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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法腾也会想,自己还能在这无光的地底等待多久。
回忆起来,已经太久没有看见过阳光了。上一次看见太阳,还是在提着不死灵药去王城的马车上。阳光洒下来,那么冷,一点温度也没有。他抬头看天,明明没到王城,天还是湛蓝湛蓝的,也没有下雪,可是却那么冷,那么萧条,那么空旷、孤寂、阴沉。
他望着天上的火球,苦笑。
也许吧。也许自己一辈子都没法离开地底了。
太久,太久了。他不记得了。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得那么沉、那么冷,只有迷瑞尔身上还是热的。他靠在她身上,把眼睛闭上,听着这副巨大躯壳里心跳的声音。有时候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迷瑞尔轻轻抵着他的头。他于是笑一笑,轻柔地说声早安,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一步一步,飘向书房。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发出吱呀一声哀嚎。窗外有秽鬼在叫。工具箱里的手术刀上还沾着血。书本和资料胡乱堆在地上。书,成山成海的书,都低头看他,看他衣衫不整,看他头发蓬乱,看他步履轻飘。他跨过扔在地上成团的废草纸,径直走到桌前,从外衣口袋摸出一盒所剩无几的火柴,划亮,点燃烧了半截的灯草蜡烛。手稿亮起来,所有毫无用处的心血在灯火下熠熠发光。
冷咖啡下肚。纸张刺啦一声扔进火苗。窗外的秽鬼凄惨地叫。他不抬头,只慢慢坐在椅子上,伸手拿起一块石板。
成山成海的书,都低头看他。看他终于破译完石板上最后一个古文字,咚一声,额头磕在桌上。石板从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血腥味从窗口飘进来。他的学徒们在猎杀秽鬼。尖叫声不绝于耳,一遍又一遍。
成山成海的书,都沉默不语。他们耐心地听,在尖叫的空隙听见了微弱的抽泣。蜡油滴下来,融化。手稿上的墨水晕染开,泪水,一滴,两滴。
“别跑!”学徒的呐喊声,“抓住他!”
“别想跑!”
泪水打湿新鲜未干的墨迹。脱力的手攥紧蓬乱的灰发。他张嘴却没有声音,好像声带在长久的孤独中腐烂,连哭号也一同消失。
“别跑——!”
烛火冰冷。烛光黯淡。成山成海的书,那目光一层一层,沉沉地压在身上。他听见层层叠叠的书柜中幽幽的低语,一遍又一遍念着石板上古老的咒文,好像一层无法破解的诅咒。
古老民族的历史一段又一段在他眼前跳出来,全都沾着血。拯救爱人的方法一个也没有。国王的罪孽,屠杀,阴险狡诈;明争暗斗,勾心斗角,冰冷的血。灯草燃尽了,黑暗迫不及待地张开血盆大口,最后一滴蜡油和最后一滴泪水一同落下。他看见雪落下来。他看见雪落在红色的土地上,覆盖住层层叠叠的尸体。
“抓到你了。”
那声音刚落,他听见暴雨轰然而下,于是站了起来。秽鬼的尖叫和学徒的呐喊都停止了。所有耳朵都在听。
“法腾老师!法腾老师!”
“下雨了!外面下雨了!”
学徒砰一声推开门,看见法腾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桌前。
“淋雨的人都……”
“法腾老师!实验室的秽鬼都膨胀起来把锁链挣脱开了!现在怎么办?第四小队还在外面……”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法腾老师!有的研究员淋了雨,情况很不好。”
“法腾老师!”
“吩咐所有人立刻回到实验室,所有人员极力救助伤员。如果秽鬼化速度太快,就把他们赶出实验室。必须首先保证生者的安全。”
凌乱的发丝下,暗绿色的眸子坚定得闪闪发亮。
“是!”
他瞥了眼窗外,脸颊的泪痕还没干,双眸却死一般平静。他把几块石板用布包好,放在随身的皮包里,随后干脆利落地向门外走去。学徒们来来去去,指挥声,疼痛的喊叫声,低语声,脚步声,在空旷的实验室像一首交响乐。他若无其事地走进人海,给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自然地加入到救助伤员的行列。
雨声渐渐淹没人声,秽鬼的吼叫同暴雨混杂,如一首军乐。仅剩的研究员们横七竖八地瘫在实验室各处,来不及脱下口罩和手套就已沉沉睡去。
法腾站在实验室门口,抬头看那场雨。洒脱,轰轰烈烈,酣畅淋漓。
“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呢喃着。
“法腾老师,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一个学徒拖着疲惫的身子,担忧地望着法腾惨白而无表情的脸。
“我有一阵没见过雨了。”
“可是老师,这雨不是一般的……”
“上次见的时候,迷瑞尔还在。”
那张浸透了苦闷的脸露出一个微笑。那么温柔。
“好大一场雨,那下得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车夫说山里路封了,没法走了,送我们到客栈。迷瑞尔问说真不能走了吗?说怕赶不上跟国王约定的时间。”
“她总是这样。对我的事情比对她自己的事还上心。”
“我说没事,不着急,这么大雨肯定走不成了,先休息吧。国王那边我能解释。”
“她还是担心。我说放心吧,相信我好不好?我说没事,那肯定没事。”
“那个雨啊,真大。打在身上还怪冷的。幸亏我穿的长外套,给迷瑞尔披上。她刚开始特别不愿意,我说你信我,我有办法不淋雨。她拗不过我。”
“那个雨真冷。真的冷。打在身上还有点疼。”
他顿了顿,木然地往着远处。绿色的眸子暗得像一滩死水。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迷瑞尔坐在我旁边。她握着我的手。我抬头看她的眼睛,那真的是世界上最美的眼睛,像琥珀一样通透、明亮。我在魔术协会那时候,看到那双眼睛,就觉得那是一双能读懂世间一切的眼睛。”
“真的很奇怪。她握着我的手,我就觉得身上的血液翻滚着,暖和起来了。我问她那是什么魔法,她说她没用魔法。”
他挑起嘴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雨真大,下了一整晚。屋里没法生火。可是一点都不冷。真奇怪。”
“真奇怪……”
“……”
“……”
“我那时候真应该让她教我那个魔法。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不知道那是什么魔法。这么多年了……”
“迷瑞尔,我是真学不会那个啊。那个能让人暖和起来的魔法。你来教我好吗。”
他靠在身旁巨大的躯体上。雨水把尸体的血液稀释成溪流,染红了每一片水域。迷瑞尔微微低头,发出一声轻柔的低吼。空荡的实验室,成山成海的书抬起头,凝视门前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尸体和秽鬼在远处游荡,凄惨地哀嚎,与雨声融为一体。
“这地方真冷。真的冷。我的手都冻僵了。”
“迷瑞尔,你冷吗?这雨下得真大,真冷。唉……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暖和呢?比太阳还暖和。我说真的。你还记得上次吗?我跟你说我研究出不死灵药了,要去一趟王城。外面那个阳光啊,特别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可是一点温度都没有。”
“有你在真好。没有你的世界,多么冰冷啊……“
他坐下来,靠在爱人身旁,闭上双眼。迷瑞尔用翅膀拢着他。她俯下身子,蹭了蹭爱人冰冷的脸颊。连绵的雨幕淹没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那位天才魔术师的躯体,在爱人怀中一点一点地冰冷,好像化作一座雕塑。如果有任何一个人来到此地,都会惊叹那雕塑是多么安宁、平和,好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好梦。
迷瑞尔抬起头,望向层层叠叠的雨幕,从被獠牙挤满的嘴里,发出一声尖啸。那尖啸声嘶力竭,像撕裂了声带一般,划破雨幕,冲向地上。于是,秽鬼和尸体们一声一声应和,非人的哀嚎在空无一人的死寂之地起伏。在雨声与哀悼声中,一对恋人于梦中重逢,相拥于雨过天晴后,暖阳照耀的土地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