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泽北荣治收到一个包裹。
准确的说是辗转几人最终送到泽北手中。似乎是错寄到泽北以前租住的公寓,差点被塞一张待投寄清单了事,幸好被公寓管理员及时收取。说是包裹,小小的航空信包装一块凸起。寄件人是河田雅史,从秋田寄出。
泽北很感动。在普遍用电子邮件代替手写信的2007年,河田前辈竟然老派地寄信,让他想起刚到美国的那几年。还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泽北和山王的队友保持规律的联络周期。一开始每个月都有近况汇报的航空信,每次信件由山王篮球队各队员轮流起草。
河田前辈的信内容基本包含两类内容:球队爆炸性新闻,如9号球衣可能马上就有新主人和不置可否的河田在意、泽北其实不在意的新动向,如球队新进的一年级中锋高大帅气斩获前日本第一高中生的粉丝。雷打不动的是最后叮嘱,请把训练录像带寄来,看看你有没有在美国给山王丢脸。后来泽北进入NCAA,如果碰上新闻报道或者转播,河田会在信里点评泽北的表现,十有六七都是批评一顿,这种情况持续到用邮件沟通的21世纪。因此在美国的很长一段时间,泽北对收到信件心有余悸。通常在拿到信件的第一时间先看落款,如果是河田雅史四个大字,收件人需要深呼吸做完心理建设才会开始阅读。
野边前辈的来信则温和很多,堪称校园轶事摘要:一般围绕篮球部各成员展开,加之学校和周边商店街趣闻。他们常去的面包店新出的牛肉咖喱包由于太受欢迎,篮球队每次买来的面包都会离奇失踪一两个,偷吃犯至今未能缉拿归案。野边前辈,意外的很生活化。读到副队长来信的泽北每每这么想。
一之仓前辈的来信约等于山王技术统计汇总。从练习赛个人犯规次数到国体、冬季选拔各人上场时间和得分、犯规尽数罗列。泽北很怀疑他是把球队经理的数据誊到信纸上做记录罢了。即使这样,一之仓前辈依然不忘在每封来信末尾加上:加油,泽北。
美纪男的信件是唯一会附照片的,虽然都是风景照。泽北从美纪男的来信中领略过满目丰收的稻田,沿河的樱花,还有校门口打架的野猫。美纪男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和他哥哥完全不同!
泽北最喜欢收到的信件(之一)来自松本前辈——读起来完全没有压力,像聊天一样谈论关于篮球的事,还会分享在深体大学到的经验和战术。只是有几次泽北得意忘形,回复问有没有同在深体大的河田前辈的大学趣闻,之后很快收到了带有十字固颜文字的回信。
顺便一提,松本前辈的署名是简笔画的松树。比起河田前辈来真是温柔多了。
深津前辈,脑中转过这四个字。泽北撅起嘴唇,轻轻地呼出FUKATSU, 还有“队长(captain)”,“深前辈(Fuka-san)”。无论哪种称呼,哪几个音节,都很久没有从口中念出。就算在头脑里乒乒乓乓砸得响,说出口湮没无声,杳无回音。
轮到深津写信的时候总是很简短。
「一切都好。要加油咧。」
「听河田说你最近表现不好。多练习咧。」
落款盖上小小椭圆的姓名印章,圈住深津两个汉字。
太无情了。
但只要泽北仔细回忆,就会发现深津的印章出现在每一封篮球部的来信里。篮球部不管谁执笔,文末都会敲上深津的印章,俨然是得到captain的飞行许可才能出发航行到泽北公寓。
泽北不知道的另一层含义是所有人默认给ACE的信件需要队长过目。自然不是深津提出要看,而是每个人默契地拿着写好的信问深津,“给那小子的,你说些什么。”
要说这个规矩的开始,是有一次深津读完河田的信说了句你这样写他又要哭咧。那你就加上句叫他不要哭。深津沉默不语,从书包里拿出印章敲上自己的名字。
王的心脏总是在看。那枚圆圆的印章既是深津的眼,也是无言的嘴。
收到信的泽北有时会给圈住深津两个字的椭圆添上昆虫触角、兔子耳朵、猫咪胡须、奇异眼镜或者在旁边画上另一个椭圆,盖上泽北的印章,然后敲着笔发呆很久,反应过来的时候想,自己在干什么呀。
都怪前辈,不肯多说几句话。于是在回信里他会特别在末尾加一句,很高兴大家还记得山王工高的王牌。 PS, 深津前辈,可以多说几句吗?
但是每次回信又换一个人写,轮到深津过去半年。再次收到来信确实比之前长,但除了一切都好,多的那句是——别哭咧,再多一幅外星人简笔画。不知道是不是松本前辈给的建议。确实是比之前好一点,但还是不够啊!深津前辈,请不要忘了我!
这是最初一年和旧友联络的常态。到后来只有重大发表时才会收到新的航空信,再慢慢过渡到逢年过节问候时把一整年的故事一股脑地倒出来。
至于深津放弃职业篮球,进入大学念机械专业这件事是在新一轮深津写信的时候附上的。算不上第一时间告知,在秋末冬初的时候泽北收到深津罕见的长信问候。仙台的冬天和秋田很像,前两天下起了薄雪。不同的是,这里面对的是太平洋,不是日本海。景观更开阔,在海边能望到很远很远。总之没来由地说了很多关于仙台的话,泽北一度以为深津的爱好从宇宙外星改周游日本世界遗产了,直到结尾扔出炸弹:顺便一提,我进东北大读机械咧。
泽北握信的手在发抖。他盯着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看好几个来回,太阳穴突突地跳。实在坐不定,起身在房间踱步,不知所措地像咬尾巴的小狗。强迫自己躺下睡觉,睁眼、闭眼,挨到半夜,看了看时差到是可以给深津前辈打电话的时间。轻手轻脚跑到公寓楼外的电话亭,笔记本翻到山王众人的通讯页,迟迟没有拨号。就算打给篮球队的谁,也没办法立刻接通深津前辈吧。深前辈应该在仙台了。河田前辈会有他的号码吧。但因为这件事打过去哭闹,也太小孩子气了。该说些什么。就这样胡乱想着,眼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打湿连帽衫的衣领,好难过,好伤心,想找人说话。
流川枫,泽北脑中冒出一个名字。这种时候就要找个关系不近不远的,再说流川刚来美国一阵子,之前自己以过来人身份帮过不少忙,应该不会不接我电话吧。虽然泽北心知已经很晚,且流川都睡很早,总之,最后泽北连哭带闹,电话里折腾了流川一个小时,似乎所有情绪都在那个电话耗尽,他再没有勇气去问深津。他深知自己太受眷顾,不该天真地残忍。
之后逐渐没什么寄送物品的必要,千禧年之后联络改用电子邮件。至于再后来,泽北搬家就没有告诉大家。
但这些不妨碍这个包裹如今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泽北手里。一张合照、一封简短的手写信,还有一个小小的绿色天鹅绒袋子。泽北解开袋子,取出一条项链,朴素的银质链子坠一枚银色戒指。
时隔多年,读到河田前辈的信已经不会呼吸紧张。看着合照里的山王篮球部的大家,亲切怀念的情绪涌上心头。穿着便服的深津、河田、野边、一之仓、松本,还有堂本教练站在2007年IH冠军队伍身后,留下意为传承的合照。
深津的模样陌生又熟悉,和几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没大变化,尽管那是一次难看的分别。照片里的深津戴着如今在泽北手里的项链。只是很普通的银色金属戒指,看材质甚至不是银制品。奇怪,他是从什么时候戴这条项链的。为什么和深津前辈在一起时自己从没注意过。
翻弄一会,不知所以。短短半页信,泽北很快读完。心脏怦怦跳。
今年夏天,山王时隔四年取得IH冠军,大家久违地回到秋田聚会。之后深津拜托同在东京就职的河田帮他寄送最后的行李回秋田老家。河田在打包时偶然发现掉出的项链。虽然很对不起深津,思考再三还是自作主张寄给了泽北。
在泽北解开这枚戒指与自己的关联之前,最后一句话把他拉回到那个坐立不安的夜晚。
「在我寄出这封信件一周前,深津已去圣保罗就职,长期派遣五年为期。」
圣保罗,在哪里?南美巴西?地球的另一端?
太奇怪了这种感觉。如果问河田前辈,肯定能知道深津前辈在哪里吧。就和当初一样,如果打电话给篮球部,辗转到河田前辈,接下来一定能接通深津的电话。但是泽北固执地感到无比失落。一直以来,泽北内心习惯只要回去总能见到大家,见到他。然而现在的日本,是没有深津一成的日本了吗?
那个人会离开,也不是第一次。只是这次如此彻底。
他好狠心。
这枚戒指又是怎么回事?泽北有点生气。从什么时候开始,深津前辈变得看不到他,眼里没有他。可是泽北荣治,你哪有什么资格怪深津,明明把事情搞砸的是你自己。此刻的泽北不知该如何处理河田前辈远道而来的善意。
他再次拣起戒指,反复端详。从尺寸看,显然戴不进他手指。只是,诶,艰难地可以套进半截小拇指。
是的,泽北戴过这枚戒指。在山王工高最后的夏天,从广岛败北回到秋田之后。
“喂—河田同学,哦,还有深津同学—能帮个忙吗?
从学校最里段的小剧院门口探出两个身影,是三年级的学生。手里举着半成品的道具和纸糊的画板,上面醒目的大字写着「首演敬请期待」。
泽北被无视了。原来不是所有山王工高的学生都认得日本第一高中生。在戏剧部三年级生的眼里,同级的河田和深津更像是会来帮忙的人。
篮球部结束训练后,深津和河田留下来给泽北加练。毕竟不到一周后泽北就要去美国,且大概率会打控球后卫。被河田前辈和深津前辈zone press的感觉可不好,不过经过两天的适应,今天后半程突破成功。到底是前辈手下留情,让泽北保留信心,还是自己进步神速,泽北没想那么多。总之,泽北心情不错,没有因为被无视而闷闷不乐。
走在最前面的河田爽快地答应,“需要我们帮什么?”
“麻烦河田同学和深津同学走个位,我们试一下灯光和调度。剧目的主演暂时来不了,可能是路上碰到电车延误。 ”
“走位的意思是?”
“根据剧目情节走到固定点位,站着做点动作就好了。” 三年级学生有求于人,把任务说得很简单。
“没问题。在排什么?”
“罗密欧与茱丽叶。”
“噢!我知道!莎士比亚!”刚才一直没出声的泽北惊呼道。
深津听闻泽北口中念出这个名字,斜眼看他一眼。
“不用穿舞台表演衣服吧?” 河田略带害羞地问。
“就算有也没有河田前辈的尺码吧。”泽北毫不犹疑地接话道,做好看戏的准备。
“要挨揍了咧。” 深津冷冷地说。不过河田决定在外人面前放泽北一马。
戏剧部的学生并没有发现这三人剑拔弩张的好笑氛围,平静答道:“看身高的话,麻烦河田同学演罗密欧,茱丽叶的话…”
对面学生向深津递来茱丽叶的剧本,深津把泽北向前一推,“你去咧。”
“这是我们篮球队的王牌选手,他和河田搭档。”
“啊!队长!”
代替主演的走位任务确实容易,只需根据提示走到点位,站定读台词,最多根据台本提示做出简单的肢体动作。深津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两个大高个运动生初试爱情戏剧,着实有趣。更有趣的是两人风马牛不相及的对戏。河田还试图带着感情朗读,泽北完全是棒读,甚至会不假思索地念出括号里的走位和表情。「括号,皱眉。退下。」
接下来一幕是罗密欧和茱莉叶在舞会上相遇。忽明忽暗的灯光于头顶旋转,照得两个和尚头愈发滑稽。场上临时凑对的罗密欧与茱莉叶十分尽责,不仅边念台词边转圈,还挽起手臂。一曲完毕,泽北茱莉叶伸出右手手背抬向河田罗密欧,娇嗔的索吻姿势——泽北自己脑补出来的动作。
“其实不需要做动作。” 深津一旁的戏剧部生小声嘀咕。
面对泽北伸出的手背,河田拧巴眉毛、抽搐嘴角,正要咬咬牙,敬业地低下头去。泽北茱莉叶毫无矜持,快憋出眼泪来,见河田前辈低头,霎时要将腾在半空的手抽回来,0.1秒间泄露一丝惊慌。河田完美捕捉烦人精王牌的坏心眼,一把攥住泽北要抽回的手,用力捏住,怒目回视。泽北疼得直龇牙。
“哎,不需要做动作。如果想的话,也可以。” 一旁的戏剧部员敏锐察觉微妙氛围,开玩笑地打圆场。
参透走位试演的真谛,河田把头重新抬起来,放开泽北手时狠狠瞪了他一眼。泽北如蒙大赦,揉着发红的手掌,狡黠地朝深津眨眨眼,宣告恶作剧成功。他笃定有同级生在,河田前辈不敢发作。
很有意思,深津心想。
幕间时戏剧部员讨论河田太高大,体型也太宽了,造成额外的舞台阴影,影响灯光效果。泽北听着笑出了眼泪。
“你完蛋咧。” 深津背手说。
“还是麻烦深津同学吧。和这位篮球部的…” 郑重感谢过河田同学的戏剧部社员寻求深津的帮助。
“泽北,泽北荣治!” 王牌选手精神地自报家门,
“嗯,看身高的话,麻烦泽北君演罗密欧。” 茱莉叶的剧本还是回到深津手里。
轮到河田眯眼笑了。
这是什么车轮战吗?
深津被安排在简易置景的二楼窗台,从这里开始他和泽北要进行在窗台一上一下的对话。泽北罗密欧即将在花园里对茱莉叶深情表白。这还是深津第一次从上往下看比他高大的泽北。舞台顶灯将匀称高挑的身线拉出长长的斜影。泽北正仰着头把剧本举过脑袋,念着与他性子极不匹配的台词:
『那边窗子里亮起来的是什么光?那就是东方,茱莉叶就是太阳!美丽的太阳!』
深津不禁好奇那册台本下盖住的面容以俯视的角度是怎样的光景。曾经数次挂上泪珠的眼角,委屈耷拉的眉毛,皱巴巴的鼻梁......
唰—
随声而落,泽北猛然拽开遮在他脸上的台本,柔和的暖光跳进他仰望茱莉叶的眼神,汇聚成热烈的视线,宛如真的望向初升的太阳,充满能量和希望。
深津愣住了。这就是他好奇的模样。仿佛面朝太阳的窗台下渴盼着的罗密欧是他自己。深津勉强把视线拉回台本,一字一顿地念道:
『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抛弃你的姓名吧,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
『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罗密欧要是换了别的名字,他的可爱的完美也决不会有丝毫改变。』
山王的ACE换个名字,换个身份,还是他吗?初来秋田的毛头小子和很多年后会进入NBA大展拳脚的篮球明星,都还是他吗?是现在站在窗台下,以他人宣之于口的爱恋之名,深沉注视自己的泽北荣治吗?
『罗密欧,抛弃了你的名字吧;为我永远留下。我愿意把我整个的心灵,赔偿你这一个身外的空名。』深津念道。
所谓永远是什么。深津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他不太懂。
『那我们就听你的话,你只要叫我“爱”,我就重新命名;从今以后,永远不再叫罗密欧了。』泽北甚至微微扬起嘴角,稚嫩的面容毫不掩饰为这份炽热的爱而骄傲。
泽北荣治,你是不错的演员。
『晚上没有你的光,我只有一千次的心伤!恋爱的人去赴他情人的约会,像一个放学归来的儿童;可是当他和情人分别的时候,却像上学去一般满脸懊丧。』
念出这句话的罗密欧又是那个高二的泽北荣治了。要说情人,大概是篮球吧。篮球场上伤心的小狗,露出被通知补作业时的沮丧。这一幕完,深津单手撑着栏杆,托住下巴,若有所思朝下看,“还蛮像你咧。”
换场时深津和泽北发现河田不见了。
“他说要回去辅导美纪男作业,先走了。” 戏剧部的同级生解释道。只有深津知道,河田跟他提过弟弟今晚会跟着妈妈回老家,所以明天队内训练请假。深津默默站到新场景的点位。
排练跳过了罗密欧杀死提伯尔特的情节,但为了帮助泽北罗密欧搞清楚状况,戏剧部前辈快速向泽北口述罗密欧如何误杀茱莉叶的表哥,导致有情人天各一方。
走位而已,需要了解这么多吗?戏剧部难道发现了泽北帅气外型加不赖的表演潜力?深津目不转睛地监视着舞台上的一举一动。说到有情人因世仇新恨无法结合,罗密欧被放逐时,泽北的肩膀明显开始颤抖。
“要哭咧。”
“才不会!” 听到深津叹气的泽北不服气地转过头,泪光还在眼眶打转,他用力吸一吸鼻子,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前辈拍了拍泽北的肩膀,一副委以重任的表情。
尽管台本里的茱莉叶伤心欲绝,深津只是照本宣科,按照剧情安排在简易的床上做出痛苦趴倒的动作。
“麻烦深津同学做多一点身体晃动、摇摆,也可以拿道具捂住脸。” 戏剧部成员指的是一旁的枕头和毯子,用来捂脸哭或者擦眼泪。
『茱莉叶只是哭呀哭的不停,一会倒在床上,一会又跳了起来,一会叫一声提伯尔特,一会哭一声罗密欧,然后又倒了下去。』
负责道具的同学念起了奶妈向罗密欧转述茱莉叶近况的台词。于是深津根据台词提示,倒在床上,跳起来,念出两个名字,又倒下去,一模一样演一遍。讲究进攻效率的控球后卫,连抬手臂的多余动作都没有。真是绝佳的进攻台本执行者。
原本津津有味看戏的泽北心中不自觉萌生出危险的好奇。那张处变不惊的面容是否有一天会露出难过的表情,如果会,是因为什么。但这意味深津的心碎。泽北猛然被自己的念头吓到,还是不要了,他连忙祈祷深津前辈一辈子都不会经历这些。
“别走神。这个给你。” 道具成员递过来一枚戒指,“是拜托机械组的同学做的道具。” 泽北一眼看出自己戴不上这戒指。这枚该由奶妈交给罗密欧的戒指原本是按照主演罗密欧的同学的手指尺寸定做。应该是个比泽北个子小一圈,指节也瘦削一圈的男生。
不过能戴在小指。
被放逐的罗密欧再也不能回到维罗纳。罗密欧戴上戒指,与心爱的人做最后的告别:『茱莉叶所在的地方就是天堂。』
泽北攥起拳头,露出刚刚卡进小指的戒指,鬼使神差地亲吻了戒指,像NBA球星那样。然后面露天真地看向他的茱莉叶。他想他的茱莉叶明白这个动作。所幸背对舞台,微小的动作没有被戏剧部员抓住。
我们的ACE犯球星瘾咧,深津脑中划过这声吐槽。只是泽北念词的语气太认真,一瞬让深津有点恍惚。
舞台一角的灯光微微亮起,预示晨曦将至,苦命的恋人即将分别,而且是两人都未预料的最后一面。
『你现在就要走了吗?天亮还有一会儿呢。那光明不是晨曦,是从太阳中吐射出来的流星,要在今夜替你拿着火炬,照亮你到曼图亚去。所以你不必急着要走,再留一会吧。』
曼图亚是哪里?维罗纳到曼图亚有多远。深津下意识琢磨,一定没有日本和美国那么远。同样是离别,完全没有可比性,为什么自己会冒出这个念头。不过,太阳孕育的流星落在地上燃起火炬,似乎很美。
还有,『你现在就要走了吗?再留一会吧。』
深津不是会说这话的人。就算几天后去机场,大概率只是沉默地看着泽北和家人泪别。借由台词说出来,算好吗?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吗?
『再给我一个吻,我就下去。』泽北翻出栏杆,身子退到梯子顶端,悲伤迫切地恳求。刚说出口,泽北就被自己的语气吓到。早已不是戏弄河田前辈的胡闹朗读,泽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以假乱真般投入。
嗯…只是在演戏吧。
这里要有一个吻吗?台本上没写。深津前辈会怎么样呢?茱莉叶的台本上会有吗?会写着(茱莉叶俯身亲吻罗密欧)吗?啊,光是这样想象,脸上温度骤升。泽北急切地期盼,不是期盼这个吻,他只觉急切地好奇,他的深前辈到底会怎样回应这句话。
深津缓缓将脸凑近,球场上永远笃定的视线如蜻蜓薄翼触在泽北鼻尖。深津停在了前所未有接近的距离。
这不是一个要接吻的动作。他念出下一句词:
『你想我们会不会再有见面的日子?』
……
好像不那么棒读了。好像是深津一成在问这个问题。
怎么不会有?我们明天不是要训练吗?就算我要去美国了,也是可以见面的吧。可以坐飞机。这是什么场景,预演送机分别吗?
『一定会有的。我们现在这一切悲哀痛苦,到将来便是握手谈心的资料。』泽北不自觉又扬起嘴角,胸有成竹的模样。少年给予承诺时总是抑制不住的自信。
『我有一颗预感不祥的灵魂,你现在站在下面,我仿佛望见你像一举坟墓地下的尸骸。也许是我的眼光昏花,否则就是你的面容太惨白了。』
…这可不吉利。深津心想。幸好泽北面容并不惨白。准确地说,是泛着红晕。
总算到最后一幕。深津茱莉叶平静地躺在繁花簇拥的坟墓。幸好不是用真的鲜花,否则要花粉过敏打喷嚏咧。这个原本按照女演员身型做的泡沫坟墓被深津塞得满满当当。他动弹不得,双手放在腹部,谈不上优雅,但至少安谧,不用说台词。
深津能清晰感觉到泽北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手舞足蹈,激动地念着台词。
“可以了,可以了,不用哇哇—这样。” 虽然看不到泽北的表演,但想必是肢体语言过于丰富,被戏剧部员纠正了,“接着罗密欧要抱住茱莉叶了。”
深津一动不动。身体由悠闲地平躺一瞬绷紧。极细微的肌肉变化落进泽北眼中。
拥抱,他们之间有过很多次。团队列阵,庆祝进球和胜利,两个人的、全队的,数不过来。却从未像这一刻这么促狭。他们彼此都意识到这是仅属于两个人的拥抱,以罗密欧与茱莉叶的身份,带着蚀骨的痛,拥抱死去的爱人。
周围都安静下来。
“深前辈,” 很轻很轻的一声,钻进深津的耳朵,他的眼皮因此抽筋了一下。那个声音说,“失礼了,我要…”
......
许是停顿太久,好心的戏剧部员看穿尴尬,大发慈悲提示道:“罗密欧该喝毒药了。”
“啊,哦?” 泽北喉间漏出惊讶,只是话没说完,泽北罗密欧下意识举起道具瓶子,一饮而尽,并且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毒药不会这样的咧。深津心想。还没想完,身体被压上一座山。药力也太快了。
咚咚,咚咚。
双重心跳交叠。
呃…好重!深津下意识觉得重,回过神来其实也没有。泽北趴伏在身上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轻。重的是两颗重合在一起砰砰跳的心脏。以往球场欢声里被湮没的心跳,只摘取两个人,原来是这般震耳欲聋。
除了心脏,全身都僵住了。几乎感受不到手指尖。深津蜷了蜷被泽北腹部压住的双手,试图握起拳头来确认自己的末梢神经是否还能正常运作。身上的泽北仿佛被挠到了痒,轻哼一声。
“罗密欧不要趴在身上,一会茱莉叶还要起身呢。”
半秒后,泽北的身体离开自己,转而趴在坟墓边上,指尖懒洋洋地搭在花束里,点在了深津的小腿上。当然泽北全然不觉,眯着眼偷看起身的茱莉叶。他并不知道接下来的情节。毕竟,罗密欧在这一刻已经死了。
台本上写着:茱莉叶低头去够罗密欧唇上的毒药。
深津用眼角观察在场各位人员的站立位置,随后低头遮住舞台面朝观众方向投来的视线,阴影洒在泽北脸上。泽北睁眼了。
花束掩盖下,深津有意无意地勾住泽北的小手指,原本微凉的金属戒指被烘得暖暖的。
深津在笑吗?
灯光暗下来。
剧终。
“真是一次好玩的经历。” 回家路上泽北意犹未尽。
“可惜你看不到咧。”
戏剧部员非常感谢他们的帮忙,热心地要在下个月首演时给篮球部全体成员安排第一排的座位。
“好遗憾,还是很想看的。”
“不要想着去戏剧部咧。” 深津回头看看泽北,快步向前走去。
“才不会,咧。” 泽北学着深津的口癖,轻快地追上,“前辈把我想成什么了。”
戒指?
对了!就是回去的路上泽北发现小拇指戴的道具戒指没还。
回忆至此,泽北完全记起这枚戒指的来历。
那时候深津伸手说,给我吧。
泽北艰难取下,发现戒指内圈直径两端刻着R和J两个字母。
“什么意思啊?”
“Romeo和Juliet咧。“
“噢!”
“英文太差咧。”
戒指内圈,R和J。如果有的话,就是这枚戒指没错。
泽北凑到窗边,转动戒指。回忆带他走进深夜,月光里流淌一串银色的光:
REMEMBER EI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