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千在出租屋携卷了过多灰尘的冷气里呛咳,呼吸道黏膜传来烧灼般的滞涩。万买的窗帘尺寸并不合适,他似乎过于迟来地意识到这一点,不过即便无法完全拉上,彼时他们也未曾动过大费周折更换的心思。那两块布料的缝隙里刺进光束来,对于千尚未适应的瞳孔来说过于眩目地强调着空气里漂浮的微粒。他漫无目的地弯曲手指触摸地板的木质纹理,积攒下来的那些污秽争先恐后地附着在千仍残留了灰蓝甲油的指尖,积存在万那把吉他的音箱里。
那是万的吉他,千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再熟悉不过的亮黑色琴身在视野里摇摆不定地进进出出,像某种不遵循自然定律的流体——像折笠千斗。他挤不出半滴眼泪来濡湿眼眶洗去干涩感,便只好愚蠢地僵直了身子,等待吉他自行决定它的去留——也许会像它的主人大神万理一样。然而惯来不擅长等待的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它是个死物,伸出手去够琴身前竟然还想起来将那一手灰草草抹在桌布一角,抓住吉他时终于有了实感。千用拇指扫过弦,将音已经不准的琴摆在那张矮桌上。
用作桌布的那块水色棉布洗得泛了灰,无法被水与皂角去除的油污在桌面上根深蒂固。千小半个月来第一次认真给吉他调音,草草试弹过几个和弦后便将它抱起来,指尖如同肌肉记忆作祟般演奏起那首没来得及完成,发表事宜也不了了之的歌。主旋律是万某一次扔进了废纸篓又被千捡出来的信笔涂鸦,友人不甚满意的作品被他扩写成半首不够完整的曲子,最终也一同遗失在某处了。
千不可能记得自己写过的每一首歌,除主旋律以外的一切都被他即兴篡改得面目全非。他草草按着弦阻断了并不存在的下半首曲子,在兢兢业业工作的冷气与令人咳嗽的灰尘里合上眼。
<2>
万沉默着站在玄关处,眉眼间流露出一点遮掩不去的倦色,站在小半屋亮色里竟看上去有几分无所适从。他全身几乎湿透了,衬衫与长裤一同凄惨地贴在皮肤上,透出一点不正常地青白的肌肤来。万同千一样长了些的头发垂在脸侧,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其他东西从发梢裤脚落下来,滲进木质地板的缝隙里。
千的注意力却显然不在他身上——他方才悠悠醒转,万的吉他还被搁置在一旁。那双没完全睁开的蓝灰色眼睛正努力地与上下眼皮打架,困惑地扫过那张被用作茶几的矮桌。它显然再不能够被称作茶几,巨大的玻璃鱼缸替代了凌乱的纸笔,缸底沙砾也掩去桌布上油污存在过的痕迹,不过这一切大抵都比不过那条金鱼带给他的冲击。
它实在太大了,几乎填满了整个鱼缸。鳞片呈现出某种不正常的血红色,尾鳍震颤着摆动时比起一条鱼更像一团滴进水中后没来得及扩散的血液,透过那对鼓胀的眼球和千对视时吐出一串过大的水泡。金鱼艰难地在对它来说仍然过小的玻璃容器里转身,转动着肿瘤一般的眼返回来瞧他,千终于无法忍受地抬起眼,正好撞进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的银空色眼瞳。
“你好啊,万,” 过高的音量或许不会被他滴水未进又沾染了过多灰尘的咽喉允许,于是千轻轻开口。他盯着万那张几乎失了所有血色的脸,注意到前额的绷带已经拆除了,刘海较上一次见面长了不少,完美地掩去必然存在的痕迹。大神万理的衬衫扣子掉了一颗,领口开得比平时大了不少,露出一截同样青白的脖颈。他看上去几乎像是在雨里溺水了——又或许那并不是雨。两把透明雨伞静静挂在墙边,相较它们沉默的主人明显干爽得多。
一点没来由的危机感忽然涌上来。千看见他系在卧房门把手上的绳子落在地上,过于脆弱的门把手没能支撑住千用力的拉扯,还没等他把脖颈放进那个系得不甚完美的结里便已经被扯落在地。看着万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房东,那并不是后悔或内疚,也许只算得上是担心万的反应。他会摇着头说真不知道你又在搞些什么,还是皱着眉看见绳套的作用然后给千一巴掌或是一个拥抱?千先前距离杀死自己还有不小一段距离,假设不算上那些在曲谱上写写画画而固执地拒绝一切食物与水的时间。
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的担心过于多余了,大神万理只是站在原地,透过仿佛永远不会停止滴水的前发用那双浅色的眼看着千,静默地质问着讨伐。
千的身体先于大脑一步做出反应:他举起了躺在鱼缸旁边的那把刀。
刀锋擦过拇指的时候并不痛,流出来的血液和那条鱼是同样的暗红色。千抓着刀柄看着那些液体从指尖落下去,与地板上积攒的灰尘混合成某种抹不去的污迹。千握着刀站起来,在那一瞬间想的是万会流血吗?假设刀尖刺进他的脖颈,那一段青白得不像活人的肌肤会不会染上更浓郁的彩色?他看上去几乎不像活人,瞳孔里少了一点千熟悉的亮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用刀尖对准了万,尽管手腕剧烈发抖导致几乎再不能够握紧刀。
我会杀死万吗,千模糊地想,大概是不会吧……就算真的杀死了万,大不了自己也去死就好了。万只是看着他动作,放任折笠千斗拿着随时会从手里滑落出去的凶器拉近距离。千靠得太近了,足够闻见(前)搭档身上浓郁的水汽。他用那把刀碰触万的脖颈,力度不足以留下任何创口,然后像是改变了主意一般放下手,凑上前去贴近万的面颊。他们的鼻尖快要碰在一起,神经末梢向他报告万身上跟雨水别无二致的温度。
折笠千斗没有吻大神万理,而是用力地将刀锋刺进了他的左侧胸膛。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挂在千的发间胸前,滲进衬衫布料的纹理间,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万的瞳孔不自然地扩大,躯体因无法维持平衡而向后仰倒摔落。刀伤造成的伤口仍然不住冒血,黏稠的暗红色液体落进地上残留的水里,溶解成半透明的浅红。千向后退了两步,看着大神万理没来得及合上的眼和像某种水彩画作里描绘得过于抽象的花朵的血液。他的手指已经不再抽动,千便不去探他鼻息。
金鱼在他背后用力地摆动尾鳍搅出水声来。千转过头,恰好来得及迎接向一侧翻倒的鱼缸与翻滚着穿破空气的金鱼。鱼腥味混杂着血腥气填满了整个房子,金鱼重重地摔落在他脚边,尾鳍不住扭动着拍打地面,溅起一点已经分了层的血水。千向着那条垂死挣扎的金鱼伸出手,还没碰到尾鳍时它便已经不再动弹了。视觉与嗅觉与他之间大约突然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他几乎再闻不到鱼腥味了,万躺在地上的身影也从模糊下来的视野里进进出出,不过他仍旧没能落下泪来。
千靠着那扇再打不开的卧室门,再次合上了眼睛。
<3>
千几乎无法起身,脊柱与脖颈都因他歪倒时的姿势不当而剧烈地疼痛,而他同时也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双腿。阳光暗淡了不少,木质纹路上光斑们几乎是慵懒地轻轻晃动。血与水一同消失了;不论是万还是那条过大的金鱼都不见踪影,他低头察看自己拇指上的割伤,不意外地发现创口已经愈合成暗红血痂。他自己那把吉他孤零零地躺在沙发与地板间,歪出某个特殊角度来。
我杀了人,千扶着墙壁缓缓起身时想,万知道我杀了人,会怎么想?他迟来地想起倒在血泊里的那个蓝发身影与空洞地看向虚无的银空色瞳孔,意料到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便阻断了心跳呼吸的不再是先前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物,而是大神万理本人。万会相信千杀了人吗,他甚至无法杀死闯入卧房的老鼠(或许那是出于厌恶)。
不过万和金鱼究竟去了哪里?千想起某个梅雨季刮台风的夜晚,万早早在并不稳固的玻璃窗上贴了宽胶带。“有总比没有好吧,反正又不是千来贴,” 大神万理弯着腰剪断胶带末端时对靠在沙发软垫里的他无奈地笑,千有气无力地回应时以为自己就快要睡着,随即沙发向另一端倾斜下去,带着万的体温与重量。他似乎认为那是个适合电影的好时间,只不过千从来都在屏幕亮起前坠入梦乡。那次倒是个特例,雷雨声敲击窗户时力道大了些,即便是千也未能抵挡。他睁开眼睛时屏幕上的角色正念出句咒语,字幕上的片假名游过视野,紧接着那只老鼠消失了。
Evanesco. 屏幕里的女巫无声地挪动双唇,千意识到身边的万也一同消失时惊醒了大半,电影却早已抵达尾声。他靠在万肩头睁开眼睛,被半搀扶半搂抱地挪到房里,转眼间便又睡着了。
阳光几乎完全不见了(是消失咒的作用吗?或许足够强大的魔法能够将万、金鱼与天气一同变成虚无),房里弥漫着万身上那股寒凉的雨水气息。千攥着钱包与钥匙,在数日间第一次打开大门前无意识地流连在先前万沉默着站立的地方,迎接他的是夏末的第一场暴雨。
折笠千斗抓着透明雨伞出门,向警察署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