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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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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7
Words:
6,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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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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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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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六鹢退飞

Summary:

*春秋鲁僖公十六年,有六鹢退飞经过宋国都城,是因为遇风而退。后以此典借指风; 也借以形容人得意或失意
*也是围棋术语
*Summary:写好遗书、交托好后事的陆无昭抱着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心情从曾经与一生羁绊无数次走过的断崖上一跃而下。然而当他在医院里醒来时,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成为了昔日下属旗下的一个秘书——在三个月前在替前者东奔西走时被一辆货车撞进了医院,几乎已经被宣判脑死亡,却又在这个关口奇迹般地醒转。在之后养伤的一个月中,他在三观反复碎裂又拼好的过程中明白了三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第一,现在已经是2012年,距离他死去已经过去将近三年时间;第二,他那一直以内敛温文、逻辑性强、热爱围棋而被他所喜欢的安秘书,居然是个与以上三点特征几乎相反的奇男子;第三,他的灵魂伴侣、曾经即便面对他的请求仍不为所动的最高原则主义者温再冰,宣布从政。愕然之下,他辞去了安夕正阵营中的职务,连夜搭乘火车前往峰下。在颠簸的路途中,他终于明白当初自己的决定给那个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带来了怎样灭顶的悲剧。

 

*补档

Work Text:

为君入仕途,为君出谋略,为君证清白,余生承君志,万死不足惜。

 

0.

陆无昭醒来时,几乎被耳畔唱彻的仪器报警声吓得魂飞魄散。他觉得头昏脑涨,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似乎恨不得下一刻就立地解体,化成一缕青烟。

歪歪头,有颈部支架;踢踢腿,有石膏;转转手,有厚重的绷带——就连咽口唾沫,都能感觉到喉管。他一辈子都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即便身居高位、几乎被困在那九层宫阙中时,也总能拉着温再冰陪着自己跑步锻炼。现下忽然被这些乱七八糟又碍手碍脚的检测器束缚住,只觉得浑身都不爽利,想要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

但旋即,他又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原本还怒气勃发的心情瞬时如同被一针戳爆的气球般嗤啦啦地瘫软下来。像是偷拿大人钱包的小孩子被抓了个正着,他紧紧捏着被单的一角,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

几十米的断崖也不行?看来他果然是不合时宜地命太硬…只可惜那些心甘情愿脱下西装、换上庄稼人的布衣陪着他在峰下务农的年轻人,恐怕从此要背上一个难以洗脱的污点,与职业生涯的制高点无缘了。

他艰难地眨眨眼睛,面前晃过许多笑着的面孔。有挽起袖子在水田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只为捉一只鸭子的、以金清逐为首的一群青年;有在乡间小道上挑着扁担颤颤巍巍走过的左邻右舍;有从汉城千里迢迢来拜访的昔日旧友…还有扶着柿子树、笑得温和隽雅的温再冰。

那是夏天的尾声。因为一些已经变得模糊的原因,对方在一天之内往返梁山与峰下两趟,赶在晚饭之后的会客前急匆匆地折回,踏着一地夕阳走进院落。晴朗天气里的日落总是壮美,浓烈的色彩深深浅浅地抹上将要丰收的田埂,又被风吹落在温再冰的发顶,将那许多年前便已经透出雪色的鬓角染得异常漂亮。带着囡囡回来度暑假的剑皓在门口修剪枝条,颈子上还搭着毛巾,拎着一把大剪刀便十分不拘小节地上前拥抱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叔,姿态亲密地连亲爹都羡慕。

温再冰笑着拍拍已经是中年人的后辈的背脊:“长高了。”口吻还是同九几年时别无二致——陆无昭彼时正在汉城忙竞选忙地满脑门官司,连吃饭和睡觉都吝啬,更遑论抽时间关心子女的学业。是以剑皓和静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和温家的峻永与多卉共享一个“父亲”,放学后在律所里写作业,每周战战兢兢地上缴成绩单,然后快乐地领走零花钱。温再冰出席他们四个的家长会,定期敦促他们注意身体,合理安排饮食,唠叨地不似在釜山叱咤风云的人权律师,反而像极了老妈子。然而陆剑皓大学毕业后刚开始在海外生活时,越是对平日里的点点滴滴感到苦不堪言,越是想念自己那个温和又严厉的长辈。可惜温再冰已经随着陆无昭来到位于汉城中央的九重塔内,一年之中休假都寥寥,还因为压力过大在换牙手术时昏昏睡去,完全没有余裕顾家。以至于一起长大的四人中年纪最小的多卉反倒成为享受父爱最少的那个,但她少女时性格便颇类温再冰,含蓄内敛惯了,也没人能从那张常年神情寡淡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想到这些,陆无昭不由莞尔,但笑过之后,更觉苦涩。他与温再冰相识半生,知交莫逆,从催泪弹与警备线下活过来,在浩如烟海、却难寻良策的卷宗与自觉无力、仿若以卵击石的漫漫长夜里走过,于阴谋阳谋与勾心斗角中挣出,彼此之间早已没有秘密,以眼神便能道尽千言万语,以后背便可交托身家性命。然而在最后的时光里,他却瞒住了这位一直以来与他形影不离的朋友,几乎是孤注一掷地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昔年共事时,他为再信任投票的提案在深夜敲开温家私宅的大门,却被披着睡衣呵欠连连的温峻永告知温秘书还在办公室,不曾归家。于是他顶着三月的烈风,捧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笑嘻嘻地不请自入,将那张文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的半壁江山清空,折了一双筷子,献宝般递给黑眼圈浓重、正靠一杯苦到几乎具象化的咖啡提神的老友。

温再冰匪夷所思地看了他半天,终于拗不过他的执着——还有食物辛辣的香气,哧溜溜吸了口面条,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星点血色。但不过吃了几口,他又忍不住提起公事。

“前辈,您还是执意要进行再信任投票吗?”

他总是能看穿陆无昭的心思。从律师时代起就是如此,到后来辅政时所经历的林林总总:譬如彼时的信任危机;又好比之后的议员选举与法务部长的任命…加诸在一起,累积成非常可怕的默契。以至于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时,陆无昭几乎要花去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自制力去粉饰太平,只求自己那一点轻生的念头不被多年知己一眼窥破。

否则…他不知道在面对那人的劝阻时,他是否还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

再冰,你现在怎么样了呢?

陆无昭微微偏过头去,不让正在对他上下其手的医生与护工看到他眼中的那点泪光。他与温再冰虽被评价为全然迥异的两种人,但骨子里都是一模一样的倔强与坚韧。刀枪棍棒打不穿,流言蜚语击不垮,外界压力越是迫人,反而让他们的背脊挺地愈发板直——哪怕真的内心慌乱不堪,都不能低了姿态。颇有些宁折不弯的意味。

因此,不论在怎样的景况下,他都很少落泪。在处处考验人性的圈子里活久了,便明白世界的运转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示弱而改变节律。相反,暴露软肋甚至可能是致命的,故而在遇到危机时最先想到的往往不是自身的感受,而是如何妥善地解决——被评价为奇迹男孩如陆无昭,自然是把这条成功铁律贯彻到了生命的终点。

然而在那呼呼风声催刮耳膜,世界倒转,金乌坠落时,他却想到温再冰。经年累月的相处中,他的秘书官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拼凑在一处,演绎出一张悲伤之至的面孔,不流泪,就那么怔怔地望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害怕地颤抖起来。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像温再冰的痛苦一样深重又长久地叩击他的心扉,其力道之大,角度之尖锐,让他疼地直抽冷气,无法呼吸。

…就像现在这样。

——这么说可能并不精确。因为此刻他的间歇性过呼吸其实另有他因,并非由于心如刀绞,而是极致的惊愕。

一个西装笔挺的英俊中年人——如果要他评价的话,大约是忠清道风格——旁若无人地推门而入,拨开正低头检视仪器信号的医生来到他的面前,面上带着熟悉又陌生、令他鸡皮疙瘩直冒的肉麻微笑,轻声向他问好。

而对方的身后,跟着的是一连串的长枪短炮,一只只一对对统统找准尚陷入极大震撼中无法自拔的陆无昭…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安夕正那挑不出毛病的俊颜。

…没错。就是安夕正,那个曾经对他的选举鼎力相助的辩论鬼才。

 

1.

陆无昭看着眼前如同鲨鱼嗅到猎物的血腥气般求知若渴的记者们,陷入了巨大的震撼后短暂的头脑宕机当中。

“陆先生!安知事在听闻您醒来的消息后便立即赶过来探望——作为在出事之前还对媒体发出过不利于其阵营的言论的幕僚,您有何看法?”

我没有看法。陆无昭在心底麻木地回答。

“您会为知事的以德报怨而感动吗,陆先生?”

我没有,我不会,请闭嘴,谢谢。

陆无昭看着那一张张因为见证了一场精彩到极致的政治秀而扭曲的面孔,心里又一次浮现出方才安夕正含泪的真诚眼眸,顿觉一阵无力——他之前只觉得这位幕僚手腕通达、长袖善舞,却没料到对方演戏也是一把好手。就冲那在半秒之内自如切换于“对秘书的公事公办”、“对媒体的恩威并施”与“对犯过错误的下属的既往不咎”的惊人演技,他非常诚恳地认为安夕正绝对有继承遥远东方名为变脸绝技的天赋。

这就非常虚妄甚至幻灭了。

陆无昭印象中的安夕正是安静内敛而有同理心的人——因为热衷围棋,他比起李光载的悍勇更多地表现出智谋,又能适时地显得悲天悯人,精确地符合了他对于幕僚的选择标准。而除了在蓝宫时调停他对温再冰莫名其妙的敌意之外,陆无昭几乎没有见过对方发怒的模样。

浸淫政坛多年,要说对这个圈子里的人所能表现出的节操缺缺毫无认知的话也不现实。陆无昭能够理解人作为趋利避害的生物、对于环境所作出的种种妥协,却不能接受这个人是安夕正——他甚至不敢去想之前那个淡泊名利、清心寡欲的安副院长到底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还是他的幻觉。

这种不真实感在他于两天后收到一张落款为安夕正选举委员会的账单时达到了顶峰。

“也就是说,安知事因为过来探望我而损失的三个小时需要由我来支付?”

对面的秘书小姐冷淡地点点头。

陆无昭手里原本握着的笔掉在纸上,他感到异常愤怒。但还没等他架起炮台,秘书小姐便又开口了,语气轻柔,却像是在背书般毫无感情。

“陆议员之前公开表示了对温议员的好感,已经给安知事招致了麻烦,知事却还愿意不计前嫌来看您,您不该这样问。”

陆无昭已经彻底无语了。他现在只想揪住安夕正的领子问问——这都是谁教给你的驭下之术?不是我对吧?

但是他的大脑更快地捕捉到另一个关键词——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姓氏,但陆无昭就是对此有着无与伦比的条件反射速度。在生前如此,现下亦然。

“温议员?”

秘书小姐似乎是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厌烦又不敢置信。

“您连这都给忘了?”她语带讥讽,“‘我不明白阵营内部为什么对温再冰议员攻讦诸多,亲陆是什么原则性错误吗?’这话难道不是您亲口说的?”

陆无昭脑中的某根弦在听到那个他隐隐有所预感的名字和“议员”这个后缀结合在一起的一瞬间,砰地一声绷断了。他豁然坐直,吓的秘书小姐往后退了退。

“温律师做议员了?!”

血液在点滴管里倒流,一片仪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秘书小姐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神经病。

 

陆无昭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活在梦里——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温再冰绝不可能同意参政。别说是做议员了,就连在他的一再保证下就任幕僚时尚且思虑良久。永叁先生的秘书当年以权未能打动他,日后陆无昭以情亦没法动摇这份坚持,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一个人或是一件事能够左右他的老朋友。

凝固于纸面的照片里,画着几支爬山虎的浅绿色背景板前,身披候选人肩带的温再冰对着镜头微笑——仍然是那种带着一点羞怯的,他熟悉的表情。作为曾经的政治人,陆无昭见过无数虚伪的社交性笑容:那种连露出几颗牙、唇角弯起的弧度都要经过反复练习和计算的神态,像是可憎的牛皮糖一样黏在那些人的脸上,宛如揭不下的画皮。

认识到这一点时,他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抹了抹眼睛,他翻过一页。

“虽然之前与政治保持距离,但是黑暗的时代把我引向了它。”

“如果陆前统领还在的话,您觉得会对您的这个决定说些什么?”

“…我想,他大约会说——不要这样做。”

读到这里,陆无昭有些颤抖地将那一份报纸叠成三叠,放在手边。春日里温暖的阳光如锦缎般落下,毫不吝惜地为温再冰的面庞镀上一层浅金。然而那双曾经让他沉迷的眼睛里支离破碎的痛苦却被这样和暖的气候衬地更加无处遁形,一时间竟让陆无昭无端地生出如坠冰窟之感。

就在这个瞬间,他决定去一趟烽下。

 

2.

比起庆南的其他市郡,烽下的仲春实在谈不上温暖;四月初的天气,花圃与农田还有些萧索的迹象,人们却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不仅在田埂地头,更兴致勃勃地装饰着村里为数不多的几条公路。明黄的色彩温暖地充盈着陆无昭的视野,如同冬末江河化冻,春水东流。

所有人都因为某种他不愿细究的原因而向这个偏僻的村庄汇聚;只有他打算启程离开。经营着几间民宿的房东一家很热情地挽留他至少住到五月,却被他婉言回绝了。

“我要是不回去,家里该揭不开锅了。”他睁眼说瞎话。

质朴的大爷大娘哎哟喂半天,似乎是有些同情;三人七嘴八舌地又掰扯几句,末了两个老人不由分说地将自家儿女推出家门,一定要将他送到村口的长途汽车站。

“卢大哥是在哪里工作呀?”

路上,数天来几乎与他朝夕共处的年轻人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村里的土路蜿蜒曲折,他说这话时还要时刻注意脚下,留心着不要在下一刻便摔个人仰马翻:令他很难不惊奇的是,那个自称初来乍到的中年男子一路目不斜视,大刀阔斧又精准非常地避开了几乎所有坑坑洼洼,时而还贴心地放慢脚步,等待两个至少比他年轻了二十岁的小青年;实在是让人感到挫败。

陆无昭闻言愣了一愣,脑子里迅速地闪过几页纸的住民信息。

“天安。”或许是觉得太干瘪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本来是汉城人,后来去忠清读研究所,工作也就在那里找了。”

“那您这次回汉城,算是返乡咯?”女生两手空空,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走在二人跟前, 神情娇憨地 回过头来问道——陆无昭一晃神,在某个瞬间仿佛又看见静妍的面孔。

“算吧。”他低一低头,神情蓦地变得柔和,“很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家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两个年轻人和他们的父母一样热心,在往来车辆的尘土飞扬中陪他等到了下一班往高铁站开的汽车,又帮他将两只旅行包费力地塞进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车斗中。

“会有人来接您吧?”告别时,男生这样问他。

陆无昭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口袋里的手机,和他们每人拥抱了一下。

“当然。”他自从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笑的开怀,眼中却不知为何涌动着一点波光粼粼的水色,“虽然父母都过世了,表亲一家还生活在汉城;你们不用担心。”

车轮卷起的黄土与尾气中,两个年轻人在窗外用力地向他挥手。

“卢大哥,下次回来还记得来找我们唠嗑啊!”男孩子大声喊道,模样快活又朴实——然而转念又想到这种单纯背后所潜藏的 对故乡的深深骄傲中有一部分源于何方,陆无昭靠着窗沿,笑着笑着,唇角的弧度便被极深的困惑所取代。

我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回来了。他不无厌倦地想道。

 

知道自己有个远房表哥在汉城定居是几周前的事情了。但彼时陆无昭心里全是杂念,分给那个名字的精力自然少的可怜——是以当他在车站口看见迎面而来的一家人时,他有种眼珠子正在夺眶而出的错觉。万分惊愕之下,他迅速地抽出夹在手机壳之间的纸片又扫了几眼,似乎是寄希望于某种他从未笃信过的更高存在:却在目光接触到那几个谚文的一瞬间几乎呻吟出声。

“江明!”戴着方框眼镜的中年人看起来有些没来由的书卷气,又令人难以消受的古道热肠;也不管眼前这个打出生就没见过几面的表亲壳子里装的是不是本尊,便伸出手来抓住了旅行包的带子——也像是卡住了陆无昭的声带,“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我当然记得你,鲁会灿议员。

陆无昭麻木地动动嘴唇,吐出的却是和心中所想全然不同的一句客套话——感谢上帝,那十几年在人精里摸爬滚打的经历至少赋予了他张口就来的本能。

“表哥。”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怎么可能不记得呢?听母亲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您还试图用一块巧克力噎死我呢——好久不见了。”

鲁会灿闻言爽朗地哈哈大笑。

“老黄历了,老黄历了啊——表弟!”

他的怀抱厚重温暖,外套带着阳光暴晒后的气息:真是奇怪,大约是因为所有能够亲口转述这件事的长辈都已经去世,因而陆无昭只能从黑白老照片的反面捕捉到有关过去的只言片语;却在对方给出这个拥抱的一刹那感到睽违已久的熟悉,仿佛真的 亲身经历过这具躯体的幼儿时代。

在驱车回汉城市区的路上,鲁会灿问起他的工作找得如何。

“大概还是寻一份文职吧?”他摇摇头,有些不确定地答道,“写写稿子什么的——就像从前那样。”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令人如坐针毡的东西。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他咕哝道。

鲁会灿闻言,隔着后视镜递来一个有些犹疑的眼神:在陆无昭的印象中,他的性格一向爽直;嬉笑怒骂,少有隐忍不发的时刻——如此欲言又止的模样甚是罕见,几乎都让他感到了几分没来由的不自在。

“文凭毕竟不是百试百灵的,表哥。”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逝的树影,“安知事倒不至于给每个离职的下属都下点绊子;关键在于我自己。”揉揉额角,他似是有些苦恼地叹一口气,“大学时候学的那些东西,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恩熙——鲁家最小的女儿原本正坐在他的右手边闭着眼睛听歌,右耳骨上摇摇欲坠地挂着一枚耳机;闻言不由地别过头来,递上一个深有共感的眼神。

“表叔。”她有些同情地道,“您当时学的是什么专业啊?”

陆无昭顿感一把利刃捅进了自己的肺腑: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谓是他六十几年的人生里的头号滑铁卢——当然,必须除开温再冰的从政。于是他几乎是咬着牙,逐字逐句地挤出了一个曾经令他头疼脑热的词汇。

“经济。”

他的声音在某一瞬间近乎虚弱。

从前在青瓦台时,政策室处理的工作就是他最为苦恼的一部分:彼时国内外的金融格局就摆在那里;而大约是与数字打交道的确需要一些天赋,但他只懂得勤能补拙。于是流水迢迢五年之久,他为此掉了至少一浴缸的头发,却仍然难以扭转局面,甚至于最终为他人作嫁——直到这样多年之后,哪怕是被称为亲陆之首的李海瓒与韩明淑,在面对参与政府的经济对策令人诟病这个指控时,也不免无言以对。

但偏偏——偏偏,卢江明这个人便是成均馆大学经济系86级的毕业生。泛黄打卷的黑白照片里,身着学士袍的年轻人戴着明亮的领章,望着镜头的双眸神采奕奕,充斥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希冀:然而陆无昭于积灰的抽屉中与他面面相觑,目光在接触到右下角那行小字时吓得险些丢掉了手中的拐杖,当即便要大头朝下,翩翩起舞地回去见上帝。

成均馆大学啊...

陆无昭不断地按压自己的太阳穴。

上大学这件事本身对于他来说就足够复杂:迫于生计的无奈,壮志未酬的怨愤,再加之可畏的人言与自身奇高的自尊...此间种种杂糅,使之变作一支在心底生根的荆棘;经年累月之下,早已与那一处的血肉密不可分——拖到如今再说要斩草除根,只显得不合时宜又多此一举,仿佛命运的一个玩笑。

鲁会灿亦长长一叹。不知是在感慨表亲的落魄,抑或是一些并不相关的其他——一片璨金色的沉默中,他随手将一张CD嵌入车载音箱中。

如歌的行板。柴氏将民歌呈示与变奏,再编为日后脍炙人口的名曲:中声部叹息般的切分节奏显得郁郁,第一小提琴则在主调上方小三度的降D大调上奏出带有祈求色彩的音调,热切而明亮。二者交缠离合,时断时续,忽强忽弱,好似在无法控制的悲伤中时而发出的抽泣。

陆无昭掀起眼皮,漫无边际地向前看。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在朋友们中四处问问;毕竟国会选举与大选在即,各个阵营都很缺人手。”鲁会灿拨过转向灯,平和地道,“只是不知道江明是不是还愿意跟政治家们打交道?”

他这话说的几乎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了:兄弟多年未见,久别重逢时难免觉得陌生;要拿捏好关怀的力度,实非易事。

车辆驶下高速。首尔城区的一草一木 汝矣岛拔地而起的高楼——乃至于曾经将他变作笼中困兽的九层屋宇,就在这一刻,忽而近在眼前。

 

 

 

 

 

 

 

  • 注:不管是卢,陆还是鲁,都是노(大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