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昨晚穿著厚外套
輕率地唱著你的歌
總是讓人發笑的笨拙的忌妒
不喜歡孤獨
不安的幸福中
委屈的夜晚要結束了嗎?
Ⅰ
一時之間,帝努以為自己在作夢。
他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些夢裡,那些他們擁有初春的融雪,騎著腳踏車迎著山丘上的風,刺得生疼的夢。
斜陽照射進玻璃窗的光,空無一人的教室裡,捧著臉頰的輕吻,還有在藍色房間裡,星星的凝視。
當你的腳踝纏上我的腳踝,我知道那是夢醒來的時刻。
帝努用力推開渽民,但渽民卻不放手,他捉住帝努的手腕,用指尖泛白的力量試圖要將他的手禁錮在背後。
那個吻很疼很疼,疼到沒有時間去感受嘴唇的柔軟,只剩下血腥與刺痛。
但渽民似乎毫不在乎,他的嘴上沾著被帝努咬破的血,帝努下意識舔舔嘴唇,血的味道讓他好想吐。
渽民用力撞過來,牙齒嗑到他的嘴,帝努就突然想起,渽民以前上課注意力不集中的時候,會不小心把牙齒嗑到水壺,那時候他就會疼得皺起臉,一副委屈的樣子看著他,要他看看他的牙齒有沒有怎樣。帝努每次都會幫他看一看,然後把手指伸進去讓他咬一咬,你看,渽民,牙齒還很硬的,沒事。
那時候渽民會裝作要用力咬下去,把他的手指咬斷似地。當時的渽民當然不可能那麼做,只是現在,帝努以為渽民會用要咬下他唇肉的氣勢親他。
夢裡的吻像蝴蝶停駐在唇上那樣,是輕柔的、美好的。
「羅渽民,你瘋了。」除了瘋了,帝努想不到其他可以形容這種場面的話。他再次推開渽民,兩個人的力氣不相上下,直到最後一刻,渽民似乎是認輸了,鬆開了爭執的力量,好像他永遠不曾、也不會贏過帝努。他頓時失去重心,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渽民什麼話都沒有說,月光的陰影讓人看不清楚他的臉,他只是用手指壓住嘴唇,讓血不要一直往外流。
「說話,羅渽民。」帝努的聲音帶著哽咽,像殘風中的枝頭,微微顫抖。
「……」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知道現在的情形有多荒謬嗎?」無論是從哪個層面來看,他跟羅渽民都不該親嘴,絕對不可能,也絕對不可以。
帝努的雙手仍然在顫抖,不,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渽民仍然坐在地上,面向地面,他的手撐住額頭,把整個臉都藏起來。
渽民在哭嗎?李帝努不確定。在他的印象中,渽民似乎沒有哭過,唯一的一次,是他媽媽的葬禮那天,他甚至不確定,那天渽民究竟哭了沒有。很奇妙的是,帝努對那天的記憶,只有強烈的梔子花印象與渽民像小兔子一般含蓄的微笑。
很奇怪啊。現在想想。那麼小的小孩參加母親的葬禮,怎麼會很諷刺地只留下好的回憶呢。
忽然間,那些所有以為丟失的東西都回來了,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比學校附近的雜貨店要遠,甚至比開滿蒲公英的小野丘、有如黑色野獸呼嘯而過的火車頭都要遠。
回到了帝努這裡,回到了他和渽民之間。
教堂是一切的原點。原點這裡,有的不過是兩個互相喜歡的小男孩。
最一開始只是一個小點,以為是牆上的污漬,走近一看才發現是個針孔般的洞,後來那個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像填不滿的壑。最後那個壑,就會反過來吞蝕他們。
渽民縮著身體,沒有任何人可以求助,他就像一片淡淡的影子,快要消失了。
帝努邁開步伐,他走到渽民身邊跪下,把他的整個身體包覆起來,他發覺渽民也在顫抖,就像他一樣。
渽民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那樣。
他們緊緊抱著對方。
Ⅱ
他們徹夜未歸,冬日難得一見的暖陽從教堂的玻璃窗照射一排一排的長座椅,層次分明。一切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像錄音帶的前段,安靜得彷彿時間靜止,但空氣仍在流動,只有細微的膠捲雜音。
他們坐在長椅上,兩個人一起穿一件外套,帝努的不夠,所以是渽民的厚外套。渽民靠在帝努胸口上,他微弱的呼吸隨著帝努起伏,就好像兩個人也共用一顆心臟。
身體每處關節都在痛,但一夜無夢。
帝努輕輕搖醒渽民,他輕輕蹭了一下,兩個人都醒了,但誰都沒有動,就這樣又待了一下。手該麻了,腳也麻了,但誰都沒有動。
回家吧。
可以心平氣和說出這的話是最好的。兩個人此刻都這麼覺得。
人的情緒和想法真的是非常奇妙的東西。李帝努昨晚擔心、煩惱的事情都忽然煙消雲散,羅渽民也是,在來到這裡之前、在撥出暗號給帝努之前、在和潤禮吵架以前,那些焦躁和憤怒的心情全部都消失了。
酸澀的感覺只有看到帝努背影的時候,只有那種時候,他才會不顧一切想要抓住什麼,只有兩個人如此靠近的時候,那些不安的感覺才會消失。
如果你問他到底在不安些什麼?他自己也不清楚,因為那是由太多太複雜的東西累積而成的,已經到了無法辨識全貌的地步,身體裡的黑洞不斷擴大,當一切都被侵蝕,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也不得而知了。他只知道,只要像這樣兩個人待在一起,他就能夠安心入睡,什麼也不必想。
可能這就是所謂人生的考驗吧,考試的日程已經過了,就算還是不知道答案,但也無所謂了,他不會想要再去追尋。渽民想到這裡的時候,覺得帝努或許會想要知道答案。不過實際上,兩個人誰都沒有再去觸碰那個答案。
回家之後,帝努被罵了,渽民也一起被罵了,但沒有罵得很兇,是過了兩個月,才後知後覺知道這件事的金道英最生氣,好啊,你們兩個,被罵了還要牽手一起被罵是吧。
渽民笑笑地看著帝努,帝努也溫柔地微微笑,所有的事情都物歸原位。
假期結束了,像和平的最後一個音鍵。
Ⅲ
「今天放學後我要跟潤禮一起去看電影。」
「嗯。」
「你問車由來不來。」
「好。」
帝努應答的時候一刻也沒有停下來,他正在低頭繼續寫作業,就要升高三了,關於升學的事情他沒有任何猶豫,一定是和道英哥考上同樣的學校,這點他也已經和渽民說過了。
所以渽民也正在他的旁邊做習題,只是他的本子並不像帝努那樣寫滿了答案和記號,甚至有幾題空白,或是連過程都沒有,直接寫上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答案。
雖然兩個人說好要一起入學,但渽民實際做過之後才發現比想像得還要力不從心。
「你有哪題不會嗎?我來教你。」
帝努突然抬起頭來,渽民搖搖頭,我先自己想想,他說。帝努頓了一下,然後頷首,繼續做下一題。
午休的時候,帝努到高三教室找降轉的車由。車由靠在後面的置物櫃,身邊圍了很多人,男女都有。他一眼就看到帝努,然後從人群中走出來。
「待會我跟渽民還有潤禮要去看電影,你去嗎?」
車由頓停了大約兩秒鐘,「你們三個?」他問。
「你要去的話就是四個。」
車由哼笑了一下,「去,當然去。我可得要保護我們帝努不傷心啊。」他把手臂環在帝努的脖子上打鬧似地說。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帝努推開車由,一副很嫌棄的樣子,「那就待會見。」
所謂的電影院,並不是很多觀眾擠在同一個空間裡,按照票上的號碼,手上拿著爆米花或飲料,在黑暗中一排一排摸黑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保持安靜看完大概兩到三個小時的影片。
在昧安如果大家說要看電影,手上拿的只會是一捲和頭上別著粉紅色塑膠髮夾的櫃檯小姐租借的錄影帶,登記好人數和時間,在一間充滿淡淡的,用來掩蓋食物以及人類氣味的香水房裡,裡面會有一張大沙發、幾條毯子和散落的靠墊,是可以大家一起聊天、一起享受的空間。
帝努可以想像櫃台小姐一邊翻著白眼一邊拿著加水稀釋的廁用香水噴霧在這裡狂撒的景象。
潤禮姐已經到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皮衣,讓人聯想到她的機車,但是她的頭髮清爽整齊得不像是戴過安帽的樣子。
帝努在牆角放下書包,今天要看的是改編自崔仁浩小說的電影《星星的故鄉》。
女主角嚮往幸福美滿的婚姻生活,但因為老是疑心疑鬼的丈夫而深受折磨,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真正可以帶給她幸福的畫家,卻擺脫不了像是魔鬼一般的丈夫,最後歷經波折,在大雪紛飛的故鄉,服藥自殺身亡的故事。
這部片獲得了空前的成功,相當受到年輕人的歡迎,劇中的女主角京雅也因而被譽為「韓國電影史上永遠的女主角」,為了搶賺這波熱潮的電影商們,卯足了勁接洽,但爾後的十年,再拍攝的續集二和三,都沒有這番成就。
四個人沒有人不知道這部片子,但只有潤禮看過,當年它上映的時候大家都還小,但都還有點記憶,當時如果說要去市區看電影,那說的肯定是《星星的故鄉》。
「沒關係嗎?」帝努問的是潤禮,要不要換一部大家都沒看過的片子?
潤禮搖搖頭說沒關係,她讓大家都快點進來坐下。
車由雖然長著一張不會準時的臉,但他卻意外地提早了五分鐘就出現在約好的地方,和帝努渽民一起過來。
帝努負責放完錄影帶之後,有點止步於前,渽民理所當然地坐在潤禮旁邊,車由則挑了個離他們兩個遠一點的座位,但不至於遠得太尷尬,讓人覺得他們不是一塊來的,只是在擁擠的食堂裡被迫坐在一起的陌生人。
帝努和渽民和好多久,就有多久沒看到潤禮,但他不知道渽民和潤禮見面的頻率是多少,在潤禮家外面吵完架那天之後他們怎麼相處,和好了沒等等,這些事情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不願意花太多心力去想。
他的眼睛測量他們的距離、身體有沒有碰觸到、對話的方式和語氣,好像只要能夠從這些數據分析出一些什麼東西來,他就能夠確信、他就能夠安心。
但渽民和潤禮的相處方式再正常不過,他什麼也沒分析出來。他們倆個人本來就不像一般的情侶,就算是在剛交往那時的熱戀期,也沒有在外人面前展現出親熱的樣子,而是像朋友一樣自然地相處,和現在一樣,沒有什麼不同。
只是帝努知道,就算他們沒有展現出來,和那天在潤禮家半夢半醒的時刻一樣,他們也會做一般情侶做的事情。
在陰暗而充滿令人煩躁香氣的空間裡,螢幕的藍光反射在三個人臉上,羅渽民、吳潤禮、車由赫,像是教堂裡面神聖卻冷著臉的雕像,接近一種審判,他的心思彷彿被人像市場裡的豬肉一樣,血淋淋、臭腥腥地剖析在所有人面前。
渽民對到他的眼,不知道他楞在那裡做什麼,馬上揚起嘴角,讓他坐過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會不會冷?」渽民問他。怎麼可能。
電影開始了。
但願我們沒有人會死在大雪紛飛的故鄉裡。
Ⅳ
在畫家將京雅的骨灰灑進大江之後,電影迎來了結尾,渽民對這種類型的劇情似乎不怎麼感興趣,大約三十分鐘後,他就把頭靠在沙發座位上睡著了。然後睡著睡著,就倒在了潤禮的肩上。
潤禮的眼皮閃著影像的光。她的眼睛眨也不眨,不因為肩頭上的重量而有一絲動搖,甚至連調整姿勢都沒有。
帝努忽然有一種感覺,渽民是多麼需要愛的人,看似堅強而像一匹孤狼,實則無論什麼情況下,他都需要有能夠倚靠的對象。而那樣的渴求比一般人要更深。
帝努縮起膝蓋,把注意力轉回螢幕上。
結束之後,車由說有點事情要先離開,和大家先道了別。渽民接過潤禮的安全帽,看起來要和她一起走,他對帝努施以一個微笑,明天見,渽民說。
明天見。他們在公車站分別。
因為公車一直不來,最後帝努一個人走了二十分鐘的路回家。
道英哥雖然回首爾了,但最近爸媽的工作似乎沒有那麼忙,所以飯桌上還是會準備像樣的晚餐,帝努吃完,就回房寫作業。
李帝努是可以忍受孤單的性格,其實是因為他從未真正感受到孤單。
渽民和潤禮道別以後,回到家時已經八點左右,他只拿了錢包,又出了門。
剛才看電影的時候,車由接了一通電話,回來之後的臉色很差,他知道大概出事了,剛才他說有事,應該就是那樣。不是他需要知道的消息,但不知怎麼的,他很不想去打工,特別是今晚。
地下賭場今晚的氣氛很不尋常,安靜得不像是賭場,反倒像等候看診的會客室,每個都有病,卻都很安靜。
但這個氣氛在有人贏了錢之後就煙消雲散,賭博果然是一種氣氛帶動的娛樂,感覺好像會贏,感覺再賭一把就行,下次一定能贏,其實這都是荷官和贏錢的人製造出來的幻象。輸錢的人製造不了幻象,但也打破不了幻象,因為其他人會選擇視而不見。
渽民到處都沒看見車由,他在煙霧瀰漫、燈光昏黃中四處張望,然後被其他人的命令打斷,去替那桌的客人買菸。
客人遞給他一張舊舊爛爛的紙鈔,上頭沾滿了油漬,也許和他的工作有關,遞給渽民時還不忘補了一句,零錢記得找,小子。彷彿他的頭腦清楚得很。
渽民楞了一下,不因為那句話,這樣的話在賭場實在聽多了,這些人不疼惜大筆花在籌碼上的錢,卻會吝嗇這樣的小錢。確實,因為花在賭桌上的錢對他們來說是有希望的,花在菸上的錢,是絕望的。而且無論對他來說,負責跑腿的人年紀是否與在家的兒子差不多,在他眼裡看來都是可能偷錢的傢伙。
那個人讓渽民想到他的父親。不是因為長得像,而是看他的眼神和姿態,是可能偷錢的傢伙。
渽民對父親的記憶並沒有比母親多多少,他與父親相處的時間固然比較久,但他們之間沒有回憶,只有印象和身體記憶,他並非遭受到嚴厲的虐待,但父親確實會打他,不至於打得太重,是大概第二天會消失的程度。
並非渽民不聽話,那只是父親用來控制人的手段之一,長大以後他才知道,言語上長期的精神暴力有時並不亞於身體。不是都說父母會將寄望放在孩子身上嗎?渽民不懂為何他的父親可以打從一開始就不對他有任何期望,甚至以看好他註定會失敗的態度冷言冷語對待他、對他做任何事,懷疑他幹不好的勾當,沒由來地說他會偷錢,彷彿已經成了口頭禪。
母親過世後沒多久,父親就時常與另一個女人見面,最開始只是在外面,日子一旦久了,就漸漸帶到家裡,渽民就是大約在那個時候說想要搬到教堂後面的小房子去的,父親也不管他,在他提出的時候,他就坐在按摩椅上,新聞主播持續播送,他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對於他的抗議,父親絲毫不理會,不如說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不再感到他們之間的親子關係。最以前還是個嚴厲的父親,到後來是個令人厭惡的父親,最後則變成了彼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關於那個女人的事,渽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她以前就常來做禮拜,或許是他有意識地避開吧,因為不想承認父親和那女人早在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就有聯繫,又或者是在無意識中,他不想將那女人與自己的母親比較,因為一旦知道更多資訊,就不免會將兩者放在同一個天秤上,他不想,也沒必要。
渽民並不是沒想過要解決他與父親之間的問題,就算是言歸於好也罷,就此斷絕關係也罷,雖然後者的機率更大,無論結果是哪個,至少在他成人以前要做個了斷。
那一天渽民早早就放學回到家,在門前猶豫了幾秒,試圖按下電鈴,才後知後覺地想到自己有鑰匙,要說的話已經在心中沙盤推演一萬遍,無論結局是什麼,有一件事他一定要做,不管是用言語還是行為表達,那就是對他的父親表示:我再也不需要你了。
打開門之後,會是什麼光景?他想過千萬種可能,一樣的晚間新聞、一樣的按摩椅機械聲,還是父親和那個人有說有笑的樣子?還是另一個小孩?一個沒有他在,但是完整的家庭?
最後,那晚他什麼都沒做。不是他做不到,而是他做不了。
人去樓空。
乾淨得連灰塵都沒留下。
Ⅴ
教堂原本就是用母親本家的財產興建的,她生前就已經捐給地方政府,要不是如此,渽民想父親甚至會把怪手開來,硬生生拆除一磚一瓦拿去變賣吧。那個俗氣的傢伙確實很有可能做得出來,因為他從不理解事物真正的價值,只有鬼祟的自尊心,一生都在擔心自己的兒子從自己身上偷走什麼。渽民認為他母親這輩子做得最蠢的事情,就是和本家斷絕關係,和父親結婚。
斷絕關係,也真是俗氣的詞,毫不帶有法律常識,雖然他也曾經這麼想過。
毫無意義。
渽民從口袋裡掏出要找給賭客的錢,隨即轉身離去,但下一秒,他的後頸衣領被人用力扯住,這樣突然一拉,嗆得他幾乎口水都要跑出來。
吵鬧聲與下注的聲音四起,沒有人察覺問題,渽民對上一雙惡狠狠的眼睛,眉毛和脖子都很粗,一看就是個麻煩的客人,這氣一生肯定沒那麼容易消停。
渽民已經做好無論對方說什麼都會承受的準備,沒想到那賭客竟然說他偷錢。
賭客大聲嚷嚷,渽民什麼都能忍,就是忍不了這個,他這輩子從沒做過這種下流的事情。
我沒有,他大喊,我沒有!
但是那力氣大得嚇人的賭客堅持說他有,渽民知道鈔票上的油漬是哪來的了,一定是機油那一類的東西,日積月累的肌肉實力並不是蓋的。
一旁的其他客人和服務生也都注意到這裡的情況,今天在場的工作人員特別少,大概是都調去其他地方了。場面依然雜亂,賭客握住他的脖子,掌心甚至要包覆住他的整片下顎,這個人就是單純力氣很大,他絲毫不鬆開手指,渽民甚至無法開口說一句話,「我沒有」三個子仍卡在喉間。
開始有人拉住這名近乎發瘋的賭客,從其他人嘴裡得知,他剛輸了一把大的,大概是已經和其他人先有了一點口角。他沒有喝酒,所以此時讓他最得神智不清的並非酒精,而是那應該無敵的男人自尊。對他來說,眼前這個生得女人似的服務生有沒有偷錢都不那麼重要了。
渽民感覺自己快要被掐死了,他眼前一暗,然後聽到一聲巨大的撞擊聲,那聲音紮實得像是拿石頭砸向牆壁,但確確實實是肉體撞擊的聲音。接著是籌碼灑落一地、玻璃破碎的聲音,這中間當然混雜了各式各樣的人聲,快到只有一瞬間,所以渽民什麼也沒聽清楚。
車由伸出手,把他拉了起來,他的拳頭上有血,除此之外完好無缺,確認過渽民能夠站穩以後,他拍拍手掌,用任人不得不折服的方式驅散人群,今天營業結束了,是這樣的意思。
渽民的喉嚨和氣管都還處在極度不舒服的狀態,但那個鬧事的賭客似乎還沒完全服氣,但也知道再不收手不行,卻還是嘴賤地說了一句,兔崽子。
渽民當下無法克制自己,他一步上前撲倒了那個人,對方也沒站穩,但仍力大如牛,死命地抓住渽民的頭,但現在有了高度優勢,渽民就好像瘋了一樣揍那個人,但只揍了幾拳,他就被轉過來按壓在地,兩個人在地上扭打,對方滿口是血,渽民也是,卻像打了麻醉針一樣沒有感到任何痛楚,只有滿腔的怒火,沒辦法用嘴說,只能化作全身的力量拼命向外發洩。
對方已經沒力氣了,因為那不過是一時的不滿與挑釁,但渽民身上,他背負的、他心有不甘的、無可奈何的、渴望的與達不到的,就好像此刻噴濺的血腥一樣,沒有停下的一天。
車由讓其他人不要攔他,也不要幫他,所以沒人動手。
Ⅵ
嘴裡還有血味,渽民拖著疲憊的身子來到帝努家門口,所有的窗戶都是緊閉的,燈光也是暗的,應該都睡覺了。
他挑了一塊面向帝努房間窗戶的草皮,席地而坐,在孤零零的月光下,就這樣凝視著。
就這樣一直、一直凝視著。
不是錯覺,他覺得自己可以一輩子這樣看著,就在不近不遠的距離,隔著窗台和其他一些東西,就這樣一直看著,什麼也不做。
他被打工的地方辭退了,雖然是客人有錯在先,車由也一直幫他說話,但老闆娘最終仍給了他一筆算是資遣費的東西,差不多是他三個月的薪水,這代表的並不是認真的懲罰,而是在說他不適合這個工作,從一開始,老闆娘就說過了。
渽民的眼睛緩緩閉上,他累得幾乎就要睡著,他索性躺了下來,只要在天亮以前走就行。
但這樣的想法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渽民的耳邊傳來了其他聲響。他警覺地坐起身子,卻看到帝努的臉。
他看上去像剛睡醒,卻很精神。
帝努並沒有說出「你怎麼在這裡」、「你來這裡做什麼」,之類詢問的話,只是在風兒吹拂過他的臉龐之前,就跳下窗台來到他的面前。
李帝努只是輕輕喚了一聲他的名字,然後像初遇時那樣,羅渽民在他的肩頭上哭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