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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貓咪無缺就要八個月大了,金色的皮毛也逐漸舒展開來,蓬鬆順滑,穿行在長草之間的時候像一團被風吹得滾動的棉花球,但是牠的尾巴仍然短短的,不時靈活地左右擺動,好像有自己的生命。無缺和自己的尾巴還不是很熟悉,經常翻著肚皮試圖抓住這個不聽使喚的壞東西,然而目前為止的戰績還是尾巴大獲全勝。氣喘吁吁敗下陣的時候無缺經常會氣得地咪哇大叫,牠在別處樹蔭下半瞇著眼蹲踞著的哥哥便會起身,將牠叼至身邊細緻溫和地舔毛安撫。
無缺非常喜歡自己的哥哥,牠體型修長胸膛寬厚,尾端些微上吊的眼睛和尖挺的耳朵都讓牠看著更加挺拔而瀟灑。儘管身量較自己大了不只兩倍,作為哥哥的大貓脾氣倒是淡漠溫和,充滿光澤的雪白長毛蘊蓄著陽光暖洋洋的氣味,被舔毛的時候無缺便喜歡挨在哥哥頸窩,聞那股可以滲透到四肢百骸的、舒服的味道。
兩隻貓的居處恬靜清新,早晚有風,帶來時急時緩的林聲和禽鳴,午後霧起,土地便會散發出潮濕的泥土氣息。後面有一條小河,河水經常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光,像一條蜿蜒的銀色絲帶,非雨季的時候只要跳上一個又一個裸露的圓滑卵石便可以去到對面草坪,草坪上散落著許多粉色、紫色的花朵,風吹來時花瓣搖曳,蝴蝶的舞動也會被氣流擾得遲鈍一些,無缺正是好動的年紀,特別喜歡在這個時候使用逐漸有力的四肢和貓爪子跳躍撲騰。只是牠經常跑著跳著,不知不覺間就進到一處空蕩蕩的院落,牆根的縫隙中蓬草叢生,傾頹的樑柱上爬滿苔痕,更遠處猶有半截枯木,枯木上新生了一小棵樹苗,在一片頹敗之中似乎仍騷動著些許生機。無缺第一次來到此處的時候恰好遇上望日,明月當空,牠抬頭一望,訝異地見到沉陷的屋脊在清明如水的月色裡金澤閃閃,顯得既華美、又孤寂。無缺呆愣愣地望了許久,不知為何心底被一股落寞纏繞,難以排解,於是牠目光轉向在風中輕輕顫動的那棵小苗,後腿一蹬,便躍到了枯木之上,小爪子正要去撥弄搖曳的葉片和柔嫩的莖椏,忽然聽得自遠而近傳來急促的奔跑聲,瞬間一陣天旋地轉,回過神時無缺已被哥哥叼著後頸回到了地面,四肢著地時牠腦袋仍嗡嗡的,腳步在原地踉蹌了會才聽清耳畔嚴肅的「喵喵喵......」
無缺大抵是聽懂了,然而這處全新的遊戲地就像神秘而曠遠的迷宮,無缺按捺不住怦怦亂跳的好奇心,還是經常來掩蔭的花草和高低錯落的牆階間玩耍,也學會要乖乖避開那株小綠苗。而哥哥對自己偷摸溜去的行為亦從剛開始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變成了只要不受傷就好的放任,有時甚至會陪著牠慢悠悠踱過去,隨意找一處頹牆或雕花的窗台蹲踞著,看自家小毛團在怒放的野花裡翻滾,從此無缺變成了這塊院子的常客。
更重要的是——看似杳無人跡的院落,藏有無缺的秘密。
牠還記得那天自己不知怎地起了雄心壯志,忽然也想像哥哥經常做的那樣,輕靈飄逸地跳到高處去俯瞰一切,於是無缺左爬右跳,一會兒扒拉著沿著牆面攀爬而上的藤蔓,一會兒足踩突出的瓦碴,眼看只差些許就要搆到房檐,跳躍的距離卻估算錯了,小小的身子躍至頂點後又直直墜落下來,無缺嚇得渾身僵硬毛髮直豎,四肢在空中胡亂掙扎,然而預料中的重擊卻沒有襲來,小貓咪膽戰心驚地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被穩穩抱在一個人類的臂彎裡。人類有著白色的長髮,和與紫藤同樣顏色的眼睛。在無缺離群索居的小小世界裡幾乎沒有過人類的蹤跡,最多也只是同哥哥在半山上極目眺望遠方的幢幢人影,但眼前這個人類,感覺實在好像......好像......然而他看起來並不會用粗礪溫暖的舌頭舔自己頭頂,也不會親自己總是四處亂嗅的鼻子,倒是一點也不尖利的指爪正一吋吋順著皮毛,帶來舒適的安心感。
那人見牠睜著眼睛幾乎一動不動,連無意間坦露出來的小肚皮被輕輕撫弄也全無掙扎,只當懷裡的小貓是嚇得傻了,於是改以一手圈住軟綿綿的小生命,一手探入衣袖拿出幾塊小肉脯輕輕在漂亮的藍色貓眼前晃了晃,小貓立刻回過神似地雙眼放光,迫不及待舔起不費吹灰便送至嘴邊的食物。人類於是彎下身將小貓放到地面,好讓牠能更靈活地運用前腳和牙齒撕咬,卻沒想到牠吃完了,饜足地舔舔腳掌、洗洗臉之後竟然又毫不客氣地再度跳進人類低伏的懷抱之中,舒舒服服地將自己蜷了起來,那人讓小貓的自來熟逗得啞然失笑,再度摸了摸溫熱而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皮毛,溫聲道,「叫你無缺好嗎?」小貓聞言,抬起腦袋親親熱熱地喵一聲,從此便真正有了名字,無缺。
自從與人類相遇,出於不知為何的親近感,無缺更加頻繁地往這處幾乎要被草木覆蓋的院落跑。人類出現得並不規律,但無所謂,即使自己一隻貓,只要眼前有一朵悠悠擺動的蒲公英、一隻飄然的蜻蜓或著草叢間竄跳著的蚱蜢,無缺就能在廢棄的鳥籠魚缸和諸多雜物間追逐得不亦樂乎。但只要人類的腳步聲一響起,牠便會立刻停下所有動作,朝聲音的來源飛奔而去,而人類也總會攤開寬厚的手掌任由無缺跳上去,在衣袖之中嗅嗅聞聞找尋食物的蛛絲馬跡,或者乾脆地癱成液體直接呼呼大睡起來,人類從頭至腳繁複的衣飾也讓他周身就像個樂園,柔滑的長髮較水仙更加潔白,無缺總喜歡將它們放到嘴巴裡啃,也喜歡爬到他的肩膀上,用小爪子去搆飛翼般高聳入雲的黑色髮飾或者隨風晃蕩的珠玉流穗。
然而為了不再被撓得滿身狼藉,今天人類似乎有備而來,無缺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將一塊左右皆穿了繩的木板綁上突出的橫樑,仙風道骨一般的人做這樣的體力勞動,倒也教無缺瞧得新奇,然而小貓的注意力總是集中不了半晌,眼見人類還沒有要低下身抱自己的意思,牠便有些著急地繞著人類的腳邊轉,不時用小小的牙齒和前爪去撲咬垂墜下來的輕飄飄衣帶。
「好了好了,別鬧。」感受到隔著布料傳來的些微刺癢,人類發出低低的笑聲,終於彎腰將無缺捧了起來,輕輕巧巧放上新綁好的鞦韆,用一根手指推了起來。這種與跳躍蹦躂截然不同的輕悠悠滋味顯然讓無缺有點懵,瞪大了一雙眼看眼前風景忽上忽下地變換。見無缺似乎並不排斥,人類便席地而坐,繼續耐心十足地與無缺面對面,一下又一下推著木板,只是有時力道拿捏得不準,擺盪的弧度大了,往前盪時小貓軟綿綿的嘴巴就幾乎要碰上人類的臉頰,他身上那股沁涼的、像是白茫茫霧水的香氣隨之撲面而來,於是無缺也好似忽然回復了精神,伸長了脖頸在鞦韆湊近時迅速地舔了一口。人類因突如其來的溫熱觸感一愣,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那鞦韆便以殘餘的力量繼續小幅度晃盪,上頭載著的無缺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愜意舒適的遊戲,蓬鬆綿軟的絨毛在空中飄舞起來,尾巴也歡快地擺動著。
這時候一片雪花落了下來,碰到小貓溫暖的眉間,無缺還沒有看懂那是什麼,它便化了,更多雪花紛紛揚揚落下,積攏在草木和泥土。「冬天來了呀......」人類低聲道,不知是說給無缺聽,抑或是喃喃自語,他順著小貓的腦袋和背脊摸了摸,目光緩緩轉移到無缺身後,「要好好保暖,知道嗎?」無缺跟著人類回頭一望,卻見一隻幾乎要融進雪色的優雅大貓不知何時已然立於高牆之上,和自己視線相交後方靈巧地躍了下來。無缺眼瞧是哥哥來接,立刻雀躍地喵喵亂叫,迫不及待撒開小短腿跑回哥哥跟前,任由下巴被溫柔地舔了舔,後頸皮被小心翼翼叼起來,就這樣舒舒服服懶洋洋地要回家去,牠本想再看一眼人類,然而那鞦韆兀自擺盪的所在,卻哪裡還見得到半分人影。
這是無缺生命裡的第一個冬天,起初牠興致盎然,總是喜歡在薄薄的新雪上留下一圈圈足印,再後來牠發現也就如此,沒有更多新奇好玩的事物了。而後更加灰暗的雲翳、更加凜冽的風雪席捲而來,土地被凍得堅實而砭骨,無缺的皮毛還沒發育厚實,只覺得冷極了,除了哥哥的懷抱哪裡都沒法去。嚴寒的冬天漫長而無趣,牠焦躁地思念起了那一片傾頹卻又生機勃勃的院落,還有那雙給自己撫摩頭頂的指掌。如此冰天雪地,人類也會在那裡等著自己嗎?牠沮喪地看著蕭瑟大地,不知春天何時才能叩門。
一陣又一陣的融雪過後,花香和鳥鳴終於回來了,躍過新融的河水、穿過起伏的野草,無缺迫不及待奔向最熟悉的角落,最終卻是呆愣愣停下腳步,微風一陣一陣掠過,帶來樹葉颯颯的聲響,晃蕩著的鞦韆上有一道剪影,卻不是牠想見的那人。
眼看自己心愛的鞦韆被霸占,無缺氣得尾巴也一體同心地豎起,惡狠狠咪嗚亂叫。沒想到那個人類竟然得意地笑了起來,彎下腰一手穿過前腳腋下、一手托舉臀部將無缺圈進懷中。小貓咪渾身一僵,十足戒備地打量起眼前的人類,他擁有高貴的金髮,與寶石似的眼珠互相輝映,更顯得美麗至極。然而這樣的美麗不知為何卻令無缺感到威脅,牠急躁地對著人類哈氣,小爪子胡亂揮舞。
「身體這麼小,脾氣卻這麼大。」人類微微蹙起眉,托在貓咪屁股上的手掌帶有教訓意味地拍打了幾下,無缺更憤怒了,向來柔順的長毛炸成一團,齜牙咧嘴地就要撲上去,而就在此時,一聲「無缺」不遠不近傳來,一人一貓聞言竟是同時抬頭朝聲音的方向望去,白髮男人微笑著緩緩走近,溫聲補上一句,「別鬧了。」
同樣被喚作無缺的人類從喉嚨發出哼哼的聲響,埋怨道,「劍謫仙,有你這樣的嗎,居然給一隻來路不明的貓取了和親弟弟一樣的名字。」
「非也,非是無缺。」劍謫仙將人攬進懷中,攤開其中一隻因圈抱著小貓而無法推拒的指掌,在溫軟的掌心劃下方方正正的字體,「而是,毋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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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真的叫無缺(貓),被無缺(人)發現之後哥現編的:)
月無缺:劍謫仙你連小貓咪都不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