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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SC】La La Land系列(AC后)
Stats:
Published:
2023-08-23
Words:
16,249
Chapters:
1/1
Comments:
7
Kudos: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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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Hits:
3,538

【SC】Collecting Stars (寻星)

Summary:

Summary:人偶师萨x人偶云,一个萨菲罗斯带小孩的故事,一个关于失去与找回的故事
La La Land系列上篇

Work Text:

1.

满目疮痍。

一个高大的男人在一片废墟里走着,他银色的长发是这个被战火烧焦的村子里唯一的亮色。战争发生得太过突然,这里的人没来得及逃命,遍地都是零落的尸体和干涸的血迹,烧焦的尸臭味弥漫在空中。男人走得很慢,目光逡巡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到了村落快到尽头的地方他才停下脚步。

一个女人护着她的孩子趴在地上,断裂的房梁压在她身上,挨着房梁的脊背被烧得焦黑,从男人的角度只能看到小孩露出一撮金色的头发。男人搬开房梁,从早已僵硬的女人怀里把小孩抱了出来。一个金发的小孩。在遍地黑发的尸体里显得格格不入。

终于找到了。男人用手指探小孩的鼻息。还有气,但是也没法活命了。小孩还有意识,眼皮掀起一条缝努力想看他,尽管已经充满了死亡将至的暗淡,仍然能看出来那是极其湛蓝美丽的一双眼睛。男人看着小孩被烧焦的双腿,沉思片刻,将他抱在怀里离开了。

2.

小孩醒来的时候不能动,不能睁眼,男人却像是能察觉到灵魂的复苏一般走了过来:“你醒得真快。这具身体还没做好准备,稍等,关节还没润滑好。”

然后男人将什么腥甜味的东西抹在小孩的眼睛与嘴唇上,于是他能睁眼说话了;又往下抹在各个关节处,于是小孩能动了。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儿?妈妈……妈妈呢?”小孩迫不及待地问。

“你所在的村庄被卷入了战争,大火把村落焚烧殆尽。我路过的时候只看到一片残骸。你还活着,所以我把你救出来了。”男人把小孩扶起来坐好。

小孩的脸上浮现出惶恐且痛苦的神色,直觉告诉他在他昏过去的时间里发生了他无法承受的事情。男人看见了他的表情,却完全没有要顾及小孩心情的善良,直接说出了实情。

“她为了保护你去世了。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小半的身体被烧焦,虽然有气但不可能活下来。所以——”男人示意地朝他抬了下下巴,“我给你换了个身体。应该不会太难适应。”

小孩低下头。他第一次看到自己获救后的身体,震惊得说不出话。他的身体被换成了木偶,涂刷了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颜料,看起来与真人皮肤没有区别,但是每个关节处裸露的球状关节暴露了并非人类的事实。男人递了一面镜子给他,小孩看着自己的脸,金发蓝眼,面容与他之前的肉身一模一样。

“……谢谢您救了我,先生。”他半晌才回过神,然后肩膀开始抽动,他捂着脸,慢慢蜷下身体抽噎起来,然后逐渐变成嚎啕大哭。男人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不制止也不安慰。等小孩哭够了以后,男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天羽翔。您的名字呢?”

“萨菲罗斯。”

3.

人偶离开了人偶师就不能运转,天羽翔就跟着萨菲罗斯离开了被烧毁的故乡。人偶师说,需要给你换一个名字,于是天羽翔就不再叫天羽翔,改名叫克劳德。他对克劳德这个名字意外地适应良好,在萨菲罗斯第五次这么叫他的时候已经会条件反射地抬头了。

他起初有些疑惑,因为克劳德不是个五台名字。但是萨菲罗斯同样也不是一个五台名字,萨菲罗斯说,他是从五台外面来的,以后也要回到五台外面去。

克劳德出生的村子是五台边缘的一个小地方,所以战争爆发时最先受波及。他们向北往五台的中心城市走,沿路都是和他们往同一个方向逃难的人,衣冠整洁面容平静的萨菲罗斯在难民的人流当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最后到了五台的中心,如今被叫做旧五台市。为了和国名区分,城市改名为旧五台,萨菲罗斯告诉克劳德,这是五台最早的国土范围,扩张领土的起点。河流从城市当中蜿蜒而过,沿水是一条条宽阔的街道。这里到处车水马龙,人声熙攘,擦身而过的女人带起一阵脂粉香气,与克劳德同龄的小孩大笑着在街上乱跑。沿街都是砖墙瓦顶的房子,修了几层楼高,漆成了极其鲜艳的红色。喧闹与混乱让乡下出身的克劳德不由得攥紧了萨菲罗斯的衣袖。这里完全没有一点战时的影子,怎么看都是和平年代。萨菲罗斯说,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

人偶师并非常人,在相处的第一周克劳德就发现了这件事。他从来没见过萨菲罗斯进食。人偶的身体当然不需要进食,他的能量来源是萨菲罗斯的血,关节的润滑也是萨菲罗斯的血。他刚脱离正常人类的生活,五感却没有消失,傍晚闻着炊烟的香气都会下意识地觉得饿,萨菲罗斯却从来对这些味道无动于衷。不过本来将人的灵魂安放在木偶的身体里就是超出常识的事,所以克劳德并没敢过问。他对这个神秘且陌生的救命恩人有种本能的畏惧,因为他看不懂那人无机物一样的绿眼里藏着的是什么情绪。

萨菲罗斯在大朝雕像背后的山脚下有一间屋子。后山基本已经是旧五台的边缘,少有人居住,交通不便,远离人烟。房子是传统的五台式建筑,似乎荒废了很久,后院的围栏已经锈蚀,院里荒草长得比克劳德还高;拉门已经不灵光了,萨菲罗斯靠蛮力掰开门的时候扬起了满屋的灰尘,硕大的蜘蛛啪嗒一声掉下来,克劳德尖叫着跳起来,像个树懒一样挂在他的身上。

萨菲罗斯几乎从不出门,他总是在屋内雕刻着,只有阳光下飞舞的灰尘与他作伴。人偶师的工作间里有个没有窗户的隔间,萨菲罗斯把他制作完成的人偶都放在这里。克劳德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进去看看,被萨菲罗斯拒绝了。他很听话,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从未进去过。

萨菲罗斯工作的时候克劳德会去旁观。专注于雕刻的人偶师不会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把克劳德视为与屋内的木料无异。克劳德很识趣,在萨菲罗斯工作的时候就不去打扰他,只是静静坐在一角听着锤凿叮叮当当,看着萨菲罗斯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发力一张一舒,青筋的纹路明晰起来又隐于皮表之下。萨菲罗斯制作的速度很慢,定居下来的第一个半年,他一直雕刻着同一个人偶,克劳德看着它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轮廓又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分毫毕现,就像是沉睡在工作台上一样。

然后在克劳德没注意的情况下某天突然就完成了,第二天他看到的又是一块崭新的木料躺在工作台上,无形无状。

这是克劳德第一次看到萨菲罗斯和其他人接触。来的人是人偶订单的单主,带了大阵仗,四个人四个人将那人偶抬进一个垫着丝绸软垫的木箱内,盖上盖子,抬上一辆巨大的车。

“哎呀,鄙人久仰您的大名已久了!所以听说您到了旧五台我就立马来见您。今日终于有幸见到成品了,这人偶可谓是传奇的艺术杰作啊……真是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原本都等得我急不可耐了,我看到它才明白,这样的珍品,等上多久都不为过……”男人轻轻摸着装着人偶的木箱。如果克劳德是旧五台市内长大的话就会知道,他是五台举国闻名的富商。

“谢谢您让我得以再见小女一面。”富商叹息。“请您节哀,但人偶只是人偶。”萨菲罗斯淡淡地回答他。

“对了,您的家族在五台可是个传说,听说人偶师这一职业是代代单传,这一代也只有您一人吗?”富商转移了话题。萨菲罗斯点点头,似乎不想多客套,直接送客了。

萨菲罗斯已经回到工作台边上,克劳德站在廊外凝视着富商的车子载着人偶女孩离开,突然有些难过。

如果没有萨菲罗斯的话,他的生命也早早该结束了,装进盒子里葬入土中,大概率连棺材都没有。他们来的路上见过五台政府收尸,都是投进火里烧,然后几百具交叠的尸体就浓缩成了一捧灰。能确认身份的刻在墓碑上,不能确认的用一个“等等”就这么概括过去了。

人偶只是人偶吗……那他又算是什么呢,克劳德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回到了屋内。

4.

在不旁观人偶师工作的日子里,克劳德会轻轻拉上门栓走向市区。

他全身上下的衣服也是萨菲罗斯制作的,出门的时候总是穿得严严实实。他们定居下来的第二天萨菲罗斯就去买了布匹。人偶师对他的作品了如指掌,给克劳德裁剪新衣从没量过尺寸。克劳德第一次接过手套的时候不知所措,他并不会穿,家乡的人生活不讲究,小孩子根本没见过手套。于是萨菲罗斯拉着他小小的手,把手套一个一个指节地套在他手上,然后把他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又给他戴了一条围巾,遮住了颈部关节的接缝。

“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关节,记住。”萨菲罗斯说,“如果被人发现了,那我们就得再换个地方住了。”

克劳德牢记他的话,每次出门之前都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不见一寸皮肤,只露出来一颗脑袋。只有一次差点被人发现,他摔倒在石板地上,木头的手脚磕在地上,发出了不自然的响声。经过一个行人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想把他拉起来,被克劳德慌忙拒绝了。那次他回家以后三天没敢出门。

克劳德更喜欢冬天。冬天他那一身厚实的装束不会显得突兀,克劳德可以每天都出门,揣着萨菲罗斯给他的几十个gil,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一整天。冬天地上积了厚厚的雪,雪又被踩成黑色的水或者黑色的冰。五台的首都古老又现代,街上的人大量还穿着传统的服饰,拿着通讯设备匆匆而过。克劳德几乎每天都会见到新东西,他生长的村庄好像和这里不处在一个时代。

萨菲罗斯也不处在这个时代。人偶师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什么电子设备都没有。屋子很小,克劳德和他睡在一个房间的两头,除了衣物和刻刀之外,屋里其他的东西都属于克劳德。

冬天再往深处走,克劳德又不怎么出门了。是萨菲罗斯不让他出去,冬日过于寒冷,润滑关节的血液被凝滞快要结冰,某天克劳德回家的路上腿关节忽然卡住了,只能绝望地站在风雪中逐渐停止运转,心里发慌。

直到萨菲罗斯提着灯找到了他。人偶师把傻乎乎的小人偶从脚踝深的雪里拔出来,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慢慢走回家。克劳德抱着萨菲罗斯的脖子,在体温的浸润下终于慢慢能动了。萨菲罗斯听见他关节开始慢慢运转的滞涩之声,轻轻拍了一把克劳德的屁股:“坐稳。”

开门就是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克劳德看着萨菲罗斯抱着他一步步走向熊熊燃烧的壁炉,突然开始本能地害怕了:“我,我错了……!别把我拿去烧柴火,求你……”

然后他听到萨菲罗斯低低笑出了声。“你哪里错了?”人偶师把他放到壁炉前的椅子上,开始剥掉克劳德身上结了一层冰壳子的衣物,“……我不该这么晚回来,还被冻上了。”克劳德小声说。

“知道就好。虽然人偶的身体不会生病,但也不能大意。”萨菲罗斯把克劳德脱光以后,拿了一条毛巾,开始细细擦拭他身上融化的雪水。“以后雨雪天出门回来记得擦干,够不到的地方叫我。你也不想看到自己的身体里长霉吧?”克劳德猛地打了个哆嗦,用力地摇头。

擦干以后,克劳德乖乖待在凳子上,等着浸入木头中的水分被蒸干。萨菲罗斯看着他的小人偶安静坐着,缺乏表情的脸看起来有些呆滞,蔚蓝的玻璃眼珠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克劳德就像伊甸园里的人类一样缺乏羞耻心,浑身赤裸地被注视着也没有任何感觉。人偶师移开视线,心里想着该给他换个身体了。

下雪的日子不能出门,就变得漫长无聊。克劳德坐在廊下看庭院里飘着雪,雪飘在他堆的大大小小的雪人上,给雪球清晰的轮廓敷上一层毛茸茸的外缘。最高的那个雪人背后用雪搓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长条充作长发,是萨菲罗斯;旁边小一点的雪人头上插满冰锥子,是克劳德。出于克劳德的私心,大雪人牵着小雪人的手。他堆完了才有点难为情,萨菲罗斯跟他没什么肢体接触,克劳德走在街上看着别的小孩牵着父母的手,有时候会突然很想被抱一抱,或者被摸摸头。他看着雪人们牵着的手发呆,脑子里替换成了萨菲罗斯的手牵着他的——那只手很大,很有力,手指修长,指甲总是被修剪得圆润,手背上爬着隐约的血管纹路,掌心有着一层茧。

他和人偶师算是什么关系呢……萨菲罗斯可靠又宽容,像兄长,像父亲,还有点像母亲。克劳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手套的包裹,球状的关节裸露着。他因为和大多数五台人不同的发色和瞳色,曾经在村里老是受欺负。但是萨菲罗斯却告诉他,正是因为他显眼的发色才能够被发现从而得救。任何事情都有因果,让你受委屈欺负的身体特质也会成为救命稻草。萨菲罗斯说。你是特别的孩子,特别总是需要承受人群的排斥,但特别也让你脱颖而出。

这一句话就让克劳德释然了不少。他无比感激萨菲罗斯,因此诞生了另一种苦恼。克劳德焦虑的时候习惯性地会扣指甲,人偶没有指甲,他就扣着手上翻起的木屑。他没有父亲和兄长,虽然母亲觉得小孩没必要面对生活的苦涩,但是克劳德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承担重任呢。如果没有他的话母亲的生活会好得多,她可以离开村子到别的地方去,没必要忍受人们的流言蜚语。所以他向来有一种危机感,急着长大,急着帮母亲分担。

但是现在他什么都不用做了。尽管时不时还会因为梦到母亲和燃烧的村庄而尖叫着醒来,无所事事的一年总体来说轻松快乐得像在天堂。但萨菲罗斯越是告诉他没什么需要做的,克劳德就越是焦虑。

他还不如把我拿去当柴火烧了。男孩坐在门廊下沮丧地想。萨菲罗斯先生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直到雪停了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克劳德把手伸到廊外接着雪花,没有体温的木头能让那些脆弱美丽的小东西长久地停留,每一条纹理都清晰可见。

5.

一转眼白昼渐长,冰消雪融,早春宝贵的雪水催生了植物的绿芽,冰河化冻的沉闷巨响连汽车的喇叭都无法掩盖。气温回升,萨菲罗斯允许克劳德出门。小人偶对河流解冻十分好奇,他生长在山里,没见过平原的大河,整天整天站在河边看着人们忙碌着开河防汛。

到了春中的时候,屋后山上的树已经重回绿色,有冒失的松鼠窜到院里,和克劳德面面相觑。一场又一场的春雨让后院凌乱的石阶染上青苔,克劳德某一日终于滑了一跤,直接将玻璃制的眼睛磕了个裂痕。

“……”萨菲罗斯掰着小人偶的头来回检查着。克劳德忐忑地看着萨菲罗斯,裂开的眼球让萨菲罗斯的形象也被割裂成碎片,每一片都看起来严肃无比。结果萨菲罗斯看了半天以后说,直接给你换个身体吧。

他被抱上了工作台,那里已经躺着一个“克劳德”,关节被隐藏了起来,闭目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

这也太诡异了。克劳德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同时非常惊诧。新的人偶比他更高,更加精致,克劳德上手摸了摸,新的身体皮表柔软,摸起来和真人无异,只是没有人的体温。

克劳德乖乖遵循萨菲罗斯的指示躺上了工作台,闭上了眼睛。萨菲罗斯温热的手掌覆盖在他的眼睛和额头上,不一会儿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和第一次一样,意识醒着漂浮在黑暗里,身体不受控制。但是这次克劳德非常安心,因为他感觉到萨菲罗斯的手正握着他的小手,坚定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在血液的洗礼之下慢慢复苏,过了一会儿坐了起来,看着手边旧的身体,感觉十分不可思议。就像是蝉脱下了旧壳一样。

“有什么不适应的吗?”萨菲罗斯问他。克劳德动了动十指:“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灵活了。”

“仿生皮肤的延展性还是有限……”萨菲罗斯托着他的手沉思着,“下一个身体再说吧。虽然牺牲了灵活性,但你现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了,以后随时都可以出门。我会给你做新的衣服。”

三天后克劳德穿着新衣服,欢呼着冲出了门。春天阳光明媚,柳条抽芽,空气里飘着大量的柳絮,走在路上时不时就能听到响亮的喷嚏。克劳德突然有点庆幸自己的身体是木头做的,但是当他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呼吸的时候,有一种快要被憋死的慌张感。

当天晚上萨菲罗斯洗完澡,正擦着头发,在工作台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入侵者。

是一只柳条编的小鸟,编的歪歪扭扭,显然出自一个初学者之手。萨菲罗斯拿起那只小鸟端详片刻,看了看装满木屑的垃圾桶,最后还是轻轻把它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6.

“过来,给你维修一下。”有一天萨菲罗斯突然说。

克劳德刚从门外回来,怀里还抱着个毛茸茸的东西。萨菲罗斯看见他挑了挑眉,克劳德连忙解释:“这是只……小猫。它受伤了,我就,呃,把它带回来了。”

“你知道怎么照顾受伤的动物吗?”萨菲罗斯不置可否。他拿掉粘在衣服上的猫毛,让克劳德把那只脏兮兮的小动物放在一旁。

克劳德身上也脏得不行。人偶不能泡水,克劳德熟练地接了一盆凉水,将毛巾打湿开始擦拭自己的表皮。萨菲罗斯在外面等他,和那只小猫面面相觑。猫有着和克劳德一样的蓝眼睛,和萨菲罗斯头发一样银白的皮毛,躺在纸箱里,因为伤口虚弱地叫着。

克劳德很快就洗完出来了。人偶师让他站在地板上,从头开始,测试眼球的旋转、下颌的活动程度,然后捏他的后颈,触摸着头肩的连接处是否有滞涩卡顿。四肢的关节也一一测试,萨菲罗斯从冰箱里拿出一碗血,像上润滑油一样抹在每个关节处。很快血色消失在表皮之下,克劳德感觉关节处变得暖融融地,像是泡澡一样舒服。他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因为知道接下来自己很快会变得晕晕乎乎。人偶躯体的动力是萨菲罗斯的血液,萨菲罗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他喝一碗血,时间根据克劳德的活动量决定,就像充电一样。

每次喝下血液他都会像醉酒一样开始发晕,然后直接睡上一两天。这是第一次用躯体吸收血液,量没有那么大,所以克劳德还比较清醒。萨菲罗斯示意他把手臂抬起来,手指摸上他肋骨处的下缘。

“唔……”克劳德发出一声小小的呻吟。这里的皮肤之下是胸腹和腰部的连接处,因为添加的润滑正在发着烫。

“不舒服吗?有排异反应?”萨菲罗斯问他。克劳德胡乱地摇摇头,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人偶师按压着边缘的手指好像切入了连接处的缝隙一样,克劳德错觉被他抚摸的不是这具易于损坏的躯壳,而是他的灵魂,在萨菲罗斯的手指下蜷缩颤抖。

克劳德偷偷看着萨菲罗斯,男人心无旁骛地触碰着他的身躯,以制作者特有的严格与冷酷审视着自己的作品。我是他最好的作品吗?他胡乱想着,或许是的吧,他至今没有见过萨菲罗斯身边有别的像他一样有生命的人偶。但是萨菲罗斯又怎么会知道如何用木头盛放人的灵魂……而且做的那么熟练,直觉告诉克劳德他应该不会是第一个试验品。

但是萨菲罗斯至今也没有表现出他这个人偶到底有什么用图,就只是把克劳德当做小孩一样养着,几乎彻底放养却又对他的身体状况无比上心。克劳德的脑子实在想不明白萨菲罗斯为什么要带着他这个小累赘,索性就不去想。就算有天萨菲罗斯把他的灵魂抽离这具身体他也没什么怨言。原本就是从死神手中强行拿回来的一条命,能多活这么长的日子他已经无比满足了。

7.

夏季有大量的节日和祭典。五台人向来守旧,或者委婉点说就是尊重传统。山上气温凉爽,克劳德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后院,隔着山头看另一边天上的烟花渐次绽开。晚上蚊虫众多,白猫趴在他身边,不堪其扰,用后脚搔着耳朵。一年过去它长得极大,皮毛油光水滑。被克劳德带回家的那两天猫一直在叫,或许是把这辈子的份都叫完了,它日后一直很安静,无声无息地从房屋的各个角落进进出出。

白猫很乖顺,不亲萨菲罗斯,大约因为刚来的时候为了治疗,萨菲罗斯抓着它打了太多针。克劳德能轻易地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逆着摸乱了它刚舔好的毛也不生气,只是每次叫它都难得有回应。蓝眼睛的白猫因为基因问题大概率耳聋,萨菲罗斯说,它的世界大约非常安静。

因为猫听不见,克劳德干脆没给它取名字,反正叫了也不会有回应。猫是这个家里唯一进食的活物,克劳德热衷于扒拉猫砂来看白猫每天吃了多少。反正他嗅觉不灵。猫对这个人类为何喜欢玩它的屎大为不解,但是只要克劳德围观,它总会尽量多拉一些给他看。克劳德秉持着乡下人朴素的观念,能吃能拉就是好事。直到白猫开始长胖,萨菲罗斯终于开始插手克劳德的养猫大业,给白猫控制了饮食。

这一天的花火大会渐渐到了尾声,烟花没得看了,克劳德一手抱着白猫,一手提着凳子回了屋里。萨菲罗斯还没睡,正在收拾工作台上的木屑。他最近在给克劳德做新的身体,正在精修面部的各个部件。这具身体的年龄又要更大一些,克劳德问过他,为什么能想象出来自己长大的样子,萨菲罗斯只告诉他以后你会知道的。

什么时候?克劳德问。

等我们离开五台的时候。萨菲罗斯这么回答。

克劳德看着萨菲罗斯被暖黄的灯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缘,自作多情地觉得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落寞,于是一时冲动问道:“萨菲罗斯先生,那个……您有兴趣去看花火大会吗?”

所以他就这么答应了……?克劳德和萨菲罗斯肩并肩走在街上的时候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偷偷瞄着萨菲罗斯。他们人偶师察觉到他的视线却会错了意,顺着克劳德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是个卖小吃的摊子。

“你想吃那个?”萨菲罗斯问他,克劳德出于心虚,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萨菲罗斯挑了挑眉,给克劳德付了钱,端着章鱼烧回来。克劳德端着章鱼烧,不停咽着不存在的唾液,但是一点也没动它。走到那一小碗食物不再冒出热气,萨菲罗斯终于叹了口气:“给我吧。”

人偶没法吃东西的。萨菲罗斯挑起一点章鱼烧上面的酱汁抹在克劳德的嘴唇上:“能尝到味道吗?”

“可以诶!”克劳德伸出舌头舔了舔,非常惊喜。如果没有因为战争失去肉体,克劳德今年应该13岁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很难抵挡得住口腹之欲,他已经快两年没有尝过血液之外的东西,酱汁的滋味从来没有显得如此美味。萨菲罗斯看着克劳德期待的眼神,说,可以都给你尝尝味道。

于是克劳德几乎走不动道了。他在每家小吃摊前面都要停驻片刻,尽管忍痛离开了大部分的店面,最后萨菲罗斯手里依然提了一堆食物。走到垃圾桶前他手一抬就要扔进去,克劳德下意识地拦住了。

萨菲罗斯对食物没什么兴趣,但作为摄取能量的一种途径也可以接受。他看着克劳德,克劳德看着他,终于人偶松开手,小声地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扔掉会很浪费。”

萨菲罗斯了然。生长的环境带给克劳德的这些刻印他再熟悉不过,能想象得到如果他不顾克劳德的请求把食物全部扔掉,这孩子或许会辗转不安好几天,然后就此拒绝再品尝任何食物。

那也太无趣了。于是萨菲罗斯在人偶紧张不安的注视下,吃掉了一个唐扬鸡肉丸子。较大块头的丸子被牙齿切成两半,不可避免地在嘴唇上沾了些酱汁,于是萨菲罗斯的舌尖探出,顺着形状姣好的唇瓣线条描过去,将酱汁全部卷入口中。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萨菲罗斯问他。克劳德才如梦初醒地摇摇头,然后感觉嘴唇上又被抹了点咸甜的酱汁,香气四溢。酱汁因为炸粉而变得粘稠,炸肉甜蜜的肉汁渗出成为了酱汁的一部分。克劳德努力地分辨着其中的味道,不然他就会一直在脑内循环重复地播放萨菲罗斯舔嘴唇的那个画面。他当然知道人偶师长得很好看,从他醒来见到萨菲罗斯的第一眼就知道,但是出于尊敬克劳德从来都克制住自己别老盯着瞧。

他的唇珠为什么那么饱满漂亮呢?那样的嘴唇摸上去会是个什么触感呢,会很软吗……不不不不行,不能再想了!快切台,快切台……克劳德在心里默默尖叫。天哪,对不起,萨菲罗斯先生,实在是对不起……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对人偶师产生了一些僭越的感情。如果人偶有心跳,他早就心如擂鼓了;如果他还是人类或许也能用暧昧来定义眼下的场景。幸好人偶没有生理反应,克劳德乱七八糟的心思得以统统藏在他不够生动的皮囊之下,在萨菲罗斯看来他只是变得沉默了不少。

他们跟着涌动的人群走到了大朝雕像头顶的山上。今夜的烟花还没开始放,五台到了夏天就是这样热闹无比,连克劳德出身的山村都会在夏季放一次烟火。旧五台更是把这个传统发扬到了极致,最近几乎每两三天就有一次花火大会。和萨菲罗斯在一起的两年克劳德已经养成了习惯,一到夏天就开始昼伏夜出,因为晚上必定会被烟花吵得睡不着觉。萨菲罗斯的工作量逐渐减少了,也跟着他一起在白天睡觉。在暑热消退的傍晚克劳德有时会比他更先一步醒来,翻身看着另一张床上萨菲罗斯的睡颜。

睡着的萨菲罗斯好像没那么难以接近了。他们身体上的距离已经是无限亲密,他的每一寸躯干都被萨菲罗斯锤凿千百次又细细摩挲过;而灵魂上的距离却无限遥远。他不了解关于人偶师的任何事。

他曾经试着问过萨菲罗斯一些问题,关于他的过去,或者是他的亲人朋友。对于前者萨菲罗斯只说以后再告诉他,对于后者,萨菲罗斯说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记忆,他早就忘记了。对于人偶师这种把天聊死式的回答,克劳德也没法再问什么,只能讪笑两声,跑去逗猫玩。

克劳德看着萨菲罗斯。处在喧闹的人群中,他那种极度疏离冷漠的气质就格外明显:来看烟花的游客不少,却在他身边自动空出了一圈的距离。

很快今晚的烟火准时准点地升上了空中。萨菲罗斯看着天上,克劳德却觉得他没在看烟火,而是在看烟花背后的夜空,夜空之上万万千千的星星。

你在想什么呢?小人偶转回头,也看着天上那早已看了无数次的烟花,往萨菲罗斯身边靠得更近了一点。

8.

在给克劳德做了三具新的身体,夹杂着接了一个客单之后,克劳德就没见过萨菲罗斯再制造新的人偶,大多数时候都是把小人偶未来的身体们拆成零部件,再一个个打磨。克劳德曾经有一天看到萨菲罗斯把他未来的三个头排列在一起端详着,年龄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萨菲罗斯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他捧着那个头长久地注视着,如一尊古佛般静默,而人偶的头也无言地回以涣散的视线。

克劳德从门外路过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真是诡异的画面,他看起来真的很像变态杀人狂在欣赏自己割下来的战利品。

他们在五台住到克劳德换上了最后一个身体。这期间克劳德在后院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动物,有摔伤的松鼠,有从山里捡来跌下巢的幼鸟,有不知道从哪里牵来的流浪狗,还有乌龟、祭典捞的金鱼等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这里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克劳德整日坐在门廊外发呆;他捡回来白猫以后,萨菲罗斯时不时能听到外面传来克劳德的笑声,于是默许了之后的一切行为。后来克劳德某天回来时看见地板上散落着一些小说,他看了看标题,不像是萨菲罗斯会感兴趣的东西。有时人偶师从工作间里出来会看到他四仰八叉地睡在地上,书盖在脸上,猫和狗窝在他身上也在打盹。

第五年,或者第六年?到后来克劳德已经不爱数日子了,他终于换上了最后一具身体。他捡回来的各种生物逐渐都离开了。狗在某天出去遛弯的时候突然扑到一个女孩怀里,女孩在片刻的诧异后抱着狗大哭起来。克劳德把狗的食盆和没吃完的粮食一起给了她,看着女孩抱着狗又哭又笑地离开了。女孩要给他谢礼,克劳德没好意思收,第二天收到了她提来的一堆猫粮和罐头。狗走了以后克劳德有点落寞,但是猫很高兴,它围着罐头打转,毫无别离的忧愁。

那些野生的动物养好伤后都回了山里,祭典捞来的金鱼短命得不行,一两个月就全部翻了肚皮,而长命的乌龟也在某天悄悄失踪,罪魁祸首是白猫。克劳德举着它皱着眉,半晌还是没忍心下手揍。他把猫抱在怀里,喃喃道:“现在就剩你了。”

萨菲罗斯在他换上最后一个身体后又接了两个定制,在交付了最后一个客单后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小仓库里两三天,然后破天荒地让克劳德进去了。

要说这些年一点都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克劳德在无聊时想象了无数次那里面会有些什么,上到全是尸体下到各种人偶收藏都想过,唯独没想到那里面竟然空空荡荡。

仓库里唯一的东西是一把复合剑,巨大得比克劳德还要高。

“有什么想法吗?”萨菲罗斯注视着剑问他。

“很……巨大,很精密。”克劳德惊叹。“这些是……战斗的痕迹?真的有人能举起这么大的剑吗……”

“有。”萨菲罗斯笃定地说。他看着克劳德,人偶突然福至心灵地感觉萨菲罗斯可能在期待着他再说点什么,就像是老师问了学生一个他应该知道答案的问题一样。但是该死的他连题干是什么都不知道。

“抱歉,我没有别的想法了。”半晌后克劳德艰难地说。他知道这不是萨菲罗斯想听到的回答,但是对人偶师说谎是没有意义的。我让他失望了吗?

萨菲罗斯只是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克劳德却觉得更沮丧了。

 

9.

在那之后不久,萨菲罗斯就带着克劳德离开了五台。

他们几乎什么都没带,只有少量的行李和萨菲罗斯的工具,还有猫。克劳德人生第一次坐船,站在船舷边着迷地看着大海。一望无际的海面让他有种本能的畏惧,回到船舱里他看见萨菲罗斯抱着猫不知道在沉思什么事,觉得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真像是大海。

下船以后转乘火车继续往西,克劳德看着窗外的风景变化再变化,从山高树深到一片平原,平原的沿途零星散布着养陆行鸟的农舍。火车线路的终点站在卡姆,世界上最大的陆行鸟赛鸟场。早年赛鸟主要集中在金碟,后来赛事规模扩大,再加上卡姆临近大陆以东规模最大的陆行鸟牧场,于是这里逐渐演变成了赛鸟的集中地。

猫是第一个下车的,它好奇地盯着路边来来往往的巨大黄色生物,那些温顺胆小的巨鸟竟然还被它吓到。在引起骚乱之前克劳德赶紧把猫抱起来,跟上萨菲罗斯。

住了一晚上过后他们又继续往西。往西只能乘陆行鸟,租借的时候鸟棚的老板听到他们说要往西有些诧异。

“西边啥都没有,好多年没人往那边走嘞。”老板打量了一下克劳德,对萨菲罗斯耸耸肩:“你还带着小孩呢,真的要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去吗?”萨菲罗斯没回答他,付了账牵着鸟走了。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克劳德问他。“一个遗迹。我需要寻找一些旧时代的资料。”萨菲罗斯说。

从卡姆往西一路上和东部的景色大差不离,树更少了,平坦的地方长满荒草,乱石山上裸露的岩层光秃秃,只有少量顽强的植物零星散布其中。克劳德有种恍惚感,从萨菲罗斯给他看了那把剑以后他就开始做梦,好像梦里曾经有过相似但不相同的景色,但仔细去追究是哪里不同却又说不出来。

然后一座巨大的废墟出现在克劳德眼前。

能看出这里曾经是个钢铁都市,如今已经几乎完全被植物侵占。青苔和爬山虎占领了高处,低处灌木丛生,麻雀在砾石堆里蹦跳,被来客惊扰飞起一大片。

萨菲罗斯已经从陆行鸟上下来,克劳德却仍然愣愣地坐在鸟背上,看着最高处的建筑歪斜着,被藤蔓覆上一层毛茸茸的外壳。一些零星的画面在他头脑中闪过,却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片段。

“怎么了?”在他愣神的时候萨菲罗斯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克劳德一激灵:“啊……没什么,我好像梦到过很像这里的……”

陆行鸟训练有素,啪嗒啪嗒地原路返回,跑回了它们的主人身边。克劳德和白猫跟着萨菲罗斯,掀开一些藤蔓垂下的帘子,走入了废墟内部。

他们走的地方平坦,脚下是一节节已经锈蚀得只剩个形状的铁轨,走着走着克劳德竟然看到一个站台。“没想到地下还会有这么完善的设施啊。”克劳德惊叹。“或许曾经是个很大的城市。”萨菲罗斯说。

阳光从高处破碎的墙壁里射入,灰尘在空气中舞动,克劳德看见被阳光映亮的墙上有涂鸦。

“反对……shenluo?这是什么?”他念了出来,“神罗。神罗是曾经统治这座城市的政权。”萨菲罗斯说。

“你知道这里以前的事吗?”克劳德惊讶地问。“了解一些,细节我记得的不多。”萨菲罗斯说。

“这个地方曾经叫米德加。”

10.

米德加的遗迹里曾经的居民区有一部分还很完好。他们找了个干净一些的地方过夜,这里到处都很潮湿,植物的叶片摸着都有水汽。安顿下来之后,萨菲罗斯用防水布把小人偶包裹起来防止他的关节罢工。克劳德像条毛虫一样睡在火堆旁,猫挤在他的身边,萨菲罗斯也闭上眼休息。

克劳德是被水滴声吵醒的。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找不到声音的源头。猫也被他吵醒了,叫了一声。

“嘘……萨菲罗斯先生还在睡觉呢……诶,萨菲罗斯先生?”

他睡下的位置早就没人了。“萨菲罗斯先生?”克劳德提高了点声音,没人回应。他低下头看看猫,猫看看他,两双蓝眼睛互相对视着。

克劳德手忙脚乱地解开防水布站了起来,白猫喵喵叫着,率先走出了屋子。

猫可能真的有点灵性在的。它在前面轻巧地跃过各种钢筋混凝土的障碍,带着克劳德一路往深处走。克劳德拿着手电筒跌跌撞撞地跟着,万幸猫的皮毛颜色够显眼,而且时不时会停下来等他,好歹没跟丢。

最后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来,白猫用爪子刨着门,克劳德推开以后,手电筒掉到了地上。

门后是一个实验室,到处摆着各种及其精密的仪器,但吸引了克劳德目光的是正中的一个巨大的器皿。

里面漂浮着一个和他容貌一模一样的人,看起来比他稍微年长一些,泡在发着微光的绿色液体当中,面容安详,像是睡在羊水里的婴儿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火堆旁的。白猫在他脚边打圈,担心地蹭着他的手。克劳德心乱如麻,却还是勉强闭上了眼睛。

早晨再醒来的时候萨菲罗斯已经回来了。克劳德转过身就看见人偶师正注视着他,是他熟悉的,淡漠且带有一定审视意味的眼神。

“萨菲罗斯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觉得自己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来说出这句话。“为什么……我要改名叫克劳德·斯特莱夫?”

“因为那是你最初的名字。”萨菲罗斯回答。

“最初?……是在地下实验室里的那个人吗?”克劳德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去过那里?……不,还是说你想起来什么了吗?”萨菲罗斯皱眉。

“昨天晚上,你不在,我到处找你的时候进去了。”克劳德看着萨菲罗斯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后退了一步。那样的审视让他害怕,但是他觉得自己必须把这件事问清楚:“我知道……你常常会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着我,我以前以为那是因为您追求完美,觉得自己的作品还不够好。所以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不够像克劳德·斯特莱夫吗?”

“……”萨菲罗斯捏了捏眉心。“你就是克劳德·斯特莱夫,这点不需要怀疑。现在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无法解释这一切。人类的语言太过冗长了,而魔晄,星球,生命之流……那些都离你太遥远。”

“用你能够听懂的话举例,假设一罐糖被打破,里面的糖全部溶入了水里,而你并不知道糖球具体的数量。当你把所有的糖从水里重新析出,你该如何确定你已经找回了原本所有的糖?”

克劳德沉默了。

“这就是你我之间的信息差距。在你想起一切之前,我无法确定你是否是完整的克劳德。”人偶师叹息一声,看起来并不想再说更多。

“那……那个男人呢?”“他只是其中一个糖罐子。容器易于制造,并不重要。”萨菲罗斯的回答依旧语焉不详。

之后的几天克劳德沉默了不少。他们换了个不漏水的房子住下,萨菲罗斯不再不告而别,告诉克劳德他会需要找很多的资料。他整日早出晚归,有时候还会带一些纸张回来读。克劳德想看他也不拒绝,但是当克劳德拿到资料一看,全部写的都是他完全没听说过的事,什么都看不懂。

然后有一天,萨菲罗斯回来的时候没有看见篝火的亮光。克劳德和白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11.

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在边缘城之外的荒野上飞驰着,轮胎卷起一路的尘沙。克劳德正在送完快递回家的路上,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几十年。

他的住所在边缘城的角落,窗子为了防沙尘都全部钉死了。克劳德在门口减速,今天似乎不太一样,他的房门口聚集了一些人。

“斯特莱夫先生,您好,好久不见了,您看起来还是那么精神。”奥斯汀·神罗挂着标准的微笑站在他门口。他是路法斯的孙子,克劳德只在他小时候见过一次,思索了很久才对上号。

“嗯。寒暄就免了吧,有何贵干?”克劳德取下护目镜,奥斯汀看见他的虹膜已经几乎完全变成绿色,只有边缘一圈浅淡的蓝色还顽强地抵抗着。

“我们需要您的协助,彻底杀死萨菲罗斯。”奥斯汀在找上门之前已经调查了很久,知道克劳德的脾气,于是直接开门见山说出了来意。

“……神罗已经彻底不存在了,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克劳德立马皱眉。

“我不是代表姓氏来的,是作为WRO的一员而来的。”奥斯汀身后的人都走了上来,克劳德看见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他当年的同伴的后代们几乎全部聚集于此,都表情凝重地看着他。“我们发现了萨菲罗斯复活的原理。”

当晚克劳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坐起来,在床头柜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面镜子。这还是玛琳小时候送给他的,过了将近百年,玻璃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克劳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明知他的外貌会永远保持如此,就没有必要再去试图在自己的脸上找时间的痕迹。镜子里的克劳德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他的眼睛除了瞳孔之外已经变得几乎和萨菲罗斯一样了,就像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人正在通过他的眼睛看着他和这个世界。克劳德试着摸了摸,有一瞬间他想用手指将眼球给抠出来。

很快他就放弃了这种无用的冲动。克劳德想起白天奥斯汀告诉他的话。他其实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自己是萨菲罗斯复活的一个契机,但是当他人指出这一点时竟然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感觉。尽管WRO的人都很客气,希望克劳德想想办法斩断这层联系。但是他自己清楚,他的死亡是唯一能终止这一切的方法。如果再这样下去,搞不好有一天萨菲罗斯会直接从他的身上复活,为了让萨菲罗斯消失他早就该去死了。

为什么要一直坚持活着呢……克劳德发现自己好像想不起这个问题了。存活成了惯性,他每天只是在不断重复的日常中往返,通过确定带来安心,通过安心来让自己能够没有负罪地面对第二天的太阳。仔细想想应当是由于他曾经承诺过要记住那些只有他知道的事、只有他知道的人。

克劳德静默地坐了一晚上,在曙光攀上额发时他终于出了门。

“——您好,有什么事吗?诶!克劳德先生!”开门的是伊芙琳,丹泽尔的孙女。她惊喜地看着这个久违的访客,神秘的英雄克劳德可是她小时候睡前故事的主角。

“我需要找个东西,能麻烦你一下吗?”“您要找什么?”“……丹泽尔的笔记。”

伊芙琳把笔记本拿给他的时候,恋恋不舍地摸着封皮:“爷爷去世之前跟我说,以后如果您需要就把它交给您。我小时候他还给我讲过里面的故事呢。”

“我需要添补一些……没告诉过他的事。”克劳德拿着本子出神,“之后还麻烦你继续保存它了。”

“您不留着吗?”伊芙琳惊讶地望着他。克劳德只是看着她,露出一个有些歉疚的笑容。于是伊芙琳明白了。“好……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嘱托。”她郑重地答应了。

“虽然很自私,但是……我希望有人能替我记住他们。”克劳德翻开了第一页。

丹泽尔写得十分详细。他从20岁开始就在做这件事,他采访了当年参与讨伐萨菲罗斯的人,包括克劳德,从长辈们的叙述中拼凑出了这样一个完整的故事。克劳德看完竟然感觉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他把扎克斯的事添在了最后面,将本子还给了伊芙琳。这样就有人替他证明他的朋友存在过了。

再往后伊芙琳有了孩子,又将这个故事讲给了孩子,孩子有了孩子,每一代人都将故事珍而重之地重新誊抄。克劳德的故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悄悄流传在这个世界上。

12.

在交还笔记本的三天之后,克劳德告诉奥斯汀,他找到了彻底杀死萨菲罗斯的方法。

生命之流涌出地表在米迪尔形成的魔晄湖依旧存在着,由于它的滋润,四周的土地十分肥沃,多年过去树木长得有百米之高。人们聚集在巨木森林之下,克劳德站在湖的边缘忍不住发呆。

人群静默无声,注视着英雄最后的时刻。杰诺瓦的因子散布在生命之流之中,克劳德给出的解决方法简单粗暴,既然萨菲罗斯能在生命之流里传播,那他也可以把自己溶解进去,消除男人留下的一切。

克劳德回顾了一下,当做的事都做完了,也没有什么恐惧的感觉。他只感到一种接近于长假到来的无限轻松。他没敢告诉文森特和纳纳基,朋友们不一定会反对他的选择,但是克劳德没法面对他们的悲伤。

他最后看了一眼岸边的人群。伊芙琳默默流着泪,除此之外就没有和他相熟的人了,时间抽丝剥茧般逐渐带走了他和世界的所有联系。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但是克劳德大约知道,他们是被萨菲罗斯摧毁过家园的人,生存的土地饱受杰诺瓦因子侵害之人,祖上死于星痕之人——

克劳德从人群的眼神中读出了共同的情感。

希望。

他的死亡能给千千万万的人带来喜悦,没有人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悲伤,实在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将目光移回湖水,它的颜色像是萨菲罗斯的眼睛,也像他现在的眼睛。巨大的眼睛注视着他。你在看着我吗,克劳德想,那就继续看着吧,见证着我的终局。

他纵身跳入湖中。

13.

克劳德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消散,从手脚开始化为光点。光点渐渐消散在生命之流中,又缓缓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萨菲罗斯渐渐出现在他的眼前。

克劳德能感受到他正在吸收自己的细胞,但是没那么顺利。克劳德的拒绝让萨菲罗斯读取不了记忆,甚至没法形成确切的形态。男人模糊的脸上形成了一个混合了困惑与愤怒的表情,克劳德看着他,笑了起来。

萨菲罗斯看着克劳德一点一点消散在水中。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纯粹的绿色,仍旧凝视着萨菲罗斯,充满了男人无法读懂的感情。

14.

两年以后,萨菲罗斯走上了湖岸。

他与克劳德在生命之流里无声地战斗了两年,萨菲罗斯的一部分被克劳德摧毁,克劳德的一部分被他吸收。最终克劳德的死志不如他求生的意志强大,萨菲罗斯吸收了他大部分的细胞,他的灵魂却消散在了生命之流当中。

获得了肉体之后,萨菲罗斯靠他吸收的那些部分勉强想起了自己是谁,以及克劳德是谁。男人意识到了他需要克劳德来让自己变得完整,但是他灵魂的核心已经消散在了生命之流当中,在天地之间循环,无影无踪。这让男人变得愤怒。他胆敢当着自己的面去死,萨菲罗斯想,他决不允许克劳德通过毁灭自身来抹消他的存在。

萨菲罗斯回到世间的第34年,他终于从一个婴儿身上感受到了克劳德的气息。婴儿的灵魂中杂糅着克劳德的部分,萨菲罗斯赶过去杀死了他,分离出克劳德的部分,那片灵魂却仍旧坚守着职责,在他的手掌中疯狂横冲直撞,在意识到没法逃离后毅然决然地开始撕扯自己。萨菲罗斯只能放手,看着那片灵魂像一片雪花一样融化,汇入生命的洪流。

第五十年,他开始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呼唤他,萨菲罗斯专注于搜寻克劳德灵魂的痕迹,没有搭理。第六十年他终于听清了那个声音。“和我合作吧。”生命之流里的古代种说。

“凭什么?”萨菲罗斯冷冷地说。他还记得这个古代种,是她发动的神圣魔法阻挡了他召唤的陨石。

“凭你没法独自把克劳德带回来。”萨菲罗斯起了杀心,但是古代种早就死了,一点也不怕他。“他会拒绝你,你没法触及他的灵魂,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希望克劳德活着,我也是。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爱丽丝说。

“你有办法保存他的灵魂?”萨菲罗斯问。

“当然,要是我能离开生命之流我早就自己去了,谁会和你合作。”爱丽丝重重地哼了一声。

“告诉我保存的方法。”

“用魔晶石。灵魂存在于生命之流之中,自然也能保存在生命之流凝结的魔石当中。但是——”爱丽丝悠悠地接着说,“只要沾了你的气息克劳德就会逃掉,所以你只能用白魔石,因为他不会拒绝我。不信的话大可试试。”

看着萨菲罗斯的脸黑了下去,爱丽丝在心里大笑,能让这个永远波澜不惊的男人吃瘪实在是太过爽快。

“因为你,克劳德灵魂四分五裂,死无葬身之地。”在短暂地消遣了男人一阵后,爱丽丝的声音变得严肃,萨菲罗斯感受到了她的敌意,“他不值得为了你去死,更别说是这么痛苦的死,灵魂永远都不得安宁。所以你必须把他带回来,为此我宁可和你联手。”

“哼。”萨菲罗斯嗤笑一声,“成交。”

15.

古代种果然没有骗他,第七十年萨菲罗斯又找到了克劳德的一片碎片,那碎片在一条鲸鱼的身上,萨菲罗斯赶到的时候鲸刚刚咽气,巨大的躯体缓缓沉入海底。它温顺地被封存入白魔石,顺利得让萨菲罗斯有些光火。

第八十六年,第三片碎片被找到。碎片的主人是一个壮年的女人,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于是萨菲罗斯杀死了她,那片碎片却因此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在被捕捉之前就逃逸掉了。不能通过结束性命来加快获得碎片的过程,萨菲罗斯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第九十四年,两片碎片同时出现,一片在一只飞鸟的身上,它被雕捕食,萨菲罗斯得以快速地回收了这一片。另一片在一个男孩身上,好在他体弱多病,萨菲罗斯收买了他的医生,男孩在过量药片的作用下加速了迈向死亡的过程。克劳德的灵魂没有察觉到萨菲罗斯的助推,顺利地被回收。爱丽丝对他的手段颇有微词,却也没什么办法制止。

第一百年,第二百年,第三百年……男女老少,飞禽走兽,克劳德的碎片碎片越来越多,逐渐有了作为人类的意识,在偶尔清醒的时刻因为感受不到躯体而恐慌暴动。萨菲罗斯用细胞塑造了一具肉身,却没法把灵魂装进去,于是他试着弄来了一个人偶。在魔石放进去之后它竟然活动了起来,大部分时间仍旧浑浑噩噩地沉睡,偶尔会醒来问萨菲罗斯“我是谁”。

在那以后又过去了二百年。接近于完成态的人偶克劳德整日呆愣地坐着,像是被困在遥远的地方。萨菲罗斯的记忆日趋完整,他想起了杰诺瓦,想起了和克劳德之间无数次的战斗,甚至想起了一些他以为已经抛弃的、曾经自认为人类时候的记忆。第五百年到第六百年,没有一片碎片再出现,时间消磨了古代种的自我意识,爱丽丝逐渐无力再关心克劳德复活的进程。第六百五十年,萨菲罗斯沉入生命之流找遍每个角落,里面已经完全没有克劳德的气息了。也就是说,他的灵魂已经完整了。

虽然灵魂已经完整,它们却无序地交织着,混乱无比。萨菲罗斯无法干涉克劳德的灵魂,在多次失败的尝试之后他不得不把它整个抽离出来,投入生命之流,让克劳德再次降生。生命的诞生是一种秩序的塑造,萨菲罗斯在赌,赌克劳德的灵魂能够依靠生命之流本身强大的调谐能力回归原位。

克劳德灵魂消散后的第七百年,五台边缘的某个村庄,一个男孩诞生了。

16.

原本找到人偶应该是很简单的事,萨菲罗斯早已经对“寻找克劳德”这件事无比熟练。但是这次不一样,他感觉不到克劳德的气息了。

几百年的等待让萨菲罗斯无比富有耐心,他在盖亚地表夜以继日地搜索者,半个月之后终于在米迪尔找到了克劳德。

这片富饶的土地在克劳德肉身陨落后变成了伐木场,伐木场的树砍光后变成了农田,农田种了几百几千茬的作物以后生命之流又逐渐回到地下,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和逐渐难以谋生的农民。农民们为了谋生铤而走险,最终米迪尔成为了盖亚如今最大的黑市和最混乱的地方。

破烂的人偶歪斜在一堆建筑废料里,街边的小混混抽着烟,眼神不善地盯着这个外来者,但又识趣地不敢上前来。他驱赶走打转的野狗,搬开压在他身上的钢筋。克劳德的半个身体都粉碎了,手脚各没了一只,看见萨菲罗斯以后他的眼睛开始僵硬地旋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咯咯”声,因为缺少血液补给,他已经快停止运转了。

萨菲罗斯把残破的人偶抱在怀里往外走,就像从村子里把濒死的小克劳德救出来时一样。

“你可真是个任性的坏孩子,克劳德。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这么脏,这么破,真狼狈。离开我你就会变成这样。”萨菲罗斯没看怀里的人偶,声音很沉。他生气了。原本萨菲罗斯脸色稍微差一点克劳德都会变成鸵鸟,这次他却伸出仅剩的那只手,努力地够着人偶师的衣袖。

“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停住了脚步。

克劳德的机体彻底罢工了,但是萨菲罗斯已经明白,自己抱着的是个久违的、熟悉的灵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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