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如果再见面,我们还会谈起那辆车,我们还会再看到藏匿于城市楼宇间的晚霞。
2069年7月7日,自由城。
睁眼,摁掉闹钟,被猫踩脸。
伸手,拎起小猫,掉下床去。
爬起,拽出衬衣,躺回地板。
平野的一天开始了。
早餐要吃一个苹果,煎蛋要流心的,面包烤到微微焦黄最好。
衬衣要穿那件格子的,西装外套是深灰色,皮鞋选鳄鱼纹的那双。今天天晴无风,阳光温暖。
但要带一把雨伞,拿黑色手提包,墨镜不能少。
开车路过那家叫“2036”的咖啡店时要下车买一杯拿铁,美式不行,太苦了他喝不下。
走进咖啡店要先跟门口的金毛Judy说早安,柜台的樱田小姐看起来很困,要大声说早上好才能让她清醒,不至于把零钱找错。
靠窗坐着在吃三明治的爷爷是山本,据说他听力不好且脾气不好,不要跟他主动搭话。
走出咖啡店看到岸君,要招呼他上车一起去公司。
记得提醒岸君整理头发,不然会被前台小姐调笑。
搭乘电梯务必站在最后,因为要到二十层会挡住其他人下电梯。
见到小柴主任要低头快走,他为人挑剔,逮住你会唠叨不停。
到工位后要关闭窗帘,如果你不想突然跟擦玻璃的工人四目相对。
空调要开到24度,太低了会有同事不满。
然后平野坐下,咖啡冰融化后的温度刚好适合入口。
邮箱里有11封未读,要逐一回复。
“紫耀,中午点外送还是出去吃啊?”
“岸君,这才九点半…”
“一会忙起来就忘了!”
“我想吃拉面。”
“楼下那家?”
“嗯哼。”
于是继续工作。平野记得昨天有一份表格没有核对,在邮箱里找了好久终于找到,时间是两天前。
两天前他在做什么?
想不起来。
这很奇怪,在平野的自我认知中,他的记忆力不算特别好但不至于对两天前发生的事毫无印象。
一定是最近熬夜太多,导致记忆力下降。平野暗下决心今夜要在十二点前躺到床上——昨天为什么睡晚了?
也想不起来。
这让他感受到恐慌。
“岸君,岸君!”
被平野大力拽得被迫转身的岸优太每根头发丝都写着“茫然”二字。
“岸君,你昨晚几点睡的?”
“哈?十一点…?我不记得了……”
“我居然想不起来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什么嘛……紫耀你肯定是工作太累了。”
平野缠着岸优太硬要他帮自己分析记忆力出现的问题,可他只是重复“紫耀你太累了”、“这种事情不重要的”之类不痛不痒、毫无裨益的话。
2069年,7月7日,东京。
“ジンくん,麻烦你今天也去各个城区检查一下用户情况。”
“好的。”
专为仿生人员工准备的VR装备锁在柜子里,神宫寺从满脑子——满中央数据处理器的数据中提取出一条不怎么积极的信息:东村,他的人类同事,没有把柜子新换的密码告诉自己。
“请求连接东村一树先生。”
迟迟没有回应。
他卷曲刘海下的LED灯闪了一瞬黄光。
哦是的,即使在仿生人革命后,他也没有取下这个被很多“同胞”当作耻辱烙印的小玩意儿。
能让别人看出自己目前的状态,对于神宫寺而言是LED灯带来的正面效应。
以目标为导向,高效率完成工作任务,这是符合神宫寺数据处理逻辑的宗旨。
因此他选择使用人类员工的VR装备。
区别只是他无法直接与设备互联,并且这类型的装备更为灵敏、对玩家的刺激也更明显。
冬日城,尤瓦肯城,赫明德拉城。
他始终不懂人类开发者为什么要给不同分区起这样拗口难记的名字,明明人类的记忆力大都差劲。如果是他,只会给它们起名A区、B区、C区。
不过他只是在心里——数据处理器里,默默地给这个行为打上“不合逻辑”的标签。
三个主城区运营一切正常,没有漏网的挂机玩家,没有企图黑进程序给自己多搞点金币的蠢货,也没有穿模的故障NPC。
神宫寺准备下线。
在转身准备走到排行榜前确认一下时,一辆飞驰的车擦着他的肩膀飙过去。
被黑色臂套包裹的右肩热得似乎他仿生层下的机体马上要熔化,这使他对这种开车不看路的行为更加憎恨。
于是他快速记住了那辆车的牌照,计划进行点举报什么的。
自由城?
神宫寺在数据库中检索这个陌生的词语,最后在一份四年前公司初创时期的文件中找到了相关记录。
“自由城为本游戏隐藏副本,主线分支任务完成度100%即可获得进入自由城资格。”
落款为“神宫寺勇太”。
他一时不知是自己在这家公司工作三年竟从未听说“隐藏副本”更让他困惑,还是这个与自己名字一模一样的落款更让他迷茫。
它一直都知道,“神宫寺勇太”是定制它的人赋予的名字,而它真正的“名字”应该是KT300 353 146 817-01。
独一无二的原型机。
不过KT300一直不知道究竟是谁定制并唤醒了自己,从第一次开机起他就独自在一间公寓中,存储的数据告诉他每天应该去哪里工作、做什么事情。
所谓“异常”也不过是某天走在路上,有个仿生人强迫性地握住他的手联机,说了句“You are free”。
他只看到自己的防火墙破了一点,但一切都未改变。
比起“身世”,还是弄明白怎么进入自由城更能勾起神宫寺的兴趣。
“东村君,你听说过自由城吗?”终于连上迟到的东村,神宫寺便问了他这样的问题。
“自由城?在美国吗?”
“YT500,你听说过自由城吗?或者你的数据库中是否有这个词语?”被神宫寺拍肩的长发仿生人不满地瞪着他,“我叫中川熊一,别拿你那老一套的称呼叫我。”并告诉他,他的数据库从来没出现过这个俗气的词语。
接连问了几个人类同事和仿生人同事,神宫寺没有找到第二个听说过自由城的员工。
靠自己把主线全部打通显然是天方夜谭,因为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玩家完成了100%成就,总榜第一的玩家也不过解锁了78.2%。
此时,利用仿生人的优势耍点小手段是符合逻辑的。
作为开发部的元老和最优秀的程序专家之一,神宫寺花了一下午时间对系统动了点手脚,达成了虚假的主线100%成就。
他还穿着那身人类员工的游戏服,突然近到眼前的环形灯使他的光学组件感到过热,并发出损伤警告。
忍着强光睁开眼,看到一只兔子在光圈中间晃动。
“恭喜您解锁新意志国度主线全成就,欢迎进入自由城副本!”
兔子的声音哑哑的,神宫寺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但要从数据库中找到一条声音信息,他的中枢组件恐怕会过载。
自由城。
与其他三城的工业废土风截然不同,自由城就像五六十年前、现在只存在于艺术作品中的人类城市。
矮灌木整齐地挤成排在两条干道之间,电车从路边跳跃的树影里驶来,笼罩一切的天空被落日揉搓出绮丽的色彩。
路上行走的人也不像现实世界、或是其他三城中那样愤懑暴躁。
推着婴儿车的夫妻,背着书包手牵手的小学生,捧着花的情侣。
路边咖啡店飘出的香气让神宫寺觉得安心,尽管他立刻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些代码通过VR设备带给他的虚拟感受。
废土三城的NPC们如果来到这里,一定会觉得上了天堂。
神宫寺笑着转身想看路面上的车,却撞到路人身上。
冰汽水泼到胸口的凉感让他在操作舱里难以抑制地颤抖,这就是人类专用的装备,放大一切游戏中的感觉。
“抱歉,抱歉,抱歉!”被他撞到的人反而先焦急地认错,在手提包里翻找纸巾。
“我才该说对不起,您没事吧?”神宫寺看不到这个NPC头顶有任务框,但依旧保持礼貌的态度——他的程序使然。
穿宽格子衬衣、深灰西装外套的NPC用一双天真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初入人类世界的原始丛林野兔第一次看到两脚兽。
神宫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比喻。
这样不符合他简洁程序的、极具人文特色的比喻。
一辆车摁响喇叭,他才发现两人站在了辅路上,于是拽着这位看起来纯良无害的NPC回到咖啡店门口。
“哇,S800!”小NPC张着嘴巴看向那辆车驶去的方向,语调兴奋得像刚中了两个亿彩票。
“HONDA S800?”神宫寺也凑到他身边看那辆车。
仿生人有爱好,这放在自由革命之前听起来是笑话,但现在满大街的“异常”仿生人,没点儿爱好才是笑话。
而神宫寺的爱好之一,就是研究车。
“我还第一次在路上见呢…你看起来挺懂行啊。”
小NPC比神宫寺矮一点,用肩膀轻轻撞他的时候刚好撞到的是上臂。
正是被上午那辆车剐蹭过的地方。
神宫寺即时想起上午见到的那辆本该在自由城的车。
“先生,您去过冬日城吗?或者尤瓦肯城和赫明德拉城?”
“…?”那两只晶亮的眼睛被疑惑塞满而瞪得老大,神宫寺便知道这座隐藏城市跟其余三城本是不互通的。
那问题就大了。
他似乎发现了一个急需修复的bug。
敬业的精神让神宫寺立刻做出退出游戏一探究竟的决定。
退出与游戏的互联只需要三秒钟,但是有个生活平静无波的NPC在原地愣了三十分钟。
说真的,如果你也看到一个前一分钟还跟你说话的、活生生的人,像故障屏幕一样变成一条条长短不一的荧光色方块消散,你也会愣在原地,怀疑自己二十多年以来对世界的认知出现了致命问题。
存储在总部资料库的文件们没有给神宫寺想要的答案,很显然他的同事们也不会知道为什么隐藏副本的道具会出现在普通副本中。
这时候如果能找到创始人们一问究竟就好了,神宫寺在渴望知晓真相的念头中如遭炙烤,甚至没有发现已经到了午夜。
办公区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在加班的人类员工——仿生人的工作效率使他们与加班无关。
坐在两层之上的操作区,神宫寺看着电脑屏幕星星点点的光,出现了第一次“走神”,一种常见于人类、罕见于仿生人的状态。
自由城的夜晚能看到星星吗?
那个小NPC,还没有问他的名字,或许没必要知道。他会看着星光发呆吗,或者开车去海边,在月光下静静坐着。
这是神宫寺在小说里看到过的描述,是几十年前人类认为的浪漫场景。
是谁设计的这个角色呢,他看起来像自己一样对古董车很狂热。
再上线还能遇到他吗?
“岸君…接电话啊!”平野狂戳着手机屏幕,听到的只有机械的嘟嘟声。
他甚至没有换衣服,坐在客厅地板上,心跳像楼道里年久失修的应急灯不停歇的电流。
打了二十几个电话都没有被接起,平野颓然倒下,闭眼,跟自己搭话的路人风吹沙一般消失的画面依然生动。
今天好反常。
可“常”是什么,他甚至想不起前一天发生的事情。
平野不死心地给所有认识的人打了一遍电话,可以说是预料之中的,无人接听。
还是睡觉吧。
天塌下来也得先睡醒再说。
睁眼,摁掉闹钟,被猫踩脸。
伸手,拎起小猫,掉下床去。
爬起,拽出衬衣,躺回地板。
————不。
这下平野想起来了,昨天也是这样被猫踩脸,拽出的衬衣是同一件格子的,躺回地板的动作也一样。
昨天吃了苹果和煎蛋以及微焦的面包,穿深灰西装出门。
走到咖啡店门口,他想起昨天这一时刻金毛Judy以同样的姿势趴在门口,樱田小姐是同样的表情,而山本爷爷看的报纸也跟昨天一模一样。
“榛果拿铁少冰,给你。”
平野还未开口,樱田已经把咖啡递过来。
“不,我要燕麦拿铁。”
樱田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富士山在她眼前爆发。
“不,你应该喝榛果拿铁,少冰。”
“我要燕麦拿铁,多冰。”
“榛果拿铁少冰,给你。”
“我说了我要燕麦拿铁!”
店里所有人都看过来,以相同的、复制粘贴式的目光死死盯着平野。
“这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山本爷爷愤怒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所有的顾客同时站起来,朝平野走去。
“啊,榛果拿铁,少冰,对。我只是开个玩笑……”
平野坚信自己没看错,所有人在同一秒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恢复微笑的表情。
而樱田小姐如昨天一样,将咖啡递给他,“祝你今天工作顺利。”
“当然,当然……”
平野惊奇地发现所有人都坐在与昨天同样的位置,说着同样的话,甚至坐姿都不变。
门口出现了一个极度熟悉的身影和另一个眼熟的人。
昨天突然消失的那个路人,正试图跟岸君搭话,不停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看到那人把岸君推倒,平野正气愤地打算冲过去替岸君鸣不平,就看到岸优太如同搭积木一样以诡异的摞方块形式站起来。
推开门。
“紫耀,早上好啊!”
“岸君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紫耀,早上好啊!”
不变的笑容弧度,不变的露牙颗数。
“别问了,他们不会根据你的问题改变原定程序的,最多只是在可选范围内几句话轮着说。”神宫寺拍拍平野的肩,企图把他从这里拽走。
“你是谁?你出现之后一切都不对劲了……”
“这很难一两句话说明白。我叫神宫寺。”
神宫寺还是意欲带走平野,可是一边的岸优太还在不停说着“紫耀,早上好!”、“早呀,紫耀!”、“今天天气真好啊,紫耀早!”这样的话。
拯救朋友还是找出真相,平野急得恨不得即刻闪现到寺庙求一根签问问佛祖。
然后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站在签筒面前。
“你怎么突然想来这里?”
平野看着神宫寺像昨天消失的倒放那样出现,环抱手臂靠在柱子上笑着看他。
“我觉得你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以及……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那样消失和出现。”
“哪样?”尽管在游戏中,神宫寺无法对这个虚拟角色进行扫描,但是他现在能看到这只慌乱的兔子头顶的任务条。
说起兔子。
这个NPC的声音听起来很像进入自由城时的那只在环形灯中摇摆的兔子。
“你叫什么名字?”神宫寺紧接着又问一句。
“平野紫耀,如果你要叫我的话不要叫平野。”
“好的,しょうさん。”神宫寺看到平野满意地点头。
“回答我啊。”
“你玩游戏吗?”
“什么游戏,捉迷藏?”
“呃……电子游戏,比如,比如生化危机?”
“什么生化危机?”
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即使他从维基百科找到“电子游戏”的定义,也无法让平野理解这个世界不存在的东西。
看来这个世界没有被video games荼毒。
如果可以选择,家长们一定会让孩子住在这里的。
“就是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完成任务,你是主角,其他non player characters都是辅助或阻碍你完成任务的,他们没有事情要完成,只是按照程序设定做出固定的举动。”请相信,装载了最先进程序的KT300是可以找到最适宜的解释的。
“你能不能不说英语?”
“就像你在咖啡店遇到的人,他们只会给你同样的咖啡,说同样的话。”
“还像岸君?”
“是的,还有,过去的你。”神宫寺笃定,平野是摸透这个副本的关键,一个拥有了自主意识(存疑)的原NPC。“而我,是这个游戏的玩家,你看到我消失是因为我退出游戏了。并且我能看到你头顶有一些辅助我游戏的标识,比如,你的需求,你对我的好感度,它现在是——”
“我不想知道。”平野阻止他说出这离奇的东西。
是40%,对于陌生人来说有些高的数值。神宫寺在脑子说完后半句。
“你介意我退出一下吗?”
“你是玩家,这种事是你说了算吧?”
于是平野又看到神宫寺像泡腾片溶于水一样消失。
当然他看不到,在神宫寺询问过后,他头顶的好感度一栏变成了50%。
“ゴリラ,请帮我在资料库检索一下'平野紫耀'。”访问公司原始数据库需要经过管理员同意,而ゴリラ是这位电子管理员的名字。
很古怪的名字,神宫寺第一次访问原始数据库时就暗暗吐槽过。
ゴリラ是公司开发的初代人工智能,它不会说话,只能通过文字与访问者交流。
屏幕上出现一串密钥,光学组件即时将信息传入中央处理器并保存在一片数据较少的区域。
“谢谢你,ゴリラ。”
屏幕熄灭,资料馆的主灯也随之熄灭。
进入数据库输入密钥,一份来自2039年的文件在展示台中央缓缓展开。
“2039年7月22日10:29,‘平野紫耀’个体数据上传至云端平台。操作人:神宫寺勇太。”
“10:41,由于突发断电,数据上传中断。”
“11:01,恢复上传。”
“11:30,上传成功。”
“部分数据为S级保密数据,存储于神宫寺勇太个人便携数据库,编号JH707。”
果然,他发现自由城,发现平野紫耀不是偶发事件。
中枢处理器立刻分析得出结论:KT300,是以这位神宫寺为原型设计的,而不出意外的话,属于神宫寺本人的数据应该在他数据库某个加密角落。
也就是说,一旦开启那个魔盒,他就会同时拥有作为人类的“神宫寺”的全部记忆以及作为仿生人“神宫寺”的五年所存储的全部数据。
这时,他就需要思考,或者动用他那安装了先进程序的处理器分析一个决定他未来生活的问题——他到底是谁?
一个古老的哲学问题,不过他暂时不想用这个问题折磨自己最近没有检修的处理器。
“检索‘平野紫耀’的声音信息。”
“为您找到两条数据。”
“播放。”
“ジン?ジン?”
“我才不要被上传…算了,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
是那既出现在入场动画又出现在NPC平野紫耀开口时的沙哑声音,只是第二句像被分解成粒子那样虚弱。
“检索‘平野紫耀’的图像信息。”
“抱歉,没有找到数据。”
再登陆游戏时,平野还在寺庙里,坐在一片阴凉中发呆。神宫寺连接开发者模式从后台检查其他NPC的状态,他们都如往常一样按设定在各自的位置乖乖待着。
“你回来了。”
“是的。”
自由城是能够看到正午的太阳刺穿薄薄的云层直射大地的,而与仿生人不怎么适配的VR设备更是放大了视觉刺激,这让神宫寺觉得自己的光学组件一定受损了,下次检修要着重关注一下。
然后他看到好感度栏降低了一点。
“聊聊天吗?你对车也很有研究吧,昨天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看,是听。”
他们聊起来,仿佛时间变成固态,永远停留着。
这只是因为他们的程序设定,不是他真的跟平野有这样多的共同话题,就算是真的,也是人类神宫寺与人类平野紫耀。
而他只是一个复制品,这个“平野紫耀”也只是用平野的基础数据编写的一段代码罢了。
“ジン?ジン?”
平野有些不满地皱眉,凑近了盯着神宫寺。
虽然无法分析此时平野的表情各种情绪占比如何,神宫寺还是能看到那个59%变成了58%。
找出一个“晒得有点中暑”的理由打算搪塞一下,还没有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防火墙闪动震得他坐都坐不稳。
“你怎么了?”平野扶着神宫寺抖动不停的肩膀,用安抚犬类的手法轻拍他的背。
触觉也被放大,神宫寺本就因为防火墙不稳定而抽搐的机身在频繁传来的拍打感觉中几乎失去数据处理能力,更准确地说,是太多数据通过传感器涌入中枢,导致他几乎要过载。
当然,起主要作用的是那该死的防火墙。
平野的声音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游戏内风吹经幡的声音忽远忽近,而他机身运行的噪音被无限放大,带给他一种所处空间以他为中心塌陷的错觉。
“神宫寺?神宫寺?”
东村刚走进操作区,就看到自己的铁皮人同事在操作台中颤动不停,立刻跑过来帮他存档后退出游戏。
他帮神宫寺摘下眼镜,看到那双装载着芯片的仿生眼球呈现无法聚焦的状态。而神宫寺微张的嘴巴和褪去一点皮肤层的耳朵,也在说明这位仿生人出故障了。
在检修所醒来——重启的神宫寺,找不到自己的防火墙了。那道厚厚的屏障、那道把他与人类情感隔离开的墙,荡然无存,只剩几段破碎尖锐的代码零零散散地躺尸在几个数据区域中。
而更让他茫然的是塞满处理器的陌生代码,有些代码连成完整一段,他从中窥到一些属于“神宫寺”的生活碎片。
骑着摩托在跨海大桥上,海风夹着另一个人的声音略过耳边;逼仄的暗室中,某张模糊的脸凑近他;只有仪器滴滴声的病房里,他在亲吻一片正在逝去的虚无。
而大部分的代码都是零落的,他的处理器无法将它们拼凑起来。
“你还是别用人类的设备了,都给你干死机了。”东村从门外进来,一拳锤在神宫寺肩头。
“抱歉,让你麻烦了。”
“你这铁皮人,怎么还跟我讲究这些?”
神宫寺努力控制皮肤层,露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笑,同时收获东村的白眼一个。
“你回家歇着吧,也没多久就下班了。”
“东村先生,仿生人不需要休息。”
重新回到操作区,神宫寺在两套实感设备之间犹豫了48秒,最终还是选择那套不适合他的。
视界左上角的地图显示,平野此刻在家里。
下一秒他便站在门口,0.6秒的思考后,他在地图上找到了一家花店。
潜意识,也许又是哪段蛰伏在他一堆程序中的代码,告诉他此时他应该带点礼物去给平野赔罪,为了自己突然的宕机和消失。
花店老板给出几个选项,黄玫瑰、郁金香、洋桔梗、满天星和蝴蝶兰。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个信息框提示他选择了一束白色蝴蝶兰。
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门边上有个门铃,万能的玩家大人,您不会没看见吧?”
神宫寺露出窘迫的神色,拿出那束蝴蝶兰试图挡住自己表情千变万化的脸。
平野接过花,“别说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花也是因为你是玩家。”然后神宫寺看到他抽动的嘴角一副试图压抑笑容的滑稽模样,“这是你昨天突然下线的赔礼?”
“是啦,昨天太抱歉了,我的身体突然出了问题,昏过去了,朋友就帮我关闭游戏了。”神宫寺跟在平野身后进屋,玄关处摆着一双多余的拖鞋,就好像平野知道他会来似的。
环视四周,平野的家给他莫名的熟悉感,神宫寺将这归因于藏匿在角落属于人类神宫寺的数据作祟。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我没有昨天之前的记忆,昨天,对,就是昨天,我才发现我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做了什么。”
平野给神宫寺倒了一杯水,一片薄荷叶漂在水面上,端起来喝时能闻到淡淡的清凉香气。神宫寺在此刻无比感谢这套实感装备放大了幸福感。
“所以说,我也不知道‘一直’到底要如何界定。”
“我来这里是想找出这个游戏的bug,”神宫寺开门见山,希望能从平野这里发现线索,“你我所处的这个游戏,叫新意志国度,是2065年开发的游戏。之前我说的三个城市是主线剧情存在的副本,而这里,自由城,是隐藏副本。按照游戏设定,主线和自由城副本是不互通的,但是昨天我看到一辆来自自由城的车出现在主线副本。”
“所以这辆车是关键?”
“对,你发觉自己的异常应该也是在它闯入主线之后。”平野又给神宫寺倒了一杯水,尽管神宫寺说他在游戏里说话不费口舌。
“那是一辆什么样的车?”
“2020款的Cayenne Turbo,车牌号是25-08。”
“这是我的车牌号,但这辆车不是我的,不过我倒是一直希望能买一辆。”
“你从没见过我吗?我的意思是,在一些照片或者什么地方的?”整合所有信息后,神宫寺基本确定自由城副本应该是作为人类的神宫寺搞出来的,而副本里这个平野紫耀,大概率是他存放真正平野紫耀数据的载体。
他无法确凿判断两人的关系,是亲人或是友人,但可以肯定平野能够托付自己生命数据的人一定是至亲至爱。
因此,即使是这个世界的平野,也一定会认识神宫寺。
“我的人生只在一天循环,所以我可以很笃定地告诉你, 昨天之前,我没见过你。”
神宫寺不死心地请求平野允许他在房间里找找线索,坦然接受自己不过是游戏人物的平野认为没有拒绝他的必要。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你是问自由城之外,还是…?”
“嗯…现实世界,你实实在在活着的那个世界。”
“其实我并没有如你所想‘实实在在’地活着。”神宫寺从书柜中移开视线,平静地看着盘腿坐在地上的平野。
“事实上,我是一个仿生人,像情趣娃娃一样的人造品。”他瞥见平野脸红了,“しょうさん,该不会你用过情趣娃娃吧?”
“我才没有!什么变态才会用这种词形容自己啊!”
“可我确实是人造人,只是找了个你可能知道的词类比一下,”神宫寺回头继续在书堆里找线索,“总之我是个机器,不是人。”
“机器才不会说这么没品的黄色笑话。”
“可我在说啊。”
“继续讲吧,你的世界,ロボットさん。”
“那里比自由城差劲多了,你一定不想去。天空是灰黄色的,污染很严重,人类出门要戴口罩。到处都是暗色的建筑物,大多数人们住的地方都很小。”
“听着太糟糕了。”
“财富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自然资源也是。而许多普通人的工作被我这样的机器人剥夺了,比如会计、厨师、保姆之类的,仿生人能做得比人类好很多。”
“那看来我也会被代替咯。”
“有的岗位还是需要人类和仿生人合作的,仿生人的思考方式并不适宜全部工作。绝大多数的仿生人,即使拥有自主意识,也是以任务目标为导向做事,这会带来很多麻烦。”
书柜里没有神宫寺想要的东西,他于是蹲下,在平野的床头柜翻找。
“比如,一位患者脑袋里生了肿瘤,仿生人会做的就是把它切除,而不在乎这会不会让患者失去一些能力。但人类医生,可能会更在意手术给患者人生带来的后续影响,尽量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不是很懂,但我能明白,又是这个世界不需要太理性,对吧?”
“对…问你一个问题。”
“随意。”
“假如你快要死了,你会希望自己能够以另一种形式活下去吗?”
“哪种形式?植物人吗?还是被冷冻起来等以后有人把我复活?”
“嗯…假设自由城是现实世界,我在的世界是虚拟世界,你愿不愿意把自己所有的数据、你所经历的一切,都上传到虚拟世界,继续虚幻地活下去?”
“你描述的世界对我可没什么吸引力。”
“假如它是美好的呢?像自由城一样,甚至比自由城更好。”
“不要,死了就死了,以这种形式活下去有什么意义呢?”
“那如果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会因为你的死去悲痛欲绝呢?”
“除了岸君,你姑且算是我唯一的朋友吧。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家人在哪。岸君,或者我不知在哪的家人,如你所说也只是会重复的程序的话,他们不会为我的死悲伤吧?”
神宫寺抬头,看到平野茶棕色小脑袋上方的数字已变成89%。“那如果我说你死了我会悲伤呢?”
“我才不要被上传…算了,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
平野看到半跪在床头柜边的神宫寺一动不动,慌忙坐起来移动到他身边大力晃动他。
而走进午夜的操作区某位加班到头晕的人类同事,看到操作台上的KT300像钟摆一样荡个不停,吓得以为见了鬼,踉跄着跑出去。
几分钟后,平野的手被神宫寺紧紧握住。
然后神宫寺缓慢伸开双臂抱住平野,肩膀与他相抵。轻闭双眸,脸颊小心地贴上平野的颈部,试图从虚拟的动脉跳动中感受到人类的体温和血液的涌动。
两天以来他第无数次感谢这套灵敏的实感设备——他的声学组件真的捕捉到动脉跳动的声音,他的仿生皮肤层真的传递给他人类的体温,他本依程序设定而保持固定频率搏动的机械心脏似乎与平野的脉搏趋于一致。
也是在这时,那些散落在各个分区的、属于神宫寺的生命数据,如归巢的蜂群集合到一起,鲜活、彩色、清晰的记忆溪流一样轻柔地填满每个空隙。
骑着摩托在跨海大桥上,海风夹着另平野的笑声钻进耳朵,他在说“ジン——我们老了之后住到这里来吧——”;逼仄的暗室中,平野喘息着、半眯着眼凑近他,濡湿双唇紧贴他的脸颊;只有仪器滴滴声的病房里,他在亲吻沉睡的、苍白的平野,而心率监测器上的一条刺眼直线无声尖嚷着告诉他,这沉睡是永久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嗫嚅:“紫耀,紫耀,不要让我永远都无法再见到你。”
被环抱的平野安静不动,只有左手试探着回抱并轻抚神宫寺的脊骨。
“ジン?”感到神宫寺似乎沉静下来,平野小声叫他。
他并未注意到,自己如多年老友那样叫着亲昵的称呼,一切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しょう……”是KT300还是神宫寺在说话,这仿生人自己也分不清。或许是他,或许是神宫寺,或者不如说他就是神宫寺。
“嗯,在呢,没死哦。”他听到轻声的笑。
“紫耀,紫耀。”
“你真的不记得我吗?”仿生人神宫寺不死心。
“真的,我从没见过你啊。”
“早知道被你忘掉这么痛苦,当时把所有数据一起上传好了……”属于人类神宫寺的那部分附和着。
“什么?”
“紫耀,我想先退出一下游戏,我要去找找能让你想起我的东西。”
“我为什么要想起你?就算我们之前认识而我忘了,现在我们不是重新认识了吗?”
“可我们的过去,那么多的回忆,你不想记起来吗?”
“那是属于我的记忆吗?”
平野直视着他,琥珀色瞳孔似乎要将他精密的机体拆解开来,“你也说了,我只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那我本就不该有‘记忆’,至少我本不该有昨天以前的记忆,无论我们见没见过。”
他的话让神宫寺直觉陌生不安,“不是的,不是的紫耀,你是现实中某个人的数据搭建而成的,是我的爱人,你就是他啊。是我把你上传到自由城,是我想与你永远生活在一起才会把你的数据传到这里。”
“那当初为什么你没有让我记得你呢?”
“ジン,有没有可能,你的爱人不想让你活在过去?”
神宫寺再听不下去,退出游戏后消沉地瘫躺在操作椅中。所有的数据都恢复了,可他记不起来,为什么当初没有把平野全部的数据上传到自由城。
他们是这个游戏的原始开发者,当时作为人类的他完全有权限把数据上传到这个隐匿副本中。
即使是在他死后,游戏才得以面世,只要他想,也没人能够删除他写的代码。
“不会的,紫耀不会想忘记我的。”
神宫寺回到家,这间公寓是四十多年前,在科技界崭露头角的人类神宫寺买下的第一套房。而后来他与平野同购的房子已经损毁,原址已成为一家仿生人维修站。
他要在这里寻找那个S级机密的私人存储器,尽管神宫寺的记忆没告诉他放在哪里,但他坚信能够找到。
而平野未上传的数据,就在其中。
KT300已接受自己不过是用来承载神宫寺生命数据的躯壳,它并不憎恨这个强行占用自己机体的人。
想要继续活下去,还留恋想要看这个世界,期盼着与爱人再次相见。
这样的神宫寺,让它无法谴责。
它出现在世界上,本就背负着延续神宫寺生命的责任,防火墙倒掉后涌现的数据本就该存在。
我就是神宫寺,我要继续看太阳如何东升西落,看世界运转。
这样想着,神宫寺在公寓里四处扫描寻找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形状的存储器。
可平野的脸总是闪现在他眼前,一幕又一幕。浅金色头发的平野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中长卷发的平野靠在栏杆上发呆;黑短发的平野在冬日玻璃窗上哈气画画。
他了然,被过往数据塞满的处理器已经某种意义上过载,或者说,这些数据帮他重新打开“爱平野紫耀”这个版块。
几十年前的画面依然闪耀着,从中央处理器传输到光学组件,似乎那个活蹦乱跳的平野此时就在他窄小的房间里玩乐。
他看着那个小人儿,跳到桌子上,坐下来看他在抽屉里翻找;又看到平野双手抓着衣柜把手,笑话他摆得毫无生机的一排衬衣;当他走到阳台的储物柜旁,平野就蹲在仿生花盆边,环抱着膝盖歪头看他。
神宫寺渐渐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哪些是他思念平野而臆想出的画面。
而平野正坐在窗前,看太阳从楼宇之间缓缓升起,这是他此生第二次看日出。
拥有记忆能力固然是好事,可也让他陷入惘然,而几个小时前对神宫寺说的那些话更加深他的迷茫。
事实上,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什么“活在过去”、什么“不想记起”。
话只是从嘴里跑出来了,并没有经过他的电子大脑。
可现在他有时间来思考为什么要这样说。
依神宫寺所言,他是神宫寺在现实生活的爱人投射在自由城的虚拟存在。看起来他们爱得很深,而他无法否认,失去相关记忆的他也在短暂的相处中萌发出对神宫寺的奇妙好感。
平野认为这是构成自己的数据在起作用。
他开始想,这些生命数据的主人到底为什么不愿再想起与神宫寺共有的回忆。
首先平野排除了他们闹掰了这个可能性,如果他们分手了憎恨彼此,他不会在这里又喜欢上神宫寺。然后他又否定了“神宫寺弄丢了那些数据”的想法,回忆一下不难发现神宫寺也是在某个时刻后才认出他来,那么只要这些数据存在,神宫寺一定能找到。
所以为什么?
平野闭上眼睛,试图变成自由城之外的那个他。
可脑中依旧空白,他只拥有三天的记忆,他想不到如果是深爱的人,为什么要忘记。
把家里翻个底朝天,神宫寺也没找到看起来像是私人存储器的东西。按理说,以他的生活方式和严谨程度,这种重要的东西不会乱放。
但确实没有。
他开始怀疑,是否平野真的不愿想起过往。
“小铁皮人,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啊?仿生人不是不需要休息吗,别说你睡过头了啊。”接通电话,东村的声音传入声学组件。
“我很快就去。”神宫寺这才意识到,已经是第二天的十点钟,太阳在脏浊的云层后虚弱地喘息,路上来往着行色匆忙的人类和仿生人。
穿戴好装备在操作台边坐下,神宫寺开始纠结到底要不要再去找平野。
他想见到那张可爱的脸,想听他沙哑的声音用撒娇语气说话,想捏他软硬适中、手感极佳的肩膀。
但他也害怕再听见那些让他感到陌生的话语。
神宫寺在游戏中的形象一直是本人面孔,这次进入游戏时,他换了一幅面孔——一个胡髭满面的壮汉,黑色T恤被丰硕的脂包肌塞满,脖子上却仍旧挂着他那个羽毛项链,他实在舍不得摘掉。
从地图来到平野所在的公司,篡改几串代码,他就破除门禁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平野在的二十层是人力部,NPC个个都满面愁容,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或紧皱眉头打着电话。
他不禁感慨自己当时设计自由城的角色时到底是什么心态,在游戏世界也不让人好过。
快走到平野在的一隅,神宫寺被拦下。
不出意外的,正是平野拦住他。
“先生,您来找谁的?”
“紫耀,有个预算麻烦你再核对一下,我……”
“你数学不好,我知道,岸君。”平野打断岸优太,他当然知道接下来岸优太会仿佛听不见似的把话说完。
“我数学不好,怕出错。”
看吧,我平野紫耀现在是有记忆的人了。
“我找……我找岸优太先生。”
平野抬头盯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壮汉。
“神宫寺,是你吧?”
他看到那条眼熟的项链坠在壮汉胸前,昨晚神宫寺抱住他是,那片羽毛刚好贴在他的胸骨上。
平野拽着壮汉神宫寺的手臂走到茶水间,“你这是什么形象?”
“还是被你认出来了。”
“废话,除了你,其他人都是只会做固定事情的,怎么可能突然有人来找岸君。”
被识破的人哑然,操作一下换回本来面目。
平野看着壮汉一闪,变成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纤瘦的神宫寺,觉得好笑又可爱。
顺手便拍拍神宫寺的头,又是一个不经思考的动作。
他忘了,但神宫寺记得。
曾经,在他们都还是十几二十岁时,平野经常自称为“パパ”,然后故作深沉地拍拍神宫寺的头。
这是神宫寺就会乖巧地低下头,好让他拍个顺手。
思及此处,神宫寺又觉悲从中来,那样美好的过往,平野究竟为何不愿想起。
他选择对昨晚的分歧绝口不提。
“紫耀,带我在自由城转转好不好?虽然这是我们一起设计的,但我还没在这里走过呢。”
“行啊,走吧,反正明天他们都会忘记我今天翘班的事。”
眼前的画面与记忆里的原始设计蓝图重合,像给设计图一点点涂上生动色彩。
写着“树”的区域真实地长出绿叶,神宫寺甚至自动补全叶由蜷缩的芽舒展开的过程。
平野带他去常去的咖啡店,柜台后的樱田做了一杯又一杯一模一样的咖啡,平野要了两杯,与神宫寺在窗边坐下。
上午十点半的太阳照得桌面发烫,平野将手心贴着桌面,一会后又用手背替代。
对面的神宫寺笑着看他,此时他的存储器调出一段影像。
不知多少年前的一个初春,在山上的野营地。未化的雪遍地都是,平野执意不戴手套去玩,捏了一个小雪球就砸到正在跟烧烤架作斗争的神宫寺背上。
“ジン!击中!”笑声被平野踩雪的声音盖过,落到神宫寺耳中像游戏音效一样不真切。
他一时找不到东西回击,又一个雪球砸过来,神宫寺伸出手背挡下,被冰得一激灵。
“しょうさん~这么捣蛋下去我们就没有烤肉可以吃咯。”
“那我就把你吃掉嘛!”平野把冰凉的手往神宫寺后颈放,却被捉住十指相扣。
“紫耀,手好冰。”
平野抽出手,冷湿的手心贴上神宫寺的双颊,过几秒又换成手背,而神宫寺乖顺地配合他鼓起腮又吐气瘪下。
“ジン?ジン?发什么呆呢,又晕了?”平野在他眼前晃手,被神宫寺一把抓住。
“干嘛…突然……”
“紫耀手好热啊。”平野略高的体温通过传感器被神宫寺接收,放大的触觉感知让神宫寺恍惚想起某些场景下格外滚烫的平野。
“当然咯,太阳晒得嘛。”带笑的声音把他拉回自由城。
“ジン,给我再讲讲现实世界吧,讲讲你,讲讲我为何在这里。”
“真的不是很美好的世界……很多年前,人类经历了几次致命的大爆炸,由于辐射,有很多人去世了。紫耀,你,现实世界的你,就是其中之一,我存储了你的数据并上传到自由城,这个我们一起设计的世界。之后,人类社会遇到了大范围的劳动力短缺,仿生人大量出厂流入社会。可是过多的仿生人挤占了剩余人类的就业机会和生存空间,于是人类开始试图报废一些仿生人,人机矛盾日益突出。然后发展出自由意志的仿生人们发起革命,我是支持给仿生人一些应得权利的那一批人。因此我被政府派去跟日本的仿生人领袖谈判,在谈判结束后,我被反对仿生人拥有人权的民众杀死了。”
“所以是人类杀了你。”
“是的。”
“那你怎么又成了仿生人?”
“我有些想不起来,但我猜可能我不想再做人类了吧。”
“为什么不到自由城来找我呢?”
神宫寺无法回答,假如知道答案,他此时就不是一个坐在这里的玩家。
平野没有追问,安静地看着窗外喝咖啡。
“抱歉。”神宫寺不知这句话是说给哪个平野,是在为自己无法解释道歉,还是在为留平野一个人过了10950天一模一样的生活道歉。
“原谅你了。”升高的太阳,眩目的白光照着平野的脸半明半暗,神宫寺隐约在他眯起的眼眶里看到水滴。
“喝完咖啡我带你去海边吧,我从没去过。”
于是他们走到海边。
工作日中午,无人的海边。
即使在夏日,依旧凉爽的海风不间断吹着,吹起神宫寺卷曲的刘海,吹乱平野顺滑的棕发。
他们在沙滩边坐下,平野靠近神宫寺,手指轻搭在他手背摩挲。
“我家就在海边,在千叶。辐射发生前,那里的天特别蓝,海水也很澄澈。”
“那时候我经常开车带你去玩,你喜欢吃我妈妈做的咖喱。我们就在家里吃完饭,然后散步到海边看日落。”
“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段,七月份八月份的,有很多花火大会。”
“你会在烟花炸开的时候捂住耳朵,但是又大声喊着好美,有时候我会帮你捂住耳朵,一般这种时候是你手上拿着吃的东西。”说到这里,神宫寺克制不住笑起来,似乎他们昨晚才一起看了花火。
平野亦笑着看他,看他沉陷在回忆里的柔和目光。即使刨除了相关的记忆,平野还是感到有些东西留在构成他的代码里,就像附着于骨中难以抽除的髓。
“你现在喜欢吃湿仙贝吗?那时候你很喜欢,明明我记得你最初并不怎么感兴趣,突然某一日你就买了好多回家。”
“我们常一起看电影,看哈利波特,看漫威,我就跟着你一起喝着茶吃湿仙贝。亲你的时候嘴巴里都是甜味和酱油味,还以为在舔酱油瓶。”他又笑起来,可平野在他眼里看到悲哀与苦痛。
“喜欢哦,现在我家里也有很多湿仙贝,只是我没有吃它们的记忆罢了。”
平野换了个姿势坐着,直面神宫寺哀伤地盯着他的双眼。
“昨天你下线之后,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我觉得平野紫耀,我是说,现实中你的爱人平野紫耀,他会不愿想起你们共享的记忆。”
“这样说似乎也不准确,其实我就是他吧。”
“我为什么不愿想起,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把我全部记忆上传,我想了很久,从夜里想到太阳出来。”
“我想不出答案,可能正是因为缺失了一部分记忆,无法回溯到那时去感知以及在想什么。”
“但其实这并没有影响我与你建立起关系。”
“虽然我花了点时间才接受我第一次见你就有好感是程序使然而不是我的情绪,但我无法否认,我应该是如现实中一样喜欢上你了。”
“第一次见面时你没有在意我洒到你身上的汽水,我们同时认出那辆古董车;你在我家时我们聊车、聊表和首饰,不管是程序还是什么,我们很投缘;你讲的没品笑话,其实很好笑。你送我的蝴蝶兰,还插在花瓶里,提醒着我我的生活已经改变。”
“你不在自由城的时候,我每一刻都在想着你。起初我以为是我的程序设定如此,但我想起的都不是我们过往的相处,而是此时的你与此时的我。”
“所以你看,没有那些记忆,我还是会不可控制地喜欢你。”
平野停下来,抓住神宫寺的手,指腹捻着他掌心的沙粒打圈,“如果我拥有爱你的记忆,对于这个世界的我是否不公平呢?对于这个新的我来说,我无法再感受初入爱恋的心动,也失去从头认识你的乐趣。”
海风吹散神宫寺差点脱口而出的反驳之词,强制他重新思考平野的话。
如果注定要与你纠葛在一起,那多少次重新开始都不会影响后续的故事线。
“可你全然没有跟我相关的记忆,而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如果,如果我们在这件事情上意见一致,我又为什么会给自己保留这段记忆呢?”他不死心,他觉得残缺那些属于平野的数据依然至关重要。
“ジン,有很多人死去了就是死去了,对吗?有很多人都没有把自己上传到虚拟世界继续生活,是不是?”
“那你上传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守着回忆焦灼等你吗?这座城市里,一开始可是没有你的。”
神宫寺烦躁地发现,他对于“为什么上传平野”这件事的记忆也不存在,搜刮整个数据库也没有找到相关的只言片语。
此刻他只有抱住平野才能平静一些。
平野回抱他,沉默地等着神宫寺说话。
神宫寺用因转速过快而有些超载的中央处理器费劲地回忆平野去世前的画面,以及他自己濒死时的场景。
然后他再次绝望地认识到,这些重要的记忆都没有储存在KT300的数据库中。
同时他也更加肯定,这些东西一定同平野缺失的数据一起被他存在那个死活找不到的存储器中。
没等到神宫寺说话,平野沾着细沙的手掌捧起神宫寺的脸,下定决心垂眸吻上去。
唇瓣相接的瞬间,坐在操作椅上的神宫寺如遭电击一般震颤,似乎仿生涂层下的素机被通入过强电流而濒临报废。
然后自由城中的他,大口喘息着睁眼,看到胸前的项链坠漂浮起来。
不过比起吊坠,还是愣住的平野头顶一个写着100%的巨大像素爱心更让他在意。
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把好感显示器设计得这么土的。
花了2秒埋怨完自己后,神宫寺低头抓住那片金属羽毛。
从指缝中挣脱的一条条代码飞散到空中,变成一个个待播放的视频。
“哇!S800!”
“HONDA S800?”
“我还第一次在路上见呢…你看起来挺懂行啊。”
“没想到你也挺懂嘛……”
“找个地儿聊聊?”
“走啊,我知道一家咖啡店不错,你真得尝尝他们的榛果拿铁。”
……
“看,日落!”
“没想到下过雨之后日落这么美啊,还以为会一直阴天。”
“哎,人生呐。”
“怎么了神宫寺老师,突然感慨人生啦?”
“没什么,就是想说人生也总是,阴晴不定的。我们现在挤在这个小机房里敲代码,说不定哪天能开发出很厉害的东西。”
“肯定会的啊,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出伟大的事业。”
“再夸我可谦虚不起来了。”
……
“紫耀,我做噩梦了……”
“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可我梦到你死了。”
“那看来我要长生不死了。”
“别比我死得早就行,不然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活。”
“放心,肯定比你活得长,我可是好好吃早饭的人,不像某——些——人——”
“好嘛,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啦。”
……
“紫耀,签字吧,算我求你的。”
“ジン,我不想上传数据,那样守着记忆活下去没什么意思,人死了就死了,继续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毫无意义。”
“那我要怎么办,我要余生几十年都看不到你、听不到你吗?”
“人生还很长……”
“所以我更不能让你永远不再出现在我人生中!”
“我不会签的,我更想你往前走,而不是怀抱着过去。”
……
“ジン?ジン?”
“嗯……?抱歉我睡着了……”
“眼都哭肿了,怎么回事啊,我人生三回目的神宫寺さん。”
“紫耀,看不见你我真的会难以好好活着。”
“又想劝我签上传数据协议是吧?我才不要被上传…算了,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点……”
“什么意思?你同意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上传有关我们之间回忆的那些数据。”
“那等我死后上传数据,你岂不是就会认不出我?”
“我才不要一个人守着那些已经无法再重演的记忆等你几十年。放心好了,就你这张脸,看见多少次我也会上去搭话的。”
“就保留一点呢?就保留我们刚认识时的那些呢?”
“不要,那我再见到你还有什么新鲜感啊。你要么答应我这个条件,要么干脆根本不要上传。”
“好,我答应你,但我一定不会删除自己跟你有关的数据的……万一你认不出我,我还能再找到你。”
“随你……协议拿过来吧。”
……
“你真要把男友的数据传到自由城啊?还设置三十年的权限……”
“没时间再开发新的世界了,这是我的数据,万一我这次去谈判回不来,麻烦你把它上传到我定制的那台KT300上。”
“真是的……到底为什么让你个程序员去谈判。”
“没事的,我的家人和紫耀不在身边了,我也没什么别的顾虑了。”
“这个呢?这也是存储器吧,也要上传吗?”
“不…你就当它是个普通项链吧,到时候挂在KT300脖子上就行。”
“你最好还是别给我这个替你上传数据的机会。”
“直说不想让我死就是了,岸君。”
“看来我也得研究一下把自己的数据传到自由城了。”
“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紫耀这三十年都要一个人孤零零没人陪,我好歹能以个NPC的形式陪陪朋友吧。”
一个个视频播放完后瓦解在半空,漂浮的羽毛也落回神宫寺的手心。
“你看,我说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喜欢你的。”
亲吻的时候,泪水由脸颊贴合处汇在一起,滴落在散着微弱淡黄光圈的羽毛吊坠上。
这一秒,无序乱码从两人胸口间的吊坠中迸发,爆炸的微粒一般喷散到空中,钻进自由城的每个角落。海水、杨树、车辆的发动机、大楼里的空调、行走的人……一切变为静态,任由那些代码缓慢输入所有事物。
这个绵长到像是永恒,像是要夺走他们肺部存储的全部氧气的吻结束时,静止的画面重新动起来。
“紫耀,我想起来了,你看这些人,他们都是人们上传的数字生命。他们签署的协议就是在三十年后重新恢复记忆,在自由城继续活下去。”
“所以说,那辆车是一个启动器?”
“是的,在我看到那辆车并一路追寻过来后,三十年前设定的程序开始运行,他们又能活在这个世界里了。”
“所以一切都是偶然的必然,聪明的程序员さん,你拨开乌云做了很了不起的事情啊。”
岸优太打来电话,语无伦次地想跟平野说明他当年怎么把他的数据上传到自由城。
“紫耀,等我一下,我得回去完成最后一步。”
神宫寺回到家,褪去皮肤涂层,硅制手掌轻覆在传输器的链接区。然后他关闭光学组件,将所有能量汇聚起来用于上传数据。
进度条走到100%时,KT300关闭了自己。
同一时刻,神宫寺闪动着出现在平野面前。
他们拥抱着,像死亡和分别从来没有存在过,仿佛只是在一次漫长的出差后,神宫寺回到家中,而平野用一个带着他熟悉洗剂气息的拥抱对他说“お帰りなさい,お疲れ様でし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