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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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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4
Words:
4,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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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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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

您的问题

Summary:

流泽24h活动文

Work Text:

流川在镜子前整饬了自己的仪表。黑色西服一丝不苟,裤线熨帖地描摹出修长的双腿,领结免去了不会打领带的困窘,一切都恰如其分的顺利。他别上写有“流川枫”字样的崭新的铭牌,走出员工休息室,安静地在前台落座。

这是他来到酒店的第一天,夜幕沉重,整个大厅空旷无人,而他被残忍又无趣地分配了零点到六点的夜班。此时没有任何事发生,流川理应伴随着空气清新剂的芳香坠入一场甜美的梦境,在那里,他成为日本第一的酒店大亨,商业版图在北美地区一路奔袭。接着被深夜造访的客人投诉消极怠工,最终丢掉工作。

零点十分,前台的电话毫无征兆地响起,打断了酒店大亨事业的进程。流川费力地睁开双眼,他不太高兴,但还是接了起来。是一个求助电话,由当日另一位值班的同事打来,其人主要负责接待服务工作。说话间,流川隐约发觉对方那种轻飘飘的语气不甚入耳,他花了仅有的自制力说服自己不要挂断,也不要骂人,默默听了下去。

据称,四层的客房出了点问题,需要人手过去帮忙。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偌大的酒店,今夜竟只有他们两个人当值,客人又如同地外生物一般,称得上是难搞至极。因此,仅凭十一分零九秒的梦中的工作经验,流川就接到了这个电话。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笔直的走廊,深红色的房门无穷无尽地向远处延伸,透明的大理石墙壁在两侧长程排列,纹理间依稀能看到游鱼。地毯一尘不染,流川的鞋子落在上面,沉闷,轻快,在整个空间振荡。

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号码的客房,门缝中隐约透出灯光。流川走过去,将磁卡贴在感应区。同一时刻,门把手从里侧被压下,房门打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那里。

该如何形容这个人,他穿一身客房部领班的制服,头发剪得极短,可以清晰地看到鬓角处的青茬。见到流川,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那笑容亲近,但远不算友善,眼神黑亮,眉头低低地压上眼窝,显得格外不怀好意。联系到刚才的电话,一切都对得上号。

“你来得很慢呀,我都等烦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堪称打量得盯着面前的人,又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西服胸口,“流川。”

假如情况允许,流川会选择一拳敲漏这个形状合适,浑然天成,又不堪一击的脑壳。但,与生俱来的单线程使他急于解决客人的问题,眼下他甚至连门都没进去。他冷酷地站着,对方碍眼的身形颀长地立在门口,将里面的内容挡得彻底,只能依稀瞥见边角处炫目的装潢。视线拉近,途经一枚精巧的铭牌。流川看过去,看回泽北荣治的脸,毫不留情地开口:“滚开。”

泽北说:“那可不行。”然后上前一步,反手关上了门。

 

“……据文献记载,鱼最初发现于据今四亿年的奥陶纪地层,但所得到的那时鱼类的化石是不完整的,一直到志留纪晚期,才完整地获取了关于化石及早期脊椎动物关系的概念。泥盆纪时,各种古今鱼均已出现,成为脊椎动物中最大的类群,是鱼类的发展史中的全盛时代……”

流川忍无可忍,按下对讲机的按钮,斩钉截铁地说:“吵死了。”

“滴——”声响起,304的门应声而开,屋内空无一人。流川轻手轻脚地进入,熟练地搜索房间的四个角落,掀开地毯仔细察看,又拉开各个抽屉和柜门。在经历无数次一无所获之后,他安静地离开了。

“怎么还没找到啊?”泽北咄咄逼人的话语在对讲机中传来,由于失真,音色分外聒噪,“都说了,你找不到的。放弃吧。”

流川转过身,刷开了305的房门:“你闭上嘴,我很快就能找到。”

泽北的语气轻快,似乎心情不错:“做这种重复工作不无聊吗?我是在帮你解闷。”

流川的逻辑体系短暂地眷顾了他:“‘帮我’一起找,听上去更像是在‘帮我’。”

对讲机那边即刻鸦雀无声,立竿见影。流川站起身,撂下手里的地毯。今天的第三十七块地毯。

在获准进入那间神秘的客房之前,泽北荣治为他带来了一个平凡而枯燥的任务:找到另一位客人在房间遗失的耳环。这原本不是一件如此艰难之事,吊诡的是,没有人知悉客人的房号,只能将整个酒店所有的房间都逐一遍历过去。于是,这个午夜,凌晨一点或是两点,床或是前台,流川枫无法待在任何他应该在的地方。

他无法静止,步履不停地穿梭于无尽的深红色房间,无意发现它们每一间都是空的。他靠在冰凉的墙体,那些怪异的,反常识的透明大理石,不知为何会在此处出现。但他对一切都接受良好,又或者说,他漂亮的脑子里其实没有装载过任何事,因此不甚在意。他的生命中始终有一些不为他本人所知的,过剩的熵,使得他以坚定无比的固态存在,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做着同样的动作,直到那东西被找到,也未必会停息。

泽北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近及远,由远及近,像一团莫名的气体,在狭长的走廊中飘浮不定:“如果你是四亿年前的第一条鱼,流川,你会想见一见第二条鱼吗?”

流川的手掌附在透明的墙面,去拉一扇门的把手。细小的鱼极为应景地从他掌心处划过,留下一道水波。他垂下头看着,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和它长得委实不太像,于是回答:“我不是鱼。”

泽北笑了。流川关了灯,那笑声便销匿在漆黑的房间,再无踪迹。

 

行至楼层中段,要通过长长的,螺旋形的阶梯。流川静默无声地走在上面,每一级光洁的瓷石都如实映照出他黑白分明的脸。终点十分亲善地悬浮在七楼,触手可及。但不知为何,楼梯仿佛总也走不完。流川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有时像是已经走了千百级,有时又好像才刚刚踏上第一级。

隐约有说话的声音,像烟雾一般飘散在上空,轻得几不可闻。流川抬起头,越过层层阶梯向上看去,见到了一个靠在扶手旁的身影。距离有些远,他看得不分明,但他知道那是泽北荣治,当然,也只能是泽北荣治。泽北背对他这一侧,接近顶楼的高度,似乎正在和什么人讲电话。对讲机得以收获了片刻的安宁。流川停了下来,回过头去,发现自己距离一开始出发的位置只相隔大约二三十级台阶。

通常来讲,流川枫很难感受到挫败,该种人类情绪在他进化的伊始就被代谢掉了。但他的确应当停下来思考思考,问题到底是什么。他的脚步声停止的一瞬间,泽北立刻注意到了,转过来趴在栏杆上往下望,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抬起,远远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这时,流川才逐渐发觉,自己不太喜欢泽北荣治站在高处的目光。

泽北看着他,同时一心二用地听电话,对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流川认不出来那是什么,也不在乎,于是面无表情地回敬了一个:do-a-ho。泽北第一时间就看懂了,皱了皱眉,但又觉得挺好玩的。他大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岌岌可危地挂在栏杆上,缓慢地,清晰地,不怀好意地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还-没-上-来?

一股突如其来的血液涌上了大脑,流川盯着泽北的脸,感到脚下是从未有过的轻盈。他突然想不起来刚才的停滞是来自何种困境,只是平静地仰面注视,体会着泽北荣治的身形在眼前逐渐放大的感官。他越过了七层,径直向上行进,周遭其余无关事物被尽数吸入了楼梯中心的螺旋。终于,他站在离泽北几步远的位置,直白地宣布:“我要揍你。”

泽北甚至有些惊讶:“真的?为什么?”

流川想了想,未果,明智地不予回答,因为对方看起来也并没有任何抗拒的表现。他继续走,泽北荣治就站在那里等着,打量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似乎想从众多白皙的部位中精心挑选一块最适合血液流淌的土地。最后的两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有关流血的提案即将开启。流川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泽北略带笑意的冷漠眉眼,温热的呼吸打在面前凝固的空气里。那个时刻几乎就要降临。

不合时宜的电话铃突兀地响起,流川“啧”了一声,用三白眼向泽北表达了他的不满。后者接通了电话,听了一会儿后挂断。他看向流川,露出了一个遗憾的神情:“我们有客人来访,你马上就要下去接待他了。”

 

流川来到一楼,与空无一人的前台面面相觑,终于忍不住产生了基本的质疑。按事实来说,有理由相信真的有客人到场:前台少了一张房卡,被擦拭得光可鉴人的地面多了两道行李箱的辙痕,和忘记拿走的箱子,电梯正在缓慢升至更高的楼层,登记表则凭空出现了一行令人眼花缭乱的字迹,后经流川反复辨认,是写了个人名。别的看不出来了。

抛开事实不谈,流川明白自己完完全全被耍了。进不了的房间,找不到的耳环,上不去的楼梯,现在又来了看不见的客人,没有哪件事情是顺利的。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经历如此多的障碍,事情从接到那个电话后就开始变了。

他提起地上的箱子,不沉,形状窄长,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假如真有客人,他需要向泽北询问对方的房间号,才能将遗落物品归还。假如一切都是骗局,他要用箱子锋利的边角,践行刚才未竟的暴力。

他想了很多,在等待电梯下降和上升的时间里,他把所有可能会出现的情况都预设了一遍,绝大部分都是以泽北血溅当场而告终的。然而电梯停在数字“4”的位置,门缓缓开启,有水涌了进来。流川抬起头,见到了一副他从未想过的场景。

整个四层的走廊被完全淹没,蓄了脚腕高度的积水,昂贵的地毯浸泡得一塌糊涂。在走廊尽头,最神秘的房间里,源源不断的水流汹涌地从中溢出,不时还有家具在水面上漂浮,被冲刷到屋外的地面。流川蹚入水中,如履平地,片刻之间就来到了灾难的源头,那个该死的房间入口。这时他终于得以不受任何阻碍顺利进入,预料中的欣喜却未能如期而至。他推开半掩的门,与那里面的人四目相对。

泽北,名为泽北荣治的客房部领班,他第一个,也是今晚唯一一个同事,正以匪夷所思的姿势骑在一根爆裂的水管上。那水管,堪称流川人生中见过的最刚烈的水管,此时正如同一条活的游龙般pyonpyonpyon吞吐,在泽北荣治全身的力气下凶悍摇摆,随时都要挣脱对方的钳制,当场羽化而登仙。

此情此景,即使是流川也不由得呆滞在原地,大脑彻底停转,一时不知自己是出现了幻觉,还是从一开始,在前台那张桌子上就睡着了。于他的生活经验而言,后一种情况更为常见。但他现在有点来不及回顾过去的经验了。泽北看到他,仿佛见到了救星,死灰一般的双目又重新点亮了。他没空说话,用眼神催促流川赶紧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很不幸,流川尚未重启完毕,手上一滑,箱子“咚”的一声掉了下去,卡扣无端弹开,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捞,只捞到细长金属的末端。流川恍惚着,双手一前一后握着那根金属杆状物体,从水中直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一条拴着钩子的细绳落入水中,翻起细小的水花。

泽北骑在水管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很罕见地露出了有点崩溃的神情,用最后的力气呐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钓鱼???”

 

将事情处理好,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其间经历了两个成年男子与水管之间四十八个回合的大战,从里到外湿透了三层的衣服,被水管撞破的眼角,还有仅存在于泽北口中的,永远不会到来的维修部新人——泽北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声称见过其人简历上猕猴桃一样的红头发。在此之后,一切归于沉寂,或者说,关了阀门,水管总算是不上水了。

他们花了好大工夫,将走廊清理得尚能供人类直立行走。等流川终于有空,站在镜子前察看伤势时,血液早已凝固了,以一种戏谑的姿态附着在他的眼睑上方。他不太在乎,糊弄着洗了洗,洗到看不见具体的红色,权当是已经痊愈了。但当他第三次回到前台,与泽北汇合,桌上却放着一盒圆形小药膏。

他问泽北:“你的?”泽北困惑地摇了摇头,拿起来在灯光底下端详,不太确定地说:“应该是……客人的吧?”

流川点了点头,放弃追溯有关客人的事,尽管他一整晚还没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也不能算是真正为他们解决了任何问题。药膏并非全新的,散发着一股药草的清香,使流川本能地认同了它被安置在伤口上的正当性。他挖了一块,由于看不到自己,抹得有些搞笑。泽北走过来,用手指将那块醒目的白色铲平,轻轻涂抹均匀。

今晚还是有人流了血,从结果上来说,丝毫没有背离原本的规划,因此两人达成了满意的共识。窗外的天色蒙蒙亮,昭示着不久之后的终结。泽北将鱼竿带了下来,立在墙边晾干。他走到桌前,将来访登记表翻到最新一页,仔细研究了那上面的抽象符号,神乎其技地辨认出了7开头的字样,并得意地向流川吹了个口哨。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两个满身狼藉的员工步入去往七层的电梯,尽职地将他们客人的物品归还。电梯里的积水还未彻底退去,随着上升时的气流,静静地荡着波纹,在室内形成了奇异的湖泊。泽北靠在一侧墙壁,低下头,目光被流川裤脚滴下来的水珠吸引,仿佛那就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我住在九层,流川。”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来找我玩。”

又补充:“打架更好。”

流川看了一眼电梯上的按钮:“总共只有八层。”楼梯也是如此。

泽北笑了。这次不似一开始的傲慢,大概只是单纯觉得很好笑。他又打量了流川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其人胸口已经歪掉的铭牌,伸出手来,用指关节弹了两下,说:“员工通道,这你都不知道?”

流川的确不知道,但不代表流川会接他的话。电梯开启的一刹那,流川立刻走了出去,由于步子迈得太快,蹚了很多水出去,七层的地板也无故随之遭殃。泽北跟在后面,逐一检查入住情况,终于找到了一间挂着免打扰的客房,将鱼竿放在门口,让它与主人团聚。

“好了,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该下班了。”泽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在衣服口袋里摸索片刻,拿出一张崭新的房卡,递了过来,“这是你的,你住十一层。”

流川感受到困倦袭来,眼睑处药膏的气味无端飘落,使他神志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那张卡片,没有伸手去接:“还有一个问题。”

的确还有一个问题,而且那是一个对于即将下班的人来说过分残忍的问题。但别无他法,作为尽职的酒店员工,就是应该为客人解决每一个问题。两人沉默着,心照不宣地走向电梯的方向。

就在那个时刻,第一缕日光从走廊的窗边径直射入,泽北和流川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如果说有什么是真正难以预料的,可以是今晚的每时每刻,但更加可以是现在,此时此刻。他们毫无知觉地与彼此对视,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是电梯中的湖泊,不知何时,它的熵开始无穷无尽地扩散,流入了走廊的第一间客房。在缝隙下方,微小的潮汐肆无忌惮地翻涌,有什么波光粼粼的事物躺在中央,正顺着门缝中的水波蜿蜒流淌。阳光照射在金属表面,银亮的漩涡仿佛带来某种启示,熵的递归,有形宇宙的真相,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尽数汇聚于此,融化在出离现实的湖面。

流川在原地伫立,静静地看着,一语不发。

泽北走过去,俯下身,轻巧地捡起了那枚耳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