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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8-23
Words:
10,400
Chapters:
1/1
Kudos: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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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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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6

【散荧】猫

Summary:

她从天上掉下来,捡了只猫

Work Text:

“他要死啦。”哥哥抬起头,伤感自他眼眸里荡漾。
她正在给面包涂黄油,闻言右手银制的餐刀直直掉下。天上本来极为安静,此刻不知从何处响起庄严钟声,她抬起头,无言凝视他。茶话会餐桌的对面,哥哥端起一杯热红茶。
“他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相,实则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以至于钻进了死胡同。这是出很不错的闹剧,观众也从中汲取了不少欢乐,但现在他就要死啦。”
哥哥叹了口气,之后抿了下红茶。透过热茶水升起的朦胧白烟,他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淡漠。
哥哥的视线穿透白雾,茫然而无焦点,不在意对面她所在椅子已经空了。原本她所拿着的半边涂抹黄油的面包失去了支点,正顺着重力的作用下落……
她也在下落。耳边的钟声飞速远去,最高的地方是没有风的,而风啸逐渐成为她唯一能听清的声音。等她穿过云层,方位的概念变得明晰,那现在已变成无穷高处的地方,七种色彩的光极快划过。天上的记忆也随着它们远去了,她让心中膨胀出某种情感来替代。她金发飘扬,眼神明亮如火,她在下落,下落,下落,翡绿的大地和钻蓝的湖泊迎接了她。
三天后荧从收留她的老夫妇家离开,怀揣着某种自己也弄不太明白的信念。她只记得自己必须得做什么,而那种直觉将她引进了一片山谷。

戴着大帽子的男孩子走到这片地区时,天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雨。
果然没过多久,树叶就被敲打得啪啪作响,水流汇集在洼地,很快溢出来,卷着草根和砂土漫向更低处。而山涧早已变成昏黄的大河,气势汹汹地朝下游奔去。
他在一间木屋的屋檐下躲了一阵,也没见雨有变小的迹象。这时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老人探出头,打量躲雨的男孩子。
至少现在男孩还是在微笑着的,所以他很快赢得了老人的好感,被邀请进了屋子。屋内温暖干燥,另一个老人打了声招呼,让他坐到自己旁边的摇椅上。原来他们是一对老夫妇。
“我是打北方来的。”男孩子在壁炉旁烤火时解释,“预言说有件事会发生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
年老的人都对预言这个词很敏感,他们比谁都要接近命运的终点,因而分外好奇那些尚未发生的事。这里的老妇人除外,在安排好后事后,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好奇心了。她嘴里嘟囔着只有吉普赛人才喜欢念叨预言,近日还有人声称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怪事真是多得出奇。
男孩一边取下大帽子,一边冲她摇头:“这则预言是从巨龙那里得来的。它是世上最后一条巨龙,做出的预言无所不应,以至于活得比谁都要漫长。”
另一位老人更关心预言的内容,男孩便回答:“哦,它说我很快就要死了。”
雨声仍未停歇,潮气严实地隔绝在室外,玻璃窗上像蒙了层雾。壁炉里的火快熄灭了,木炭余星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听到他的话,老先生不安地站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那么,你说s——”老妇人想到死神也许正在倾听三人的对话,音节发到一半便在空气消弭。最近她变得很健忘,忘了儿女的数目以及丈夫的名字,脑子里反而勾勒出很多关于死亡的知识。她继续谨慎地说:“你有做好后事的准备吗?这是很严肃很麻烦的事情,即使是年轻人也不该忽视。”
“这个啊,我不打算去做。”
“究竟是为什么呢?”老先生忍不住问,“没有破解的方法吗?”一提到死亡,他就嘴唇嗫嚅,满是白翳的双眼发起直,似是不堪忍受了。
“很遗憾,这预言无头无尾,不明不白,也无法破解。”男孩不甚在意地朝灰烬里扔了几枚栗子。等待栗子被烘熟的时间他一直撑着下巴,嘴角微翘。大家注意到,他笑起来很有几分纯真无辜的味道。
男孩说:“当时我问那条巨龙:有什么破解预言的方法吗?它说没有,我就再问它:要是那个即将夺去我性命的人,反而提前死去了,这不算破解吗?
“听完它瞥了我一眼,懒洋洋地趴在它累年的宝藏上,仿佛已经见过无数像我这般的人了——那些宝藏也是无数向他咨询命运的人所奉上的。它说预言之所以是预言,正是因为它揭示的是注定发生的事。
“难道我的挣扎在命运面前就如蚍蜉撼树那般可笑?想到这里,我不禁质问:如果是你自己面临这种命运呢?你也不会做出任何规避?它只神秘地笑笑,并不作答。
“我想只有它自己也要被杀死,才会深刻理解别人的处境。于是我说:好吧,既然我注定夭亡,那就告诉你关于我身世的那个秘密,正如先前所约定的。允许我靠得近一点吧,我要用所能做到最为细微的声音倾诉,免得被这儿的虫鼠偷听了去。除了你,真不希望世上还有任何人得知那个秘密。
“它答应了。我走向巨龙,中途甚至被宝石绊了一跤,从地上爬起来的我,想必是一副失魂落魄到极点的模样。现在可以说了吧?它连声催促,趁它低下头,我这时便将匕首刺向它胸口。龙的宝物果然不错,一下就穿透龙鳞,扎扎实实刺进了心脏。我有没有提到,那小玩意正是我摔倒时藏进袖口里的?
“果然,面临死亡阴影时,通晓一切的巨龙也不见得平静。啊啊,不得不说,那副表情可真有意思!像是这预言的宠儿从没预料过自己会死在引以为傲的能力上。看来命运不仅捉弄我,也捉弄他人呢。
“我转动匕首,血流得很快,渐渐地它不再挣扎了,临死前它开口让我带上这把杀了它的利器。它依然强调死亡无法逃避,但如果我用沾了它心头血的匕首割掉影子,让我的罪随阴影沉入地底,我的灵魂起码能摆脱罪孽升上天堂。”
最后他深深叹了口气:“唉,不过只能用一次,毕竟它是这世上最后一条巨龙了。”
老夫妇听得目瞪口呆。他开始剥熟栗子吃,并亲切地问他们要不要。
雨停了,男孩从摇椅上起身,两位老人也赶紧站起来。他将帽子重新戴到头上。“谢谢你们的屋檐。”他说,“哪怕我有帽子,湿答答的下雨天也很令人讨厌不是吗?为此,我要送你们一件礼物回报。”
那张脸上的微笑消失了,葡萄紫的眼珠转动一圈,男孩抽出把小巧而精致的匕首。刀柄银光闪闪,刀刃血迹暗红。
“你们感情不错,人孤独久了,还真是见不得这些东西。”他语气艳羡,又连连追问:“那么面对死亡呢?无论天堂还是地狱,你们同样会想着在一起吗?”
主人家发抖着想说些什么,即使伸手摆出抗拒的姿态,那命中将死的男孩也很快站到人们面前。他也伸出一只手:“不管他人怎么说,我呢,一向认为天堂很无趣,相比起来,无疑是下地狱更适合我这种人。所以,这份礼物就交由二位处理吧。”
他将银匕首轻巧地塞进老人手心,随即便推门离开了。

荧在森林里走了很久,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此时她不免心想。要见什么人要做什么事,一概不清楚,未免让人有些挫败。但她有个哥哥,这点是无疑的。
在她思念起自己的兄弟时,一个与她哥哥相仿的身影从林后钻出。那人正小心地扶着帽子,免得它被枝条勾跑了。
荧多瞧了几眼,然后他主动走过来,用轻松的语气和她打招呼。
荧开口:“你好,没想到这里还有别人。”
男孩回答:“你好,我也觉得很惊讶呢。”
他说自己叫散兵,这名字听起来更像什么代号。只是旅者搭伙,并不是很在意对方来历,二人觉得凑巧,就决定一道出发了。然而没多久,散兵倨傲嫉俗的一面就显露出来。
太阳的光线消失殆尽,旅者们在空地搭起营地,准备歇息过夜。散兵在篝火上支起一口锅,开始炖煮一条抓来的鱼,又不时丢进些他从路上采来的野菜。他盖上锅盖,吩咐荧看好火候,自己跑去溪边汲水。“要是饿了,可以先喝一点汤。”临走前他说。
整整半刻钟他都没回来,留在营地的人早已饥饿难耐。她掀开锅盖,水汽立马氤氲开来,汤色乳白,汤面漂浮着几片绿色的野菜,鱼肉被炖得软烂脱骨,直令人口中生津。
她决定等散兵回来,只是打算先尝下味道。荧夹起一块散落的鱼肉,把盖子重新盖回去,刚送到嘴边,有只小鸟猛地俯冲过来,一下子叼走了。它落在不远处的树杈上,囫囵吞下肚,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只鸟便当着荧的面直直栽下地。
她瞠目结舌,下意识将手头充作筷子的树枝扔开,这时散兵的声音传来:“溪边碰到只兔子,抓它费了点时间。”
他手里的死兔子,雪白毛皮上还带着血,那点暗红也沾到他手上,随着他走近,地上血点便连成歪歪扭扭的虚线。看见满满一锅汤没动,他似乎不甚在意地提了句:“在等我?”
荧盯着他的手,慢慢点了点头。散兵在篝火旁坐下,锅中升腾的白雾模糊了神色,他先盛了碗汤递给她。好半晌,她一动不动,散兵便冷笑着收回手,端到自己唇边,说道:“看来我手艺不精,叫人瞧不上呢。”
他喝完了整整一碗汤,连汤底鱼肉也吃了个干净。散兵道:“你到底要不要吃?”荧说:“我吃自己的东西就好。”接下来她就着清水咽下干粮,全程一言不发,散兵耸耸肩,津津有味地喝完了剩下的鱼汤。
第二晚他烤了那只兔子,剥了皮后叉在篝火上,又变戏法似的从腰间小包取出一罐罐调料。他一边转动木棍,一边涂上蜂蜜,香气比昨晚更甚,荧在角落咬着干饼,觉得每吞下一口都要耗费极大气力。
“想吃就过来,做那副样子给谁看呢?”他头也不抬,那兔子烤得表皮金黄,油脂渗出,一看就知道美妙极了。荧不说话,强迫自己不再往那边投去任何视线。于是散兵舔去手指上的油脂,叹道:“真可惜!我一人可吃不下这么多,看来剩下的都得浪费了。”
每一夜菜肴不同,却是相同的美味可口,引诱着饥饿的旅人。每当她略有意动,便会想起那只暴毙的鸟儿,可散兵自己没事人似的活蹦乱跳,好似在嘲笑她的多心。
这片山林大得很,内里罕有人迹,旅者们走着走着,只觉周边景色越发荒凉,野草肆生,小径不知何时消失在深处,树木虬枝盘曲,常有鸟兽出没的踪迹。
野草几乎有半人高,散兵和荧一前一后,寻觅着可以落脚的地方。他做起事来倒很踏实,一声不吭,专注地开辟出一条小路。也许在很久以前,她和自己的兄长也像这样行走于大地。那是什么时候?人类分散在森林草原,太阳落下,地上一点光亮也无,终于有一天红色发烫的光刺破了黑夜,女人(或许是个男人)惊骇地扔开了手中石头。
荧跟在后面,让脚步落在散兵踩出的足迹上。他步履稳健,神情自若,拨开挡路枝条的姿态简直像是在对远方的观众抬手致意。也许很久以前,她和自己的兄长也像这样漫步于大地。那是什么时候?运河边商人头顶货物行走,贵金属在一双双手间流转,通天高塔拔地而起,葱茂苑囿如浮半空,然而铁与火之歌奏响,它们都毁于一旦。
远方响起野兽的嚎叫,凄厉悠长,惊飞了大批飞鸟,散兵转头眺望,眼里闪动着兴味的光芒。刹那间更多画面在脑海闪现:高大的木马被推进城池,皇帝派出有去无回的船队,哲人在闹市演讲,转眼间又灌下了毒药……我已经看腻了,哥哥悲哀地说。
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什么东西在勒她的脖子,荧下意识喊了一声。散兵走过来,替她解下被树枝缠住的白色围巾。
“你真是个傻瓜。”他毫不客气地点评。
那晚荧决定自己去溪边碰碰运气。月下溪流如一条细长的银腰带,粼粼闪着微光,她刚走到水边,就感到凉风拂面,嗅到新鲜微腥的水汽。
周围极为安静,水流轻缓,树叶发出细微的婆娑声。月光倾泻而下,她低下头,镜子似的水面映出一个金灿灿的人儿:发若骄阳,眼如蜜糖。当她露出微笑,仿佛一个安吉儿,连月光也为之羞涩,躲藏到了云后。
林间变得有些昏暗,荧专心注视着溪流,鱼影在水草间穿梭,正当她看准一条准备抓时,对面传来沙沙声,鱼儿一下被惊走了。她循声抬头,对上一双幽幽的双眼,宛如飘渺的鬼火。
荧缓缓站起身,新月前的云彩飘过,月光很快又被新的云层挡住,但她已看清了那只狼的形貌。它蹲在原地盯着她,兽瞳冰冷残忍,荧竟从中看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隔着河流,一人一狼长久沉默地对视。不知过了多久,林子深处传来声声狼嗥,那狼突然转身,夹着尾巴跑掉了。
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夜晚重归寂静,荧松了口气,仍警惕地瞥了眼对面,林间黑得透不过一丝光,似乎埋伏着无数未知事物......猛然间她打了寒噤,飞快转身寻找,另一阵冰凉的视线落在身上,宛若实质,令人寒毛直竖。
散兵站在林荫深处,一半脸藏进阴影,一半脸映着月光,神色晦暗地盯着她。
出发前有对老人收留了荧一晚,在这片迷宫般的山谷,若无他们先前的指路,可以料想他们还要遭遇多少风险。旅者们穿过茂林,渡过溪流,接着又翻越高山。入山愈深,云雾愈浓,几乎遮蔽了视野,散兵的态度也变得冷冰冰起来。
他不再主动与她搭话,总是戴着他的大帽子,将神情隐藏在帽檐阴影下。好几次她因迷雾险些摔下山崖,散兵摆出冷眼旁观的姿态,她紧急抓住藤蔓以止住滑倒的趋势,他却不伸一手,不发一言,待她站稳,就沿着山路继续前行。
几个太阳和月亮轮替后,坡面开始向下延伸,如果天气晴朗,雾也消散,甚至能望见森林的尽头。快到了。下山时荧意识到,旅途就要结束,可她仍不清楚自己为何而来。
“之后你要做什么?”荧试探着开口,一边留意脚下。老夫妇警告过她千万要小心山麓附近的荒野。
“做该做的事。”
行了半里,荧又问:“那是什么?我能听听看吗?”也许在散兵身上能获得一些灵感,她想不管怎样,他是这段日子她除老夫妇外唯一见到的人。
他双手环胸,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显然认为她没话找话的样子很可笑。“今日方知,你有对他人追根究底的喜好,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命运并不会因为凡人几句议论就改变。”
命运。荧轻声念起这个词,心里忽地动了一下。
“听着,我要去见一个人。”散兵说,“我们只相处过很短一段时间,也许她都不记得我了,也许她还嫌恶着我,也许她如今已不在大地上行走……我很久没听到过她的消息,自从被她丢弃的那日起。”
我在找一个人!她也意识到,内心涌上一阵喜悦。会是面前的散兵吗?不…那个人要更柔软些,纯洁如同白纸……
“觉得很可笑?”他注意到她的表情,随即冷哼一声,“也罢,倒提醒了我,他人究竟会如何看待这种无意义的行径。”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才惺惺作态未免让人恶心。”
话虽如此,他表现得根本就不在乎。散兵继续迈步,泥点溅上小腿,刚探出头的嫩草被碾碎成汁,黏糊糊地粘在鞋底。
“那之后呢?”她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好奇心驱使荧追上去,此刻她几乎要忘掉同伴所有诡异的举止。破天荒的,他停下来等她,帽子放在手上。她问他,也在问自己:“见到那个人后,你要做什么?”
他面色不变,甚至愉悦地笑了:“我会杀了她,就像现在这样。”
散兵亲热地搂住她,帽子遮掩下,钢铁刺向她的背。
那顶做工精致的大帽子“啪”得掉在地上,荧踉跄着推开他,肩胛传来阵阵刺痛,一定是流血了。她瞪向散兵,心里并不吃惊。
“有人说我会死在这儿,然后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他朝她摊开手,血珠从剑刃上滑落,“我还有事要做,你总不愿意痛快地去死,让我也很头疼呀。”
“我从没想过向你动——”
银光再次挥来,带着不留情面的阴狠。看来散兵打定主意要在这儿杀了她,她从天上掉下,两手空空,荧躲过这一击,劈手去夺武器。她看到他脸上讥讽的表情,对面传来的力气大得可怕,散兵顺势把剑尖往她怀里送去,逼得荧后撤几步,一脚踏入泥地。
烂泥黏重,她险些被绊倒,剑刺向她裸露的脖子,一撮被削断的金发掉到地上。荧直起腰,手里抓着地上捡的树枝,使劲挥向他眼睛。半空中树枝被砍成两截,但泥水已飞溅过去,在他发上和额前流淌,没了帽子遮挡,他阴沉的脸色一览无余。趁此机会,她转身拉开距离,奔向荒野深处。散兵狠狠抹了把脸,跨步追上。
脚下土地越来越松软,四周树木越来越矮小,放眼望去,最终只剩下棋盘似的草皮子。日头高悬,明晃晃的光线直射原野,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沼泽深处居然并不荒芜,芦苇疯狂向上抽长,土地呈现深沉的炭黑,不远处积水如镜,天色倒映其中。
湿泥巴淹没了脚踝,每一次拔足都费尽了力气,而散兵步步紧逼,突刺,挥砍,尽管她体态轻盈、身手灵巧,伤痕还是越来越多。真是出闹剧……不知为何她想到这句话,这便是结局了?
日光晃眼,散兵本能地侧脸,挥砍的同时迈出一步……然后他再也动不了了。
他试着挣扎,腿脚纹丝不动,反令自己越陷越深;他想抓住什么东西,可身前不过几根枯草芦苇,轻易折断在指间;他抬头四顾,决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软弱的神色,荧怔怔站在几步外。
陷入沼泽的人往往会被污泥和脏水淹没口鼻,在绝望中窒息而死。“如果你没动手,就不会如此。”最后她告诉他,“我是为另一件事而来的。”尽管连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真高尚。所以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喽?”
荧沉默了一会儿。
他捏紧拳头,随后傲慢地直起身,“站在正义的高地审判我?你们有什么资格!头脑再蠢笨之人,溺水之际也会尝试抓住哪怕是稻草一类的东西。”他哈哈大笑,笑得声音发哑,“什么命中注定?如果生来毫无意义,只需等待死亡的到来,又何必让他人给予我生命!”
散兵张开手指,任武器掉到泥沼表面。他沉得很快,整个下半身都已陷进去,而那双紫眼睛里的光仍异常灼热,仿佛灰烬里的火星。
这就是预言中的死亡吗?荧下意识抬起胳膊,接着便愣住,这下连她自己也为这莫名泛滥的怜悯而奇怪了。污水散发出恶臭,烂泥没到了他的胸口,散兵抬眼看向那只欲朝自己伸来的手,嘴唇颤了颤。
“真恶心。”他说。
他扭过头,直到整个人都被吞噬,也没再说一句话。

在教训起不听话的孩子时,父母们总会讲起这样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她漂亮可爱,却又十分虚荣。雇主送给她一条长面包,叫她带回去看望穷苦的母亲,不料沼泽挡住了去路,这小姑娘把面包扔在泥巴上,打算踩着它过去,以免弄脏了新鞋子。当她这么做时,她就和面包一起沉下去了,最后大家只看见地上一个歪倒的篮子。
有人说世界上所有沼泽底下都是连通的,那里是和地上完全颠倒的世界;有人说所有沉进沼泽的人会一直下沉,直到掉进地狱为止。
事实是什么呢?沼泽下确实存在那样一个地方,我们的世界正如一个大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它处于人间和地狱的中间,那儿的人既不算活着,也不算完全死了。由于和地狱太过接近,从地上掉下来的人会慢慢变得虚弱,直到他们真正归属地狱为止。
散兵正是落到了那个地方,他运气不好,也无法因此去指责别人。男孩沉下去后,沼泽上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周围烂泥始终不肯过来填补。
沼泽并没有让另一个人也沉下。荧留在原地,阳光照耀着她的金发,秋日下闪闪发亮。她注视着洞口,迎面吹来一阵风,挺水的芦苇颤动不已,等一切静止,荧已消失不见。
她在下落,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是的,她经历过很多次了。本以为自己陷进了软泥,口鼻却仍能呼吸,荧往地心坠去,周遭只有一片漆黑,令人短暂丧失了方向感。他也经历了这些?哪里是东?哪里是西?方位在这里真的还重要吗?
人世的喧嚣消失了,静得可怕,像是在一场葬礼上,寒冷浸入骨髓,荧的牙齿打起颤。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叹息,她顿时感觉四肢变得暖洋洋的。这是何苦?她几乎能听见他说话,这是注定的命运。
“帮帮我吧!”她大声喊道,“我要找的人和他有关,让我快点追上他!”说完她屏住了呼吸,远方传来的叹息声是如此深重,连她也忍不住动摇了些许。但是她越坠越快,片刻间穿透黑暗,仿佛一颗曳火的流星。
穿过一层鸡蛋壳般的透明薄膜,荧从天上掉下来。
散兵去哪儿了呢?
在第一个村庄,人们在毒蛇堆里发现了他,他蜷缩成一团,脸上挂着冰霜与泥浆的痕迹,即使在昏迷中也是眉头紧皱。
“这倒是个很可爱的人儿。”人们说,“但他无疑是有罪的,不然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方?”
“也就是说,对他做什么都是正当的。”连神甫也不对这话发表任何意见。
散兵睁开眼睛,身上一切财物都消失了,有个矮个子正在他身上摸索,嘴里嘀嘀咕咕。他从散兵胸前搜出一枚羽毛形状的金饰,这东西藏得非常隐蔽,所以直到最后才被人发现。
矮个子对自己的收获非常满意,他吹了声口哨,眉开眼笑,身后突然响起某人沙哑的呼唤。“那是,我的东西……!”
衣角被拉扯,吓了他一大跳,他很快就发现男孩只剩下说话的力气。这男孩愤怒地像只跳脚的猫,口吻尖刻,勒令矮个子把东西还回来,否则定会动手杀了他!
这威胁证实了先前的猜想,他们这种人向来秉性难移,以至于落得如今的下场。散兵的手挪向腰间……却扑了个空,他脸色雪白,紫眼睛睁得大大的,漂亮得如同宝石,要是那真是紫水晶就好了。所以矮个子只揍了他一顿,手里把玩着那枚金饰,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散兵努力向前伸手,一阵眩晕袭来,他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肚子饿得要命,他艰难地爬起,头痛欲裂。路上所见每一人都面黄肌瘦,散兵跟着这条饥饿的队伍来到一座城池,城门却对他们紧闭。“呸,我闻得到你们身上罪行的臭味!”守卫在城墙上喊,挥舞着手里的弓,“快滚,否则我要放箭了。”
饥饿感无时无刻不纠缠着他,如蛇一般,噬咬五脏六腑。真奇怪,我本来从不需要吃东西。他心想,原来饥饿是这种滋味。据说很久以前,有个外面来的人试图自己播撒种子,他等了足足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期间悉心照料,然而到了秋天,土地只肯给他荆棘和苦果。
城外的荒地里,散兵找到一棵结着酸涩浆果的灌木,汁液在唇间迸发时,他感觉牙齿都要被酸掉,胃袋传来一点久违的满足。被疯狂涌上来的人们推倒在地时,他又不禁为自己如今的虚弱而吃惊起来。这片土地有种魔力,让他的力气变得弱小,身手也不再灵活,连最瘦小的乞丐都能教训他。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业报?对他所作所为的惩罚?
“如果你虔诚地请求赦罪,会变得好受一点。”有经验的人劝告,散兵只报以冷笑。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流失。开始他还记得自己为何而来,有个金色的女孩与他同行了一段,散兵记得自己想杀了她,却没成功。女孩的面孔一天天变得模糊,她说的话,她的举止,她的神情……她最后是什么表情?她为什么站在那里?……以及,她是谁?
那些遗忘了所有过去的人躺在大路上,麻木地望向天空,眼睛很久才眨动一下,任苍蝇在脸上爬来爬去。当他意识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副毫无尊严的模样,顿时悚然惊恐。
散兵凑近其中一个,“你好啊,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他问,那个人无动于衷,也许连怎么说话都忘到了脑后,“你是杀人犯?窃国者?还是让你该死的老妈失望了?”
毫无回应,如对一块死肉说话。散兵拧起了眉,“知道怎么回去吗?我可不能在这儿结束。”蠢货,若他知道,早就走了……他问不出更多信息,气味也难闻得要命,正准备离开时,那个人突然转向散兵,苍蝇嗡鸣飞起,嘴里含糊吐出一个字:“死……”
当我变成这副模样,谁来杀了我?事后散兵心想,直到最后那人也没挣扎一下,嘴角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或许神会认为到了如今地步,他还在犯下更多罪孽,可当他需要的时候,神又何曾出现过呢?
当天,散兵写下他还记得的一切,从后向前,人一生归根结底也就短短一页纸。他把纸折好放在怀里,意外发现某样东西不见踪迹。男孩愣了片刻,一辆马车从他旁边疾驰而去,留下大片扬尘。
一场倾盆大雨洗净了空气。自从丢了帽子,淋雨就变得不再那么潇洒,而耳边雷声轰鸣,更令人烦心。寺庙躲雨时,他想起来自己得到过一条预言。你要死啦——它如此冰冷地嘲笑。
有时候散兵情愿自己从未出生,他的存在是一桩对他人无裨益、对自己也无喜乐的事,连他的母亲也不需要他。背影,那个女人留给他的只有背影,以及一枚如施舍般轻飘飘的羽毛。可得知预言的那一天,他枯井般的心还是动摇了。如果知道我就要死去,你会为我难过吗,母亲?
窥探命运只会徒增烦忧。不知为何他想,但他还是决定第二天去会会那条活得够久了的龙。翌日太阳升起,散兵又忘了这件事,从此在这间破庙住下。
这里不知供的是什么神,木偶泥塑抵不过时间侵蚀,神像倒塌了大半,脖子上空落落的,头部不知去了哪里。他开始频繁梦到过去的事,梦里一桩桩往事浮现,散兵只是代号,那时他还用着另外的名字。他们叫他倾奇者或者小家伙,“我们都将你视为我们的一份子哦。”不对,净是些软弱的错觉,一旦没有价值,就会被毫不犹豫地丢弃。
某夜他翻身而起,心怦怦狂跳,冷汗直流,死者狰狞的面容仍在眼前闪动,熟悉的脸上残余着怔忪。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手还在发抖。“是你先背叛了我!”散兵喘着气大喊,眨眼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
现实和回忆混淆在一起,所有往事与背叛在脑海中飞速回放。不过是一些谎言罢了,可胸口痛得要命,他无声地尖叫起来:我信任过你们!我爱过你们!我曾愿意为你们付出一切!可是你们背叛了我!
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对方早就死了,他木然地低头,手心干干净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从怀里掉出来,他直觉这和自己有关,便用犹自颤抖的手展开,由于抖得太厉害,好几次它都从指间滑落。最后他终于打开了纸条,入眼是发黄的水痕以及褪了色的墨迹,文字晕染成团团黑块,根本辨认不清。
月亮的清辉钻进屋顶破洞,照向男孩,照向无头神像的脚下,那儿躺着块牌鼎,表面覆着重重蛛丝与尘埃,依稀能辨出“七叶”两个字。
他从牌鼎上收回视线,继续盯着纸条,一动不动,绞尽脑汁,仍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良久,他弯下腰,用双手紧紧抱住脑袋。

荧找到他时,散兵正躺在树下,一袭白衣,神色平静,见到她也没什么反应。
“前不久还不是这样的,”铁匠惋惜地说,“他是个友善的小家伙,两个月前流浪到这里,我让他跟着我锻刀剑打下手,他很勤快,绝不偷懒,然而不管他学到多少,第二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他还总忘记别人的身份,忘记自己在做什么,我们重新告诉了他一遍又一遍。”
“他是没有了未来的人。换句话说,他犯下过大错,对吗?”铁匠和荧一起望向他,“唉,越是纯真天性,越容易被人世污浊侵染。不论好坏,他忘了经历过的一切,不知道自己是谁,最后话也不怎么说,安静得像个人偶,直到有日躺下后再也没有起来过,不言不语,不吃不喝。我们把他挪到树下,他就成日对着云彩发呆。”
铁匠转头对她道:“虽然不知你为何而来,小姐,如果你是他的仇敌,那么现在随时可以动手,我不会阻拦,他也无法反抗。如果你是他的朋友,那更应该如此做,好让他快点从那副模样中解脱出来。”他发出一声长叹,“未来的错误,为何要现在的自己来承担?”
铁匠走了,荧在他面前蹲下,男孩空洞的目光越过她肩膀,呆呆望向天空,若非胸口时有微弱的起伏,简直就像一具尸体。他的嘴唇苍白皲裂,像是许久未被水沾湿过,荧喂了点石榴汁给散兵,鲜红汁液渗进唇缝,充盈干涸的唇纹,令它重新变得湿润。他并没有吞咽的反应,于是那些石榴汁顺着下巴滴到胸口,溅上白衣,赤似血花。
荧帮他擦干净脸,深深地打量他,这张曾露出过友好、戏谑、冷酷、愤怒等诸多表情的面孔一片空白。他曾想杀了她,现在整个人却僵卧不动,无论荧做什么,都如人偶般毫无反应。就算他知道她要找谁,这样子也绝无可能告诉她。
他要死啦,她抿紧嘴巴,不知心里是何滋味。不消别人动手,散兵的灵魂也快归属地狱。
铁匠一直没再来,似是不忍心知道结果。太阳逐渐西移,树的影子慢慢拉长,骤然间,它开始摇晃,在狂风中婆娑起舞。树冠剧烈摇摆,落英纷纷扬扬,坠入大地,零落成泥。她的裙摆和围巾都飞扬起来,风太大,以至于荧不得不伸手整理自己两鬓的头发。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散兵脸上滑落,荧惊愕地抬起头,发觉他在哭!即使陷进沼泽将死时,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他依旧面无表情,泪水却从眼眶不断涌出,沾湿了脸庞。男孩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分明空空荡荡。“你在看什么?”她脱口问。好一会儿,荧才意识到他在看那些凋零于风中的落花。
他像个多愁善感的孩子那般哭泣。
树影模糊了边界,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星星出来了,镶嵌在暗淡的天顶。望着这样的散兵,她忽地记起来了:“我是在找你!”天幕一颗星星开始闪烁,它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眨眼功夫,变成流星坠向地面。
一声巨响,只见什么东西插进不远处土地,银制的刀柄颤动不已。
经过三个月持续不断的讨论,那对老人终于决定丢掉这份烫手的礼物。谁也不用。他们站在旁边,眼见银匕首被沼泽吞没,通往天堂的捷径从此关闭。两个垂垂老矣的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接之际,瞧见对方眼里朽迈的自己,耳边再次响起死亡接近的马蹄。匕首彻底沉底,老人发出一声梦呓似的叹息。“回去吧。”另一个说。他们挽起彼此干枯的手,步履蹒跚,一步步挪向自己的小屋。
荧拔出匕首,看清的那一瞬,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把刀并不锋利,以武器的标准而言,它甚至更适合出现在餐桌上。上面残留的血迹则证明,用它杀掉一个垂死的人足矣。荧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
树木发出阵阵叹息,远处传来吱呀的推门声,似乎是有谁听见响动出门,正在眺望这里,可她还是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月下影子黑沉而纤长,散兵躺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正毫无知觉地朝她露出脖颈。
荧举起了银刀。

在半边涂抹黄油的面包掉到地上前,荧及时伸手接住它,将它放回瓷盘,顺便也把银餐刀搁到一旁。
怀里的东西趁此机会逃了出来,它跳上餐桌,爪子却钩住桌布,险些绊倒了自己,四条腿显得很不协调,匆忙中又撞倒了点心塔。在被砸到前,它及时窜出点心塔的范围,巨大的声响令它毛发直竖,背部高高弓起。桌上一片狼藉,松饼和小蛋糕撒得到处都是,它脚踩上绵软的奶油,猛地跳将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惨叫。当它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便蹲在原地,愤怒地喵喵直叫。
“噢,你把他带上来了。”哥哥说,脸上露出不太赞同的神色。手中红茶幸运逃过了一劫,他放下茶杯,拍拍手掌,一切瞬间恢复原样。
黑猫冲她呲起牙,眼珠仿佛一对紫水晶,躲过猫儿尖锐的爪子,荧眼疾手快地揪住后颈,一把将它拎出了餐桌。它在她手里拼命挣扎,嘶声吼叫,势头像是要将一切都撕成碎片,直到她把一枚羽毛金饰挂到它脖子上。
“看来你都想起来了。”荧对陡然安静下来的黑猫说,“你也许有一点悔恨,那并不多,却也足够让宽恕之门敞开一条缝隙。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有人为你真心实意地祈祷过,为着这点善意,你也必须赎罪,十桩好事抵一桩罪过,三十条命抵一条命。直到功过相抵、赎清罪孽的那天,你才能重新变回人。”她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语气严厉,声音里有股莫名的力量。
原来做好人竟需要这么高的的代价!由散兵变成的猫叫道,难怪这世间高尚涂地、恶人横行!
“我会看着你的。”荧警告他,“那也许会用上很多很多年。不过,你得先花一段时间适应这四条腿。”她忍不住微笑,咬了小口抹了黄油的面包。
“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哥哥补充。
他想说话,想抓挠,想撕碎,想跳下去,失而复得的金饰轻飘飘地挂在脖子上,让他什么也没做。
半晌,黑猫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