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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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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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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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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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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

好人难寻

Summary:

《后汉书·刘焉袁术吕布传》:布及宫、顺皆缢杀之,传首许市。

Work Text:

1.死人

中午十二点时,荀彧签收了一个包裹。它并非尚书台订购的办公用品,而是吕布、高顺和陈宫的冰冻头颅。他从包装和形状上判断出了这一点。这没太影响他的食欲,他还是先吃了午饭,然后才下楼开车,把它们带到产权上属于曹操的仓库里。那仓库不大,除了备用物资,留了一间分门别类地冷冻着头颅们。倒不是说曹操有什么变态的收集癖,只是砍下敌人的脑袋、再寄回许都呈给皇帝,是一个必要且常规的流程。然而皇帝也不想对着人头们睡觉,许都并无专职人员负责处理这些战利品,它们也无法像常规的尸体那样被下葬。因此,荀彧擅作主张,在曹操租赁的仓库里加设了一个冷冻房。他会把它们安置好,一一贴上标签,像太平间的清洁工那样冷酷和专业,还要在心里为他们叹息完才合上柜门。这么看来,其实他的变态程度比曹操更甚。他把吕布的头和高顺的头相邻放着,吕布看起来仍很鲜活、强大,流露出对生的渴望,高顺的脸上则缺少了后者;最后单独放着的是陈宫的头,他的脸色并不比活着时更憔悴,但那张脸上常见的暴躁和愤怒消失了。荀彧与他不算亲密,陈宫的性格也并非他所欣赏的,对于陈宫的死,他怀有一些真切的同情,但不很多,因为这是一件他早有预料的事。

第二天,他在早会上向刘协汇报了这件事:曹操大人昨日发来收复下邳的捷报,向您寄来了几位叛军首领的头颅,分别是吕布、高顺和陈宫的。刘协只说哦,对此并不热心。荀彧说我已经替您签收了。刘协立刻说好,你处理吧!不用给我看了。这也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荀彧长于预测他人的看法和行动,更何况预测刘协本就毫无难度。这也是脑力劳动者的主要工作之一。作为同行,他自然地想起了陈宫(和他的头):这一点上,他做的并不好,因为他太过关心自己的意志,而忽视了琢磨他人的。荀彧则会把自己的意志包装起来,喂进其他人嘴里,比如,他会对曹操说:据我计算,您的屠戮使兖州本地人的支持率降低了45%,很不利于下一步的扩张。曹操就会警觉起来,是吗?啊,以后我会注意的,谢谢你啊,荀先生。这一策略十分有效,唯一的缺陷就是,久而久之,连他也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意愿。不过,在陈宫的头刚被冷冻起来的时候,它的弊端还微乎其微。

荀彧从未忘记给那个仓库交电费。如果让曹操杀死的人们在高温中腐烂,这显然对曹操和对死人们都缺乏基本的尊重。因此,在荀彧不再担任尚书令、将被调去谯县劳军时,他也没有忘记这件事。离开许都前,他想了想此事应该委托给谁,理论上说,这是曹操的事务,但实际上,这笔不大的支出已经变成了他的私事。荀攸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他不会为此大惊小怪,但他此刻身在邺城,而非许都;郗虑和钟繇都有忘记这件小事的可能;陈群如果得知,恐怕会把这些不重要的人头都一次性处理掉吧?太不尊重了。最后,他想到了一直不怎么忙的司马懿。

司马懿问:“都是人的头颅?”

但他爽快地答应下来。

荀彧说:“是的,子桓公子可能还记得其中的一些吧。”

司马懿想了想该怎么理解这件事:“嗯,曹操大人是个很尊重敌人的人。”

荀彧说:“确实。他对敌人的敬意,也许比对盟友的更多。”

临走前,司马懿又问:“只是按时交电费?不需要祭奠他们,或者做别的仪式吗?”

荀彧说:“那倒不用。一旦杀死了他们,他就会忘掉他们。”

连着两句,荀彧惊讶地意识到,他说了太多对曹操性格的评价,而且他说的基本是正确的。曹操一直渴望被理解,同时,他拒绝别人不按他的想法来理解他,还常常为此大发脾气。然而在他们上次单独相处时,曹操看起来甚至有点伤感。他问荀彧,“但为什么你也这样想?”荀彧回答他:“人对人的看法,总要基于已经发生的事吧,就像我从前听说您讨伐董卓时说的我自西向,因此我才独自到东郡追随您。”曹操完全没听进去他的核心观点,光是摸了摸鼻子,十分温情脉脉地回忆道,“已经二十年了啊。”荀彧也一点没动情地附和了他,“是的,但对我们想实现的功业来说,二十年还太短。”曹操看起来更伤感了,并且打算独自伤感下去。与此同时,荀彧继续着他的预测:曹操一向是一个只向前看的人,身后的一切都会被他锁进冷冰冰的仓库里,落满冰霜。流露出对往事的留恋并不是好事。现在证明,荀彧又说对了一件事。

司马懿并不知道这些,自然地露出钦佩的神情,他说:“理应如此。”

他对荀彧被调动一事没有多问,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是祝荀彧一路顺利平安。

 

2.活人

和头颅的命运不一样,躯体们往往被当场安置。其实就是掩埋。杀死吕布之后,曹操还有很多事要忙,比如如何对付臧霸、孙观、吴敦这些人。他擦了下眼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斩首发生的现场。第二天,有人来掩埋他们剩下的那部分。张辽路过时看了一会,他对前老板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但高顺和陈宫都是不错的同事。不过,陈宫投吕布之后,高层讨论会的气氛总是很僵,因为陈宫的脾气和他的名声一样糟糕。尤其在郝萌叛变被擒之后,陈宫的脸红得快往下滴血,张辽在吕布旁边,只觉尴尬得心惊肉跳,心想这还不如当场自杀算了。不过,陈宫竟然一直顽强地活着,还要顽强地谏言。会议后,张辽奉命亲自值守,陈宫还来夜间岗哨一一巡视,在看见他时,陈宫看起来立刻变得尴尬。寒暄也不是,不寒暄也不是。张辽好心地向他打了声招呼。陈宫点了根烟,还递给他一根,张辽本想要礼貌谢绝,又担心加重他的不快,于是伸手接过了。但陈宫主动地提起了令人尴尬的事。

陈宫说:“其实我挺失败的。”

张辽安慰他:“还好,我也换过不少地方。”

陈宫说:“但他们不一定是你害死的。”

张辽心想,这倒也是事实。他和陈宫一样,总怀有一些遇人不淑的自怜和失落,只是他更安分守己一些。那时的张辽已经预感到,此役应该是会失败的,但此刻他仍决定要好好守夜。比起胡思乱想,他更愿意做实际的事,可是做事也要看是为谁吧?在曹操的攻打下,城破又需要多久呢?他想着想着,打了个冷战,可能陈宫的胡思乱想是会传染的。

张辽于是说:“别想那么多了,陈先生。”

陈宫脸色灰败地笑了笑,他看上去已经死了。之前的陈宫总是很激愤,他毫不避讳他曾为曹操卖命的可悲过往,还讲述了曹操如何残忍、不仁,这无疑为他的反叛提供了正当的理由。后来,张邈的死带走了他激愤的一大部分,郝萌反叛的失败又带走一部分。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张辽想,他想结束这些,我也想,这些无益的厮杀……但现在,我们在做什么呢?

陈宫的头并没因为它的永不驯服得到更好的结局。在斩首的顺序里,第一个是吕布,陈宫排在最后。因为在砍脑袋的间隙里,曹操要问他是否后悔。当然,陈宫拒绝了这不怎么样的好意,于是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的头颅被寄给了人在许都的皇帝,并在十七年后注视着带工人来更换电缆的司马懿。

张辽只点了三根烟作为给三具身体的祭拜之物。他有点感慨,因为高顺和陈宫并不是坏人,吕布其人也并不邪恶,他只是像所有普通人一样软弱,在砍人时,他也勇敢又软弱。于是张辽说了一句话,如果在流行清算的特殊年代,这很可能成为对他不利的证词,需要解释的是,他说这句话并不是出于对曹操的不满。他说的是,“好人越来越少了。”

他的副将有些意外:“您不就是好人吗?”

这并非阿谀奉承。张辽知道他们心怀感激,因为他选择了投降,而非让所有人送死。他有点意兴阑珊地、看起来扭捏地说,“……也不算吧。”

能终结这战乱的人才是好人,他想,以为自己想出了什么真理。其实,所有人都这样想。陈宫也是。

在一个没话找话的晚上,陈宫曾跟他说,您一定要活下去。他说得很诚恳。一般这样说话的人,都已经心怀死志,陈宫也不例外。在此之后,张辽长长久久地活了下去,立下很多战功。其中没有任何一秒是为陈宫那句话而活的,他也再未梦到过陈宫任何一次。

 

3.好人

曹操几乎从不后悔。至少,他亲口承认的只有一件后悔事,发生在宛城。在砍完吕布、高顺和陈宫的脑袋之后,他在寄给许都的包裹里夹了一封信,脑袋是公物,信是私信,反正都是荀彧签收,也无所谓公私。信里他写,这次收复下邳,还得到了将领张辽,我很高兴,接下来就是重新拿回兖州其他城,想必易如反掌;吕布和高顺没法为我所用,一并连陈宫也杀了。对了,公达到底什么时候能来我身边?

写那封信时他的心情有点惆怅,其实他想说的只有一句,陈公台死了,我杀的。之后荀彧的回信有点敷衍,大意是,公达已抵达汝南,快了;兖州人心不定,需要展示宽仁来安抚,不可大意;吕布陈宫这等多次反叛之人不可用,该杀便杀,您做的对。

曹操读完,心想,我正确还用说吗?真啰嗦。但闭上眼,陈宫抑郁、愤懑的脸还是立刻出现在他眼前。他想,确实,反叛之人,该杀便杀了,有什么好后悔的,何况陈宫是一心求死,不是他没给活的机会。不过,也可能正因为陈宫只求一死,他反而有点不想杀他。他想了一会,出于连日的疲倦,他还是在陈宫的注视下睡着了,睡得安稳。次日醒来时,那张丧气而晦气的脸早已经消失不见,曹操立刻气吞山河地跳下床,要去做明天的行军计划。

那时他还很年轻。他杀了很多人,还将要杀很多人,死掉的陈宫拿什么阻挡他呢?他只是不想杀那些已经在求死的人。

但是,在他还不想杀荀彧的时候,荀彧就自顾自的先死了。正如荀彧的理论所说,因为他不是曹操亲手杀死的,恐怕曹操没那么容易让这件事过去。听闻这个消息,曹操先是有些惊讶,随后他开始感到不满、甚至恼怒。首先是荀彧擅自死了,其次是因为这场私密的葬礼上,死者像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每个人都表现得很悲伤,没有任何一个人试图劝说他,这是您该杀的人。他绕着冰棺走了走,有点想要离开这里。这样的心情其实与后悔无异,只是曹操不会这样认为。出门时他遇见自己的儿子,曹丕看起来很是痛心,他说,“荀先生那时已经病的很重了。”

曹操说:“哦。”

次日,尚书郎潘勖冷汗涔涔地走出大殿。他刚刚接到了一个困难的任务,要为尚书令荀彧的碑撰文一篇。这与薄葬的律令相悖。他茫然地问关系最亲密的同僚,这话的意思是要褒还是要贬呢?

然而在下完这样的指令后,曹操终于感到了一丝快意,仿佛荀彧没有被割下的头颅也进入了他的冰柜之中,尽管那是一扇他永远不会打开、也并不知道在哪里的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