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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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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7
Words:
1,92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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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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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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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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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5

【茂灵】生日

Summary:

“生日快乐。”

Work Text:

我的爱人死了,在我三十岁生日的前一晚上。

他病得很厉害,先前还说高低要撑到我生日那天给我祝上一句再死,但很遗憾,生日前两天的他已经没什么意识了。他阖着眼,我无法判断他睡得好不好,他多年以来睡眠质量一直堪忧,现在却安稳过了头。
他身上插的七零八碎的管子和仪器“滴滴”叫个不停,闪个不停,这些东西的作用除了维系生命之外,就剩下“烧钱”二字——如果真金白银能变成药物和仪器的电力吊住他的命也好,但事实是,这种不符合唯物主义的抽象转化此刻在我手上也无法实现——负债的数字又变大了些许,我一只手在口袋里揉搓缴费单据的一角,另一只手绕过病床的把手去握他冰凉凉的手,为了不碰到留置针,只能抓着最冷的指尖。

 

但他还是死了,死在我犹豫是否要放弃之前。我计划着好说歹说要捱过生日,之后的事情尚且没考虑,但现在也没有考虑的必要了。
死亡没有预兆,跟电视剧里看的不一样,没什么回光返照之类的桥段,他照旧昏睡在床榻里,只是周遭的仪器忽然惊叫起来,接着医护们鱼贯而入,我被推搡出病房,再之后,见到的就是他的尸体了。
医生说是多器官衰竭,我点点头,意思能理解,大抵是外层那副皮囊还在,里面却早就朽坏了,坍塌只是一瞬间的事。

距离零点还有半个钟的时候,医生正式宣布了他的死亡。他家里人在他抢救的时候赶来了医院,他父母年过古稀,悲伤得几乎要昏厥,我让他姐姐安抚他父母的情绪,自己忙不迭去办各种手续。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我想,而后把那张他给我的银行卡熟练地划过医院的pos机,那是他的工资卡,硬要塞给我让我用,上次来缴费前我跟他讲还有余裕,实际上早花了个精光,都是我在往里填补。

我想我是不是该松口气,就当为我自己,不论是出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我应当要松口气。我实在算不上擅长撒谎那类,光是工资卡这鸡毛蒜皮大的谎就快把我的镇定耗尽,而与之相反,他就明显游刃有余得多,毕竟拖着命不久矣的身体还能跟我扯皮。不过我也习惯了,他从我认识他时候就谎话连篇,好容易开始对我敞开心扉,加起来凑不到十句的真话里掺了一句自己大概要死了云云的剖白,我不禁哑然,要是这样,还不如全是谎话为好。
快将这些披露的真心尽数收回,跟我说你又在讲没谱的谎话,我想,我总是被他欺骗,所以大可以把这些都当做是玩笑,包括他说爱我说舍不得我之类的,我都不信了。

所以别死,好不好。我问他,但他没回答。

谎都不带撒的,残忍的家伙。

 

在他死亡之际我终于和他家里人达成了彻底的和解,我拥抱了每一个人。他们与他的面庞或多或少地相像,尤其是他姐姐,蹙着眉头哭泣的样子和他几近无异,只是我也差不多要忘记他哭的样子了,印象中他总是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强颜欢笑,嘴角的弧度随着他的生命一同消解流逝,在表露悲伤之前就陷入了昏迷,甚至没给我宽慰他的机会。
他的家人离开,让我跟他单独告别,我此刻才敢看向他的正脸,与几个小时前无二致的憔悴和黯淡,但现在是一具彻头彻尾的尸体,生死的差别陡然间从模糊变得具象,我因此喘不上气来。

预想中这一切都应当来的无比平静,大概是因为在医院陪护的这段时期我早就在脑子里把这情形预演了无数次,当然也夹杂一两次他病愈我喜极而泣的戏码,这等奇迹或许我是超能力者的话就可以实现——其实我确实是——但我做不到。我早在小时候就接受了超能力并不是万能的这个设定,躬身践行他同我讲过的“超能力只是人的一个特征”这句话,就如同个子高体味重这些特征无法改变什么一样,超能力也无法真正意义上扭转局面。于是我接受了现实,只在某些时刻平白地心头一紧,往日的记忆种种是药液,从我身上一处留置的针头里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治愈我,维系我,也刺痛我。

这些长期积攒的痛楚在此刻涌现,我肩头一时间如坠千斤,压得难以站直身子,我在踉跄跪下前拉住他的手,没有留置针和脉氧血氧仪,手背光滑,手指干净,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我是否该流泪,我想,而眼泪是没有的,疲惫堵塞了泪腺,咸涩的液体从泪小管逆流到喉头,酸苦地哽在那处,于是我讲不出话来了,讲不出再见来了。

我就那样半蹲在地上直到腿肚子僵直发麻,企图通过生理上的折磨来酝酿情绪,打算痛哭流涕为他“饯行”,但半晌就憋出来一句:“你还欠我句生日快乐。”
这是什么屁话,对着死人讲这些未免过于荒谬。不过我又想,也好在他没有说出口,不圆满的故事从此又添一件,记忆总需要这些来作为节点,这个骗子用自己的一条命,在我而立之年给我人生破了一个大洞,让我这辈子再难完整,因此能够长久介怀,永远无法原谅,也永远无法忘记。

 

我在病房死寂的沉默中一同沉默,但好死不死,零点到了,病栋照例播放起舒缓的音乐,而口袋中的手机忽然一阵震动,我掏出来看,是他发来的信息。

“生日快乐。”

大概是定时发送,也仅有这四个字而已,但这样他不欠我了,还真是狡猾,以小博大是骗子通用的手段。

我忽然觉得无比的空虚,抬头看到病房墙壁上壁挂式的电子时钟跳转到00:00,逆转时间一般地刷新——如果可以的话,在这一天循环也是无妨,他一次次死去,死去,而我始终迈不过三十岁这道坎,直到我真正学会了,也准备好了跟他告别为止,那一天应该是会来的,但不是现在就是了。
只不过以上都是假设,电子时钟一角的日期是切切实实多了一天。已经是今天了,我来到了今天,我们来到了今天。

他留在了昨天。

想到这些,我终于开始鼻子发酸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