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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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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2
Words:
21,07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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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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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

12 风中奔跑(上)

Summary:

“从那以后我贫瘠的社交圈,除了家人和大学同学都恩浩外,韩诺亚的名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赫然出现在电话簿中,像一场夏日里猝不及防的阵雨,雷鸣电闪,雨水沿着窗流入,让心房一处潮湿的壁纸长满霉团。”

Work Text:

从大林站六号出口出来的台阶下来,经过几家印着中文的麻辣烫店和旅行社,拐入福仁水豆腐和炸串之间的胡同里,正数第二个小独栋的半地下就是我的第六间出租屋。在结束了不愉快的第五次合租后,下决心开始独居生活,在大林租了个雨季要挽起裤腿舀水的单间。然而自由的代价,就是每周多了十个小时的夜班。

到达新丰前,我需要从大林站坐九老13巴士到大成公寓站。我坐在最左的座位上,紧紧抱着挎包,生怕里面冷冻的食物计量袋里泄出腐烂的恶臭。为了节省开支,我会瞒着老板偷偷把自家的垃圾拿到店里扔掉。想到这里,身体因羞耻像烫熟的虾蜷缩起来。

一年前,我开始在大成公寓旁边的便利店打工,一个不大不小的店铺,东西却满满当当挤满了货架。老板美其名曰,增加商业竞争力,然而声势浩大的野心只有夜班死遭罪。

走进胡同里面,掉光头发的老头经常坐在房地产铁皮箱前嘟嘟囔囔的,不知道是对谁抱怨着,嗓子里还存着没吐干净的痰。清晨三四点,除了一些干工地的外国劳工和捡纸壳的老太太们之外,很少能发现新面孔。偶尔也会有喝得烂醉如泥的醉客们,带着一身喧闹来这里解酒。这些年轻的面孔像躲在下水道里的蟑螂,敲着零时的钟从四面八方涌到地上。所以居民区的便利店,夜班是最烦心的,等你困得昏头涨脑直犯迷糊的时候,总会有些突发情况打得你措手不及。困意袭卷而来之时,我会花很长的时间,做一种类似于立地成佛的冥想,好让自己保持足够清醒来应付各路无赖。

我照常进行完检查废弃打扫卫生补货等流程后,坐在结算台前开始清点烟草的库存。

“钱够吗?"手机突然亮起消息提示,是姑妈。

“够了。”我回复完,又觉得稍微不妥,补充了一句“在上班”。一下子觉醒了,我没停下手中的活,用脑大概估算起学费和生活开支等闲杂费用,得出了“少吃一顿饭不会死人”的悲伤结论。我正为下个月学费抓耳挠腮之际,象征着来人的门铃叮当响了一下,吓得我赶忙起身问好。

 

那天破天荒的酸奶铁塔猫多了两盒,清洁工没有按时拿走店门口的回收垃圾,也是我第一次见韩诺亚。四点半左右,他穿着黑色的卫衣,背着像是洗到褪色的浅灰双肩包,坚定不移地径直走到后面,抱着两瓶宝矿力过来。毋庸置疑,是我从未见过的新面孔。他戴着口罩,额前的头发挡住了一半的眼睛,拿出银行卡的指尖上长满了不符合年纪的老茧。

  “请问需要积分整理吗?”

  “不需要。”

  “好的,谢谢,请慢走。”

  应该是个话少的帅哥。

当我机械的完成了一系列操作后,韩诺亚将一瓶宝矿力推到我面前,小声说道:“这个你喝吧。”

还没等我来得及说谢谢,离开的铃声已经响起。刹那间,一种近似搔痒般的好奇心使我推门而出。我目视着那身影拐入大成公寓后方长得方七扭八歪的老平房区后,莫名长松了口气。假如,他转身走向隔壁的高层公寓内的话,那这种善良极大可能会被我扭曲成居高临下的施舍。但总而言之,人家也只是好意,都赖这个狭隘的仇富心理,让我当不上善解人意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私心被看穿,韩诺亚从那天后,几乎每周,只要我上班,他基本都会买两瓶宝矿力,十分自然地把其中一瓶送给我。起初我郑重其事地说老板不让收,但他对此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把饮料放在结算台,迅速转身离开。一声不吭地做着慈善的陌生人让我心生好奇,这期间也不难会自作多情一番,他该不会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诶,怎么会呢…
我再怎么自恋,也还是有自知之明。很快我熟悉了陌生的善意,并计划着把学生会期末抽签活动得来的四等奖咖啡糖分给他,并试图用“他们给了我三百多颗吃不完”的借口将以物换物持续下去。是的,免费的饮料完全值得我这么做。但真当我抱着一大兜咖啡糖坐在公交车里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无理取闹的自我合理化。


那天,韩诺亚照常结完账就要走人的时候,我赶紧拦下他。今天他没有带口罩,与我想象中大相径庭,他是个面部线条较为轻柔的年轻男性。

  “喂,那个...”声音宛如卡了刺,雪上加霜,嘴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我低头从柜台下拿出一大兜子咖啡糖,支支吾吾地说:“不嫌弃的话,你拿着吃吧。”

  我视死如归地想象着被拒绝的种种可能,韩诺亚却早已伸手接过了袋子,向我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我也跟着了魔似地说了句“谢谢”。

  大概就是那声谢谢,让我们之间,突然有了交接点。韩诺亚大概过了两分钟后又回到便利店,有些气喘吁吁,看样子是跑过来的,没等我开口问,没头没尾地说道:“我叫韩诺亚。”

  干巴巴的语气,但莫名很可爱。

  “哦,哦,我是南艺俊。”

  我晕头转向,只能磕磕绊绊也做了自我介绍。回过神来,稀里糊涂的,这算什么?交朋友吗? 他仿佛看懂我的疑问,眯着眼睛点点头。还没等一些略卑劣过头以至于格外龌龊的念头自由发挥,他就带着风消失在夜里。

  这个小区净是怪人,多一个韩诺亚不奇怪,可韩诺亚是会和我搭话的怪人。时间一久,逐渐我们不再拘谨,对话也不会仅仅在“需要积分吗?”后戛然而止。天气不好或者正值节假日,客流量少得可怜,我们就会在店外木桌旁闲聊。我顺势从冷库里拿出一些废弃盒饭三角饭团和零嘴给分他,当作微不足道的回报。起初我怕他会嫌弃,毕竟是过期食品。不过与我恐惧的恰恰相反,韩诺亚是一点都不介意,反而很是感谢我帮他省了一大笔开销。运气好也会给他在平价面包中稍显昂贵的巧克力瑞士卷或提拉米苏,韩诺亚会咧嘴笑着和我道谢,然后像是捧着宝石般塞进那个寒酸的破背包里。我叫他攒钱换个包,他就是死活不肯换,说什么还能用个十年的鬼话。

  “我想吃这个很久了!每次都犹豫半天,不舍得买。拖朋友的福,可以大饱口福了。”他高举起巧克力年糕串,开心得像个小孩。

  “这个很贵啊,据说是人气产品,但我们店这边都没人吃,下次还有的话我给你留着。”

  并不是讨好,的确是实话,花里胡哨的洋甜点对于老人来讲,在传统红豆奶油包之间毫无竞争力而言。在其他地方炙手可热的宠儿,在这里惨遭冷落。韩诺亚眼睛亮亮的,掏兜把手机递给我。

  “那你把电话留给我吧,这样有废弃的话,你给我留个消息我凌晨就来拿。要不然,你还要配合我的时间,太麻烦你了。”

 

  从那以后我贫瘠的社交圈,除了家人和大学同学都恩浩外,韩诺亚的名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赫然出现在电话簿中,像一场夏日里猝不及防的阵雨,雷鸣电闪,雨水沿着窗流入,让心房一处潮湿的壁纸长满霉团。

 

  韩诺亚和我一样是从地方来的自炊生,在首尔这个巴掌大的都市里消磨着仅剩无几的青春。我们很有默契,不约而同地很少谈及彼此的隐私,不过同样源于金钱的窘迫依旧能让我们关系更加紧密,我们对调侃贫苦乐此不疲。我经常和他聊起便利店奇奇怪怪的无赖客人,他就说起暑假在学院当补习老师时发生的种种糗事。我脑海中突然冒出韩诺亚的那张惊慌的脸,笑得前仰后合。

  “那孩子每天下课都要找我求婚…”

  “哈哈哈,这有什么不好的,你就答应人家呗。”

  “我看你就是幸灾乐祸!那是能随随便便答应的吗?”
 
韩诺亚将美乃滋金枪鱼饭团最后一角塞进嘴里,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的样子。我指了指店内,示意不够可以去拿,他看得懂,摇了摇头说不用。

  “也没什么啦,反正就是玩笑啊。”

  “玩笑吗...”

 韩诺亚听了我的话,突然黑了脸,喃喃自语着。我立马意识到说错了话,或者是哪里措辞不当,引得他不开心了。为了避免奇怪的氛围蔓延,我赶忙转移话题,聊起之前在明洞兼职时,隔壁鸡蛋包摊位小哥被煤气烧掉一层皮的惊悚片段。效果不是很好,沉默的尴尬依旧在我们之间流淌着。韩诺亚若有所思的脸上,只有那双眼依旧闪烁。对话经常会因我的沉思和他的不语走向结尾,我们都不是能言善辩的人。

韩诺亚偶尔也会和我发消息,但话题除了今天没办法去便利店,或者凌晨三点去拿废弃之外,再无其他交集可以拓展。不过也不怪他,我这边基本不会给他拓展的余地。有时,兼职的必胜客店长允许我打包大份披萨回去,我就会慷慨解囊,拿去一半分享给他。随着以物换物的规模逐渐扩大,他问我这几天能不能一起吃个饭,作为盒饭和披萨的回礼。我开玩笑说难得的机会就吃点贵的。于是定在周二晚上七点半弘大老奶奶啤酒屋见。

那是家新村弘大圈内大学生偏爱的街头平价酒屋,平日都会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群。招牌是有碎成粉末的冰块和宛如奶油般顺滑的泡沫的手制啤酒,除此之外,正如乏味无趣的店名一样,菜品也毫无新意。啤酒带着冰渣,我喝了满嘴的泡沫。韩诺亚突然有急事会晚点,于是我估算到达的时间提前点好了下酒菜。

他的身型一来就很显眼,在嘈杂的人群之中就更鹤立鸡群。

“抱歉!突然店里接班的兼职生迟到了。”

“没事啦,我也就刚来没多久。”

我招手让服务员再上一杯生啤。

“你就点这些?想吃什么都可以点呀。”

他一坐下就脱了牛仔外套,白色衬衫下健壮的曲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再点一个吧,我真的好饿。”

 当目光交汇的瞬间,我赶忙低头看着桌上的炒年糕、一大份薯条薯仔还有芝士泡菜炒饭。发觉韩诺亚也是个健康的青年男性,这些的确不够他吃的,我对着菜单思索半天,又点了份咖喱炸鸡。这期间韩诺亚早已一半酒下肚,拿了我吃剩下的年糕垫了个底,迫不及待地朝我絮叨起来。

 “你还记得我说过上次我去做商谈的事情吗?我刚刚去做了,里面好多心理调查的内容,还蛮有趣的。”

韩诺亚上周和我说学校教授在做一项社会调查,给全校学生发了邮件,邀请大家抽空去做调查问卷,报酬是一万的便利店代金券。为了这个,他硬是往返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我说你也真的够狠毒,他微微鞠躬说谢谢夸奖。

“我们学校也有类似的,但给的是现金诶。”

“现金更好点,不过商品券已经不错了。”韩诺亚吃了口薯条,说:“我做完调查才想起来,年前那阵子我很想看次心理医生,但你也知道医院商谈费用贵得很离谱。所以我就先在论坛上找那种便宜的心理咨询师,结果怎么着?一个小时要10万。瞬间我感觉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病都好了,顺手点了个炸鸡犒劳自己。”
  
韩诺亚脸红红的,我觉得他酒量很差,但韩诺亚本人一直嘴硬说没醉。

  “抑郁症是一种很奢侈的病,穷人连确诊的资格都没有。”听我这么说,韩诺亚开心地笑了,我也跟着笑。但随即,很快隐没在更大的人声中。

  我们点了很多,却都没有吃完。我望着一桌子的残羹剩饭,痛苦万分。浪费这么多粮食,刺痛着我的良心,我往嘴里塞满了冷掉的咖喱炸鸡。说到底是韩诺亚请客,我压根儿没拼死拼活的必要,但“挥霍”二字击中了要害,宛如膝跳反应般让我摔在地上。

  或许我可以打包回家?为了维护我微不足道的自尊心,这个方案被否决了。
我解决完鸡块后,开始进攻软趴趴的薯条。韩诺亚看着我撸起袖子狼吞虎咽,很欣慰地朝我投来的眼神含有肯定意味的赞许以及少许令人不爽的同情。

喂,我没有被饿到好吗?

我用恶狠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五分钟后,店内的氛围随着大学社团组织的酒桌游戏逐渐高涨,已经到了刺耳的地步。

“要不要出去散散步?这里太吵了。”韩诺亚说着,起身拿起外套和账单走到前台,我也赶忙擦擦嘴跟过去。怎么说,韩诺亚不是那种帅得十分锋利的类型,但性情冷淡,寡言少语,摆出一副阴沉到明日就是世界末日的表情,这些特点让他在同龄中稍显成熟,也很难让人接近。

天很冷,街上人很多,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过于近了,因为我的胳膊时不时会碰到他的夹克。我搞不懂韩诺亚对我的态度,也搞不懂我在期待些什么。我们走到清冷的公园并肩坐下,他靠的我很近,一言不发。我不喜欢这种咄咄逼人的气氛,于是走到到单杠下试图大展身手。韩诺亚忧心忡忡地叫我小心安全,这让我愈发觉得自己滑稽的像个耍杂技的猴子。

他比我稍微矮一点,但也不需要踮脚就可以抓到单杠。大韩民国的男性好似都有着对两年服役生活的自负心,韩诺亚大言不惭地夸赞起体能测试第一名的辉煌记录,因为身体缘故我是免役,得知此事的韩诺亚更是起劲地大聊特聊起入伍往事。我提不起聊天的兴致,比起乏味的军队“趣事”,他发力握住单杠的手更能吸引住我的眼球。宽大粗糙,手背蔓延着杂乱无章的血管,吞噬着,宛如生命呼之欲出般的某种东西。我很想握住那双手,就像能够握住我的命运一般。

我不知道在风里吹了多久,韩诺亚似乎并没有想法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散步,也没有想要停下那段枯燥冗长的回忆谈。于是我问他要不要吃冰淇淋,他却一本正经的叫我坐在他旁边。我这个人,说来可笑,没什么过人的优点,因生性敏感,很早习得看眼色的本领,所以我知道,那个时候韩诺亚是要和我告白的。

也的确被我猜对了,韩诺亚看着我,像是要约我明天去吃饭一般的语气说:“我喜欢你。”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脑袋,握住他的手,宽厚、长满老茧、刚从单杠滑落下、在摩擦中发热的手。我说:“我请你吃冰淇淋吧。”

 

 


我们在一起后,并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就连称呼都依旧毕恭毕敬的保持着全名,甚至敬语都没能轻易改口,还是我再三央求,他才勉强放弃生疏的“南艺俊”。
韩诺亚在新村百货商场前的衣服店全职上班,偶尔下班早了,就会提前发短信说一起吃饭,拎着打包好的炸鸡跑到我家门口。起初我还会紧张兮兮地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后面来的次数多了,就懒得再那么大费周章地折腾了,他倒是很自来熟,过夜一次就把自己的洗漱用具留在卫生间。我家周遭全是朝鲜族开的饭店,所以到了晚上,街道总是熙熙攘攘地挤满听不懂的中文,就连我的邻居也是个丹东来的朝鲜族大叔。地下室被自建墙分成两间,时常我会恍惚觉着自己根本不是在独居,而是与陌生人同吃同住,因此出门偶遇大叔,对他倍感亲切,明明招呼也没打过几次。隔断墙很薄,什么都挡不住,凌晨刷牙时的干呕和粗旷的咳嗽声直愣愣传过来,我习惯了就还好,但觉浅的韩诺亚很遭罪,睡到一半就会蹙眉,支起身,抓起枕头就往墙上扔。

  “你要不然也搬家吧,我家附近的房子也不贵,离你工作的地方也近呀。”
  “省省吧,租房合同上的印章都没干几天。”
比起上个与别人共用卫生间的合租房,偶尔传来的噪声算不上什么,我知道他只是气话,也没当回事,拍了拍床垫,他就乖乖捡回枕头,继续躺下睡觉。
  
  韩诺亚一周休两天,基本都会窝在我家,整日同我厮守,游手好闲,像个寄生虫似的赖着不走。白日我们睡到晌午,在床上滚来滚去,我捣鼓手机准备奢侈一番,点个牛血汤饭外卖暖暖胃,都下单了突然他又变卦,心血来潮说要出门买吃的,于是我只得退了单,领着他逛了离家最近的十二号地铁口附近的传统市场,买了两兜子中国人烙的牛肉馅饼和葱油饼,还顺便溜达着到我常去的小菜店买了些分装牛板筋和拌沙参,囤在家里当下酒菜。我先到家收拾冰箱,韩诺亚说要去趟便利店晚到一会儿。他进门脱了鞋,就风风火火把顺路买来的冰棍赶紧放进冷冻室,生怕化了,特价促销,一根一千,特意选了几根我喜欢的草莓酸奶棒。

  我把碗筷摆在折叠桌上,把小袋分装的牛板筋放进碟子里,他把打包买来的肉饼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我看购物袋都掏空了,也没瞧见拜托他买的酒,就抬头问他去便利店买啤酒了吗,他愣在原地,拍了下脑门说:“哎呀!不小心给忘记了,看到路边有自助冰淇淋店光想着买冰棍了。”

  “我去买吧,你等我一下。”韩诺亚说着就拿起钱包准备出门,我赶忙拦下他。瞧了眼窗外,淅淅沥沥开始下雨,我一下子没了喝酒的兴致。

  “算了,外面下雨,你来回估计饭都凉了。先吃吧。”听我这么说,他也就真的不动弹,一屁股坐下了。

  韩诺亚经常会这样,万般千般嘱咐提醒他根本没有用,充耳不闻,不知道是不是天生马虎眼,有的时候我极端地想,他该不会是针对我吧?拜托他来的路上捎东西,感觉不是那么强人所难的事,可他几乎每次都忘掉我的千叮万嘱。虽然真心怀疑过,但每回看着手忙脚乱向我道歉的他又不敢妄然下定义。姑且,就当他是个糊涂蛋吧。不过除了这方面外,韩诺亚还是很符合我心目中的完美爱人的。那宛如尘埃般看不见的缺点,算不上什么了就。

  韩诺亚的确是个完美恋人,可能是家中排老二的缘故,照顾起人可谓得心应手,宛如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比南艺俊本人还要了解自己的健康状况。从小脾胃落得病根经常让我食不甘味,和韩诺亚在一起之后得意忘形,吃过头,久违地生了场大病。我艰难爬进卫生间,抱着马桶扣起喉咙,韩诺亚不知何时跑到身后,困得眼都睁不开,去料理台倒了杯不温不热的水放在地上,转身就穿着外套去便利店买了消化药和饮料回来。我神智不清,但还是隐约记得那双手,淋了雨,冰冰凉凉。这是时隔多久被人照顾了,好疼,但真好。我瘫在瓷砖上,身上传来令人作呕的腐烂味,嘴角挂着口水,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他眼都不带眨一下,打湿毛巾给我擦干净脸,帮我漱口,收拾完轻轻抱着我回到床上。不是有句老话,人一病心都跟着脆弱,变得不堪一击,躺在他怀里,我就想,生病也没那么讨人厌了。伸不开腿的单人床上,我把脚搭在他身上,紧挨着彼此,生怕翻身掉在地上,发出“啊”的尖叫。

  “谢谢你。”

  “谢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快睡吧。”

他拍着我的背,像母亲对孩子做过的那样,断断续续的摇篮曲晃着,仿佛我们正漂浮在大海之上昏昏欲睡。

和他交往后,我才知道与活着的人亲密接触,是这么温暖又美好的事情。在这之前我从未有过如此渴望过人的温度,我想了解他,拥抱他,但这让我有点不知从何下手。同时我领悟到,恋爱绝不是显而易见的幸福和快乐,相反,一些稀疏的日常占据着恋爱的很大比重,显而易见的幸福宛如指缝间溜走的细沙,转瞬即逝,很难留下些什么,与截然不同的人交换温度,也是隶属于“显而易见的幸福”。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我们第一次上床,是提前一个周约好了的,那时我们相拥在床上,他吻了我,滑腻腻的舌头伸进来,浑身上下像触电似的抖个不行,指尖粗糙的质感抚上后背,从脊柱一路向下至尾巴骨,滚烫的痕迹留下来,酥酥麻麻,随后伸进裤子里,坏心眼的捏了我的屁股。我有点上不来气,一把推开他,他却笑嘻嘻的说:“俊啊,你要学会换气呀。”随后铺天盖地的吻又过来。我觉得继续下去要闯祸,便和他好声好气商量:“下周…我们下周出去做吧。”于是韩诺亚兴致勃勃,像小学集体出游制定计划,买了很多有的没的,连旅店都是仔细看完后记深思熟虑过才预订的,我说是不是太夸张了,他一本正经回答没用Excel做个表格出来就不错了,我不敢吱声,就随他去了。他在网上订了润滑剂和避孕套,又将YouTube上一些看得我面红耳赤的性知识视频传给我,反复叮嘱定要提前预习。别说和男人做爱,连恋爱都是第一次的我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自己扩张,还是要把手指放进去,我赶紧关了手机,早早的躲进被窝里。

约定之日韩诺亚比我先行一步到旅店,买了两份炸虾汉堡套餐和几罐啤酒作为晚餐。我一进房间,找借口先逃进浴室,在盛满热水的按摩浴缸里洗了泡泡浴,身体碰到热水,长时间劳动的疲惫顷刻烟飞灰灭,我不由得惊叹,果然钱是好东西,门外的韩诺亚听到,也跟着重复:果然,钱是好东西。

我穿着电影里出现的白色浴袍,盘腿和他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啃汉堡,一言不发,电视里播着五分钟试看的好莱坞动作大片,我不感兴趣,开网飞找了部宫崎骏的电影,哈尔的移动城堡,我曾看过好几次都不记得结局是什么的名作,突然点开封面发觉韩诺亚的长金发很像哈尔,他嘴角粘着菜叶,笑嘻嘻地说我拐弯抹角夸他长得帅。我伸手摸了下他嘴,嫌弃地回他先擦擦嘴再自恋。

但哈尔的移动城堡我还是没能看到结尾,演到中间苏菲擅作主张给哈尔清扫卫生间那里,韩诺亚一丝不挂,带着水汽从浴室里出来,让人有种电视里的角色穿屏跑了出来的错觉,他如鱼得水般滑到床上,像个油光水滑的海豹上岸,顺着发丝流下的水滴在我脸上时,湿漉漉热乎乎的吻落满全身,晕头转向,浴袍就掉在地上了。
在某个人面前赤身裸体这件事,让我倍感羞惭,好似藏在衣服下的不仅仅是身体,难以启齿的秘密也一遭被他挖出来,让人无处可逃。他的手是把生了锈却经久不坏的铁锹,一寸一寸挖掘着未曾开发过的身体,铲在肚子里,不留情面。用我的话来简述性爱的话,就是特别疼,尤其是进来的时候,仿佛用力挖掉肠里一块带石子的泥,让我一下子落了泪,他舔了我眼角,嘴上说会慢点的谎话,下面不老实地往里面挤。我被宽厚的臂膀紧紧捆住手脚,噗咚,沉进深不可测的湖底。实在太疼了,我尖声高叫,推搡着说不要了,他一脸诧异,赶忙停下动作,正对床的屏幕里哈尔和苏菲手牵手漫步在空中,与眼前韩诺亚扶着我起来的形象重合,我觉得我也悬浮着溺水了,只不过是在挂着玛丽莲梦露画像的汽车旅馆里,被他打捞起。他起身从冰柜里拿出矿泉水递过来,我喝了口,心中暗骂电视都不靠谱,欲火焚身,情不自禁,都他妈是狗屁。

窗外醉客的胡言乱语和从驶向无数旅馆的鸣笛源源不断地涌入,不绝于耳,静谧里情欲的呻吟在房间四处喷泻而出,午夜的新村总是汇集着众多年轻情侣。我关了窗,躺在他胸前,却听不见他的心音。我本来提议过会儿再试一次,但韩诺亚摇摇头说不着急。性事不成,我们只好赤裸相对闲聊往事,随手点了个电影放着,拙劣的特效闪着白光,我抚摸着他的脸,问了一个很破坏氛围的问题。但韩诺亚丝毫不介意,从容不迫,应对如流。

“你谈过几次恋爱?”

“正经来说,一次?算上你的话,是第二次。”

“你和他也做过?”

“没有,谈了半个月就分手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有天他打电话过来说还是做朋友,就分手了。”

真的能做朋友吗?

我觉得有时韩国人分手留给对方的情面真是不可理喻,还不如直截了当地撂下狠话,说再也别见来得真诚痛快。我冷笑着说:“真的是闲着没事做了,才会和前爱人做朋友吧。”他听完,把被汗浸湿的头发捋都脑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应声附和:“所以我把他拉黑删除了。”但着实让我没想到的是,这句话像是报应般,天打雷劈,让我重蹈覆辙摔进韩诺亚的陷阱里,差点当了和前男友做朋友的冤大头。

 

 


*
我和韩诺亚分手的时候,就像世上所有力不从心的情侣一样,没有争执不休,更没有歇斯底里,仅仅半年,我们的恋爱仿佛被摁下快进键似的,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时也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地吃了顿散伙饭,说了再见。分手的理由?现在叫我说起来,丝毫不意外。命中注定就该是这样的结果似的,接受起来,并没有那么刻骨铭心。你侬我侬恋恋不舍的时期一过,我们逐渐吹毛求疵起来,眼里冒出对方的缺点,吃完饭不立马洗碗、毛巾不爱放回原处、不能及时回消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变得难以忍受。每争吵一次,我们往对方的瓶子里投掷小小的鹅卵石,日积月累,瓶子里的水就全都溢了出来,覆水难收,流了一地的爱也就这么硬生生被晒干了。

交往大概半年左右,韩诺亚毫无起色的个人创业到了瓶颈期,四处碰壁受到不少挫折,和我在一起也很难藏得住表情了。我小心翼翼很少碰及相关话题,生怕影响他的心态。但关照似乎做不到雪中送炭,他回复我的间隔越来越长,三十分钟,一个小时,后来久到二十四小时都没个信。那天他去一家游戏企业做产品汇报,我特意做了顿热腾腾的饭菜,替他熨好衬衫,去药店斥巨资买了清心丸,临走前把保温杯填满可口的咖啡,怕他在车上睡过头。我千叮万嘱报告千万不要磕磕绊绊,放平心态就没有大问题。他西装革履,莞尔一笑,朝我竖起大拇指,约好结束后一起吃饭。结果,我握着手机等到天黑,也没能等到他。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你现在在哪里?”
“韩诺亚,看到给我回个电话。”

“不要再等了,我在外面,会很晚回去,你先睡吧。”
“你现在在哪?”
“加平。”
“为什么?”
“就是出来散散心。”

“你大可以先告诉我一下的。”
“我忘了。”

韩诺亚没有报备的习惯,通常都是做完或者进行时才会迟来个短信通知我,一声不吭跑到加平去散心的突发行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几乎每日都在担惊受怕,唯恐他劳累过度昏倒,打不通电话,只得连夜打了车赶到他家,结果发现当事人“不小心”睡着了,忘记回我,忘记家里还有个人眼巴巴干等着他。生活步调渐渐变得不同,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狼来了的故事知道吧?次数一多,我也不太在意他到底有没有回复我了。有些话就是需要省略吧,也许无法过滤的想法不讲出口才是对的吧,我这么安慰着自己,逐渐也变得说不出话。最后他约我出去吃饭,我都忘记回复,直到深更半夜,他来了条短信,我才如梦初醒,看来是我错怪他了,这的确是可以遗忘的事情。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照旧约在新村,对话平素得赶不上拼桌吃饭的陌生人,随手进了家饭店,我点了份午餐肉嫩豆腐汤,他点了海鲜嫩豆腐汤,我敲了两个鸡蛋进去,沸腾的红汤里搅浑着鸡蛋花,他不喜欢打散蛋黄,就囫囵个的吃。他伸手和姨母要了瓶烧酒,我说下午上班,不方便。他若有所思点点头,拿起杯子自斟自酌。

“我们,要不要冷静一下?给彼此一些思考的时间。”

韩诺亚放下酒杯,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要与我决一死战的架势。我直视他,眼里满是向我投来难过的谴责,韩诺亚,我怎么叫你失望了吗?心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扯得我有点撕心裂肺的疼。

“你这是,要分手吗?”

我强忍着痛,云淡风轻地问他,低头舀起两大勺米饭放进汤里,心不在焉的,失手撒了过多紫菜碎。我没吃,就一直用勺子在石锅里扒拉来扒拉去。感觉手里搅拌的不是米饭,而是看不清的万千思绪。

“我不确定,但百分之五十五还是喜欢你的。”

韩诺亚也没吃,从刚才就一直空肚饮酒,我用眼示意叫他吃点东西垫垫,他才动筷吃了几口小菜。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还是直接说吧。”

我这个人有个死爱面子的问题,即便分手带给我的悲哀远远大于自尊心受挫带来的羞耻,我习惯性在桌下使劲抠指甲的死皮,直到出血为止,都没有低下头挽留他一句。韩诺亚可能察觉到了,自嘲般扯了下嘴角,便把剩余的酒饮完。

“我最开始以为我能容纳你所有的伤痕,但随着时间我发现是我太自大了。你懂吗?结果你的伤痛给我也造成了伤害,有点累了。”

他说到一半又深叹气,像是说了什么千斤重的话似的筋疲力尽。我点点头,表示我在听,让他继续说下去。


“你每次朝我倾诉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的期待。但我还是想帮你,所以才会用心去听,但你却责备我不关心你,俊啊,我也是人,我不是垃圾桶,如果换做是其他人,我左耳进右耳出就算了,因为是你,我才……算了,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肯定也对我有不满。”

我往嘴里大口塞饭,快把上颚烫穿个洞,舌头起了水泡,特别疼。韩诺亚的自白让我无话可说,其实是毫无辩解的意义,事实摆在眼前,谁都不得不想办法跨过去或绕过去,而我总是闭上眼睛像个无头苍蝇横冲直撞,试图掩耳盗铃。但那时,我心里除了不可遏制的忧伤外,还有一丝埋怨和责怪在内。人有怜悯之心,这不奇怪,看到满目疮痍的人,想对他好,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但韩诺亚,你为什么要擅自闯入我的世界,说着要安抚我所有伤痕的大话,如今却逃之夭夭呢?又不是我求着你来爱我,如今却把争执的责任都推给了我?是不是过于卑鄙了,明知故犯的人到底是谁?我想不明白,和他讨了杯酒喝,才迟钝地发现韩诺亚流了泪。

看样子,是真的很累吧。
我也泄气了,算了吧。已经这样,再争个头破血流,追根究底也没有意义了。都没有意义,我不想纠缠,更不想翻旧账,起身就去结算了。

 

那天我们在现代百货前分开,鸣蝉拼命地嘶叫蚕食着天空,处处荡漾着夏天的气息。我微微点头说:“我在这边下电梯去坐地铁。”他指着衣服店说:“我直接就上班,没办法送你了。” 我赶忙挥挥手,意思在这分道扬镳。“我们分手吧”这句话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悲壮,甚至混在芸芸众生中你都无法分辨到底谁刚结束了一段恋情。

我请了假在家休息三天,把沾染他气息的东西全数整理出来,放到储物架最顶端。我以为分手是指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的时候,全然忘了他住在我上班的便利店小区的事实,想不遇到都难。更何况,他像故意蹲点,存心在我上班的时候出现。韩诺亚面无表情径直走到后面,抱着两个宝矿力过来,一瓶递给我,一瓶揣进包里。我很是尴尬,屡次拒绝过这种前男友送饮料的诡异戏码。但韩诺亚我行我素,没有任何想要停下的意思。

“你换一个吧。”

我其实在说韩诺亚你换个便利店吧。

“嗯?换什么?”

韩诺亚装疯卖傻还是有一套,他明明听懂我话中有话。我很疲惫,没心思和他闹,指了下活动卡。

“这个月瓶装的没有活动,罐装的买一送一。”

听完他恍然大悟,鸭舌帽下那双熟悉的眼睛在发光,捧着罐装小跑过来。我不自觉笑了一下,他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我笑了,我别过脸说他看错了。韩诺亚笑着拿起罐装饮料指了指门外,我知道那是邀请我去和他聊天的手势,看了眼手机,三点半,再加上前晚下雨,路上的确没什么人,便跟着出去了。

我猜可能是我们两个过于狭窄的人生轨迹,叫我们没有闲暇时间去审视自己,没有余力闯入其他轨迹建立新的关系。韩诺亚找不到合适的倾诉对象,而我要熬过十个小时的夜班,百无聊赖,一茬接一茬,于是我们两个又开始恢复交往前偶尔会聊天的关系,但当然没有先前那般肆无忌惮,我说,韩诺亚看样子是真的没朋友,他就回呛,南艺俊你不也一样。他说的玩笑还是那么幼稚,无聊透顶,但我还是笑了。无意间提及恋爱时期的事情,才会猛然惊醒,啊,我们的确是分手了。他手托着下巴,喃喃自语般嘀咕着:“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牌匾下被白炽灯融化的飞蛾,一只两只啪嗒啪嗒掉在遮阳伞上,像下了雨,我瞧见远处孤零零矗立的高楼大厦,触景生情,巴掌大的首尔怎么就容不下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呢,我抿了口饮料,含在嘴里,等到嘴巴发麻咽下,舌尖弥散开一股淡淡的苦涩。

“可能我们都不是什么勇敢的人,没有资格谈情说爱吧。”

他听完,愣了三四秒,随即发出有气无力的笑声。

“我发现你有时候说话是真的很尖锐,的确都是实话,怎么就这么难以让人接受呢?”

“诺亚啊,事实就是这样,我们其实都没有那个精力,就连爱自己都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况是毫不相干的人?比起陪伴和他人的温度,我们的身体更需要米或者鸡蛋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们都尽力了。”

 

我们的确尽力了。

那段时间我因捉襟见肘的生活费奔波劳碌时,韩诺亚为了准备许久的就业和比赛疲惫不堪。我们都对彼此的苦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指责他敷衍我的感情,而他埋怨我不懂得体谅,久而久之我们不再向对方倾诉,不再期待对方做出预想中的反应,也没有将对话延续下去的耐心。同样积累的失望和模棱两可的辩解,反反复复,最终消磨掉了情意,简简单单分了手。我还记得那天我们刚和好不久,却在去超市的路上因琐事吵得不可开交。我蹲下身系鞋带,他没有等我,拎着包越走越远,我站在路灯下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黑夜的巷子里,明白了我们的爱情也走到了穷途末路。那时本想说如果分手的话一定要问他,问韩诺亚,凭心而论,真的有爱过我吗?不是同情,是真的有爱过南艺俊这个人吗?但这个提问太过幼稚,而且我心里也多少有数,于是作罢。远处胡同徐徐走来一个人,我准备进门,韩诺亚却抓住我的胳膊,像是听懂了弦外之音,一字一板地把答案吐了出来。

“但我是真的喜欢过你,并不是可怜你。”

每个字吐出来不像是音节,像是一把炽热的柴火,在心间点起熊熊烈火。是谎话,韩诺亚在撒谎。我想出去痛快淋场大雨,以免那毫无遮拦的火光灼伤自己。我猜那天如果我先做了低下头的人,也许我们之间还会有挽留的余地,但挽留一个不爱我的人,真的有必要吗,我脑海里只有这一种想法。

 

“好,那我们,以后真的就不要再见面了。”

我如释负重,说了绝情的话。和前男友做朋友的老套剧情,也到此为止吧。

 

好像那就是我最后一次遇到韩诺亚了。我拜托老板把班调到了白天,为了躲避与前男友的不期而遇,而且开学后,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学费缴纳单和房租水电费单纷至沓来,每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身不由己要忙东忙西,根本没空伤感。仿佛那场恋爱就是雨后沙滩,什么都没能留下来。所以问我还爱吗?肯定是爱不了的。人死了凭着记忆而活,爱情死了,好像也是一码事,分手后没多久我和朋友久违去吃豚骨拉面,我脱口而出是韩诺亚曾经告诉我的美食店,朋友称赞我提前做了攻略。其实是前男友告诉我的,这种藕断丝连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我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体内留下诸多离别带来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抓痕,结了疤的过去时刻告知我韩诺亚不是捏造的,是真实存在过的。这种领悟一直让我怅然若失,但不至于痛苦,看着桌上那碗拉面,热气里冒出悲哀又可怕的感受。

 

 

 

*
一年后的冬天,我即将毕业,并从几家中小企业得到了实习资格,日夜颠倒的便利店夜班生活一去不复返。这期间没有再恋爱过,并无波澜起伏,安宁度日。我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因几天通宵达旦的赶工黑眼圈快垂到鼻头,像个活着的尸骸。没有关系,即便这样,我仍然可以把无法消化的情绪统统踢进角落,按部就班地生活,有了看似体面的办公室经验,在他人看来,我似乎长成了可靠的大人。

大四的课很少,基本我都蹲在家准备毕业展或写投简历时需要的自我介绍和履历,上回实习过的三丰面粉,虽说是中小企业,但近几年凭着国内产小麦的标语日渐名声大噪,在圈内有了稳定的口碑和客源。我在宣传部打杂跑腿,算是且过且得,不过对于不知何时会被裁员的实习生来说,前路未卜,公司内细小的风吹草动都足以造成山崩。自称没什么话语权的金组长对后续未来去向闭口不谈,只要触及转正俩字,像碰到鼠疫般避之若浼。直至最后一天他约我上天台抽烟,哭笑不得向我坦白,你还小啊,年轻人就应该多闯荡,我看着烟雾缭绕中为难的面孔,明白求职又泡汤了。梦里总是浮现实习的种种,惊醒发现地板上赫然出现个庞然大物,差点吓晕过去。仔细一瞧,原来是都恩浩这小子。都恩浩比我小一届,和形象不符的是西洋画专业,名义上我学弟,虽然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前年偶然的聚餐上,他和我干过一次杯,就没头没尾开始师哥长师哥短了。都恩浩没大没小的,经常错过宿舍门禁跑来我家蹭吃蹭住。我踹了他一脚让他赶紧滚回宿舍,他就抱着枕头翻来覆去耍赖皮,用免费的午餐来诱惑我。都恩浩很狡猾,他知道我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小便宜毫无抵抗力,我勉为其难答应说那点东大门炒年糕吧,他就咧着嘴憨笑,“遵命!立马下单!”

“哦,艺俊哥,这个人你认识吧?我怎么感觉这么面熟啊…”他思维跳得太快,跟不上,还没等我问,就把答案说出来了。“这不是韩诺亚吗!艺俊哥前男友!晕,他怎么这么厉害还获奖了。”

我夺过手机,映入眼帘就是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抱着奖杯和证书,和碧眼金发的外国人们站在一起合影、锋芒毕露的韩诺亚。我放大图片仔细端详,他好像瘦了不少,脸颊都凹进去了,眼周也似乎发暗,依旧不苟言笑的沉稳模样,世界上也就他,获了奖还会摆出一张臭脸。新闻里简单叙述了下韩诺亚的背景,抛去前言后语,只有响亮的头衔用了正黑字体加粗,韩国人最初获奖者,仿佛是靠着大韩民国四个字横空出世似,不可估量的挣扎和痛苦俨然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还是,过得很好啊,韩诺亚,不是过得很好的水平了,是我想象之外的过得很好。我呢?那我过得怎么样呢?我四下环顾了一番,像老鼠洞一样的地下室,床头发了霉的墙纸房东口口声声说下周就翻新,结果半年了还是没能给换好。天花板因漏雨长出污垢,我自掏腰包买了白漆,刷过好几回,但无济于事,仍脏兮兮的停留在原处。我不由得暗自伤神,又忍不住打抱不平,光是跟着洪流不断前行就已经令我分身乏术,哪有什么余裕想如何活得风光。但那种被人抛下的酸楚依然泛起层层涟漪,感觉自己也长成一团清理不掉的霉菌。我希望他一切安好,但不能过于耀眼夺目。因为我没有不含任何恶意、耐得住嫉妒、通透又明亮的心,无法轻易祝你幸福。我放下手机,扭头向都恩浩说要自己出去逛逛,外卖到了不用顾忌先吃就行。他可能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口无遮拦的毛病惹了大祸,在我穿鞋的功夫,像个做错事的大狗蹲在玄关处,有些难为情,察言观色地问我还好吗,我说,我能有什么事,就是突然想去散散步,和他没关系。

反正都过去了。

 

准确说,是必须要过去。都恩浩走后没多久,我用尽浑身解数来平复聒噪的心,是,为了一年前的恋爱伤心难过实在不值得,像个白痴,忙活一阵又开始打坐冥想,反复催眠自己,我们不会再见面,都已经过去了,反正和我不相干,阿弥陀佛。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上帝保佑,阿门。
不要让我们再见面了。

 

人越是想法设法躲过什么,就越是能与不情愿的事撞个满怀,就像因确信百分之三十降水率,出门不带伞,结果被倾盆大雨淋成落汤鸡。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太过浮躁,还是老天爷嫌我人生还不够可笑,总是和我对着干,上周被雨打湿的衬衫散发晒不干的潮味。我从大创买来廉价的衣物清新剂,赌气般一口气喷光半瓶,期盼借此能改头换面,也包含与过往一刀两断的愿望。我被呛得直打喷嚏,阿嚏和手机提示叮咚声同时响起,是学科代表,叫我去办公室填写毕业信息,顺便归还代替保管的机房钥匙。我没胃口,喝了生水便起身去了学校,不料一走进大厅,就看到了令我望而却步的身影。即便五官看不太清,凭张扬的金色脑袋也能一眼认出,那是韩诺亚。在电梯即将关闭,我杵在原地不得动弹,韩诺亚眼疾手快摁住了开门的钮,歪着头问我:

“你不上来吗?”

我赶紧回过神,微微躬身朝周围略显不耐烦的路人说了声抱歉,上了电梯。他穿着板正的西装呢子外套,围脖遮住大部分脸。他靠着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舒心的柔顺剂香味。我在八楼下来,左转准备去系办公室,他也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故意放慢脚步,他就大步流星和我并肩前行。

“好久不见。”

“嗯,真的好久不见了。”

“你今天也来上课?”

“没,我是来还钥匙的。”我从兜里掏出钥匙,举给他看,有种“看吧,我可没说谎”的意味。

“知道啦,我今天是受朴教授邀请,做特别演讲来了。”

“厉害,果然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我故作轻松,语重心长地和他客套起来。我做贼心虚般瞄了眼韩诺亚,真是见鬼,怎么今天办公室格外的远,奇了怪了。

“那我结束了讲义的话,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韩诺亚用着满不在乎的口吻,邀请前男友共进晚餐,又低头看了下手表说:“一个小时就能结束,能到楼下咖啡店等我一下吗?”
这太怪异了,他怎么能这么如此泰然自若,笃定我会同意的样子说这种话。我摇摇头,回绝了他的好意。他心领意会,把手揣进口袋里。

“是吗,那真的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事到临头,我可不会去过问那层可惜的含义,把钥匙递给助教,转身就准备离开,韩诺亚不依不饶跟了过来,问了个十分棘手的问题:“你,手机号是不是换了。”因为上个通讯社套餐太过昂贵,趁着开学季促销活动换了个新号,没告诉他,是情理之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嗯,换了。”
韩诺亚举起手机,露出释然的笑容,和我说:“我没有换过。”

 

他举着手机的样子,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沉淀的回忆重新浮出,遥远又陌生的空气带来的感触复苏了。刚交往那阵子,我不幸被老板塞了圣诞节排班,其他人要么美滋滋享用烛光晚餐,就是躺在旅馆里对着情人窃窃私语,再不济也会看电视里圣诞特选小鬼当家时,只有我孤孤单单。趁着没人,赶忙向韩诺亚发了条短信:“都怪这个排班,让我们没办法一起过平安夜ㅠ” 本来有一肚子委屈和牢骚要说,圣诞节忙得直不起腰,一堆高中生在外面把垃圾丢得到处都是,货物来了十多箱子整理不完,还没等我打完字,他那边冷冷清清,发来几行字,让到嘴边的抱怨死在半路。

“没事,下次再一起过吧。”像是怕我有期待似的,又抛来几行我看不懂的字。“对了,俊啊,我的高中朋友问我圣诞节做什么,想约我吃个饭,可以吗?”

窗外下着小雪的街,雪一落地瞬间就被踩得脏兮兮的,它们吸收着噪音,周而复始播放的音乐听不见了。我心如死灰,发了几个字过去:“可以呀。”关了手机提示,不再回复。

清晨天微微亮,我和下个兼职换班后,出门没走多久就看到顶着鸡窝头的韩诺亚,举起手机,眼底闪过一丝愕然,朝我说:“我说错什么了吗?你怎么没回复我。”

“我没看到。”

“撒谎,明明看到了。”

他知道我在生闷气,一把拉着我带进胡同里,我紧靠着沾了雪的墙,想和他拉开点距离。

“俊啊,你……”
他欲言又止,我猜十有八九是诘问为什么不回复。我握紧拳头,准备和他舌剑唇枪,为什么圣诞节不能陪我聊聊天,为什么要去和你朋友吃饭,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但很快他眼神软下来,伸手把我拥在怀里,在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哎,算了,今天是圣诞节,先祝你圣诞快乐吧!”

我一下子没了脾气,弓腰窝在他颈肩处,心暖暖的。我们两个蓬头垢面,在无人知晓的巷子里,过了一个没有麦考利和驯鹿雪橇,怪异又滑稽的圣诞节。

 

韩诺亚是个因百分之三十的降水率,故意不带伞淋雨回家的人,在圣诞节清晨的巷口堵我,其实也算习惯使然,假如那天我乘公寓前巴士下班,估计离别会提前上演。他曾说喜欢在低概率的阴天打赌,不带伞出门,天气预报如果超过百分之五十,就根据心情和状态下注。我不解,问如果明天百分百会下雨,还傻傻地不带伞吗?他很严肃地纠正我,俊啊,这并不是自找苦吃,能提前预测到结果的就无法断定是不幸。很快他大抵发觉自己的义正言辞过于强人所难,话锋一转,开玩笑说年少轻狂时想做个特立独行的人,现在不那么做了。我评价韩诺亚是个相信整个世界都在暗示他、为自己指明方向的人,如假包换的伪浪漫主义者。

 


我们分手后的炎炎夏日,首尔百年一遇下起特大暴雨,九老永登浦江南一带损失近亿万,穷人在半地下悄然无息地被淹死,大林自然也没能逃过一劫。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四分五裂的落叶、腐烂的食物垃圾、塑料泡沫裹挟着沙粒从四面八方的空隙淌进来,单间像块掉进脏水的面包。我挽起裤腿不停往外舀水,但都是徒劳,可又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黑色的污水涨到腿肚,发出下水道堵塞时的刺鼻恶臭。房东举着伞,大喊叫我拿着贵重物品去避难,声音随雨落在头顶。突然想起韩诺亚有次故意不打伞,牵着我的手,像两只落水狗在从坡顶冲下的雨水中逆流而上,我骂他神经病,他二话不说绕到我身后,双手推着我后背走。我说,你像姜草漫画里帮奶奶推三轮车的顺才爷爷,他笑着绘声绘色地来了段av顺才的声带模仿。所幸那天雨势不大,上完坡我们就打着伞回到家,谁都没有感冒。邻居大叔气吁吁高举着行李箱从隔壁游出来,好心提醒我避难所在洗衣房拐角处的居民中心体育馆。鞋里进了沙和石子,十分咯脚,步伐乏力无助,凉气从脚底直奔心脏,我站在路中央,目中无人的黑雨荡漾着,耳边充斥着惊慌失措的尖叫和骇人的雨声。

 

我想韩诺亚了。

 


淋了雨又通宵上班,结果第二天我就烧得不省人事,被送到了医院。思念从身体里发出抗议的信号,比大脑理解得更通透,分手后遗症迟迟找上门,疼痛叫我情不自禁忆起韩诺亚的脸和粗糙的手,还有圣诞节仓促又热烈的拥抱,但他的五官却死活无法固定,越是想要看清,就愈发模糊得变本加厉。闭上眼后,我开始幻想自己在风中奔跑,只有这样,短暂地在虚无里才能出现他的脸,就是现在那副不自然的笑容。每当我开始回忆,就莫名忐忑不安,因为我比想象中还要爱过韩诺亚的事实令人难以接受。时隔一年,看到面前活生生的韩诺亚,风中奔跑的脚步突然停止了。

 

背后直冒冷汗,想赶紧回家,我和他说:“没换就没换吧。”随后便急匆匆乘上电梯。电梯门关上的刹那,韩诺亚注视着我,脸上有些闷闷不乐,但我认为肯定是我看错了。

 

 

 

与韩诺亚重逢同一个周的周末,我睁眼看了下日历,画着红圈的日子似乎就是今天,姥姥的忌日。姥姥半辈子都呆在后厨,很少出来过,她的手被混着洗洁剂的水泡得肿胀,死前就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抓住我,最后一句话,只有简单的一定要去上学。我起了个大早,从衣橱里掏出姥姥的遗像,去了传统市场买了两个梨、三个苹果和一些刚出炉的南瓜葫芦煎饼,摆盘好放在遗像前,点燃蜡烛,跪拜两次,说了几句我快要毕业,家里一切都好,快要找到工作的家长里短,结束了简单的祭祀。随后我把东西都收起来,削了梨子和苹果,烧壶热水,泡了杯速溶咖啡,三两口吃完了煎饼。

我并不好奇韩诺亚的近况,但越是这么说,反而显得我很在乎,都恩浩也在学校里看到韩诺亚来讲义,立马偷拍了张照片发给我。他还是老样子,一副明天就要灭亡的阴郁嘴脸,活似体态轻盈的小老头。都恩浩这小子,拍照倒是挺会找角度的。我存了那张照片。

“哥!你看我看到谁了,大发。该不会是我看错了吧!”

“别大惊小怪的,他是来做特别讲义,下个周就会走了。”

“什么嘛,原来哥早就知道了。”

“上个周去学校偶然遇见过了。”

“???什么情况?”

“没情况,就简单打了声招呼就各走各的了。”

“啊,也是,都一年了。”

我含糊其辞,简单带过韩诺亚的话题,因为都恩浩一旦开始,就会问东问西,我可招架不来这头好奇心的猛兽。我发了张咖啡的商品券过去,他就不再继续深究起来。我松了口气,是啊,已经一年了,还想怎样呢?我换了身西装,出门顺道去了花店买了束百合,乘公交车到了骨灰堂。B1034,人死后连名字都会消失不见,孤苦伶仃只剩个没有温度的代号。但所有人的终点似乎都是这里,没什么值得伤感的。放了花,我就离开去了学校上课。

韩诺亚申请了我们学校的助教,但似乎不是正式聘用,据说是朴教授的私人请求,他才答应的。他绕到离我有一个位置的距离指着屏幕说这里的格式错了,我说你怎么这么闲,不上课了吗。他好似没想到我会顶撞他,把脸靠近我耳边悄悄说:“我这个学期休学了。”随后他可能看到我反常的穿了一身西装,于是问我今天是不是有约,我懒得解释,便顺着他的猜想点了点头。

“联谊?还是去见爱人?”

“我和谁见面,和你有关系吗?”

“今天口气这么呛,出什么事了?”

该死,韩诺亚太了解我的口癖,每当我心气不顺的时候,说什么都像是在找茬。我耸耸肩,表示他想太多。他看了下手机,随即露出豁然大悟的表情。

“今天,是你姥姥的忌日吧?”

我顿时语塞,没什么好回答的,就没有应声,他也不找不痛快,转身去了其他同学旁边做指导。下了课我本想立马冲出教室,不料被两个同堂过几次的女生挡住了前路。

“艺俊同学,或许你和最近新来的助教很熟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见。”

“但是韩助教说和你是老朋友了。”

这个混蛋…到底在哪里瞎传播些什么绯闻。我刚想用和蔼的笑容否认老友的关系时,一双手,从身后沉沉地压在我肩膀上,贱兮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抱歉~艺俊今天我就先借走了,想要问我的事情的话,直接来找我,不要烦艺俊哦,他可是会咬人的。”

“什么?我什么时候…”

会咬人,还没等我反驳,韩诺亚整个身体压着我,连扯带拽地把我推向安全楼梯间,接连下到三楼了,他也丝毫没有放开我肩膀的意思。

“可以放开我了吧。”

“走吧,我请你吃饭。”

“不需要,这句话我好像说过好几次了。”

“南艺俊。”

韩诺亚捂着自己的衣领,开了两个扣的衬衣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东西,但就是很矫揉造作地双手合十,摆出一副非礼勿扰的样子。

“干嘛……”

“你该不会对我,还?”

“喂!你…你疯了吧?说什么屁话!我怎么可能……”

“那不就没事了,和我吃饭也无所谓不是吗?”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我越是反应激烈,越显得我余情未了,反倒弄巧成拙。我心中抽丝剥茧着,希望韩诺亚可以放弃他计划的事情,无论是什么,只要牵扯到我,我就真心希望他能适可而止。

 

我们就近去了学校门口的烤肉店,是之前约会经常光顾的地方,韩诺亚先下手为强,无辜地说:“绝对不是有意带你故地重游,附近这家最好吃,你也知道呀!”听完我有些犹豫,进退两难。他笑容愈发灿烂,我就愈发确信这是图谋不轨。

不过旧情是旧情,一点不妨碍吃饭,天大地大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胃。五花肉、脖颈肉、梅花肉、腱子肉和腌制排骨,韩诺亚上来阔绰地点了五人份的肉、蛤蜊豆腐酱汤和被熥得软乎乎的鸡蛋羹,最后挥手又要香肠套餐,我赶忙拦住,小声低骂他钱又不是飞来的,犯什么神经,他笑着说自己有钱了,这点请得起。我才发现韩诺亚变了,要按以前肯定不闻不问地一意孤行,管他三七二十一,想要就必须拿到手,否则誓不罢休。这是他的信条,赚钱也仅仅是为了实现无拘无束地执行信条的手段。可此时此刻他变得锋利不再,像甩来钝了的刀子,刀刃落下却毫发无损。我凝视了他很久,试图偷窥马不停蹄穿过我们身体的时间,岁月如何抹去你的信条?暗自发问起无法开口的困惑,而一旁的韩诺亚很识趣地默许了寂静的存在,面无表情地把切好的生肉和口蘑放在烤盘上,眉头紧皱活似夹子翻的不是肉,而是自己的心肝肺肾。

冷酒一杯杯下肚,脑子也灌了铅似的,我开始口若悬河,韩诺亚受此鼓舞,高谈阔论起无关痛痒的创业故事,如何绝境逢生,化险为夷。他越是抑扬顿挫,我越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韩诺亚是真的没有做电台主持人的天赋,他拍着胸脯找什么状态不好的借口。我们喝了太多,神不知鬼不觉间桌上堆满了空酒瓶。

“今天,有好好和姥姥问候了吗?”

“嗯,买了她最喜欢的百合。”

“真善良,我们俊,真的是好孩子。”

他摸了摸我的头顶,体内翻滚着热气,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听到到了梦寐以求的称赞。我忍不住哽咽了,却又因哽咽,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善良?”

“嗯,你善良得让我担心。”

“……你是在骂我吧?”

 

 

韩诺亚在炭火后模糊的身影是最后的记忆,醒来就是宿醉的余韵带来的阵痛和口干舌燥,以及断片后短暂的恐慌。摸了下身子,幸好衣服还在,也是,我还没糊涂到能和前男友喝醉后发生一夜情,由衷感谢没有下线过的理智。

“醒了?醒了就把蜂蜜水喝了吧。”

半梦半醒中我接过杯子,把水一饮而尽,显而易见,我是在韩诺亚家里过得夜。韩诺亚的身影出现在我所在的空间,理应不该是这么熟悉的事,但六个月零七天,在重逢后,不长不短的时间就具像化成一个人徘徊在身边,拾起那些回忆。我竭力维持面部的平和,并用冷静的声线与他道谢,穿上外套就准备一走了之。

“吃过饭再走吧,觉都睡过了,也不缺这一碗饭吧。”

我向来说不过他,只好投降。家里静得可怕,只有咀嚼吞咽声机械地此起彼伏。他说起这个房子是他的工作室兼住处,我环视了下,不是先前天花板会漏雨、风一刮门窗哐当直响的屋塔房,记忆那个只容得下我们俩的单人床,也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去。我笑着打趣韩诺亚成功了,他耸耸肩,朝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低头往嘴里使劲塞饭,他的厨艺渐长,煮的豆芽汤饭都如火纯青堪比外卖了,但我还是食不知味,祈祷这场坐立不安的饭局能够尽早结束。

饭后韩诺亚邀我喝咖啡,我装模作样看了眼手机说,已经晌午,该回家了。他没留我,只是注视着我背起包,穿上外套,在玄关前,他突然失魂落魄,目光无神望着我脚上那双包含沧桑的脱漆皮鞋,呆怔地自言自语:“没换鞋啊。”

我佯装不知,踩着鞋后跟,做贼似推门而出。脚底发出不满的嘎吱,险些让我摔倒。这是韩诺亚送我的生日礼物,收到时我信誓旦旦决心要把保养皮鞋到八十岁,能穿到白头才好,结果不到一年就被我踏烂到不堪入目。我百感交集,不光做人要遇到好父母,连这些身外之物,也要遇到好主人,否则也逃脱不了早早报废的命运。

“该扔了吗?”

这双鞋是韩诺亚省吃俭用攒一个月,向在名牌鞋店上班的同学套近乎,打了职员折扣后才全款拿下的。最开始我穿上没几天,脚后跟就战况惨烈,连袜子都被血染红,韩诺亚很抱歉地说自己买了不适合我的鞋,而我知道,越是昂贵的鞋,越需要时间去适应。也多亏我咬牙坚持下来,时至今日,这双鞋已经荣升为第一顺位,每逢重要场合,我都会穿这双鞋。很难再遇到这么合脚的皮鞋了,我时常会这么想。可韩诺亚的话提醒了我,已经被踩破的掉漆旧皮鞋,无论再怎么昂贵合脚,有必要留下去吗,虽然我不是喜新厌旧之人,考虑毕业后正式入职的话,的确该换双鞋了。

 


从那以后,韩诺亚宛如被摁了开关,下了课就会不厌其烦地找我去吃饭,再其余什么都不会做,也没有和我要过电话号码,更没有提过其他要求,按他的话说,他只想做个好人。起初我会打掉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后来我懒得纠正,懒得推脱,懒得斤斤计较,懒得思考。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放任其流也没什么吧!我这样分析,缠绕在心头的烦恼瞬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与此同时,我也清楚,懒惰的尽头是无法逃避的痛苦和自我质疑。

每周三晚与韩诺亚共进晚餐,成了上学后必要的流程之一。他渗透进日常的方方面面,几点吃什么了,这周做什么了,和谁见面了,像小学生写暑假观察日记,叽叽喳喳告知于我,韩诺亚每天午睡一个钟头,作息习惯不规律,除了做助教和产品汇报基本不出门…我不禁失笑,习惯的养成不费劲,而改掉却要比开始花上三四倍以上的时间和精力。我花了一年,在他登场后不费吹灰之力又原封不动长了回来。都恩浩得知此事一直在骂我拎不清,又忍不住犯贱来问我是不是重归于好。我回他:“韩诺亚可以是刷不净的天花板,改不掉的老习惯,掉了漆的旧皮鞋,但绝不可以是切不断的旧情。”都恩浩很快来了回信:“哥,你不后悔就行。”

那天快下课他溜到我身边说要请我吃炸鸡,我说那就去老地方,在人山人海的老奶奶啤酒屋点了两杯带冰碴儿的扎啤和咖喱炸鸡套餐。我想起都恩浩的短信,问韩诺亚为什么要当好人,再者说,当好人和请我吃饭有什么关联性吗。

 

“这不是你说过的嘛?请吃饭的人都是好人,对于南艺俊,就是善良的人。”

 


尘封许久的那句话从别人口里再次听到,恍若隔世,引得淤积在胃里的回忆蠕动着冒出头。一年前的某个夏夜,韩诺亚晃着手里拎着的蜂蜜炸鸡和两升可乐,敲了敲便利店的玻璃,叫我出门吃饭,那时饿到眼冒金星,带着炸鸡的他宛如天使下凡,那时我饥一顿饱一顿,很难正经吃上像样的饭,迫不及待拆开包装盒子,狼吞虎咽地啃着鸡翅,差点痛哭流涕。

“韩诺亚是好人。”

“为什么?就因为我请你吃炸鸡?”

“嗯,请我吃饭的人都是好人,善良的人。”

大快朵颐一番后,那个沉默寡言仿佛失去笑的机能的韩诺亚,像个熟透的蕃茄捧腹大笑。我们在一起后去吃校村的蜂蜜炸鸡,他告诉我,那句话是陷入爱河的征兆,在他也一头雾水的情况下,毫无防备地爱上了我,只因为我说请吃饭的人都是善良的人。恋爱开始的理由花里胡哨,各式各样,电影里一见钟情的剧情从不过时,地铁站里的惊鸿一瞥或是咖啡店的擦肩而过,坠入爱河向来没道理。我们的爱情始于买一送一的电解饮料、校村蜂蜜炸鸡套餐和新丰大成便利店,如此说来,爱的沦陷也算小概率事件的奇迹。不过爱情的终结往往都有迹可循,毛巾不放回原处也能成分手理由,都恩浩评论我们的离别原因,精确得令人伤心。


“有意义吗?已经回不去了。”

 

听我这么说,韩诺亚啃鸡骨头的手指放在桌上,拿起纸巾擦去油脂。昏暗光线中我们手中的叉子不约而同地滞留在空中,好似被人摁下暂停键的电影,只不过主人公和配角都只有我们,一场荒谬无稽的喜剧是不会有人甘心埋单的。

“你觉得有意义,那就是有意义的。”

“这未免也太唯心主义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现实的人。”

“那…可真不像你一贯的作风。”

“我哪有什么作风,只是迫不得已,必须要做罢了。”

“那就不用把我也划进去,那个必须要做的事里。”

“俊啊,这是我想做才开始的。”

“事到如今?”

 

早干嘛了?

我心中的天平战战兢兢地维持现状,在与韩诺亚相处的过程中,放了太多与我意志不相干的秤砣,开始不受控地朝着过往的爱情倾斜,我早知道会沦落到此,不知好歹,三番五次同他吃饭喝酒叙旧,目睹着防线被剥蚀瓦解,无动于衷。我被万念俱灰的悲伤死死钳住,无论周遭多么吵闹,无处遁形的念想对我拳打脚踢,拉扯出一种来路不明的空虚和无奈。韩诺亚固执己见,事到如今想要救活死去的爱情,我嗤之以鼻,死掉的爱情如何救活,真是难以置信。又联想起骨灰堂里陈列的排排代号,如果爱情也能祭祀,我肯定会每年买把红玫瑰送过去。炸鸡店内灯很晃眼,我仰起头细细端详,直到酸涩的泪涌出眼眶,韩诺亚用难以招架的温柔和我说。

 

“俊啊,事到如今,我还是想做,南艺俊的好人。”

 

 


韩诺亚的好人言论结束没多久,他便请了假没能来学校,我以为他是那夜说了大话之后,躲着不想再见我。身边几个和他关系较好的同学都来问我为什么韩助教没有来,仿佛我是他发言代理人,我只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用身体不适搪塞过去。下了课我在群聊里找到他电话,连发了几条短信过去,怎么了,吃饭了吗,为什么不来学校,同学一直问我,很烦…回家路上开始胡思乱想,脑海浮现他不省人事的画面,该不会晕过去了吧,唯恐幻想成真,打了电话过去,直到那头韩诺亚试探般示弱,悬着心才有了着落。

“俊啊,我有点病了。”
言外之意,他在叫我去看他。

如果让都恩浩看到我风尘仆仆拎着大包小包赶往韩诺亚家的话,他能截一百张图,每逢聚餐就变着花样笑话我。他也就嘴上恭恭敬敬师哥好,我敢打包票这小子心里绝对是拿我当笑柄,捉弄人的把戏五花八门,从不重样。

韩诺亚开门的时候站不稳,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他身体特别烫,脸也红扑扑的,我评价可以煎鸡蛋了,他烧得晕乎乎不忘老本行,非要接梗,说什么省点燃气费可以拿他取暖的冷笑话。见状我赶紧把他扶到床上,按照记忆中母亲做过的那样,拿温水帮他擦身体。

“俊呐。”
“艺俊。”
“南艺俊。”

韩诺亚像唱歌似的分段式把我名字做成曲子,松懈间溜进心里。我端起水杯,不让自己想太多。我要给自己留有后退的余地,必须这样,要不然蠢蠢欲动的渴望温度的怪物又会出没。

“给你水?”

“你别走。”

韩诺亚把自己蜷缩在保护壳后,像窗台半死不活的银边吊兰耸拉着,我还没见过如此无精打采的韩诺亚,即便在屋塔房里苟延残喘,他向来都是一副无所不能的模样,很少生病,除非烧到迫不得已,才会勉为其难吃两粒药,平常只喝热水,一觉醒来就大病痊愈,洋洋得意地朝我炫耀自己身体素质超出常人。

“你吃了药赶紧睡觉才能好。”

“你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所以赶紧闭眼睡觉。”

我把被子掖好,换了额头上的毛巾,倒了杯温水在床头柜上,又起身执行勘查任务般看了下冰箱,两根胡萝卜、萎缩的洋葱头还要几包处理干净的豆芽,橱柜里油盐酱醋品种齐全,松了口气,幸好还有勉强能做汤的食材。我在客厅里不安分地踱步,盘算着早上该做些什么,虚弱的时候就要喝热乎乎的汤,要有紫菜的话再卷几条紫菜包饭当主食。

他可能被脚步声吵得有些烦,便唤我过去。我看着熟睡中的他,忍不住上手抚摸了下凹陷下去的脸颊,又捏了下圆圆的鼻尖,碎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看上去很不舒服,我伸手把刘海撩到一边。在演睡美人呢,睡着的时候像个天使,醒着的时候也这么老实就好了。韩诺亚的眼睫毛呼哧地闪了下,我趴在床沿,想问他要不要再喝点水,突然他睁开眼,虚弱的喘息抚上心头,太近了,四目相对的刹那间,我的嘴贴上了他的嘴,是我鬼迷心窍了。

“俊呐,感冒会传染。”

我有些不好意思,私心被戳穿后有点生气,把舌头伸进去。他睁大了眼,似乎烧都被我吓退了,惊慌后很快粗糙的手顺着衣服下摆的空档,摩挲着敏感的肌肤,随即我们被卷入一场毫无征兆的性爱中,太可怕了。汗津津地触觉不断提示着,韩诺亚这把浸湿的柴仅凭星星之火也能点着,他的吻逐渐带有不痛快的情绪和不合时宜的埋怨,像在和我诉苦似的撕咬着,唇齿间血味弥散开。他握住我腰的时候,有意地狠掐了下。时隔许久的水乳交融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磨合过留下凹槽的身体还是无法轻易容纳另一个人的东西。我疼出泪,他低头舔走大部分,我摸了摸他额头,他却低吟说已经好了。他烧得迷迷糊糊,一脸窘迫说没有套,我摇摇头表示没事。我疯了,他也疯了。我们疯得旗鼓相当。他抱着我发抖的腿,身体被轻轻地扔到空中,疼,但又没那么难以忍受,全部进来的时候,得到了慰藉的身体发出了满足的呻吟。我们晃晃悠悠,在独木舟上漂流四方,杂乱的心音汇成一条,在赤裸的身体上流过,又原路溯洄,淹没了湿漉漉的翻云覆雨。

 

为什么呢?韩诺亚,为什么又来招惹我,我明明,明明已经不期望了,为什么又要做这种无用功,为什么要让我做无谓的挣扎。他望着我的眼睛里似乎写满了答案,我看不懂,希望他能用嘴说出声。可他停下来,把头埋在我颈肩处,热热的,痒痒的,我却笑不出来。

 

“俊啊。”

高潮的时候,我不敢细想此时流出的泪是为何而落,头头是道的人生我活不明白,索性就不要揪着细枝末节的事争长论短,我向来是这样安慰自己。面对韩诺亚也毫不例外,这绝不是旧情复燃,不是遗憾使然,更不是所谓显而易见的幸福,而是一种挫败感的表露。神智不清的韩诺亚用坚实的臂膀从背后圈住了我,无所适从的空虚和悲哀宛如漩涡,将我们一点点吸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