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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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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5
Completed:
2023-08-25
Words:
12,299
Chapters: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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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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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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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8

【彪发】仇山万重

Summary:

崇应鸾和姬发的一次长谈,埋葬在过去的暗恋、礼物和坟墓。

Chapter Text

 

 

 

姬昌去世后的第二年,姬发命苏忿生以冬祭的名义召八百诸侯前来孟津会盟。此时天下三分,其二归周,姜子牙等人都认为已到了举兵伐商的天命之时。

十一月,黄河古渡前的风隐隐有了割脸之势。东西南三大伯侯与西岐有旧,早早到场,唯有北伯侯崇应鸾迟迟未至。姬发深知自己与他有杀弟之仇,此番他虽答应带兵前来,但是善是恶、是战是和都未可知。

一连半月,姬发都在忙碌,他太自信自己的强健,忽视了寒冬的凛冽,以至于在某天夜里发起高热,昏迷不醒。这天清晨他才接到消息,至多后日这位北伯侯就将赶到。

姬发年少时很少做梦,他也说不准自己是何时开始梦魇不息,死人在经年累月的梦里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又毫不犹豫地离他而去。这次短暂的昏迷倒让他难得的无梦而眠。

“醒了,就不要闭着眼装睡。”

实在想不出现在还有谁能同他这样讲话,姬发猛地睁眼坐起,看见说话的人在他卧榻两步外坐着,靛青的衣裳上用金线绣着暴戾的虎食人纹。他还在朝歌为质时,北地的诸侯之子们常在军营里谈起家乡猛虎食人的传说,北人畏惧这人间凶兽,但更向往它的凶残,他们将虎奉为神明与祥瑞,同时又以杀虎逞勇为乐。

姬发疑惑其他人怎么能让个外人孤身留在这里,略微思索后,他开口到:“今日身体不适,让北伯侯见笑了。”

四目相对,他才发现崇应鸾与崇应彪眉眼间只有两分相似,做哥哥的五官柔和清俊许多。而崇应彪要是活到现在,不知道会是多么狂傲凌人的一张脸。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想来已经有疾臣为他侍药。当下不知哪时哪刻,他头脑昏沉,自忖不是谈话的状态。此番会盟,意在举诸侯之力伐商,八百诸侯无非是听四大伯侯调遣,如今三足已立只缺一角,崇应鸾的态度决定了今后的动向,实在不能轻慢。

崇应鸾看着他眉头紧皱的样子忽然笑了,或者说打姬发睁眼以来他便一直在笑:“我和我弟弟自小就长得不像,一胎双生,却好似从两个娘的肚子里爬出来。”

姬发是骤然病倒,孟津不比西岐,侍从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出张上乘的虎皮盖在棉被上为他取暖。他抚摸着虎皮的纵纹,在对方话音未落时便答道:“眼睛是像的。”或者说除了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其余各处都不像。

“是吗?”崇应鸾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说:“周王倒还记得我弟弟长什么样子。说来惭愧,我十二年未见幼弟根本不知道他长成什么样。”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姿态放松,甚至言语中依然带着笑,姬发料不准他的意思,徒然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在他的印象里崇应彪从没提起过自己还有个哥哥,他也从未提及自己远在北方的家乡和过去。有关于他的事,大多数都是姬发平日和苏全孝谈笑时听来的,他隐隐知道崇应彪并不受宠,与父兄关系不睦,但具体不睦到了何种程度他也不清楚。

 

 

数年前,帝乙下令,东西南北四大诸侯,各遣其子入供大商。相比和殷商王室有姻亲的东南两地,北崇与西岐的诸侯们更为畏惧担忧,以至于双方完整送出质子队伍的时间都比另外两地晚上不少。

偏这样巧,浩浩荡荡又急于赶路的两支队伍居然在城外撞上了。大家都是纵马疾行,勒马不及,瞬间撞进了对方的车队。一时尘土飞扬马蹄乱晃,姬发在马车里颠得不行,与他同乘的吕公望想来扶,屁股刚抬起来人就冲了出去,反倒是姬发眼疾手快地把他拽住。

即使年纪还小,但西来的质子都以姬发为首,此时他不做点什么肯定说不过去。所以他竭力稳住身体,刚推开车门,三声尖利的哨音便划破长空,方才陷入癫狂的马匹全部安静下来。

姬发仰头,看见一个半大少年单手持弓站在邻近的马车顶上。他开口,比一般的孩子声音低沉,先是小声嘀咕:“操他娘的,丢人。”继而大声招呼起北地的人马恢复阵型。

被日光晃了眼的姬发立马有样学样地招呼起来,只是他实在年幼,最后变成了他喊一句,传令官呼喊一句。

双方人马散开后,持弓的男孩将弓一扔,纵身跳到姬发面前,与此同时,西岐侍卫的斧钺长剑也架到了他脖子上。他挑眉,丝毫不畏惧对方人多,只对着姬发讲:“你就是姬昌的儿子?”

对方轻佻地直呼父亲姓名实在很不尊礼数,但他记得父兄嘱托,沉住气回答:“在下姬发,乃是西伯侯次子。方才阁下解围,姬发深谢。”

少年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少给我咬文嚼字地套近乎,告诉你,我的车队要先进城!”

西岐人从不与人相争,况且姬发不明白进城的顺序有什么大不了,于是干脆到:“可以,我们的车队晚一步也无妨。”

对方听罢,转身便走,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姬发的倔劲儿上头,猛地拉住他衣袖,朗声质问:“我知会你姓名,感念你止乱,甚至不追究你对我父不敬,而你居然连名字都不告知!实在是...实在是......”

“不讲礼!”

“讲理?”男孩儿猛地回身,但衣袖还是被姬发死命拽着,他三岁就随兄长引弓,腕力惊人,“谁和你这种奶娃娃讲理,西岐来的小农夫,把手撒开!”

“农夫又怎么样?!西岐重农,北地苦寒,你家吃的米都是我家种的!总之你今天不报上名来就不准走!”

北崇的人马原本不服北伯侯家不受宠的次子,结果一路上被收拾得服贴。西岐的侍从熟知小少主的脾气,不敢轻易来劝——两个身份贵重的小孩和长得望不着边的车队就这样僵持在朝歌城外,听闻此事的殷寿立刻带队出城,他的儿子殷郊也随行。

后续便是殷寿在万众瞩目下一手一个把他们拎起来扔回自家马车,下令两队并排入城。

姬发在认识姜子牙后,逐渐相信冥冥之中自有缘法,比如凶巴巴的北伯侯之子在重新出发前对他说:“你非要问,那最好一辈子记住,老子叫崇应彪。”比如殷郊无意行到姬发车旁,吕公望恰好打开车窗,殷郊便笑吟吟地低头对他们说:“朝歌的城门大得很,再来两支队伍一样可以并排进去!”

 

 

“我一路行来,人人都说凤鸣岐山,西周已出圣主。”崇应鸾说:“我这只鸾鸟说到底也要听百鸟之王的调遣。”

姬发的头越发晕了,忙说:“我父虽自立为王,但在伐商一事上各路诸侯实为盟友,而非主从。”

崇应鸾还是笑,笑得姬发怒火冲天,恨不能把那张脸剥下来算了。他振袖而起,迤迤然走到屋内的长几之前,抬手将放着的一柄长弓取下。这是姬发叛出朝歌时带回的,乃是太子殷郊当年特意让朝歌第一巧匠为他量身打造的生辰礼物。

崇应鸾细细地抚摸弓稍上的纹路,雕的是商人最爱的饕餮。也许真是烧昏了头,姬发忽然觉得,他持弓立而立的样子很像他早亡的弟弟。

“我第一次见崇应彪时差点和他打起来。”

崇应鸾回过头,那点儿幻觉似的相像也就消散了。

姬发继续道:“他告诉我,他叫崇应彪。我那时太小又不通诗书,不知道是哪个‘彪’字,后来再问他,他都没有好脸色。”

“只好等我偷看了军籍册,又去问姜文焕,才知道原来是‘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彪’者,似虎非虎的异类,是雌虎会主动丢弃的幼子。”

“我父爱我与兄长甚笃,我从不知道天下间会有这样的父亲。”

 

 

同样的疑问也曾盘旋在崇应鸾心头。七岁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有三个异母弟弟,父子寡言亲善,兄弟友爱和睦。直到那天,有人骑马把高烧不退的崇应彪送到府上求救,他才知晓七年来,他的孪生弟弟居然一直养在外边的庄子上,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父亲连看都不曾去看一眼。他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的孩子,怯怯地对父亲说:“阿父,他不是我的双生弟弟吗?看着还没有其他弟弟们和我像咧!”

北伯侯爱怜地摸着长子的小脑袋:“和他这样的人长得不像,是你的福气。”

很久以后,崇应鸾的父亲和弟弟都死在异国,他在宗庙里祭祖袭爵,才从旁支叔伯处得知“那样的人”指的是崇侯虎自己的双生弟弟。当年祖父偏爱幼子,甚至想出幼子守业的这样莫须有的旧例想要将爵位传给小儿子,不成想在冬狩时,他们的小叔叔竟给老虎活活咬死了。祖父命里就一对双生子,崇侯虎自然成了一方诸侯。

崇应彪养好病后便没再送走,他的性子被这几年的辛苦生活养得刁钻刻薄至极,他不敬父兄不亲幼弟,崇应鸾有时想和他说说话都会被从没听过的污言秽语骂回来。而崇侯虎对他执行的则是漠视政策,他从不管教崇应彪,有什么吩咐也是让下人传话,只有当崇应彪不敬兄长时,他才会命人责打。

八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着他们俩出去打猎,崇应鸾被父亲抱在怀里,教他骑马射箭,分辨草丛里猎人留下的陷阱。而无人在意的崇应彪,使着把短匕首一连杀了十几只野鸡,后知后觉的侍卫震惊着想把他的猎物献给北伯侯,却被崇应彪一拳打了个趔趄。

“这是老子的猎物。”他将野鸡们的尸体包裹好,迎着北地的风雪走过父亲与兄长共乘的黑马,头都未偏一下。

因着北伯侯的漠视,侯府里的人都不怎么搭理崇应彪,不过他的衣食住行所受教诲都与兄弟们一样,甚至在所有儿子里他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但朝歌发来索要质子的命令时崇侯虎还是当机立断把他推了出去。

“养了你这样久,总算有点用处。”

父亲下最后通牒时,崇应鸾和他一起站在高处俯视着下位的崇应彪,他们俩今年十二岁了,面貌却越长越不相似。他听家里的老仆说,自己与过世的母亲更像,反而是崇应彪,眼眉俊朗,鼻如悬胆,嘴唇微抿时像极了父亲。

送走北地的质子车队后,崇侯虎领着崇应鸾来到了弟弟的房间。屋子的陈设寒酸,衣裳被褥乱成一团,唯有墙上挂着一张极为罕见的白虎皮——这是崇应彪两月前孤身一人消失了半个月才猎来的。没人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如何能猎杀成年白虎,甚至大多数人认为他不过是找到深山里的猎虎人买了张金贵的皮毛。

崇应彪走得很干脆,除了身上的衣服什么也没有带走,崇应鸾惊讶于他连虎皮都扔下了,毕竟他大概是唯一知道崇应彪是如何耗费精力才杀了一头老虎的人。

比起狩猎,崇应鸾更喜欢读书,父亲为他建造了北地最大的一栋藏书阁。崇应彪曾向他要过两本有关机关术和制毒术的书,也许他就是通过陷阱和毒药猎来了这张珍贵异常的虎皮。

他从前也问过,为什么想猎虎呢,十二岁的孩子根本做不到吧?崇应彪的脸上和下人打架留下的淤青还一片深紫,他翻着手里的书出言嘲讽,你是北崇世子当然不担心,我打张虎皮留着给未来的老婆做聘礼不行啊?

看着弟弟嚣张离去的背影,崇应鸾想说,我是世子不假,可你也是北地的少主,以后要是有了心爱的姑娘自然有你三车五船的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