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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只是来人间转转的稻荷神,直到,直到他遇见了灿烂的樱花。”
毫不夸张,我的儿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儿子。
在那个年代,我绝对是晚育到夸张那种人——大概在六十年代,我的朋友们就都已经步入婚姻;等到了七十年代,家族中的弟弟妹妹也都相继生儿育女……
只有我,成了在同好中被失约的那个人,成了那个在同学聚会上倾听女同学们婚姻和孩子的烦恼的那个人,成了在情人节帮忙弟妹照顾孩子的那个人。
可是我的丈夫,在很长很长的岁月里,好像并没有失去他的男同学和好朋友。
我觉得是时候要孩子了;可是转头想一想,又不应该:我应该是爱他,而不是用他填补寂寞。
尤其是我也是有个人事业的人。
想了想就顺其自然。
是有一次我听家里的保姆阿姨说,她年轻的时候一直不泌乳,孩子的牙床又硬,她就那样被孩子磨出了乳头炎,直至年老,胸口还有肿块。
我真的是害怕极了。
尤其是我很多朋友生孩子的过程并不顺利。
还有;最重要的是,我总是因为沉迷工作而一抬头就是夜幕深沉之时,这样的我,真的能负担得起一条小生命吗?
我不会切兔子苹果,我也没学过煎章鱼香肠,我更讨厌参加入学仪式。
但是还是家里的保姆阿姨,她安慰我,说:“夫人担心这种事,那就证明夫人已经战胜了天下九成九的母亲。在我们那个时候,很多人一无所知就做了母亲。”
理性在上,这种话很难安慰到我。
但是,事实就是,船到桥头自然会直。
那是春季的一天,我同丈夫约定好时间去老家的稻荷神神社附近赏花。晚上回来,就突然做了一个极美的梦,梦里的樱花并非烂漫的粉白,却是一片恍若燃烧的赤红。而我与丈夫在赏花的神社里樱树环绕的石头路上散步。紧接着,路边小狐狸神像突然活了过来,他追上了我,拉着我的裙摆,慢慢变成了一个白净的小男孩。
“妈妈,我的妈妈。”他小声地叫着我,抓着我的力气远远大于一个孩子。
梦就这样醒了。
丈夫也醒了。
他和我说,他梦见稻荷神变成了小男孩叫我妈妈。
我想说挺恐怖的,但是一想到这可能是胎梦,我也没有这样讲。只是我很难相信,一个男孩子会有这等美貌。
再然后,我便不出意外地成了一个孕妇。
可出乎大家料想的是,我没有任何不良反应,甚至身形也没什么变化,直到八个月还能每天不打晃、没脚酸地走路下班。
医生都很惊讶,因为我已经是那个年代的日本国里,绝对的高龄产妇了。
听我一个在早稻田读医生的学妹讲,如果怀的是男孩,会吐得特别厉害,因为儿子的基因和母亲是不一样的,就像是器官移植那样是会有排异反应的。
唔,那天我和她是去吃omakase了,当时我一边听她说这话一边吃当晚我拿到手的第十六个手握——我没算蒸蛋拌笋等一干小菜以及一小碗蘸水乌龙面。
我拍了拍肚皮想,推定那梦大概不准。于是,没有去查小孩性别的我,后来的一段日子里买了很多漂亮的粉紫色婴儿服。
再结果呢?新年的夕阳时,我生了一个男孩儿。
大概是生物本能,我发现那一切的发生真的不算多疼。我是说,分娩的过程倒还算可以忍受,甚至有些梦幻。
新年夜,医生把孩子交给我,恭贺我喜得贵子。可我觉得这个医院好像在骗我。
“他怎么一点也不丑?”我惊讶,我惊讶我的儿子刚一出生就皮肤白皙饱满、头发乌黑浓密,好看的像是格林兄弟笔下的白雪公主!这可和我知道的每个新生儿都不一样。我甚至翻过来看我的儿子,却发现他白净的身上连块胎记都没有。
“每个孩子都不一样,流川夫人,你该开心!他听得到啦!”护士小姐温柔地提醒我。
于是我傻乎乎地和怀里的孩子道歉,生怕他哭出来。
我不会哄孩子啊!日本的医生护士很没同理心的,他们虽然不会骂我,但是也不会耐心教我呀!
不过我的儿子善解人意。
他没有哭,他只是打了个哈欠,缩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问身边的丈夫,起名字了吗?以前的名字都不能用了。他说他也没想好,等着我一起商量。可是我除了稻荷神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只能打电话给我和他的母亲求助。
两位母亲商量来商量去,最终给他起名叫“枫”,和春天冬天都没有关系的名字。这只是一种连接了我和丈夫的姓名的树。
我想也挺好,反正也没人自己起名字,这样也不错——枫树红的像火,花语是坚强。
我自觉是个无趣之人,希望他有点热爱,并且心性坚强。
不过比起像火一般,我的儿子更大的特点是,安静、乖巧。
别人和我讲小孩子大多数要两个小时就喂一次,而且饿了什么的,立刻就会哭;小枫却不这样,他在我的记忆里好像只有刚一出生要打开肺部的时候嗷嗷大哭过,那时候我还没什么记忆,可是后来……应该是没有过?
从医院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一觉睡了四个小时,猛地坐起来却发现穿着紫色小睡衣的小枫还在睡着。
一直守夜画图的丈夫这样说:“他没有醒过。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一算,这孩子岂不是已经睡了快六个小时?我害怕极了,带他去体检。结果人家医生和我说,我的儿子非常健康!
倒是我不太健康。
因为我的儿子不太热衷准时起来吃奶,我的乳腺有些发炎,最终只能早早给他戒奶,喝营养配方了。
再加上他爱睡觉不爱说话,总是有人传流川家的孩子有缺。
我看他们才缺!我的儿子健康得很,而且特别聪明。
大概是他不到两岁的事,我睡到半夜,起来发现小枫自己在试着换尿布。
丈夫其实也在看,他说:“不愧是稻荷神。”
我见儿子这么伶俐本是正满心愉悦的,但是听他这么说也不开心了:“大白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神明怎么会久留在人间!”
“可是稻荷神就是地头神啊!”
“我们家都不种地啊!”
说完我们意识到声音太大,可是最终小枫没有害怕,他较劲一般勉强穿好了尿布,然后过来爬进我的怀里。
那时候没开灯,但是我能想象他可爱的脸蛋。即使嘴犟,心里也还是想,啊,我的宝宝,漂亮聪慧得不像凡人啊!
更聪敏的事也有个例子。
七八十年代极度流行电子表,流行到我的一个外甥甚至站起来都已经一米五了却不会看石英钟。
可是小枫没用人教就学会了。
他四岁的一天,我在厨房和新学的懒人料理较劲。我想知道时间,就问:“亲爱的,现在几点了?”
“稍等。”丈夫的声音从很远的书房传来。
倒是小枫说:“十五点二十五分,过去了。”
我非常好奇地探出头来,看到时间果然是三点二十八。
丈夫也有些疑惑,从书房里走出来,看着小枫:“哇,小枫怎么知道的?”
小枫指了指电视,又指了指电视墙后面的石英钟,好像在说:“电视会报时,对照石英钟看几次就记得了。”
但是小枫说的是:“好像和东京时间不太一样。”
丈夫开心地笑了,伸手把石英钟拿下来,调慢了一分钟:“小枫可真的是聪明呢!”
“还好吧。”小枫淡淡地回了一句,接着堆积木。
啊,积木!那个时候他还算做的事比较多。
上学以后就完蛋了:老师说他只是不犯事,但是算不上省心的孩子。
原因就他是实在是太自我了!虽然没什么大动作也不调皮捣蛋,但是想睡就睡,想醒就醒,哪怕是考试也一样。
优点却是是好说话,营养午餐从来不挑食。
这倒是事实。
我的孩子其实没有挑挑拣拣的毛病。
有很多小孩会挑食,比如说因为味道古怪不吃胡萝卜,因为样子难看不吃茄子,因为会有蔬菜碎而只吃饺子皮……等等……小枫都不会。
他没什么特别的偏好,给什么吃什么,甚至不爱生病,即使意外生病了,吃药打针也不用劝。
我小时候就是被父母管傻了那种日本女孩,根本没有什么喜好,夸张到来月经的时候害怕的要死,甚至刚上大学那会儿一度因为之前没吃过外食而脆弱到吃食堂都得肠胃炎……所以在小枫小的时候,我经常带他去玩,去吃路边摊,他也没有特别开心,只是蛮好奇的,然后总是“谢谢妈妈”。
在他刚上学那阵我就比较自责:我觉得我没培养好他,他过于自我了,而且没什么喜好最终就会不合群。
倒是我丈夫看得很开。
那一次我睡不着,他一边画图一边劝我:“他才几岁,他要是现在就有一件事爱得要死又真的完美无缺才奇怪。仔细想想,我们都这个年纪,不还是有一大堆人没搞清到底喜欢什么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是我就是很难相信什么。
就比如说,我和丈夫这个白痴本是国中同学,后来我先毕业,彼此也去向了不同的高中,接着在大学的读书社再遇……他跟我告白的那天,我的第一反应是——“好像快愚人节了。”
真是希望小枫不会这样。
我希望他坚韧不拔,不是说他要麻木到生长出外壳。
见我神情,丈夫又换了一种说法:“那我们就送他去学东西,看看他能不能找到,不爱学习也没关系,毕竟我们这么努力,可能也是为了他能自由选择吧?现在的样子来看,他寻找一辈子也没关系,不是吗?”
这倒是真的。
所以,从常见的柔道和棒球起,一直到很少有男生去学的芭蕾与花道,我们都送他去学了至少一周。
他好像都能完成得不错,可是都没有什么热衷的表现。倒是家中保姆阿姨的孙子,在陪他上课的过程中爱上了书法,还拿过奖。
直到有一天,家族里的小孩过生日,他的一个堂哥带了一只球来。
他没有参与,但是那一晚回家的路上,我的小枫又一次趴在了我的怀里,他说:“妈妈,我想打篮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我表露渴求。
说真的,他就算是要月亮,我也会鞭策他爸改行去考航空航天的博士,反正他已经是工程师了;但是他和我说想打篮球,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母亲真的是非常伟大,在我父亲经常不着家的情况下,基本等于一个人培养了我们姐弟几人。但是也是她让我在嫁人跑路之前极度痛苦——我的需求她从来不在意,她深信关心孩子每一个细节但是不满足孩子的任何主动要求就会锻炼孩子的韧劲儿;她也不在乎孩子的情感需求,我还记得我国中的时候暗恋一个学长,结果春假她趁我出去看学长打棒球比赛那会儿偷看我日记,直接罚我跪在祖先的盔甲前一整天,还在家族聚会当众骂我不要脸,是一个下贱货、浪荡胚,和对着美国大兵提起和服下摆的歌舞伎无异。
说真的,我不仅觉得她这么做不对,我还认为真的有地狱,她就会下;如果她不下去,我也会拉着她下去……哪怕那样,我要同丈夫孩子分离。
但是在小枫问我的那一瞬,我也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立刻就满足他?我确实很有钱,他爸爸也确实很有地位,但是有求必应会不会是他人格堕落的开始呢?
直到我丈夫打破了我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小流川先生,既然你认真提出你的想法,那我也认真地对待你——如果你两周以后依旧想要一个篮球,我甚至可以给你一个篮球场。”
不愧是他了。
但是小枫是怎么回应的呢?他说:“好的,流川先生。不过篮球场就算了,我也不想和别人玩。”
也果然是这样。
两周以后的晚上,小枫准时到分钟,他认真的和我们夫妇俩说:“流川先生,安子女士,我想要一个篮球。我想打篮球。”
小学阶段的余下岁月里,他除了去一位篮球老师那里上课以外,确实都是独行侠。
他每天依旧睡很多,但是会多喝一杯牛奶。每天醒过来先在庭院里练一会儿运球,下午放学也会去固定的体育场。为了能节省时间,他还用积攒的零用钱买了自行车。即使在家也是在看篮球比赛的录像。
他是一个期待肉体赶紧长大的大人,这个大人好像为了篮球才来人间。
说真的,我原本不懂篮球。我只是中学时因为长得相对更高,而被拉去打过一阵排球。可打排球要穿短裤,我母亲不同意,认为有伤风化,最终算了。但是为了他还是尝试去了解。
这一了解,很快我就参透了两条信息:
第一,我儿子比同龄人打得好太多;第二,我儿子真的很没有合作精神。
我不再自责,我开始偶发地焦虑。
理由吗?理由来自常识——实际上没有任何一项体育项目是单打独斗。
就哪怕是短跑项目,一个运动员想要正常发挥,都要有一个团队来支持;最简单的,漫画家都有作画助手,我丈夫这样的工程师也有啊!所以,更何况是篮球这样本来就以团体为单位的项目。
但是我后来又自我安慰:他要是真的一点合作精神都没有,那他也没法一直打球……对吧?是这样吧?
这样的日子就一直过呀过的。
等到小枫上了国中,真的是篮球水平一骑绝尘,甚至不再需要篮球课老师;他也成了队长,只不过比起更衣室领袖,更像是孤狼——自己狂砍五十分,比赛就赢了;另外,因为他长大了,我和丈夫的工作又重新开始多了起来,他经常一个人在家……
真是感谢上天了,他都一个人处理得很好。
尤其是他的外貌也一直都好得吓人,青春期仍然心无旁骛,简直是让我做梦都笑醒。
放心打篮球吧!没关系的。有时候,我也会想,可能我的人生只知道努力工作,就是为了他能追逐梦想吧?
但是,所有的母亲大概都是贪心,所以我许愿。我许愿我的儿子能有篮球以外的在意之事,在意之人。
大概是真的有神明在听,也大概是我儿子的命运里本来就已经写有,这个愿望最终应验了。
升入高校以后的小枫有了一些变化。
可能按别人的看法,我的儿子是个真正意义上的面瘫,可能是顺产的时候压到了哪里。但是实际上他只是过分心无旁骛,熟了之后情绪变化还是挺好分辨的。
他的第一学期,有一天我和丈夫都休息。
晚上他回来那个表现,显然是没那么开心也没日常一般稳定。
他不会撅嘴,他也没什么眼神变化。
但是认真讲,小枫这个孩子不打球就会特别懒,不是说他邋遢,是说他下了球场就节能,总是想睡觉,而且不太用力。
比如说他吃饭,他不挑食,但是更喜欢吃软一些的米饭,就连配菜也相对吃更多的不用怎么咬的,比如说浇汁豆腐、夹着土豆泥的玉子烧(我自创的,我不懂他为什么喜欢吃,我丈夫都不吃)、保姆阿姨煮的蔬菜高汤、丈夫做的用了黄油的软烧蘑菇之类的;反过来,如果心里较劲就会先盯着饭桌,然后再先吃点硬的东西,就像是小动物磨牙似的。
那一餐就是。
那天晚餐我偷懒煮了酱油汤底拉面,丈夫他用新买的烤箱做了烤扇骨和烤蔬菜;而小枫就坐在那里,盯着酱油汤底的拉面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拿了烤扇骨,一啃啃好久,再去吃了蔬菜,勉强地吃了一小碗拉面。
“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我问。
他好像是想点头,但是最后没有点,思考了一下才说:“我遇到了一个大白痴。”
闻言我和丈夫都有些惊慌,尤其是我,觉得这话很怪,又觉不出哪里怪——大概是因为湘北的评价向来一般,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丈夫看了我一眼,转而问他:“是有麻烦了吗?校外的人吗?还是……女孩儿?跟你的‘流川命’不一样的?”
小枫坚定地摇摇头:“是篮球部的队友。”
丈夫皱眉片刻,但是还是忍住了,给他倒了一杯茶才又开口:“那很正常。有很多人都是随便参加社团的……”
“不是。”小枫迅速地打断了,“我是说他参加的理由确实随便。但是他……还学得蛮快的,他这学期才开始打篮球。”
说完,小枫吹了吹热茶,喝了一口,端着走了,去看篮球赛转播了。
我吃惊他竟然这么在意一个人。
而丈夫却直接拿了一罐啤酒出来,甚至给我倒了一杯。他看起来竟然还……慢慢地,变得挺高兴的。
“你这是高兴什么啊!”我小声问。
“你没听到吗?他叫那个队友是大白痴诶!”丈夫小声和我耳语。
“那又怎样?”我简直笑出声。
“你也这么叫我。”丈夫得意地说,美滋滋地喝起了酒。
真是的,都说我叫他大白痴!这能一样吗?儿子都说是队友,那肯定是男孩儿啊!
不过我转头一想,诶?!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只是我很难想象,他会在意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可是理智告诉我,我不应该过早去探求答案。
以我对小枫的了解,他之前只在意篮球,其他的情感可能没有那么明晰地成长……他现在应该是没意识到这是喜爱还是友谊。如果我过分关心,会让答案直接偏向某一边而非正确答案。
——不过,我没有真的去了解,可能是因为那一年比较忙。
小枫这个孩子升上高中之前的一年,经济的泡泡被戳破了;按理来讲,我和丈夫这种战后新贵应该是受损的,但是好在我们俩看得很清,倒也有准备。再加上很多破产的人也需要我们律所的业务,我反而人到中年开始繁忙。
经常我忙得要死终于仔细看看自己的儿子,就发现他之前受了伤,然后这伤都已经快好了。
我只是希望不是他被欺负。
但是丈夫说没什么大事,他因为经济危机,工作变少,天天在家给孩子做饭吃(或者说看管他多吃饭,他有点瘦,而我总是私下抱怨这孩子光长个儿了),按他的说法就是,儿子其实每天情绪都非常稳定,听歌、练英语、打篮球,就是骑自行车的时候,总是想要弄点花活儿,估计让交警看到了能气死交警。
说真的,这也没什么。
他要真是全方位少年老成,一点叛逆血性都没,我反而会怀疑他是不是心理变态。
不过也不是说没有虚晃一枪的时候。
等到夏意渐深,我有一夜在律所看一个老客户的卷宗,午夜过去,丈夫从家里打来电话,说小枫没有回家,也没有知会。
因为上了湘北以后,打架变多,我不能说不担心。但是想了想刚刚结束期末考试,我还是说等我中午回家再看看。
结果第二天中午我回家的时候,只看到餐桌边坐着的丈夫。
丈夫新做了午饭,是白兰地苹果炖猪排和清爽的番茄沙拉。
“还没回来?”我震惊。
同时我感觉家门开了,庭院里传来了小枫的声音:“我回来了。”
说着,他还打了哈欠。
这是我第一次因为我的儿子生气,然后也不多。
毕竟他好整以暇。
我没有说话,就安心吃饭。
小枫当然察觉到了我不大开心,饭吃到一半,他见我们都没问,就主动说:“挂科太多的学生,学校不允许参加全国大赛。我和队友们去了队长家里补课了。”
“所以,补考结果呢?”丈夫问。
其实我听出他的话在颤抖,毕竟他是有博士学位的工程师,听到儿子说挂科太多还是有哪里觉得受伤吧?
好在小枫说:“都考过了。八月要去广岛比赛。”
但是他好像没邀请我们去。
我和丈夫互看一眼,只是恭喜他能打进全国大赛。说真的,还挺意外,他国中的时候说想高中去美国留学好方便打球,到了高中竟然这么认真……
我问他要不要新球鞋,他说不需要。
丈夫问他用不用新的设备,他说没必要。
“大白痴连袜子都不穿也能打球呢。”他小声说。
而我听到这,只觉得他们的更衣室应该不怎么好闻。
突然之间又很想对男子大球避而远之。
可是时间滴滴答答的,真的到了全国大赛,我却开始寝食难安。
他出发那天,我看着他出门,深知无论这次全国大赛结果如何,他还是我家里的儿子的日子都是马上要结束了。
孩子的成长是很快的。
我记不清也没能发现,他比我高,再然后比丈夫高,都是哪一日哪一时的事。
他不太喜欢报平安,实际上这点是像我。刚结婚的那几年,我的丈夫也曾窝火过我说走就会走,到地方也想不起打电话,甚至出国出差都不会给他发明信片。所以到了他长大,我也不会难受,或者说,没有立场难受。
但是看他没有马上回来,那他们队也应该是没有第一场就输球——我吃惊,毕竟湘北也没打进过;我不吃惊,毕竟湘北已经有了能让儿子在意的队友。
我看消息,说他们打赢了大阪府的丰玉,接下来对战山王工业。
拜托,我是流川枫的妈妈,我当然知道山王工业是什么级别!这是什么分组?谁分的组?
即使儿子站起来一米八多,我也还是当年的我,反正日本国也没有特别特别大,我立刻甩手工作给同事,自己坐上驾驶室开往广岛。
只是五个多小时而已,我没有问题。
我还在快到广岛治内时顺手捎上了一个因为长途车抛锚而在路边寻找顺风车的女士。
命运的离奇就在这,我和这位有冲绳口音而名字叫做薰的女士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人,但是离谱的事是可能因为湘北是公立学校,所以——她的儿子也是湘北首发,她和我一样实际上毫不了解儿子在球队的情况,有着不同人生的我们相遇了。
而且她好像还不大清楚儿子到底打得多好。
这我就尴尬了。
我到底要怎么才能表现得不像在指责她呢?倒是她彬彬有礼,问需不需要换手,她不会累,她开过夜班车,驾驶技术完全没问题。
我说:“那很辛苦啊!我来吧,没关系的。”
她答:“没事,没事。我可以的,我能自己养大孩子,这点也没什么。”
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发现她戴着结婚戒指。
于是我懂了,她丧偶。
女超人吧?她特别干净,举止体面,这是我年轻时候还接触单身母亲的时候难见的。而且她儿子还打篮球。其实在日本打篮球,多少算是负担,毕竟以小枫的生活习惯来看,他每一个半月因为练球消耗掉的袜子就有两万日元。我虽然不拿这两万日元当负担,但是不代表别人不是。
转头想想,小枫说他的“大白痴”队友不穿袜子,倒也突然能理解了。
那小薰女士她要是疲于奔命,不了解儿子的情况倒也正常。
我说我儿子是小前锋,承蒙她家孩子照顾了,但是她却说她儿子和大儿子一样是七号,大概不太好相处,还打架退社过,不好意思的是她;我说没关系,我儿子今年新生,也不怎么好相处,她说那不会吧,要是真那样,今年湘北怎么破天荒打进全国大赛了呢。
这话就聊死了。
即使我是一个在场面上比较能说的“讼棍”。
大雨真的下了,我和她也按着比赛消息到了广岛的体育场。这种时候我们肯定没法有理想的座位,她在上层远眺,我在下层站着,只是约定比赛结束一起离开。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心情,反正把空间留给她自己就好。
说真的,篮球场上的男孩儿们还是很好认的,他们球号不同,体态不同,身形也各有差别,不要全都是高高壮壮就完了。
山王工业的小和尚们确实超群,但是我一眼就被湘北的队员们抓住了眼神,甚至不知道该看他们谁。
我儿子自然是不同凡响,但是今天他好像遭遇了劲敌;小薰女士家那位穿七号的男孩儿个子不高,但是在被大高个的包夹中,也没吃亏;他们队有人站不稳了还在打……哦,他们的队长,那是神奈川第一的中锋。
还有就是,那个红头发的男孩儿。
他看起来确实不大像打球太久,不过他大概就是小枫在意的那个人。我见过打球努力的,还真没见过他这么拼命的,他甚至扑出去救球摔的人仰马翻,痛得被换下场还要再上场。
认真讲,小枫以前不和队友说话,但是小枫不仅和他讲话,好像还跟他较劲。
最重要的是,最后那几秒钟。
他和小枫完成了一个非常完美的搭配——我所知的小枫怎么会给队友做球?
而且,那是我的孩子,我明白的。
我只需要一眼就明白:小枫传球的瞬间其实并没有看他。这就是说,小枫没有真正有机会看到他,完全是依赖感觉去感知到他的存在。
我没有像球员和观众那样兴奋,我只是欣慰。欣慰好像一直以来只是来人间转转的儿子找到了同行的伙伴。
以我自己的经验,一个人前行也没什么;但是我也知道,拥有一个一起上路的伙伴,就不怕长路好像没有尽头。
虽然等级和概念都不一样,但是年已半百的我,有的时候也有遗憾——丈夫和我是不同领域的人才,他去了欧洲读博,而我研究生毕业以后加入律所工作。那几年我都是孤身一人在东京应对工作以后再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偶尔回娘家吃饭还要忍受我母亲对我和丈夫感情的不看好、父亲对我从事本都是男人的法律行业的不支持。那几年各方的压力让我月经不调、肠胃脆弱、植物神经紊乱……纵然心里清楚这个社会的现状就是女人在职场有天花板,但是偶尔还是会想,如果他也是法律学人,我们一起努力,说不定甚至可以改变日本。
最终我和丈夫也只是努力到改变了我儿子要子承父业的命运而已。
我没有哭,我只是安心。
流川枫小朋友从小就喜欢十号,可是上了高中变成了十一号,而十号球衣就穿在那个红色头发的男孩儿身上。
我是流川枫的妈妈,我当然是开心的。我只是有些心惊胆战,我祈祷上天,一定要儿子的红头发伙伴伤情无碍,然后他们俩能一直打球,甚至是做对手,而不是队友。
我背离人群,走出了体育馆,找上小薰,一起吃顿便饭,再开五个小时,回到来处神奈川。
但是,奇迹最终没有发生在湘北。
倒不是说红头发男孩儿的运动生涯结束了,而是打赢山王实在损耗太多,湘北最终输给了爱和学院。
小枫回家的时候,丈夫实际上在和我生闷气——他接受不了我自己跑去看小枫比赛没捎带上他。
说真的,我也事后诸葛亮,觉得要是带上他就好了,他比我擅长工作外的人情往来,要是有他我可能就和宫城薰成了姐妹一样的朋友了!
我也这么是如实说了。
结果他更生气了,都不做饭了,说我才是“大白痴”。
以至于小枫进门,我心里忽悠忽悠的,生怕小枫因为输球而也不开心……那我就真的很难做。
幸运又可怕的是,小枫没有不开心,他戴着随身听,跟着歌词一起哼唱——他唱的是本田美奈子的《Temptation》!而不是平时的美式摇滚!
他面无表情地哼唱着“いえいえ まだまだ”,直接让我惊掉下巴!我呆滞地看向丈夫,发现丈夫的表情也像青天白日见了鬼!
而小枫却没有任何在意的地方,回了房间换了套衣服,出来就坐在他的餐桌位置,问:“有饭吗,妈妈,我觉得我要多吃饭。”
我和丈夫赶紧准备下厨,看了一眼家里还有的菜,感慨还好我们俩因为闹矛盾没做饭。
又怕他太饿,我见还有个橙子就拿了起来,走向操作台。
淘米的丈夫听到我的脚步声,便拿起刀递给我了;而我也自然地接了过来,切好,装盘,再把拿把刀放回了他习惯的位置。
“流川先生?”小枫问。
“什么?”丈夫反问。
“你把刀给安子女士之前,是看到了她还是猜到了她?”小枫追问。
而丈夫不明白这个问题,觉得摸不到头脑。
“我的答案是,感应到了。”我替丈夫回答,说着,把橙子放在了小枫面前。
听到这个答案,小枫这孩子轻轻笑了出来:“原来是这样。”
说完,他又恢复了寻常神色,公事公办一样说:“我入选了少年队,国家少年队,很抱歉,这个假期依然很忙。湘北只有我选上了。”
好吧,起码他不是球性恋。我想,他或许是真的坠入爱河。尤其是他特意强调了“只有我”,恐怕,正是单相思。
我丈夫也是这么认同的。
说到底我是妈妈而不是爸爸,我和儿子的青春期的感受不太一样,而且我从小就没什么童心,都更年期的人了,对青春的记忆也不多。
全国大赛之后,儿子在青年队训练。虽然他是爆发力型,但是强度并不让他感到吃力。不过有一天他回来的有些晚,我和丈夫在庭院里浇花,他从往日的反方向跑回来。
见他进门,我忍不住去看他回来的方向,也发现他鞋子里的沙砾。
“他可跑得挺远啊,后背都湿透了。”丈夫感慨。
“海那边有什么?我不太想得起来。”我问丈夫。
丈夫非常了解神奈川,他说:“那边跑大概一个多小时的海边有的是地方呢,什么内岛啊,体育馆啊,康复中心啊,太多了,我首先排除我设计的购物中心,他不在意那个,那里又没有他喜欢的体育用品商店。”
我也便不好奇。
但是更年期带来的负担让我还是知道了一些不得了的事。
我更年期的情绪还算好,可是睡觉就一般了——不是说我睡不着,而是我睡得轻,半夜醒来,不是因为做梦,都是因为盗汗。
可是家里温度并不热,我醒过来以后丈夫只能给我扇扇风,擦擦汗,有几次我们清晨会听到儿子起来洗衣服。
他干什么我心里清楚。
但是我很奇怪,因为他以前好像不太有这方面的想法。
我丈夫倒是说得自然:“是梦遗啦!有喜欢的人就是会这样的,不过他身体好嘛,就看起来好像很频繁的样子。”
这话说得。
我问:“你有经验哇。”
丈夫竟然还有点不好意思:“中学的时候嘛,暗恋一个学姐。”
“我们学校就那么几个长得还行的女孩儿,你说说是谁。”
丈夫不说话,只是看我一眼,转身去睡了。
“你真的是白痴,答案怎么是我?!说谎没必要,真话太离谱。”
“可是我就是喜欢嘛,你可能不明白,可是我觉得你能理解,”丈夫说着坐了起来,“我小时候家里都是寡妇,奶奶妈妈姑姑都是,我平辈也只有姑姑带回娘家的表妹,在家里我不是不敢说话而是没话可说;可是你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吧?那时候你二年级,瘦瘦高高,我却只是一个一年级的小矮个。有一天在国中门口,你母亲骂了你,可是你没有无措,你只是没听见一样,转身走进了学校,还和三年级棒球部的学长打招呼……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我一时语塞。
这是算慕强吧?
但是,我可能,当时的我,只是麻木了,并不是我真的强大。
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好。
好在是我的儿子善解人意,敲响了门。
“如果醒了,我准备了早餐。”他这样说,平静,自然,但是却打破了我不知说什么尴尬。
丈夫很吃惊:“他会做饭吗?”
而我倒是不意外:“他中学以来,经常自己在家不是吗?”
丈夫不再说什么了,赶紧起来收拾自己,准备下楼去看儿子都准备了什么。
我倒是起身换了衣服,心情也不知怎么形容:
首先,儿子会做饭是好事。很多的日本男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即使本身是大将,回家也发号施令,等人伺候。儿子这样自觉,多半是像了丈夫,不像我。
其次,儿子这样跟我们表现,其实是他准备好了离家的前奏。他可能想得不复杂,但是细究起来最终目的,那就是这样的——他希望在行动上,让我和丈夫放心。
最后,儿子这般爱睡觉,却没有赖床,这就证明他是有心事的。最怕好似无情之人的突然春心动乱,这是无法预知后果的。就像是我。丈夫可能不知道,他说他要出国读博那天,我看着我一桌的协议草稿,真的动了心思要不要跟他一起去欧洲,给他陪读,然后做一个远离日本和父母的家政妇……转而,我又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这么远,估计早晚要分手,与其被分手,不如自觉退场。
不过,儿子不会的。毕竟他是男孩儿,而且有无法想象的坚定与专一。我洗了头发并吹干以后,才缓缓下楼。
那时小枫还在厨房里,他就站在那里,我丈夫近年每日都站的地方。而我,明确地知道他高,但是竟然第一次觉得他这样高。
“安子女士,早上好。”他说,用大托盘端出三人份的早餐,是简单的鸡蛋三明治和果蔬盘,配上了香蕉牛奶。
说实话,味道不站什么优势,显然他是天才,但是不是做饭的天才,远远追不上他的父亲。当然了,也不是说难吃,只是味道非常清淡,很符合运动员气质。
“我要准备秋之国体了。”他吃完饭以后说,接着说了再见离家去了。
我突然发觉,哦对,秋天已经到了。
丈夫显然没有这么复杂的情绪,以他的性格可能在暗暗高兴,这个儿子终于长大了,他大概是意识到儿子快走了,并且觉得大十几年过去又能两个人生活了真的太好了。
他说:“秋之国体,你要是去看,记得带我一起。”
可是我这么叛逆,怎么会带他?他要是在球场大喊“小枫小枫你最棒”,那我和小枫的脸往哪里放?篮球场的地板上?秋之国体是县单位混合队,神奈川的校队员优中选优组成一支啊!
最终我还是一人偷偷去看秋之国体,然后机缘巧合又和小薰偶遇。
实际上我还挺高兴的,因为她看起来高兴多了,原来穿着暗色的衣服,现在颜色清淡起来了,话也多了起来。
我和她还研究起了秋之国体的队伍——说真的,今年神奈川很强,没有短板,无论是一队还是二队,都能做到全是成手,但是,神奈川只是东京都市圈的一部分。
东京人才济济。
整个关东就更是了。
“不过我儿子不开心,他被分到二队了。虽然,出场机会是一样的?”小薰说着,开始分析这些队里人员的水平,头头是道条条有理。
我很震惊地看着她。
接着她说:“哦,我大儿子实际上也是很棒的球员,只是,他……对,阿良带着他那份,一起努力了。”
——从那个瞬间开始,宫城薰就是我真正意义上的超人。
“我其实也很喜欢篮球,只是之前都不敢看了。全国大赛,很好,解决了很多事。”她这样说,非常潇洒地踏上了新干线。
而我却在想另外的事——
有人会因为樱木花道的全国大赛战赢山王而在家里喜笑颜开吗?
他甚至不穿袜子。
神奈川说是大几百万人,但是细究也不大,他又是一头红发,我其实也很好知道他的事。
坐在新干线上,我问她:“你说,我要是给神奈川队都送礼物,夹带着给樱木同学送东西,会不会很怪。”
“当然会。”她说,“这会让你的孩子和他都觉得奇怪,人就是这样,无事献殷勤会让人想得多;而且,别的队,我不清楚,湘北队有一个男孩,以前和阿良打架打到惊天动地,那孩子姓三井,出事来的不是父母都是管家啊律师,你起这个头,那别的家长也会跟上,我倒是不介意吧,阿良是队长,我这些年也没少仗着是寡妇而在人情往来上装聋作哑……但是,也不是很多人都承担得起。”
这话太对了。
我是不会想这些的。
不是我不擅长,是我自从作出名堂,普通客户就都是中产,我已经太久不会在意这种事了。
于是就换她震惊了——我从我的龙骧包里掏出来了一个A4大的名片收纳册,一张一张去看名片的内容,哪怕平时我都不看,毕竟我往往是被找上门的,还是被人求着的那种。
“看着你真不像。听说你是律师,可等到真的看到,还是很震撼。毕竟去广岛那次,你好像什么都太不讲究,像个打工人一样。”
“还好吧,即使是大律师,也是刚毕业的小律师做起来的;而且我小时候活得非常无趣,倒不是我儿子长大,而是我儿子陪我过童年了。这么看,他以前好像都是陪我去游乐园、吃路边摊。”
“这么看,即使是……有钱人,也有很多烦恼。”
“对,没错,虽然我的儿子是报恩型的。”我叹气,心中想着他好像在单恋,而他确实好像是稻荷神石像变得,根本不张嘴啊!
我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因为小薰甚至问我:“最近家庭感情出问题了?如果不是和丈夫,那我还有经验。”
“不,你没经验——我知道你儿子明恋球队经理,但是我儿子……算了,让他顺其自然。”
我说着,抽出来两张名片,一张自己放进钱包,一张递给她了。
“这是什么?”
“一个开基金会的,他赞助体育生去留学,既然阿良这么厉害,就试试吧。”
“可是实话实说,阿良目前的状态来看,他出去也没什么竞争力。我不是说我不相信他,我只是说,他的身高在日本都不占优势,全凭努力了。”
“别设限,到时候再看。”
“这话也应该送给你,说不定你担心的事,流川同学已经有了解法。”小薰说。
并且,小薰这次一语中的。
秋之国体不是淘汰赛而是小组晋级赛,小组第一场就是同大阪府对阵。
认真讲,这和淘汰赛对山王一样让我不太理解;我没看湘北对丰玉,但是我也听说丰玉对小枫做了什么。
倒是小薰非常有信心:“丰玉的跑轰其实理解错了,他们基本没有后防;虽然丰玉不等于大阪府全部,但是丰玉的将帅失和会把问题带进大阪队整体。可是神奈川队不仅仅有安西教练,还有一整队彼此了解的男孩儿们。”
就好像印证这话一样。
大阪府对神奈川,终究是神奈川赢了。
说真的,小枫在场上,而樱木花道不在场上,还好像让樱木挺急的,急到好像三井同学都嫌弃樱木的表现丢人。
我和小薰也不多呆,赶紧出门待了一会儿,然后决定还是吃一顿,就去找了个拉面店吃饭。
由于是我请客,所以我选择一个挂帘的小雅间,但是我和她的小菜还没上,就听见外面踢踢踏踏进来一群男生,都坐在了长条餐台前。
“今天我请客,大家坐下来好好吃饭,吃饭也是培养默契的一部分。”领头的男生说。
“谁要你请啊。”三井嘀咕道。
“不,我偏要请——诶,樱木,你先看菜单。”领头的男生说着,把菜单夺了过去。
而樱木说什么呢?他就说:“臭狐狸你让一下,不要在这种时候挡我!”
“行了行了,别到这还丢人现眼啊!”宫城这样说。
小薰小声问我:“狐狸是谁?”
我心里凉飕飕的,想笑又笑不出来:“啊,狐狸啊,那也只能是我的儿子了。”
我和小薰不敢出声,就连上菜也都在掀帘的瞬间别过脸去,同上餐的店员双手合十表示感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都讨厌高中男生。
但是我俩不出声,店里又只有这群高中男生,那高中生的声音就会非常清楚。
显然,他们不是全都出来,而是因为一些问题,分了一部分出来而已。
领头的那个男生显然情绪要更稳定一些,他好像夹在小枫和樱木之间,即使在吃饭,他也在给他俩讲球,话里话外都是建议他们俩上场的话要打配合,他们俩要是起势,别人是防不住的。
“樱木现在已经不冒进了,但是流川……”
“仙道啊,你可能误会流川了,话少不等于头脑冷静,”宫城打断了领头的名叫仙道的男孩,“我们湘北每次打架,都是他先出手的,我和花道又怎能及?”
“嗯?”仙道这一声的语气曲折迂回,似乎是知道了什么有趣的事。
——而我大受震撼。
——显然小薰也大受震撼。
我以为我儿子不会是先动手的那个,她认定儿子会是最先动手的那个。
可是我儿子怎么说呢?
他说:“先动手的是三井前辈。”
三井本来真在一心吃饭:“哈?这个时候你会说话了?”
他的队友们笑了,我也忍不住笑出声了。
小薰踢我一脚。
但是也晚了。
因为樱木同学问:“笨狐狸,你想什么呢!”
“幻听了,大白痴。”小枫说着继续吃饭。
我松了一口气,可是又进来了一个男生:“原来你们在这,真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男生坐下,又叫了一份拉面。
“怎么了洋平?”樱木问。
“猩球争霸呢,赤木和鱼住一对一,场面离谱。”洋平答,“不过快完事了吧,有队要热身。场地也不能全都遛猩猩——诶,你们小点声啊,闻到了吗?香水味,女士香,你们这样还挺像全武行的。”
“女士?”小枫听着,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瞬间,小薰看向了我——好,好好,我知道了,以后我出门不喷冷门的作坊香水了,我会呼应年龄喷玫瑰调,融入中老年的……
“喂,下流狐狸,你干什么?”樱木惊呼。
是小枫,他走过来了。
“喂,流川,你别这样,打扰别人了!”宫城说。
可他却笃定地打帘,看着我:“晚上好,安子女士。”
宫城跟他一起出现的,他看起来很吃惊:“妈妈?”
小薰有点无所适从。
可是我是讼棍诶!我这不张口就来:“我和宫城女士来东京办事,真是,没成想的,怕打扰你们本来就不做声的,小枫。”
“对呀,阿良,比赛顺利吗?”小薰附和了一声。
宫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红头发的樱木探头过来,他似乎是见过宫城的妈妈,倒是紧着好奇我:“你叫小枫?你是这只臭屁狐狸的姐姐吗?”
小薰听了笑出声。
而小枫横着斜了他一眼:“大白痴,这个时候还叫我狐狸。”
“喂?你看看你姐啊,再看看你啊!怎么脸这么像,性格不一样啊?”
我适时打断:“樱木同学,谢谢你的夸奖,实际上……”
“安子女士是我母亲。”小枫这个孩子淡淡地说,“过完今年她就五十岁了,都注意点话头。”
这话一出,可就不止樱木吃惊了。
我看着我的儿子,说:“其实他叫你狐狸,也挺准的——我的胎梦是稻荷神,我从来没说过,是吧?”
可是儿子说什么呢?
儿子说:“父亲说过。四岁,富士野生动物园。记住了。”
我一想,还真别说,那次我没去——小枫四岁那时候,富士野生动物园才开业一年,丈夫有参与竞标设计园内设施过,但是因为小枫突然地到来就放弃了;等到小枫四岁,落成开业一年,丈夫也终于得了闲,就带着小枫去了园里。
他还让人帮录过像。
“小枫,快看,是小狐狸。像不像你?”他兴高采烈。
倒是坐在他肩膀上的小枫,面无表情,只是痴痴地看着头上的枝条,手里抓着枝条。
“抽到你了吗?”丈夫突然恍悟,把肩膀上的儿子改为抱在了怀里。
儿子摇摇头,只是指着头上的树枝,好像在问什么时候开花。
回忆结束。
再过了一瞬,我想,哎,可别提流川工啊,他这个人说了就会出现啊,尤其是现在他基本赋闲。
这也确实发生了。
就在我和原本要请吃饭的仙道争夺谁付钱的时候,又一个男人打帘进来,这个男人穿着玫粉色的上衣,正好是流川工。
“好啊,你又背着我来看小枫比赛了是吧?”他看起来想当伤心。
他这个又就很灵性。
因为听到这个“又”,小薰捂脸、阿良看妈……而樱木同学又忍不住吐槽——“天呐,狐狸你真的不是捡到的吗?你父母多可爱啊,再看看你。”
我想说,小枫小时候可爱得像白雪公主似的,但是又怕我这大白痴丈夫原地掏出钱包拿一叠小枫小时候的照片展示,还怕我一张口就说丈夫是大白痴而暴露什么。
那个仙道一看就精到骨子里。
而丈夫还没自觉,他看着樱木说:“同学,你也可以加入这个家,我们这个家很可爱的,你可以体会一下。”
我只有深呼吸,然后赶紧催丈夫去替我和仙道结账。
看着我丈夫那件玫粉色的上衣,小薰甚至小声和我说:“带两个男孩子辛苦你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给小枫往回找:“啊,不,不,小枫年少老成,他不是孩子,孩子只有大流川先生啦!”
这日子,无语极了。
唯一的好处就是以后我和小薰都光明正大看比赛了,甚至有时还能带上没课的安娜:坏处就是,坐得近以后,我心里的尴尬会加倍。
有一次和陵南打友谊赛,小薰问我,这么专心看什么呢?
我回答说:“我发现我儿子的紧身衬裤好像是这里最短的。”
她大为吃惊。
见状我赶紧补了一句,以防她认为我喜欢背德:“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以前不这么穿,他以前的都长短裤出一寸。”
“可能是动作问题,他不是在增重吗?”
我也只能点点头——对对对,他在增重。
然后我就看到被崮的小枫难能可贵地用了一个非常恶劣的假动作——他的小指好像是不经意一般勾住了对方防守的裤带,接着又松开,于是裤腰的松紧带抽了这个球员一下,甚至能听到“啪”的一声,那一瞬间的尴尬给了他空档,直接带球快冲,直接奔着灌篮。
“下流狐狸啊!”樱木叫到,也不知道是赞赏还是气愤。
可是小枫直说:“学你打山王的,大白痴。”
我内心尚且算是毫无波澜,倒是小薰看看他们,又看看我:“你也叫流川工程师是大白痴对吧?我没多想吧?”
她当然没多想。
因为小枫和樱木在场上互推了一把。
而当了队长的阿良恨铁不成钢地说:“差不多得了,你们俩!这个时候还家暴!丢不丢人啊!”
家暴,这个词让我无言以对。
更让他们的对手无言以对,对手陵南包括仙道都整个呆住,然后阿良趁着仙道走神,顺手把球传给了站在三分线外的三井。
很好,一个三分球。
小枫还笑了,他一边跑回后场,一边笑着伸手用食指光你正大地勾了樱木的裤腰一下。
我的心里真是直喊救命,多亏了樱木同学是个粉白皮,特别容易红,而且会特别红,不然就我脸红,看起来我好像对儿子有意见似的。
不过想想,我确实对他有误读。
仔细去看,他打球其实很猛,不顺气了会蓄意犯规抢回节奏;那么,换言之,即使他不说话,也不会是他不主动的表现。
就看樱木同学什么时候体会到了。
我私心觉得不会远了。
也确实不远了。
冬之选拔之前,小枫有一天在晚饭桌上突然问我:“安子女士,湘北所有体育队的针织品赞助商,是你朋友的业务吧?”
我顿了顿,回答说:“不算朋友,就是工作上认识的点头之交。”
小枫嗯了一声,又问:“我可以看看你的名片册吗?”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我看他:“我给了良平妈妈了,儿子;你和他说了吗?就这样做决定。”
“全国大赛,他说了,他也要去。”小枫说,说着打了一个哈欠。
我丈夫这个白痴这个时候倒是反应快,他赶紧掏出他的名片册,翻开递给儿子:“我也有这张。是奖学金负责人这张是吧?”
终于,恰到好处了啊。
他要是每次恰到好处该有多好。
我有时候想,可能是因为他太活泼而我的工作又被迫说话,才生出来的儿子惜字如金。
“你多说点话吧!好嘛?”我和儿子商量道。
儿子一边吃牛肉一边点头,不消困倦却神情坚定。
——他给我开了眼了,他开始说垃圾话了。
这件事不是我亲历的,我也是听人说。
就是说,还是神奈川代表队,因为人员安排的问题,这队上的基本还是湘北队的主力,就加了一个翔阳的中锋,然后他们正好对上冲绳队。
冲绳球向来难缠。
大概是因为阿良是冲绳人,冲绳队有人认识他,说了很难听的话,大概就是提到阿良的哥哥,问阿良现在有没有他哥哥高,讲阿良不会以为湘北的队伍打赢了山王他这个一场比赛得五分的后卫就厉害了吧之类的。
樱木是个急脾气,当即就翻脸。
是小枫拉住了樱木。
小枫是这样说的:“大白痴,不用管这家伙,狮子不因犬吠回头;神奈川每一个球员都是优中选优,但是这家伙选进冲绳队,也只不过是缺人。”
樱木听了都直笑。
结果阿良是反应快的,看了三井一眼,说:“呦,流川,嘴上功夫见长啊!”
三井笑了一声:“看起来他想当队长,你现在才当队长,他就想继任了。”
这樱木就不能忍了:“啊!臭狐狸!你竟然想当队长!本天才才不同意!”
接着,就是所谓的狐狸和猴子的大战,冲绳队活活看傻,一分神就让三井进三分球。
有人说过三井嘴上比较碎,这次他也碎了:“我以为湘北以后的名声是不怕死不要命,结果……哎呀,以后就是夫妻店了——”
他这么一说,樱木正好上篮,又是得分。
小枫在这一球时接一句:“我不和他开夫妻店,开夫妻店分不出谁是第一第二。”
甚至,他开始快冲,还在哼哼他常听的美式摇滚。说真的,运动的时候不宜唱歌,他这样的爆发力型都是提着一口气在打球,这么做就是纯粹在搞心理了。
……以上这些,都是安娜和我说的。
鉴于安娜还是个读国中的孩子,她年纪尚小,她说她非常震撼;而我,只能说,真有流川枫的。
我以前没觉得他像丈夫,只觉得他就像来人间玩玩的稻荷神。丈夫就有点没皮没脸,而我有点张口就来,结果这儿子看起来不爱说话,实际上既没皮没脸又张口就来。
但是反过来想想,他其实就是我们的孩子啊。
细想,小枫很像丈夫。
丈夫考虑事情和听八卦时喜欢托着下巴,而小枫在考虑球赛时也会抬起手托下巴;丈夫被我骂或者听工作就会背过手去,我开始看球赛,发现场上的教练无论是前国手安西广义先生还是翔阳的那个学生教练,小枫都会背手过去。我丈夫也不矮,还是手脚细长那种,不大显壮,所以小枫身形其实已经魁梧起来,却看着瘦削得很——小枫在国中三年级的寒假刚开始就因为圣诞节而吃坏了东西,我带他去儿童医院,还被医生提醒走错了!可是我的儿子当时也才真的要过十五岁生日。
我想着,翻开了小枫的影集。
大概也是知道他会比别的孩子更早离家,我丈夫其实准备了很多本相册,竟然不到十六年就快全部装满。
我一页一页翻着,发现十几年竟然这样快。
最终我翻到了来到湘北的小枫。
我发觉小枫其实是要比樱木健壮的,只不过是樱木的下盘和肩颈看起来更结实稳厚,就显得更为英武。
另,看着看着,我突然心里不是滋味。
樱木同学那天以为我是小枫的姐姐应该不是奉承话,大概率只是他能熟知的女性只在校园里;倒是他说我和小枫极为相像,我是很意外的,只因我向来认为儿子是基因突变才如此美貌,但是后来仔细看看自己少时相片,发觉小枫倒是和我那般相似,我觉得他极美正是因为略带秀气,我对自我外貌的不自信则是因为太过英武。
英武,那也是樱木的特点。
我心里的不是滋味,也是从樱木的面容而来。
他有讨人喜爱的特质,即使他是我儿子逆主流而上的心上人,我也还是觉得他很可爱;可是我仔细看着照片上的年轻面容,才发觉他与小枫的相貌竟然相似如同兄弟,差别无非就是神态,眉毛与睫毛的浓密。
我起身,在玄关的穿衣镜之前掀起自己的额发,我看着我这张马上就要五十岁的脸,眼泪一下就落下来,转而就泣不成声。
这就吓坏了我丈夫。
他从楼上跑下来,甚至还差点跌了一跤,却赶紧跑过来抱住我。看着摊开的相册,他以为我是舍不得孩子长大,从生物学到心理学,他全方位无死角地劝我。
而我只是哭够了,坐在地板上问:“……你说,会有人收着樱木同学的出生照吗?他过儿童节,会有新的羽织吗?他会有吗?”
丈夫吃惊了一下,转而笑了出来,他捧住我的脸,说:“你很喜欢他呀,你现在这就开始心疼他了,哪怕你和他并不相熟呢。”
“他和小枫一样年纪啊,可是他就要自己生活了。”我说着,又哭了出来。
曾经的曾经,我极为讨厌孩子,我看到客户离婚为了孩子争来争去或者推来推去,只觉得吵闹、可悲;但是,我受不了了。
丈夫搂着我,像哄孩子那样拍着我:“他比我们想象中的坚强,不然我们也不可能看到他,是不是?哎呀,说起来,他和小枫长得好像,要不是他比小枫还小点,我都担心这是不是我出国的时候你偷偷生了一个。”
——气死我了,这个大白痴。
我立刻推开他,大白痴都不骂了:“流川飒一!!!”
丈夫非常吃惊,因为我都大概有小二十年没有叫过他全名;更恐怖的事是,丈夫整个人吓到跳了起来。
小枫还刚好拉开了门。
他应该是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问:“家暴?”
丈夫气死:“你们娘俩今晚出去吃饭吧!气死我了,到底是谁一年年在家受气啊?!”
啧,倒也是他没错啦,但是……
“大可不必,流川先生。”小枫说着,拉我起来,还过去把影集都合上了。
但是合上之前,他还顿了顿,看着我摊开的那页全国大赛出了神。
他说:“妈妈。”
“嗯?”
他转过头,看我,即使逆光,即使额发碎长,眼睛仍然是那么坚定:“妈妈,我是真的很喜欢他。你知道吧?你是因为这件事在伤心吗?”
我摇摇头,没有多解释。
因为从他小时家里就有约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仅此而已。
小枫把影集都收好,说:“谢谢妈妈。”
见我丈夫流川飒一那个大白痴也在,还托着下巴在听八卦,小枫这个报恩儿子又补了一句:“也谢谢爸爸。”
丈夫耸了耸肩:“没关系,反正你也大了,我也不骗你了——你本来就是意外,快点长大走人吧!让我和安子一起过安静的退休生活。正常人谁五六点就爬起来给打球的儿子做饭啊!”
我受不了了!
“走吧,小枫,我去换件衣服,出去吃法餐。”
“好的,安子女士。”
于是,在丈夫的抗议声中,我带着小枫出门了。
实际上我们没有去吃法餐,我们看着穿得正经,实际上就是去吃了自助的猪扒咖喱饭,炸猪排中间夹芝士的那种。
认真讲他绝对比以前能吃了。
我捏了捏他的胳膊,猜想他是在和樱木较劲儿,在努力增重。可是他身形再大,他也只是不到十六岁。
他和我说他想同樱木告白。
至于我这个做妈妈的,只是余光扫了他一眼,就知道他的心思复杂得很。
果然,他说:“他现在越来越受女生欢迎了;我觉得他也有感觉,但是,先告白的会不会是输了?”
这就是十几岁又第一次动情的男孩儿地毛病了!
我笑了笑:“你怎么不知道是你的错觉?打篮球可是有很多肢体接触,打的多的,自然就会关系越来越好。”
“是你说的,那是感应。”
好吧,确实是这样的。
还有一个问题,他还是需要我的答案的。
“小流川先生,感情不是比赛,不要计较输赢;如果觉得先告白会跌损面子,那可能会失去最佳赏味期。感情确实没有办法一次就到白头,但是苦苦等待对方先开口,那一定没有结果。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一个男孩儿他暗恋国中的学姐,但是即害怕学姐的母亲,又担心自己不够优秀。就这样,学姐去了另外一个城市读高中。虽然他们后来大学的时候加入同一个社团,又结婚,又有了个报恩儿子,但是,你猜这个男孩儿会不会遗憾,遗憾他没能在中学就和学姐有一场单纯的校园恋爱呢?一日三餐虽好,但是缺了十几岁时候情人节加了太多糖的巧克力啊。”
小枫想了想,问:“这个男孩儿是爸爸吗?”
“对,就是流川飒一那个大白痴。”
小枫听了又加了一碗饭,只不过吃得更快。
“我说,你的打法,体重长太多不一定适应吧?你不是主打一个飘摇吗?”
他摇摇头,咽下嘴里的东西,才说:“我其实没怎么变体重。安子女士,是单相思更消耗能量。”
飞快地吃完,他整理好仪容,恭恭敬敬和我告别:“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我要去找他。”
他就这样冲了出去,像冲篮板似的。
我叫住了他。
他身体没有站直,只是回头茫然地看着我。
而我不着急地问:“晚上留门吗?”
他还是蓄势待发,只是思索了一下,好像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我还没十六岁,带了钥匙。”
我笑出声,又问:“我叫什么名字,小枫?”
儿子更不理解了:“流川安子。”
“结婚之前的名字,你不要说你忘了。”
他恍悟,说:“花木安子。”
“对了,没错,就是这样。”我笑了,跟他摆摆手,叫他赶紧走,“这未尝不是一种命定之番。”
我没有问小枫他告白的结果如何,那天晚上我甚至回家找丈夫去看还没下映的《红猪》去了。
不过从后续小枫的表现来看,他起码没有被拒绝。
有一日我开庭结束回到了神奈川,还没进门就听到家里的唱片机在放着《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等我站在玄关,就看到买菜回来的丈夫好像一动不动一般站在厅前大概是有一会儿了。
而我们看着的,就是趴在唱片机前睡着的小枫——听这歌多少有点年少老成,但是这歌他在听也很震撼。
想来,如果樱木真的不喜欢他、拒绝了他,他也不会作出这种事吧。我和丈夫最后还是叫醒了他,让他回去房间睡。
“不过我也有个问题。”我晚上问丈夫,一边开口,一边骂自己更年期来了还是什么都不懂,“虽然这么想的由头是儿子,非常不好,甚至变态,但是,我比较好奇,男生和男生,到底要怎么……?难道真的……?”
丈夫倒不尴尬,他说:“在欧洲读书的时候,和我合租的阿姨是位女同性恋,她说过一点,她说,因为是男同性恋,所以可能有一部分实际上更喜欢的是对方的……算了,就像你说的,因为儿子讨论这种事,真的很怪。”
我俩不再说话,只是赶紧躺下。
既然是报恩儿子,那他应该能自己搞定是吧?对吧?
话说到这,他好像真的还很纯情。
一般小男孩如果有约,不大会想细说的。但是他倒是坦诚得很,和我说这次过生日他要出门。
“要去富士山。和樱木。”
“他……有足够的钱吗?”我问。
“傻人有傻福,大白痴中了彩票。”
我问小薰知不知道这件事,她说她知道:这些小孩实际上没到能买彩票的年纪,而这些彩票其实是周边的商户送给各个校队的。樱木中不大不小的奖,还是整个湘北唯一中奖的。
篮球部所有人都劝樱木把钱存起来,但是樱木还是决定拿出来一部分在冬之选拔面前的新年出去玩。
“阿良和我说,樱木……实际上没去过富士山——对了,你问起这,怎么了吗?”
“啊,小枫说要和他一起去。我就打听一下,小枫如果担大头,樱木心里应该不是滋味吧?”
“可能是大人想得太复杂了。”小薰说。
我想也是。然后我猜测,小枫应该是会带樱木去富士野生动物园?他可能还很享受樱木叫他“狐狸”的。
就是那种,本来他是狐狸,但是这是无人知晓的秘密;可是突然有一天,樱木出现了,他只要一眼就看破了这个秘密。
我也便,只过了一个新年,这个新年仅仅是新年,而不是儿子的生日。
小枫呢,从小不喜欢吃奶油蛋糕,但是毕竟是过生日,我们就会订一些不太用奶油的小蛋糕给他意思意思,实际上还给他吃年糕汤和新鲜鱼籽。
新年我和丈夫懒得做饭,在家烤了年糕吃。
丈夫倒是难得多愁善感:“他会不会吃年糕啊?蛋糕呢?他学校里都有应援的人,生日应该很好知道吧?”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算了算了,都是男孩,可能想得不这么细,也还是会贪玩。”
“看起来我该学点什么了,反正将来也不会多忙了。我也变成老头子了。”他自言自语。
我心中同意——他非找活儿干的话,我都不想让他去律所当接待,谁知道他穿什么进律所。
可是,小枫真的吃蛋糕了。
他三日回来的一进门我就看了他的衣服领子蹭了一块白色,他换衣服的空档我偷偷摸了摸发现是干结了的奶油。
和喜欢的人过生日应该很开心的吧?
但是我这儿子竟然有点生气,晚餐甚至咬的鱼骨头嘎巴嘎巴响。
“你怎么了?和朋友吵架了?”丈夫问。
他说:“他说我更像水豚。”
我一下没忍住就笑了出来——因为这么一说我确实立刻把小枫没睡醒的样子和水豚重合。
“也确实很像。”他又重复了一遍,看起来又生气,又想笑。
我才发觉,他好像从来没这样生动过。
便也不用再担心了……毕竟儿子是报恩的,可是丈夫这种东西不是。
小枫的高一岁月见底,篮球也越来越重要,显然就已经是振翅欲飞的鸟。在他还小时,我和丈夫就总和他说“养鸟为飞”,所以,他真的要起飞的时候,是不会有太多留恋的。
这样对大家都好。
丈夫当然是也进入了早起做饭倒计时。
面上看,有点不太适应儿子长大的是我,但是实际上,无法适应的恐怕是他。
因为经济下行,他比较悠闲,顶天是有朋友找他做点庭院设计,空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去尝试培养点爱好。
他真的去学了一些东西。
奈何他上学的时候就跟不上体育这回事,一下子就没了一些俱乐部的可能,接着就……他开始打电动游戏了。
我都说他:“要不你给安娜补课吧,我看她挺爱上学的。你儿子不爱学习,督促一下安娜总行了吧?正好安娜能带着你玩。”
结果他说:“那考东大?不,不行,那我出手,岂不是早稻田和庆应?”
结果安娜说她不想读大学,她想当女大将。真的是比她哥还志存高远。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排除是小薰觉得麻烦别人不好的特点影响了家中幼女。
刚满十六的儿子天天打球。
年近五旬的丈夫宅家电动。
只有我,只有我在上班。
而且我在上班的时候再一次感慨世界真小。
果然在日本,有些姓氏的人就是一家人。
有一天,多很多年年前的在东京的学弟提前打电话给我,说他儿子在神奈川,会被安排来参观我的律所,激励他不要一生都搞体育。想到我人生开大单就是学弟和他的兄弟争遗产来的,那我也只能立刻答应。
学弟姓仙道。
他儿子就是仙道彰。
参观那天已经是二月了,准备上高三的仙道彰迟到了,不过他被我的助手小姐带进来那时候我看了一眼,他倒是没空手,竟然拎着一条鱼。就是他站在律所门口,看着我,问:“您不是流川枫的母亲吗?”
我点点头,我说:“我懒得改律所的名字,也不想重印名片。”
“这个?”仙道彰甩出一张金属名片。
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款式,最初做得那一批,那时候我丈夫在留学,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给决定搬到神奈川的我做了一张金属模具寄回来。我也就用了这一版做了名片,发给了重要的客户。
“没错,那是我丈夫人生唯一一次平面设计呢。”我解释。
“说起来很失礼——父亲对您和您丈夫有很高的评价,侧面地,我想象不出秋之国体比赛之前要补考的流川是您二位的孩子呢,花木律师。”
我当然不会在意。
我想仙道彰应该也不想看一个律所,于是就带他找了家可以提供加工的餐厅,一起吃了那条他带来的鱼。
说真的,仙道彰确实是比起我印象中的鬼精,更像是稳重,而且心思细腻,非说问题也就是他可能会不太和同龄人能真正意义上推心置腹。
可能是钓鱼磨练了他吧?
但是话题最终还是回到篮球上了,他没有问我的意见,也没有说将来打算做什么。
可是他未免太冷静。
他说:“实际上,我现在看起来打得更好,是因为我的心智超越中学生,我知道,我清楚。”
——中学生很难有这种自我认知。
就比如说我,我儿子从小当惯了MVP,真的到美国去……?这也是我总心理上有些担忧的根源。
我便赞许他的冷静。
可是他只是笑笑:“中学生不冷静的,比如说——花木女士,冒昧问一下,您的助手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吗?”
我其实想说介绍也可以,反正她也才二十出头,就是她刚离婚,可能不大好追;但是我转念一想,仙道彰也就比小枫大一岁,我这么做非常没底线。
“开玩笑的,”仙道彰笑眯眯地说,“我可能是想内涵令郎啦,只不过不好意思张嘴就来。”
“我知道你会觉得他是不冷静吧,错把什么胜负欲当成别的……但是,他是有深思熟虑的。”我实言相告,也是一种必要的维护。
倒是仙道彰有点出乎意料,就那样看着我。
而我直说:“对,我都知道——他父亲也是。”
“我也不是说这件事是他冲动,我就是觉得很奇怪——真难讲啊,感情这种事……之前樱木那家伙作为流川的队友,还和我说什么‘我相信你能打败流川枫’之类的;流川也是,樱木跟我说得话多,他就会莫名其妙的,就好像我是赤木的妹妹似的。”仙道彰说着叹了口气。
倒是把我听笑了。
毕竟嘛,这是十六岁。
还大概是纯粹意义的初恋,可能就是这样吧?
也还是二月初的事,我回到家,看到丈夫正在看着料理书指导小枫做巧克力。
我看了一眼厨房料理操作台上的战况,又看着小枫背着的手,只觉得不妙:看起来未来一段时间的餐后甜品都和巧克力有关。
我只能建议:“要不就买成品巧克力,五颜六色那种,放在烤盘上融化了,搅一搅,晾凉了,掰开,不就好了?”
儿子却不同意:“不行……他甚至加了葡萄干,我不能输给他。”
我那一瞬间,想起的只有仙道彰和胜负欲这两个词,真的挺要命的。
我有担心,毕竟我知道换衣室不欢迎喜欢同性的人。
我想着儿子和樱木也不是什么会隐藏的人,有点担心他们有一天在换衣间直接给对方……
就算是他们的队友会玩夫妻店啊家暴这种玩笑,但是,玩笑归玩笑,事实不太一样的。
可是哪成想呢,他们情人节之前先收到了队友的巧克力。
是他们的副队长安田。
安田,我没什么印象,据说他一直坐替补席:他是控球后卫替补,而阿良正好是个全勤的模范球员;安田怕有的队友收到巧克力但是有的却没有,就给每个队员都准备了明治制果的冬日限定。
仔细一想,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有安田在先,他们互相送的巧克力倒也就不显眼了。
哦,对,巧克力。
樱木做的巧克力确实是像我说的那样,是商品的再创作,红色紫色的白巧克力加黑巧克力融化了再在盘子里摊平晾凉,只不过他加了葡萄干和一些糖粒,看起来非常华丽花哨。
至于儿子,他努力,然后发现想得太多反而没有可操作性,就还是用了模具,然后融化了白巧克力,用裱花袋挤了调色白色的条带装饰。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不谋而合。
我问儿子,他怎么知道樱木会加葡萄干。
他回答:“因为他买了葡萄干。他自己却没有吃。”
倒也是非常合理的推测,日本理论上算是盛产葡萄、柑橘、蜜瓜之类的,但是产量也算不上多惊人。再加上,一个人生活,也不大会考虑吃水果和干果吧!
就是,巧克力的事是苦了我和丈夫。
此后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丈夫的甜点和下午茶都和巧克力有关。
多少是甜蜜的苦恼。
倒是儿子,第一次“护食”。
他把巧克力保护的很好,盒子的角都没有磕坳;然后他每天早上起来,小心地吃一块,再去练球。而且,他好像都不想我看到。
之前,我还是新手但是晚育的孕妇时,看了很多关于育儿的书。书上说小孩子都护食,再加上我小时候是真的没什么吃食,我一直都在他的饮食内容上堪称放纵,但是他又不在意,即使是喜欢吃,也会大大方方让给别人。
想来,也只是不挂心罢了。
我记得很清楚的是,我有一次是很坦诚地跟朋友煲电话控诉我的娘家人,说娘家人给我带来的种种痛苦,结果一回身就看到了小枫站在楼梯那。那个时候他十二岁。转天,我父亲带他的朋友来找我商量离婚的事,小枫正好在吃丈夫出差回来给他的蜜瓜。见他如此,我父亲便逗弄他,也要吃。小枫也没什么反应,什么话都没说,吃了他那块以后,直接把一整盘推可出去,然后转身到庭院运球了。
我父亲倒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随便吃了一点。
我有问他。
他当时的回答,还挺长的,他说:“因为是流川先生的礼物,我就努力在吃。说真的,有点太甜了,缺失了蜜瓜的清香。再者,外公这辈子又能再吃多少呢?”
这话我很开心,因为从我的经验来看,儿子百里挑一,百里挑一一个会心疼母亲;当然,非说他这话,确实也不得体……这种话不该是晚辈说,尤其是我父亲确实不久就去世了,突发的那种。
不过,反正这事也没别人知道。
想来,小枫一直都是形于色的人,只是不大发于声。沉静的外表下,他的情感世界要比松涛之声喧嚣。
我有一天下午提前下班,和丈夫坐在半开放的回廊摆了茶桌喝茶吃巧克力,话赶话就提到这件往事。
丈夫也和我分享了一件往事。
他说小枫其实很讨厌他表妹夫。
我不大理解,因为丈夫的表妹夫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表妹夫是王牌销售,见人一面就能不忘,不仅姓名,连喜好都是。曾经他有一个客户出国十几年,他再见面一起吃饭,还能明确地嘱咐餐厅说这位先生不喜欢吃太多酱油。
我承认这种人多少有点虚伪,但是小枫为什么会讨厌他呢?小枫是不大在意人情世态的。
我都怀疑他要是和樱木一起进NBA,都能在场上直接出柜。
丈夫说:“表妹不是一直生孩子吗?最小的孩子比小枫还小七岁。他很在意我和你担心表妹高龄怀孕的时候,妹夫想的只是要把大女儿的宠物猫扔掉。”
——这倒也是。
我记得,儿子因为态度冰冷,我也会喷很特殊的香水,我们母子二人很少有被小动物一见就喜欢。小枫表姐养的黑猫是唯一贴近小枫和我的宠物。大概是这样的。
想到这我想给小枫买只小猫,又怕他过一两年出国,还带不走。
就在这时候,小枫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樱木。
樱木忙乱地看着我
我一时还不知道看哪里——儿子拎着一只猫笼,里面的小猫看起来也不过几个月大;樱木有点不好意思,他没空手,倒是我不理解,他怎么拎了一只排球呢?
倒是丈夫热情:“诶?你们不是应该在训练吗?怎么?要在家吃晚饭吗?”
樱木突然脸就红了,赶紧摆手:“没有没有,伯伯,我和狐狸……我和流川同学只是来送东西,很快就会回去的。”
“别呀,我还买了很新鲜的杏鲍菇和羊排呢。”丈夫很遗憾,“我做饭很好吃的——要不寿喜锅怎么样?我也有。”
“真的不用,我和他跟教练请假回来的。一会儿还要跑五公里。”儿子解释,然后把猫笼送到了我身边,接着,坐在了我身边。
我还有点觉得可怕。
“小三……三井前辈和洋平偷偷喂的小猫生的,抓起来有一阵了,已经住过宠物医院了。”
我好奇地看着儿子:“你要养吗?这个时候?”
儿子看着我:“送给安子女士的礼物。”
他又低头想了想:“妇女节?三月有妇女节吧?”
樱木不紧张了,鄙视地看着儿子,好现在说:“你问我呢?”
倒是儿子,不经意向我偏偏头,好像在提示什么。见此,樱木恍悟一样,把排球给我,说这是送给我的。
那是一只很花哨的排球,我放在手里一模就知道并不昂贵。但是这只球,显然是樱木花了心思——是粉紫色的,有空白的花型纹路。
“安子女士不喜欢吗?”樱木看起来很紧张,但是却看着儿子,“我听狐狸说,你打排球的!”
“我喜欢。我喜欢的。”我立刻肯定,并且坚定地看着他,“我只是在算,我有多少年没有摸过排球……我最后一次打排球是十四岁,而现在你都要十六岁了啊。至于看比赛,竟然,已经是,小枫两岁时候我看《排球女将》。”
说着,我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没有为什么,大概只是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我刚打排球时,那个暗恋的棒球学长会故意地叫我“小兰”,说那是中国传说中的奇女子。
竟然就这么多年。
我没能成为花木兰,我即使是花木律师,大家也更多叫我流川夫人,甚至,可能再过一些年,大家对我的称呼就只剩下了,“流川枫选手的母亲”。不过,我丈夫也逃不过,流川工现在已经半退休了,过几年,也一样吧?“流川枫选手的父亲”。
一时间真的很羡慕樱木啊。
说真的,学生情侣很难到最后;但是如果是樱木,我觉得他和小枫走到最后也没什么压力的样子。
而且,他们永远都会是他们自己的样子。
即使他们有着极为相似的面容。
我向上抛了抛排球,听皮革落在我掌心的声音。
既陌生,又熟悉;那么近,特别远。
我想我应该说点什么,缓解一下,避免樱木觉得被讨厌了。思索一瞬,我便又叫了丈夫的名字:“流川飒一?!”
听闻如此的丈夫端着手里的玻璃罐子就跑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了?”
我说:“别打电动了,打排球吧!我教你啊,你好歹也有一米八呢。”
丈夫赶紧拧好装着出汁浸菜的瓶子,随手拿了回廊里正在晾晒的袋子,套了起来交给了樱木:“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是一个煮饭男哦,还是打电动吧?”
樱木却忍不住插嘴:“这是……给我的吗?”
“对,既然不留下吃饭,就给你了!很下饭的,吃完了记得亲自来还罐子。”丈夫说着,还跟樱木同学加油。
小枫心领神会,带着樱木告别离开了。
“你要他亲自来?下次装什么?”我问丈夫。
丈夫用茶巾擦擦手,自在地坐下:“下次就真的留他吃饭,你说炭烤羊排怎么样?带脆骨那种。他这个年纪应该多吃肉。”
我轻声笑了笑。
只听,庭院外传来了儿子的声音:“大白痴,他们实际上都清楚。”
接着就是樱木咋咋呼呼的声音,我也没太细听。
就是儿子有点发笑:“妈妈也叫爸爸大白痴。”
说完,我就听到男孩子跑动的声音。
我起身打开院门去看,就看他们已经跑下了坡道,春风吹起他们的运动服外套,就好像他们飞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远了,好像一路去了光。
这天如此,此后的很多次也一样。
他们就这样,一路奔跑着,一同奔跑着,就长大了。
湘北也成长成了一支劲旅。
不是说他们在第二次全国大赛就达成了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时定下的“制霸全国”的宏愿。
公立学校,并不会有这么大的投入,新一届的招生虽然被倒逼着努力一下,却也还是没有那么理想。没可能一蹴而就的。
三井和赤木毕业了,新成员不能立刻那么成熟。
当然,也不代表不顺利。
儿子和樱木的默契,那可是不同凡响啊!他们参加的第二次全国大赛,可以说是在场上神挡杀神。即使在他们自己队都吐槽湘北给人的印象可能是开夫妻店,但是实际上给人的印象仍然是“不怕死,不要命”。想赢的队伍都会怕湘北这股子看似一盘散沙实际上聚沙成刃的凶悍劲儿,更不要提那些只是打进来想着尽力而为的队伍。
湘北一路淘汰别县,甚至轻松打过东京队,直到在决赛遇上了前一年的山王。
山王前一年的主力毕业了或者留学了,但是还是赢了,不得不感慨这可真是一个纪律严明、计划稳重的学校啊。
我和小薰这次带上了我丈夫,一直看到湘北被淘汰。我们坐在台下,倒也不觉得遗憾;就是我丈夫,他看起来真的很想加入湘北的亲友队来大喊大叫,好在是忍住了。另外他没有我和小薰这么懂球,我和小薰也不大说话带他,他还挺郁闷的;但是湘北对阵山王时,坐在他旁边的先生倒是很热心,跟他讲解,还顺带点评这些球员。
这为先生留着一头长发,有些艺术气质,说话不像中年人,也不像我丈夫一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是因为他说他农闲的时候也会做建筑工作,在小声谈论球员时会用一些丈夫听得懂的比方,所以两位意外聊得来。
然后他说他叫泽北哲治。
我和小薰对视一眼,觉得……我丈夫肯定不知道泽北这个姓氏代表什么。
我丈夫傻乎乎地递名片:“流川飒一,湘北十一号小前锋流川枫是我儿子。”
“啊,是流川枫选手的父亲啊!去年他和犬子的对阵真精彩呢!我很久没看过荣治打得这么痛快了!认识您很高兴,我是山王工业上届小前锋泽北荣治选手的父亲。”泽北先生笑呵呵地说,同丈夫握手。
——泽北先生意外地大方呢!
——而我丈夫正好是个白痴。
结果就是,儿子和樱木比全国大赛,我丈夫,年已半百,在观众席收获了一个约定以后一起看球的异父异母兄弟。
即使我觉得儿子起码有那么一个瞬间,想把泽北荣治之置于死地;反过来泽北荣治也是。
山王曾经的小前锋泽北荣治已经离开日本了,泽北哲治仍然来看全国大赛,想来是真的热爱篮球,也热爱到孤独吧?
因为经济下行而半退休的丈夫,如果能认识这样的朋友也好。
时间真的太快了。
我看着阿良带着湘北退场,感觉有什么东西也在我心里消失。大概是担心吧!在小枫出生以前,我担心我没有朋友,而丈夫没有失去朋友,于是我被落在了人生的角落。现在倒是我一切正常,丈夫需要迎接新生活了。
想来真的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啊!
这不就已经是高二的暑假了。
全国大赛后,丈夫和儿子提到了留学的事,毕竟泽北荣治也是高二去的美国。
但是儿子就那样瘫在沙发上说:“我和大白痴还想再努力,明年的全国大赛。”
丈夫听得直抬眉毛:“那就要读高四了,小流川先生,搞体育,一年听着短,但是太重要了;虽然你才十六岁,但是我想你应该知道,感情最怕有互相牺牲,这样以后都会成吵架素材。”
结果儿子点着头睡着了,显然是根本没细听。
丈夫气得订了票,决定去北方找泽北荣治体会山中的田园生活。
我真的笑到吵醒儿子。
没看过儿子和樱木第一次杀进全国大赛对战山王,他就是不懂,我都替他后悔到掉眼泪的程度。
流川枫决定参加第三次全国大赛,不是为了等待樱木花道。而是他终于有了想要同行人间的人。
在樱木之前,他不在乎人间的声音,不爱任何“他人”,好像只是来人间转转,找点神界没有乐子;在樱木之后,也可能是在他抛出球的那个瞬间,他想:“我确实很爱篮球,他也一样。世界上最懂我的那个人,就是樱木花道。”
真羡慕啊。
除了小薰,我无话不谈的女性友人行至今日也只有剩下我那二十出头却历经沧桑的助理佐藤美江。有一回一起出去喝酒,她和我说,队友之间或者队员和观众、拉拉队之间,会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心跳过速,错把惊惧紧张当过命交情或者真爱降临。
但是,我想,这也没有理由当做不是爱。这还没到最后呢,不是吗?
不要预设他们,看着他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抵达属于未来的人生,就好了。
当然了,最先飞的是阿良。
阿良也读了高四。他顺利被美国的大学球队录取了,但是阿良这个人听劝(也有可能是舍不得彩子,他这方面没出息。小薰语。),听丈夫说留学最好先过语言关,就努力学语言。但是又由于到了离队时间,不能再在湘北队了,于是就一边读高四一边看儿子他们打比赛,有时候气得在场边想蹦上去也跟着打。
儿子和樱木都没当队长。
队长是个一年级的新生,是安西光义教练的幼子。安西教练的选择是对的,选贤举能不必避讳亲疏,他的儿子安西同学是一个强大的领头羊,纵然才高一,可性格稳重,能包容并处理有的时候情绪上头的儿子和樱木。
这一年,想也知道,该是湘北的年了。
可是决赛的时候,我并没有去。
我回到了老家的神社,就是我和丈夫度假去的那个,梦中稻荷神叫我妈妈的那里。小二十年过去,这里还是安静、古朴,只是季节不对,没有那年的花。实际上这里好像也不会再有那么烂漫的樱花了。记忆中和梦里盛开着樱花的那片空地,没有了樱花树,甚至树桩的痕迹都不曾留下;至于稻荷神,也一样,记忆中的稻荷神雕像竟然成了了狛犬。
我坐在神社的台阶上,竟徒然生出一种庄周梦蝶之感。我突然担忧下山以后难道会发现婚姻、儿子、樱木,都是一场幻梦吧?
但是,并没有,一切都还是真的。
丈夫没有和我来这里,他和泽北先生一起观赛去了。事后我们聚在一起吃饭,回家的路上听丈夫说,湘北夺冠的那个瞬间,儿子和樱木又一次击掌,然后紧紧相拥……樱木痛哭流涕,而儿子就那样搂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好像那时候的球场已经飘飘乎远离人世,在一片光里,只有他们两个。
——而我突然想起来聚餐的餐桌上有出汁浸菜。
“樱木有来还玻璃罐子吗?”我突然问。
丈夫耸耸肩:“并没有,我听儿子说,他把那个收藏起来了。”
“所以你至今没有请他吃饭。”
“不怕,反正他们读高四,总有机会的。”
“你怎么知道,樱木一定会去美国留学?留在国内,读体育大学,国内的俱乐部任他挑选,国家队也必然有他……贫苦的生活马上就要结束。”
“确实。但是他不会满足的。他现在真的爱篮球,他已经走出了人生的迷茫。”丈夫肯定地说。
我想了想,也确实如此。
我也知道,毕竟我儿子其实并不是个宽容的人,我早就知道樱木加入篮球部,也只是因为赤木的妹妹是第一个主动和他说话的女孩,赤木的妹妹也是问他要不要加入篮球部的。
但是在第一次参加全国大赛那次,他就说过了——“我是,真的,真的,喜欢篮球,我这次没有说谎。”
“我们曾经不也是吗?感觉不知道去哪里,人生也有更简单的活法,但是我们没有。你看,我们的儿子明明可以生下来就不努力了,可是偏偏选难路。小花又怎么会不争一争呢?尤其是,哲治说过,小花看不顺眼荣治很久了,当然会去美国和荣治再争到底啦!”丈夫见我没说话,又说了这么一段。
小花?
我只觉得这倒是个好名字。
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当着樱木的面说过这个名字。
高四时候,儿子还是想出办法把樱木骗到了家里。不至于真的搬进来,可也经常留宿。
理由嘛,大概是……樱木也明白了小枫的撒娇什么样的吧?哈哈。小枫坚持声称留学补习班有人太烦人了,他受不了了,不如回家去学了。樱木又认为回家没有人监督,纠结之下,就来了。
不过还是请的别的老师。
因为我丈夫多少还是有点过不去儿子实际上不像他和我那么擅长学习的坎儿,哪怕泽北先生已经给他打过了预防针。
至于我,我可真庆幸他们俩爱互相较劲,没有坐在一块学着学着就开始谈恋爱了。
还是丈夫。丈夫做了一个倒计时日历,计算着他们离开的日子。每一页的空白都写着他给这两个孩子做了什么样的饭菜,学习之余他们训练了多大的量。
很神奇,我看着越来越少的日子不觉得伤心。
可能是在小枫小时候,我说了太多次的“养鸟为飞”,说多了,实际上,心里自然受用。
哪怕看着他们的身影一同跑向登机口,再看着飞机升空只留下机尾云,我真的流泪了,那也是幸福的泪水。
后面的日子,又流动又静止吧。
我没能教会丈夫打排球,倒是能和神奈川的独居老年人玩到一块去;丈夫和泽北先生很有共同语言,也被媒体誉为培养出优秀运动员的伟大父亲。
只不过丈夫比泽北哲治年长太多,两个人碰头的时间倒也不多。
而我,人生最大的看头,竟然是在儿子离家以后的那几年围观了仙道彰追求佐藤美江的全过程,这可真是电视剧都拍不出来的情感纠缠啊!没想到,他竟然是认真的。
儿子嘛,其实很省心,不常联系家里;而樱木是害羞的孩子。他们都报喜不报忧。
其实一开始丈夫也担心过。
为了和儿子争个第一,樱木没有和儿子读一所大学,反而和泽北荣治同住;至于阿良,也和儿子不同学校,和其他日裔住在一起。
儿子处理不好和别人的关系怎么办?
儿子和樱木因为不能常常见面而分手了怎么办?
不过倒也是泽北荣治辛苦了一些。
每次收到儿子的航空信,泽北先生就会把电话打给丈夫,然后大声朗读泽北哲治在信的最后对儿子与樱木的控诉。
有一次我和丈夫不在家,泽北先生的电话录音在我们回家后播放,可是正好仙道彰来做客,他听着泽北先生用荣治的语气念着那些夹在两个对手而这两个对手恰好是一对意气用事的情侣之间的痛苦,简直笑到做好发型的头发都快塌了。
“终于有人体会到我的痛苦了。”仙道彰似乎是心中畅快。
“阿良不会吗?我记得樱木直接叫他良亲。”我问。
仙道彰无奈地摆摆手:“可是,宫城是真的一眼就看得出来真爱彩子经理啊,而我那个时候,是个单身钓鱼佬啊。令郎在心中某处平等地恨着樱木身边每个关系还行的神秘人吧,大概。说不定他嫌弃死了赤木晴子,就是不方便表达罢了。唉,算了算了,说您儿子坏话,您要是跟美江姐说我坏话可怎么办啊?我就祝他们俩百年好合好了。”
“谢谢,说点我不知道的?”丈夫看着仙道彰说。
仙道彰有点吃惊,吃惊丈夫竟然这么笃定,冷静了一下,点头承认,并且和丈夫一起探讨起了儿子和樱木这个赛季的表现。
其实,倒也没什么可吃惊的。不是吗?狐狸和樱花,会是新时代的传说。我的儿子流川枫,他肯定没有问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