。大水从天而降,没人知道结束的时候是天明还是下一次死亡。他就在屋子里这么安安静静地死掉了。
太和至青龙年间,司马孚和他哥也算聚少离多。再见面,赶上他哥从雍州回来述职。司马孚站在家门口迎,他哥一下车,司马孚就笑了,两排白牙齐齐整整,一挥双袖霁月清风,他非常大言不惭地说,哥,你黑了不少。
都说文皇帝自负,意气行事,襟抱未开。司马孚如今管钱,斤斤计较,跟他哥说,我们写进庙的烈祖皇帝,才是巨细无遗。司马孚给他哥逐条念今年修订的律法,又听他哥讲颁布的新历在地方如何施行。最后四下合计,皇帝对臣子,还是严苛的多,宽和的少,心里恐怕极想要这班士族贵臣颜面扫地。但若论下来,对先帝的政令,却总是依循的多,悖逆的少。司马懿笑说,奉公不营私,皇帝要收拢,不要放权,远见胜过其父,但未必卓识。司马孚觉得他哥一笑起来就没好事,当然也见不到几回他哭笑,除了年年在他爹和大哥坟上,近来还是对一碗素面。喜怒不形,于公是好事,于私未知。
建安二十五年的春天,武皇帝死在洛阳。远在邺城的文皇帝恸哭彻夜。司马孚接了他哥在洛阳遥传给他的密信,为避耳目,给曹丕的那份也夹在其中。曹丕在司马孚身边读完,径直走出灵堂,门外狂风,麻衣似雪,曹丕头也不回,一路这样走下去,仿佛步履所及不再是魏王府的砖石,而是汉宫刻着万寿纹的长廊。司马孚在后面追他,为他拿着披风、佩剑和丝帕。曹丕止步,汉家天下已经被他踏掉了个。司马孚大气不喘,盯着他们昨日的太子,今日的魏王,明日以及终有一日也要入土的陛下。曹丕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司马孚站定,心里把他二哥颠三倒四地骂了半天。他二哥偏偏信里跟他说,魏王丧葬如仪,不惧;太子殿下,我所忧者,恨不能往,尔代我奉君。
这一唱一和把他夹在中间。司马孚抬头看看天,风流云散,快雪时晴,心想,你俩的事我不知道啊。
曹叡死前几天,北地下了很深的,过膝的雪。司马懿从他的营帐中挣扎出去,有兵士不分昼夜地清扫开路。他的车马在营外等他,路很滑,他打了两次趔趄,坚持不让人扶,上车的时候他屈膝,发现关节剧痛。手里抱着的暖炉彻底凉掉,风声让他的大脑停顿下来,他久久地发呆,仿佛某种老年病的先兆。厚厚的雪堆到他的车顶,压凹下去一块。这不是出门的时候,自己就留在这里吧,一个不慎索性在路上交代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吩咐启程。马的四蹄在风雪中交替打颤,刚刚清理出来的官道上迅速积了一层薄雪,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他条件反射般回头,他不会再来第二次了,就像他去过的很多地方一样,这里是生涩的,被他用活人鲜血献祭的一块苦地。他舔了一下嘴唇,冷风刮进他的上牙膛。他继而抬起头,呼出一口寒气。这样的呼吸,已经在他的肺腑中洗练过十余年。四周陷入浓稠的寂静里,雪停了。
他确信命运已经转入新的一轮,从他平安地度过一道道将死而未死的战争、政治乃至健康的难关开始,他就在学着与一种更庞大的气数抗衡。去日寥寥,来日茫茫,倘若要他真的溯洄从之,面条还是要煮,遗旨还是要遵,皇帝的床还是爬,建安十三年那一天曹丕遥遥递过来那一眼,他还是要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