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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停着一座石头雕成的轮船,夕阳从它身旁渐渐升起。虞啸卿在一辆火车上,他为什么不能在火车上?世界上有的是火车,俄罗斯边境线的寒带针叶林的火车,挪威雪山上靠23个男人攀爬穿凿出的火车,还有用墨西哥香烟和违禁品交换坐票的火车,火车,火车,颤抖出帝国的尿液,碾碎蓝白色的瓷器,从不准点,唯独没有穿过颐和园的火车。
虞啸卿把头靠在车窗上,以从震动的视野中获得最高频率的幻觉。他不是在前进,而是在上升,出现了一只军用望远镜中的红色氢气球,妓女的唇纹中绽放的凤尾花,狗追逐着塑料飞盘打碎地下室的玻璃。龙文章漫无目的地坐在他对面,某些角度呈现出衰老的迹象,另一些角度则全无。
他舔着干燥的下嘴唇,耐心地剥开香烟盒外面的玻璃纸,一个完整的切面,里面是三张照片,他把它们仔细地卷起来,点燃其中的一个孩子,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那个,在附近的大学读书,北京或纽约大学,没人知道,家里没人识字。他的成绩很好,长得像父亲,嘴唇尤其像,他参军了,空军,不幸的是再后来的故事已经烧光了。
龙文章捏着一截烟屁股,毫无顾忌地掸掉衣襟上的余火:“你要是想听,我再点一支。”这次是个女儿,尼基,尼基塔,护士。她没完没了地撕纱布、洗纱布、绑纱布,军人从天上掉下来,她送他们回天上去,她嫁给了一个军人,然后……够啦。
在纽约,虞啸卿的心理医生说:“许多人都以为自己有一段友情,但他们在战争结束后再也不会爱。因为那种感情像百分百的金子,你无法在任何一个正常的角落捡到。”他每一次都回答:“我不爱他。”好,你不爱,哪怕你爱杀人蜂和休克疗法都无所谓,他们会给你戴上头盔,然后通电,慢慢旋开电流的按钮就行,和对着马桶拧开水龙头一样,简单有效。
虞啸卿在火车上,他为什么不能在火车上?他身旁穿着泳衣的母女游过,兜售电钢琴、蓝色饮料和网球拍,她们的脚趾出界了。龙文章大胆地摊开自己,化作一层薄薄的糖衣,均匀地包裹住他的客人,虞啸卿能看到他的肺泡中闪烁的弹片,于是忍不住插入手指去跟随这些亮亮的埃尘。然后,一股黏液顺着他的手臂滑进袖口。
他颤抖了一下,想起自己的父亲和几个继母,女人们越来越年轻,在家里进进出出,他甚至疑心排在最末的一个岁数比他还小。有一天他捡到一只苍白的珍珠耳坠,像一尾得了白化病的鱼苗,在被捏住的瞬间闪电般滑走,手掌中只留下一段突兀的水流,他再度敏捷地掐住它,藏进袖子里,珍珠顺从地贴着他的脉搏。他一直想找到是谁掉的,一串数字里的哪一个,但她们从不展示自己的正脸,至少在他面前永远不会。所以从那个时候起,他决定不再爱任何人,因为他的袖口里有一小片新鲜的冰,他可以随时用它来说服自己。
现在龙文章紧紧地贴在他的手臂上,他的体温异于常人地低,可这里又有谁是常人呢?他从虞啸卿的肋骨里摸索出了那个耳坠,高高地举起来,天哪,你真的很爱——我不爱,他妈的,我不爱——虞啸卿把他的手指扳过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没有枪响,夜晚反而刚刚开始,人们像开水沸腾之前一样隐隐地躁动,而他不可能掰断这么多手指。他阴郁地看着车厢上唯一的小偷,龙文章将刚刚的战利品镶嵌在肚脐处的金属凹槽,咔哒一声,上膛,机器人天真地报着枪的型号:勃朗宁M1918、毛瑟,友坂44,仿佛酒保在报酒单:要来一杯螺丝起子吗?点首歌?70年代流行金曲,80年代摇滚,90年代音乐的末路,应有尽有。这个卑鄙的玩偶,虞啸卿要扯出他的电线,大卸八块,不过更简单的办法是找出他的开关究竟在哪?机器人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身上,往后仰头:“你比我熟。”虞啸卿没有割断他的喉管,因为腐蚀性的电解质会喷到脸上,他已经尝过苦涩恶心的味道,所以他狠狠地推开了他。他唯一交心过的人的瞳孔立刻散开了,随之松开的指缝漏下一把花花绿绿的抗抑郁药,药片们弹跳,他无力地眨眨眼睛,一颗惺忪的钻石从他的眼球掉出。
才过了几秒钟,龙文章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了,他看上去出乎意料地像一具血肉之躯,而且全然忘记了虞啸卿对他的谋杀,兴奋地指着窗外。那里有一线东西正在下跌,抛洒出更多的东西,像聚会上被棒球打烂的糖果包。我们还在上升,出价还在增加!我们有多高呢?多高才会停止?如同让出驾驶座的龙文章每隔两分钟就要提问:“我们还有多久到?多久?二十分钟?四十分钟?”虞啸卿不耐烦地回答:“快了。唐副师座也在车上,不能开太快。”唐基为什么会在车上?他早就死了。那就假设他们是要开车去被战火淹没的北平吧,这样车上就会少一个鬼魂的重量,虞啸卿也可以无所顾忌地踩下油门。“还有多久?”虞啸卿看表:“二十分钟。”“还有多久?”虞啸卿看表:“四十分钟。”
他们被困在了一盘黑白录像带里,用铅笔卷几下,倒带,快进,婴儿在摇篮里咯咯笑,于是他们惊讶地发现颐和园的石船以每天一毫米的速度下沉,而大都会的藏品完好无损地重现于断壁残垣,我们终于胜利了!反封建主义、反殖民主义、反帝国主义万岁!学生一边欢呼一边抗议,他们高声喊叫着涌过时代广场,满载乘客的火车视若无睹地飞驰,人们每坐一次就能获得一次新的生命。不断有硬币掉进投币口,叮叮当当地堆叠成一座看不见的小山,贩卖机相应地慷慨赠送别墅、妻儿和发疯前的母亲,买不起的人抱怨钱的形状又变了,怎么变个没完?我用我的信仰交换一个硬币好吗?滚开!
贩卖口又张开了,艰难地分娩出一张车票,龙文章一脸疑惑,但疑惑没有影响他摸进手里的速度,他还是那么聪明,谋未定而先动的狡诈。火车鸣笛一声,停了,没人下车,所有人都想再来一次。
龙文章还在琢磨那张票的用处,虞啸卿告诉他:“你的票到站了,下车。”龙文章摇头,但他也不十分肯去牵对方的手,像是酒有点醒了:“我们得一起走,我不知道要去哪儿。”虞啸卿只好拔出钢笔,在票的背面刷刷写了一行字。
其实正面还是背面都无关紧要,票根本是一张白纸。虞啸卿把写上字的纸条塞回龙文章的手心里,然后及时地往外推了他一把,龙文章毫无防备地摔到了月台上。四周空无一人,连站牌都没有,但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同时身处北京和纽约,因为他们离熟悉的世界已经过分地远。龙文章坐在地上,低头看票上的字。虞啸卿第一次想隔着手套摸一摸他的额头,可是他在讶异中迅速地消失,像万万千千片雪失去形状,从来也没有一片的痕迹。
2022.8 初稿,上海
2023.8 修改,Edgware Road, Lond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