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8-27
Words:
5,937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35
Bookmarks:
2
Hits:
773

【原宇】咽

Summary:

胞第一篇所以类似于找关系性的文献综述 干干巴巴 但我写了就要发!

Work Text:

到意大利第三天,丽慈就拨过时差,夜里再也听不见小床上被子掀开又拖回的声音。他顺着欧洲时间,早早和这栋房子结下无间亲密的友谊,仿佛是靠那两个晚上浑浑噩噩的失眠瓦解了坏记忆的体力,好让它由新的梦驱散似的。为了不在起夜时吵醒丽慈,实光把精力都用在和屋门打好关系上,终于学会如何把它恰到好处地推开,能在放自己出去的同时悄然无声。深夜两点,走廊上一片漆黑。只在这黑暗中,实光才能一步不错地摸到起居室的门。

他没开灯,只借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厨房。把身上的细胞处理完,西奥多就说,这几天你和丽慈先歇着吧,养养伤,也养养精神。有几位成员现下不在,不着急认识;工作的细节一类,我们也到时候再谈。说着,他把烟头掐灭,按在烟灰缸里,你会做饭吗?认识地图不?出门左转过两个路口有家大超市,不说话也不耽误付钱。吃剩下的派我给你放冰箱,还能撑个几天——哦,我得先走了。这烟灰缸别收,以后我还得用。

实光从冷冻室掏出半个苹果派,又硬又凉,保鲜膜黏在面皮上,紧绷着,拒餐刀于千里之外。可嗓子里有东西卡得难受,必得借点什么咽下去。他撕开保鲜膜,凑过嘴去,像在啃一栋砖房,勉强纳入口中,也不觉得是能吃的东西。实光把岿然不动的派搁到岛柜上,转身打着炉子,又手忙脚乱地拧回去,先跑去关上起居室的门。他在高火炉上坐一锅水,往中火炉上架了炒锅,撒了油,倒进半瓶意面酱,拿铲子拨两下,才想起来没打火。顺便转头去看那锅水,水面只零星吐出几个泡泡。实光把铲子扔回炒锅,重新捧起苹果派,塞进嘴里。外皮略微解冻,加以嘴里的热度不懈催化,终于刨下一块;派皮仿佛胶水粘的砂子,奶糊夹着冰碴,苹果片像瓦片,肉桂发腥,不堪一嚼。他连磨带吞把冻派囫囵解决完,煮锅才迟疑着滚起来。实光从橱柜里拖出一袋两公斤半的通心粉,超市货架上它标的时间最短,只要五分钟。

厨房里端出来拿坡里意面。研究所的独门食谱,除了青椒、洋葱、培根,还另加白蘑菇进去。这天是周四,因为周五照例守小斋,培根放了十足分量。餐前默祷时,原田跟着大家合起掌来,视线在一张张闭眼的脸上来回。有人轻松,有人凝重,有人像背课文般动嘴默念。初鸟坐长桌首位,眯着眼,看不出他表情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矶井的额头靠在指节上——原田忙把眼睛从她脸上挪开。她对这些日课并不讲究,但上回原田看得起劲,没注意和她对上眼神,饭后竟被说了一通。入籍不久,原田更感到彼此间有心灵的近乡情怯,反而比恋爱时安分些。他从矶井左手边扫视过去,舒缓的眉头、紧张的眉头、舒缓的眉头、舒缓的眉头、一双手。原田慢慢抬头,顺着手往上看,正迎上宇津木的眼睛。他怀里抱着满捧乱书,像从火里抢出来的;制服整洁,肩上粘了半片什么叶子。宇津木的表情不寻常。没在笑,也不是平常忿忿的样子,只直愣愣地盯着他,就是原田使劲眨眼,也不能将这目光截断。他干笑两声,心虚道,宇津木君,来吃饭啊?

宇津木前面的两个眉头即刻松开来,转过去和他寒暄。大家渐次念完,都放下祈祷的手吃起饭来。原田断定他又要挨训,认命地说,唉,坐我旁边吧,宇津木君。你来太晚了,不知道还有培根没有。宇津木和别人说完话,重新往他看去,张开嘴又合上,埋下眼,咀嚼般说:不了,我不吃。可是今天的饭很好吃欸!诺亚嚷道。我……我不吃了。本来也不用吃的。原田疑惑道:你不会是不想和我坐一块吧?原田先生,您说笑了。我本来就不必和您一样吃饭。他松松垮垮地说完,把书重往怀里一拢,扭头走了;到长桌尽头,和初鸟耳语几句,就出门去了。原田松了口气,高兴地拿起叉子,叉中一块培根。

妈妈,宇津木大人怎么不吃饭呀?诺亚含混不清地问。

一惠掩着嘴把一口面咽下去,是呀,虽然我们倒也不是非得吃——他不吃饭,来食堂干什么?

唉,他那个样子,是心情不好啦,你看他都没话呛我。原田正色道,把叉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抱着那么多书,可能是通宵了——你们有通宵这个说法吗?——又想起什么事来,就烦得不想吃了呗。

听他这么说,原田左手边的女孩笑出声来。她的面孔很新,原田花时间想了想,才记起来她是神宫寺家的儿媳。怎么啦?他笑着问道。啊,抱歉,原田大人。女孩拿餐巾蘸了蘸嘴,我是在想,您说话里像是特别了解宇津木大人,觉得很好……

嗐,我当然了解宇津木君。原田理所当然道,咬下一大叉卷着配料的意面,心里把方才宇津木的眼光整顿归类。宇津木君舒心的时候才和我拌嘴,心情一般的时候也许愿意训我两句,要是真累了,是没有工夫搭理我的。他那表情呆呆的,仿佛把脑子里写着如何对付我的那一页给弄丢了,简直和在中庭的长椅上睡着时一模一样。那时一转脸,他不就重新把笑里填上讥讽,又恢复如初了吗?等他情绪好一点,等到明天午饭,再拿今天的事笑话他吧。原田抿着嘴,舔走嘴角的番茄酱。

哐当,实光把脏盘连叉子扔进水槽里。酱料炒过了,一股糊味;快吃完时,他才想起来水里忘了加盐。怪不得食不知味,吃了像是没吃。实光重打着炉子,往浑浊的煮面水里倒盐,炉子的热气把手燎得一抖,大半袋都给撒了进去。他定在那儿一会,吁了口气,心想正好省得再加酱。等不及水重新滚开,实光就把通心粉往里抓,直堆到要从锅里漫出来。一串泡泡从锅底飞上水面,绕着锅沿整齐地排成弧形。实光看着彼此挨挤,一个接一个的水泡,恍惚想起那就是他最后一次在饭点见到宇津木;如同重新打开一本读过的小说,猛然被哪句话刺中双眼,领悟从前草草翻过的冗句,也全都由作者设下了狡黠的关节,引诱读书的手往结局去。不是看完了结局,谁能想到那字句,那没经过调味的时刻,都有其无可动摇的位置?实光只感到胃里搅动,喉咙一涨一涨,像在酝酿一个发育未全的音节。

诺亚抱怨说:我嘴里好苦呀!她上周睡觉时着了凉,退烧后,爸爸妈妈督促她早晚各吃一次药。她左手把胶囊塞进嘴里,右手马上灌进一大杯水,还是苦得伸出舌头,两只手忙不迭地扇风。让二给她两颗送药的糖,中午被她偷吃一颗,晚上就没得吃了。几个研究员走来和她说话。原田清了清嗓子,神秘道:小诺亚,你想不想知道将来的事情?诺亚的舌头缩回去,把眼睛张得和嘴一样圆,原田先生,未来不是神才能知道的吗?!哎呀,也不是预测未来啦。原田得意地从包里取出一个方盒子,是从你今天的,呃,该怎么说,今天的状态?推算将来的发展,打个比方,就和天气预报差不多。塔罗牌呀,原田大人,您还会这个?一位男所员兴致勃勃道。略通一点吧,就当打发时间了。原田大方地说,看准了榎本夫妻在研究室,周围又都是入教不久的年轻人,他才敢把盒子拿出来;还好没人引经文批评他。原田倒出纸牌,分成两摞,像洗扑克一样来回洗了几遍,牌在他手里哗哗作响。洗完,原田把牌潇洒地往桌上排开,好吧,大家别太当真,就玩一回也不吃亏嘛。有什么想知道的?

先有一个女所员上前抽了一张,翻给原田看。原田指着牌上的画,煞有其事地解释一通,讲给她说,那些人和植物如何和她发生了联系,指点她的未来,激起一片快乐的笑声。看他们热热闹闹地围在原田身边,诺亚噘着嘴,晃晃脑袋,嘟嘟囔囔地说:可是不能试探,不能自以为知道神才知道的东西……原田笑道:小诺亚,你知道牌里有一张是恋人吗?恋人?!诺亚蹭一下站起来。对呀,要是抽到恋人,就代表你和命定之人长长久久,恩恩爱爱……原田一手撑着桌子,高高在上地说。我,我也要抽!诺亚急哄哄地叫道,人们为她让出路来。她走到牌前,深吸一口气,盯着牌背,手浮在牌上来回飘了几次,缓缓降下来,用食指谨慎地勾出一张。原田伸手要为她翻开,反被她打回去。诺亚捏住纸牌一角,谨慎地掀起几公分,又把脸颊贴上桌面,畏畏缩缩地向底下一望,即刻把它拍在桌上,紧紧捂住。她咬着嘴唇,突然宣布要大家都闭上眼睛。在场的人都听令撇过头去。等诺亚高兴地说完可以了,原田忍着笑重新把眼睛睁开,只见她挺胸抬头地站在桌边,面前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牌。哦,你准备好了吗,小诺亚?他严肃地问。好了!于是原田欣欣然揭开它,牌面赫然是那对天使羽翼下的裸身男女。哎呀,小诺亚,看来你将来的恋爱一片光明哪!诺亚举起手叫道:太好啦——!原田看她已把吃药的折磨抛到脑后,也就笑着拍起手来,没注意那张牌正对着他,就在诺亚面前是颠倒的。

你们在干什么?这么热闹。宇津木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背后响起。人群一惊,作鸟兽散。呃,宇津木大人,诺亚……诺亚慌忙把那张牌推回牌堆。榎本小姐,令堂叫您过去呢,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妈妈!诺亚快乐地跳起来,直窜出门去了。原田先生,您又在出什么风头?听他这么说,原田松了口气,回头陪笑道,宇津木君,下班了呀?吃饭——哦,你不吃饭。欸,对了,他突发奇想道,你也来抽一张吧!

宇津木皱起眉头,您在玩塔罗牌?这是歪门邪道。不走正途,还想偷窥神爱的尊容,妄图按自己的心意曲解它——,唉,宇津木君,别上纲上线嘛。仅此一回,以后我不玩了,你也来抽一张,看能抽到什么,好不好?原田讨好地说,给宇津木让出正对着牌堆的位置。宇津木不过来,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屹立着,我不抽,您快把这套东西收起来,别带坏别人。有这工夫,还不如多去陪陪晴己君……好啦好啦,宇津木君既然不愿意抽,那我来替你抽一张吧,毕竟我和你关系那么好。原田投降道。塔罗牌不是不能代抽吗?哦,宇津木君,原来你很懂嘛!原田别有深意地笑道,没关系,我的牌没有那么多规矩。我只要心里想着你就行了。他说着,往前跨了一步,看向宇津木的脸。他一脸被方才的对话浇出来的烦躁,撞上原田的眼神,烦躁里又激出鲜灵的厌恶,常换常新。原田郑重其事地盯着宇津木,左手往牌堆里找,他已经想好要拿哪张牌怎么打趣他,只要说,你像一个教皇。你像一个恶魔。你像一个死神。许多合适且易读的牌在等着。原田摸出一张,兴冲冲地往他们中间亮出来。

牌上有一片方形的黑色空间,一张床,床沿雕着神话场景,格纹被子上是玫瑰花和星座纹样。一个人塞在被子里,双手掩面,不让人看见他的脸。原田心中一惊,只想,塔罗牌中还有这样一幅画?牌是他上周在街边买来的,印刷粗糙,也不够七十八张;他只潦草翻了翻附赠的手册,懒得找其中缺页。反正二十二张大牌是全的。原田忙不迭地数那人头上横的银色宝剑,一共九柄。九是妥协的数字,而宝剑则代表……呃,宇津木君,看来真的不能代抽呀,好像不太准。就算不准,毕竟是您为我抽的,代表了我的什么呢?您说说吧。宇津木反过来盯着他,眼角捏出笑意,要看他如何收场。宇津木君,你……你……你最近是不是失眠?原田讷讷地像小学生写图画日记般脚注,你……多注意休息。宇津木冷笑出声,夺过他手里的卡,扔回桌面,原田先生,您说笑了,我不需要睡觉。快把您的东西收起来,别待在这儿无所事事。说完,宇津木正步迈出休息室大门;又过了三天,来告诉原田,晴己不能去正经医院,因为他没有户籍。

五分钟早过了。水里的通心粉煮得软趴趴,没能浸到水里的又夹生,有的咸涩,有的寡味。实光也不管,只是拿长柄勺从锅里源源不断地舀出来,倒进嘴里,吞下去,感到胃像心脏一样搏动。他想到预兆,一副盗版、缺页、被傻乎乎摊到桌上的占卜纸牌,只因为他心血来潮,带着两份因子选出一张,命运就忠实而慈爱地将那画一分为二,使实光今天被无梦的安眠惊醒,从异国的睡乡里挣起来,捂住脸,努力想落泪时,领悟他这幅象征画上悬的是宇津木的剑锋。两次眼光的交汇聚光灯般照亮他,宇津木说,我不需要进食,我不需要睡眠,我与你之间有不可逾越的沟壑。你心情不好,你需要休息,宇津木君,你——你累了!他拼命地说,把攥在自己喉咙上的手解释成一次同弦上的错音,不是吗?那时候、那时候、还有那时候,转过脸来,他不会又一次冷笑着讥讽自己吗?就好像他任由父亲的绞索把他带到这里,却相信轨道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扳正。他习惯了如此轻慢乐观地走近命运,命运于是一股脑灌进他去,而不屑一尝他的齿与舌。锅里空了,口中空无一物。实光急急抓过食品袋,捞起一把通心粉,咬进嘴里。面片断裂的声音滑过喉咙,沉进身体。斋日前空白的神情生根抽芽,在宇津木晦暗沾血的脸上结出讽刺的笑,要不是刚翻开、读过他,还会以为这笑是扳正轨道的铃声,是和自己心底的宇津木图纸相吻合的复刻呢。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我从不知道你会在任何不是床的地方睡着。从不知道在我们登台之前,早就被印在剧本的同一行上了。我从不知道你——你是我怠慢的和恐惧的命运本身。我累了。宇津木说,我累了,所以不吃饭,我累了,所以失眠,我累了,所以一脚踏进命运去,忘了知会你一声。可是,好吧,你现在都知道了!偏偏你是——他说,脸上还在笑,灿黄的眼睛里恨意熔金般淌出来,兼有献身的狂喜与复仇的痛快,这世界上,偏偏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实光跌下去,像是全身都陷进梦里,只有口中还大嚼生通心粉,拼劲全力想把喉咙里的东西吞下去。一转眼,厨房里方方正正的地砖打磨成砂石土路,岛柜与小桌上升,隆起,变成怪石和山峰的影子,被他掉到地上的通心粉化成一滩一滩米白的月光,像指路的面包屑。原田恍恍然站起身来,发觉自己身处一片从未见过的树林,黑紫的天空中有条状的云列队行进,风在他耳边呼啸,往前走。哪边是前?原田哆哆嗦嗦地跟着云上了路,攀过一块树根,又一块树根,眼前出现一幢黑暗,吞没了夜空的黑紫;一扇门,仿佛专为这黑暗准备的;门前有一个人影,本应是黑色,但在这遮天蔽日的黑暗怀抱里,他的黑色简直像在发光了。

宇津木君!原田失声喊道,三步并两步,他朝前奔去。他知道宇津木刚从那深处来,现在要回到门里去,宇津木君!

“除永存的东西以外,在我之前无造物”

宇津木君!你怎么不回我的话?我来迟了,对不起!

“我和天地同长久”

宇津木君、宇津木君!这回带上我吧,去你去过一回的地方,带我一块去吧。你聪明又谨慎,既然走过一次,路肯定都记住了吧?我知道我和你不一样,身体笨重,还不机灵,所以遇到我过不去的地方,拜托你就拉我一把,扶我一下,别让我落在你身后,要是我中途反悔了,就训我、骂我,打我一顿也行,哪怕抓住你的脚腕让你拖着我走,我也走下去,我一定跟着你走下去,只要我们过了那湖,就能再往上走,一直往上、一直往上,所以——

“你们走进来的”

宇津木把手放在门上,甚至不愿回头再看他一眼。不知怎的,原田在那巨大的黑暗中看见他的表情,满怀恶意的笑,等他回到最外一层,死气沉沉的林菩狱里,脸上就再也生产不出新的笑容。原田曾以为那种笑是一日复一日的生活的印章,不料想时间不像月份和年份一样过去又回来,不料想覆水难收。

他说:

“把一切的希望抛在后面吧!”

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回来!

实光猛咳起来,像有人捏住他的两扇肺叶,挤牙膏一样挤出空气。他边咳,边从口中和鼻孔里喷出残渣。定睛一看,厨房的地上已经被他吐得东一摊西一摊,没来得及消化的面粉与油水分层的酱料搅在一起,还在从嘴里流出来,溅到衣服上。他感到噎在喉咙里的那个含混乐音在跳动,于是再使劲一咳,终于让它从嘴里弹了出来,清脆地落在地上。实光摸索着把它捡起来,捧在手里,擦去上面粘的脏东西。流线型,闪闪发光,金黄的钢笔笔尖。实光熟知它的味道,毕竟他曾用宇津木的眼睛、宇津木的耳鼻、宇津木的喉舌触及白玫瑰中的一页,曾在他像自己一样懵懂时,和他一起吞下命运,感到那支笔在他喉管上寥寥写下三韵诗行。不放我进门吗,宇津木君?实光苦笑道,眉头紧锁,感到与那时相同的憎恶,对他高尚的罪行与自以为是的牺牲,对那无力改变的属于结局的一页,对事事清楚却一无所知的自己,升腾起的读者的义愤。多想借着原谅他原谅自己。实光把脸埋进掌心,很想要流泪,就像将一袋布头误认为妻儿,而以为命运辜负了他,以为蛇是上帝使者的那时候;却不能了。笔尖刺进他额头上的疤痕,使他没法合上眼再浸到梦里去。

实光先生?

实光浑身一颤,回头看去,见丽慈从起居室门缝里望着他,走廊的灯光伏在丽慈脚边,体贴着不把触手伸进这一地狼藉里。啊,丽慈,抱歉,你先等——实光慌忙想要站起来,手往柜台上一搭,却一把按在烟灰缸上,把它碰掉了,自己也跌了回去。烟灰缸轻巧地旋转几圈,避开呕吐物,反盖在地上,扣住西奥多留在里面的烟头。实光笑了笑,撑住地板,结结实实地站了起来,丽慈,对不起,等等我噢。好的。实光抹了把脸,匆匆把地上收拾干净,空袋子扔掉,笔尖装到钢笔上,烟灰缸放回原位。怎么了,丽慈,大半夜起来,做噩梦了吗?

丽慈的手在门框上点了两下,没事,实光先生,我——我饿了。

哦,饿了。实光就着裤子擦干净手,从冰箱冷冻室拿出另一块包着保鲜膜的苹果派。正好还剩下一块,我放微波炉里热一下,你……你可以自己拿出来吃吗?

可以的,实光先生。

好,好。实光拧了微波炉的旋钮,拖着身子走向屋门。丽慈轻轻让开了。实光站定,望着丽慈,想要向他笑一笑,可实在没有精力,犹豫良久,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头发。谢谢你,丽慈。丽慈一惊,只是把头低了下去。好,吃完就去睡吧。我也回房间了。

丽慈低着头,视野里只剩下实光塞满走廊的方形剪影。他慢慢地往前走,影子摇摇晃晃地褪去,把暖黄的廊灯连着木走廊一点点卷到丽慈的脚下。起居室里,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