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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片场捉到导演，就像在园区里捉到一只流浪的小猫，流浪的球连导演都在流浪。郭帆蜷在几张凳子拼成的简易版小床里，长款的黑色羽绒服从肩膀搭到脚踝，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露出来颜色的只有一点点洁白的脸颊。
吴京像撸一只猫那样缓慢地摇醒她，温热的指尖，冰凉的皮肤，不知道谁才是哺乳动物。郭帆悠悠转醒，像真正的猫咪那样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半梦半醒间她撒娇，怎么这么快，他们都准备好了吗。
虽然只差了一两岁，但郭帆总能勾起她一点保护欲，像长姐，像母亲。
例如她劝。你吃的太少。吴京说。她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说，像被困在薄薄的玻璃房子里，你是在吃猫食吗。
这么理解也可以。郭帆耸肩。对于女孩子的肩膀太过宽大的t恤垂下来，寄感叹号的logo掩藏在衣料的褶皱里。
不要撒娇。吴京指责她。
但吴京只不过是在关心小朋友。她摇摇头，说帆帆导儿，结束了，该下班了。
郭帆坐起来，盘着腿，开始扎头发，她不止一次抱怨过天啊头发太长真是麻烦，要打理，要收拾，还要担心掉头发。而出道以来一直短发的影后说那怎么不剪短，短发方便，还很英气。
郭帆对她故作高深，那不行，我得做好一个花瓶。
黄岛靠海，夜晚格外冷。酒店离得近，她们步行在长长的海岸线旁。冷得要紧，郭帆裹紧外套，裸露的脚踝凉得发红。
吴京叹气。她正是三十多岁正美艳的时候，伤痛搓磨出她不灭的脊梁，带来一股顶顶自由的气质。郭帆爱她身上自由的气息，有海风湿润咸腥的气味。
比如。吴京是名副其实的影后。但其实，郭帆也有很多很多条红裙子。她穿着红裙子穿过一场又一场的烟和酒，遇到吴京的那一天头发挽得高高的，几乎是拿出了自己所有的本领，美艳精致得动人。但进门的那一刻看到影后素着一张脸，套着有水洗痕迹的大t恤，躲在手机后面冲他笑。
她跟着吴京一起上酒桌。化妆的时候吴京站在她身后，帮她挽起一个第一天见面的发型，露出来一截白得触目惊心的后颈。郭帆眨眨眼睛，再深的憔悴也掩盖在无机质化妆品之下，她突然说，吴京老师。
吴京老师。
那天她们谁也没准备，最后郭帆只扎了一个高马尾。在圆桌上郭帆安安静静地隔着那么远注视着吴京，漂亮的，耀眼的，充满生命力的，说话的，喝酒的，聊起天来的。
她不知道在哪个遥远的平行世界，即使是京京老师的性转男版，也有很多人开玩笑，想要他加入blackpink。
在片场呆久了，人会发疯。
因为有人耳鸣。过大的压力，过少的睡眠，长久的疲惫，精神上的问题最终会化为身体上的痛苦，伤病不只是伤病，它成了生活本身。
郭帆曾经逗吴京，我上过班的，实习的时候进过厂。嗡——嗡——滋——滋——轰隆轰隆。我是厂妹。郭帆挑眉。
凌晨一点都在写实习报告，做梦都在实习答辩，那时候她以为最难熬的日子莫过于此。没想到日子真的可以苦得滴出水来，拍摄现场像工地，区别是真正的工地要顶着四十度的高温橙色预警，而她顶着的是几百几千号人的期许。
我上次姨妈出走还是在高考。郭帆笑。她有一百种方法遮泪沟，出去拉投资的时候卧蚕画得精致又漂亮，现在黑眼圈浓得像吴京最爱的那款大熊猫。
她叫吴京姐姐，像回到还未成年的那个夏天，握着鼠标填志愿。又自闭又社恐的小姑娘问学姐，分数，分数段，内陆，海风，北京，上海，山东，她到底要干什么，她最后要去哪里。
她的好姐姐，一身伤痛的好姐姐，轻轻地凑过来，慢慢地环抱住她。女孩子身上特有的柔软又绵甜的味道，曾经温柔地为她的人生掀起一阵风和雨，郭帆整个人沉下来，她说，我想做一场梦。
那就梦。
吴京扶着她的头，轻轻地扣住她的耳朵。郭帆的耳朵是偏宽厚的类型，衬得整个人老实可爱，被一双手遮盖住。有人为她支起一片恍若真空的宁静，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杂杂的人声，乃至于身侧人清浅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她直视吴京的眼睛，圆圆的，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纹，小小的黑色瞳孔里映照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京。她说。你听到了吗。
海螺，也别管它有什么原理，气流啊旋转啊声波啊，反正营销出来的是，里面有海的声音。海边的小贩守着一大框，贵有贵的道理，便宜的更是海一般厚。郭帆眨眨眼，吴京的脸在她眼里扭曲了一瞬，轻盈的泪珠将光线折射出不一般的形状。
她伸出手。她的手比影后的手大了一圈，同样轻轻地扣在人耳畔。对视的一瞬间天地像缩小成小小的圆环，偌大的宇宙里只能看清彼此的身影。
她说京京老师，现在真的没钱了，我送你一片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