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每次来都像带着某种目的。”推倒最后一个丘丘人高塔后,流浪者突然对我说。
我正准备带他传送,愣了一下,放下手中地图。
流浪者转向我,打量我的眼神中包含着审视。“让我猜猜,接下来我们要传送到须弥城,找那个至冬人偶拿报酬,然后去铁匠铺委托锻造,再去稻妻玩甲壳虫,进尘歌壶收一下菜,就传送回化城郭神像睡一晚?你总是这样匆匆忙忙。”
“啊哈哈,有吗?”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就像行为不端的学者不敢直视风纪官,此刻我也不敢看那绀色的眸子,奇怪,明明我也没做错事情吧?
“昨天你来的时候,你只是做着这些事,我说什么你都不回应。”
我感到一阵心虚。昨天为了节约时间,我关掉了游戏声音,一边听线上会议一边清日常。“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有事在忙。你总是在完成某种工作,与我同行时如此,在化城郭神像的时候也是吧?虽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苦笑。他是怎么看穿的?
“你就像我以前在愚人众,整天不是做实验就是出任务,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没时间想。”
习惯了他平时戏剧性的腔调,听他认真平淡地提起过去反倒有些违和感了。他扶了扶帽檐:“现在虽说是草神麾下,实际上也没让我干什么,除了让我感受智慧之国的文化熏陶。要不是天天陪你走,我都快忘了任务是什么感觉了。”
“跟着你,我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要做什么,只要感觉到你在身边。很安心,好像挨打都不会痛了。虽然我本来也不怕痛。”
“原来你靠我来追忆在愚人众的时光?没想到我居然会被与那些家伙相提并论。”
他不置可否。“看到了吗?化城郭神像,你平时睡觉的地方。”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看见蓝色的光柱探出树冠指向天际。
“你不好奇你不在时我去做什么了吗?”没等我回答,他就自顾自说下去,“按小吉祥草王的意思,我会去教令院坐坐,更多时候在野外闲逛。 ”
“我闲逛的时候下过不少洞穴,须弥的洞穴很深,交错纵横,千回百转,经常会见到古代遗迹或者元素方碑一类机关,还有宝箱什么的。我觉得没趣,就没碰过那些东西。蘑菇挺多的,时不时捡一点,就地煮了吃,虽然我不需要吃东西,但味道还不错。有时我会在地底睡觉,天气热的话洞穴里尤其舒服,很凉爽。”
“除了洞穴,我也会在雨林里睡,在山上睡,在兰那罗小屋睡。我不太喜欢去沙漠,太干燥了,风沙还大。”
“你还真在流浪啊。”
“在野外流浪比在教令院流浪舒服多了,我实在不适合搞什么学术,和那些家伙也合不来。城里其实还不错,大巴扎和教令院只隔了一层地板?天花板?就像隔了一个世界一样。我还蛮喜欢在那边呆的。”
“去大巴扎能看见你跳舞吗?”我眼前浮现出他穿着花神戏服跳舞的场景,舞姿曼妙,眼尾一点红还让那平板身材跳出几分妩媚,不禁笑出声。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反驳。“祖拜尔邀请过我,不过跳舞我有些生疏了,我说我要多练练,过段时间或许会上台也说不定。”
他说话时一直望着不远处的花丛,一种须弥随处可见的、像烈阳般盛开的花,花瓣随微风轻轻颤动。他的声音是不是有点沙哑?是错觉吗?
“怎么,你想看我跳舞吗?”
“当然想啦,你跳给我看嘛?或者你教我,我们一起跳?”
“…我说了我现在不熟练,你是要我出丑吗?”
“没事,你什么样我没看过。来,试试?”我笑了,作势要去抓他的手。
毫无疑问我的手被拍开了。“不要得寸进尺。”
我注意到他胸前青色光球不自然地闪烁。
“…总之你要是想看,下周末晚上来大巴扎找我,忙的话就算了。”
“我会来的,”我认真地望着他,“我会来的。”
“有时候我去奥摩斯港,点一杯咖啡坐着看海,看各种船来往,小的浪船,大的商船,有须弥城出海的,有璃月的,有稻妻的。”
“说来神奇,我还遇见过那位枫原家的后人。当时他和同船的璃月人就坐在我隔壁桌,他们点了一大桌食物,水手嘛,围在一起喝酒,一个个喝醉了嗓门就大,只有那小子安安静静喝果汁吃炸角。我想去打个招呼,又想我其实没有立场和枫原说话了,就一直看他吃,直到他们走。”
“那晚我坐在港口旁边的山头上,心想要不就在这里睡一晚吧,没想到还有第二个人会来这种地方,他跟我打招呼,问我也是来看星星的吗,我一转头就正对着枫原的脸,一下想起好多陈年旧事,清醒过来的时候枫原问我还好吗,当时我就后悔为什么不找个洞钻了。”
“所以最后你和万叶在山头睡了?”
“算是吧。他一开始说要作诗,后来又说太累了没有诗才,就躺着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我也睡了。”
“话说,人偶不是不需要睡觉吗,你好像还挺喜欢睡觉的。”
“啊…”他看起来是在望向什么,“梦是隐秘的过去,是明晦的未来。”
“你喜欢做梦吗?”
“还好,能看到一些东西,或许是残留权能吧。”
他伸手拂去乘风落在发丝上的落叶。
“一开始我并不适应这样漫无目的的日子,总觉得要有用,要有个目的,投入去做事才安心;久了习惯了,发现流浪也挺有趣,世界很大,即使是不朽的人偶每天也能有新见闻。”
“过现在的生活并不是我能做出的决定。我总是有意识避免无目标的独处,尤其是看风景,就像在借景之馆看枫叶飘落,日复一日,徒增无用的空虚。”
“在愚人众并不是那么好过的,但我从来没想过退出,退出的话,我就要独自流浪了,我害怕流浪。”
“那天之后,我问小吉祥草王有没有任务需要我做,她说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会好好生活,让我在须弥周围逛,自己感受。明明把我当器物使用效率最高,却想教我做人,这就是智慧之神的考量吗。”
“总之就是这样,我过上了闲云野鹤的生活,倒是你,明明是旅行者,天天只给冒险家协会打工,提瓦特多少角落没好好探索过的?多少没见过的风景?”
我哑口无言。一个旅行者,离开地图连须弥城的街道都摸不清,算是一种耻辱了。
“我讲了我在须弥的见闻,你给我讲讲梦中的见闻吧。就是你在神像睡着后发生的事。”
“啊,也没什么,就是在做任务,”我思索着要怎么表述,“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前几天我经过教令院,见到很多鸟,不像其他地方的鸟安安静静觅食,那些鸟表达欲特别旺盛,一只叫得比一只大声。”
我才发现,有一只团雀落在流浪者肩上偷听我们谈话。团雀发现我在看它,抖抖翅膀“啾”了一声。
“不要害怕,他是我的朋友。”流浪者轻抚它的羽毛,团雀乖顺地又坐回他肩上。又转向我:“它想听你讲它同类的故事。”
于是我继续说:“有一只鸟,独自站在稍矮的树梢。它长得和其他鸟不太一样,顶着夸张的冠羽,长长的尾羽,叫声也不像其他鸟一般响亮,轻柔婉转。我为它留了影。”
“鸽子在梦里和在提瓦特一样常见。它们在早餐店附近闲逛,捡人们掉下的碎屑吃,一个个长得膘肥体壮。可惜了,梦里没法把它们做成甜甜花酿鸡,吃野鸽是犯法的。”
“你把团雀吓跑了。”
“啊对不起,哈哈哈。”
上次这样好好坐下聊天,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我给他讲最近在做的任务,他给我讲愚人众时的趣闻,完全没有留意到什么时候,天色渐暗,太阳已经在地平线附近徘徊了。
到冒险家协会领完报酬时,须弥城的街灯已经点起来了,街边的临时摊档准备收摊,货物全部打折销售。我拿着刚到手的摩拉买了些小吃,两人边走边吃。
“你知道吗,其实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流浪。”
“嗯?”他嘴里嚼着食物,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流浪是我能想到世间最浪漫的事了。但是社会将其视为浪费生命,最看不起那些游手好闲的人。”
“在提瓦特,你我有无限长的寿命,但我并没有无限长的梦境。人们执着于在有限的时间内生产出更多价值,即使只是有限梦境里的价值。”
他吃完最后一口肉卷:“我以为只有提瓦特这么荒谬。”
“在提瓦特,即使是没有神之眼的人也可以去做冒险家,日落果,甜甜花一类食物随处可见,如果有神之眼的话,就连魔物也不需要担心了。可梦境里,要找食物填饱自己的肚子并不是容易事,什么都要花钱买。也不是活下来就万事大吉了,你要活得体面,要不然就被身边所有人嘲笑。所以人们参加一场又一场考试,只为找到一份长期体面的工作,最好还能满足一下自己小小的虚荣心。”
“过惯了一成不变的生活,当然会有人向往流浪。他们花大价钱去‘旅行’一次,然后又回到重复的任务中,反复回味那次出行的见闻聊以慰藉。”
“作为这些人的一员,我也有自己的任务清单,甚至带到了提瓦特。我想去流浪,可只要我还想活着,我就扔不掉手上的任务清单,只能一项一项做完。既然对于某些人,流浪能带来很多很多快乐价值,为什么他们不能追随自己的价值呢?梦里就是这样,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规矩。”
“我想,如果能彻底扔掉任务清单的话,我希望去流浪,没有目的,没有计划,随心所欲,随遇而安,幕天席地。孤身一人太孤单,最好有个同行的旅伴,同样没有目的,可以敞开心扉促膝长谈。”
我与人偶对视。“就像…现在一样。”
“——,我想和你一起流浪。”
“…骗子。须弥我都快走遍了,有多少路是跟你走过的。”他撇过头。
“不骗你,我保证。只要我能暂时放下那个清单,我就来找你,在下一次必须拾起清单之前,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等到我再也不用做那个梦,我们就可以永远一起流浪,永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眼眶中开始盈满泪花。“——,我想好好感受你,能让我抱一抱吗?”
“…行了,别说那些肉麻话了。别把鼻涕抹我身上。”
我紧紧抱住人偶,感受人偶的躯体一点点染上我的体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