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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8-28
Words:
2,793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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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266

爱莫能助

Summary:

一位学者在做研究的时候出了事故,她的大脑是这样衰竭的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帕拉塞苏斯摘下手套,那下面的皮肤已经没有了以往光滑的样子。过去,那上面只有一颗被笔硌出的硬茧,现在那上面已然遍布疤痕和疮了,这令她想起以前的达米安。
一切都没有尽头:进入医院的人源源不断,能出去的寥寥无几。她对外套沾染脓血或呕吐物已经感到麻木,她习惯了忍受病人身上的臭味或药物的刺鼻。她穿着厚重的罩袍在倒下的绝望之间穿梭,时不时需要抢救濒死的患者,帕拉塞苏斯会抬起她睡眠不足的头,努力按压那人的心肺。大多数情况下,病人都回天乏术,她会麻木地把肋骨断裂的尸体推下手术台,开始接手下一位。
她在手上涂完药膏,才想起她还没有研磨给病人准备的草药,于是她看向达米安。
那朝圣者没有注意到她,他忙于给自己制造新的伤口。于是医生站起来,试图给他一个拥抱——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拥抱活物的感觉。达米安不比她以前偷窃过的尸体充实多少,突出的骨骼硌得她发疼。她如愿以偿地到一些希望和慰藉,她喜欢听到那脆弱的皮肤底下传来的心跳,这让她觉得一切还是有希望的。他慢慢推开疲劳的女孩,接受了研磨药物的任务。
不要贸然靠得这么近。他的声带还没有萎缩,提醒她避免接触自己有毒的血。
我穿着防护服,怎么会把自己弄伤呢?她笑着说,在研磨的沙沙声中感到心安。她想起达米安拒绝接受防护敷药的样子,他说腐蚀总会找到入侵的方式。帕拉塞苏斯默许了他接受伤害,一个不会轻易死去的人会节省出更多药物。她那本研究这位奇迹的笔记本锁在抽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动过。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做,留给他们的时间还很多很多。
他是对的。当帕拉塞苏斯将熟知的理论对应她的症状,每对上一条就更加惊恐。与腐化战斗的时代已经过去,医院中的人越来越少,一切都在好转。她拿出一张纸,开始起草自己的遗书。
或许以前的头晕不是因为疲劳,视野模糊也不是因为近视,当帕拉塞苏斯发现自己难以维持一个正常的步行动作,耳畔的嗡鸣越来越响,她为自己诊断为水银中毒。医生们用水银蒸汽试图治愈梅毒,往往致使病人同时患两种疾病,在她看来是相当野蛮的疗法。她开始触碰炼金术,从各处搜集来水银着手研究。原来鸟嘴面具和罩袍是无法隔离水银的,腐蚀总会找到入侵的方式。
帕拉塞苏斯把遗书交给了达米安。剩下的日子要麻烦你了。他听到年轻的学者这样说。
剩下的日子?他从来没想过“剩下的日子”是什么概念,他们不是一起击败过许多次死神吗?为什么会变成“剩下的”?于是达米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那就是他无法击败为别人奔来的死亡。帕拉塞苏斯预测了自己的未来,事无巨细地在那页纸里规划好了每一件事。
达米安看到帕拉塞苏斯打开抽屉上的锁,那本笔记还有小半本白纸。帕拉塞苏斯在把它翻到最后一页,第一行写上“观察报告”。她没有更多笔记本了。
她停止了所有其他研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把比以往都多的时间和经历花在这本笔记上。她有最后一部研究可以完成,那就是记录她自己的症状,这个时代的炼金术士或医者们对水银都了解甚少。
达米安开始把自己的时间投入到陪伴她身上。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他们只是相互利用而已,但是利用的时间太久了。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那似乎不能算作疼痛,因为疼痛是神圣而愉悦的。很久很久以前,他流落街头的时候,时不时看到送葬的队伍,他立在小巷,麻木地看着那些跟在队尾的披麻戴孝的人,他们的脸上遍布泪痕。或许这就是那些人当时感受到的。
帕拉塞苏斯越来越难听清达米安的声音了。她想起以前认识的麻风病剑客,她深知自己消逝的速度比他快得很多很多。她看着面前模糊的瘦削轮廓,知道那是达米安,却觉得那影子像她死去的教授。于是她恐惧地别过头,努力把她脑海中的幻象抹去。
达米安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他向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他想起了什么,然后俯下身,给帕拉塞苏斯一个拥抱。
她已无法听到那细微的心跳了。
我们聊天吧。于是她说。
真是奇怪,帕拉塞苏斯以前不会这样。她聊起她的许多成功的研究,一起打败过的天启骑士,聊起哈姆雷特镇,她的过往,她的学院生活。她曾经放学后最常做的就是来到教堂的苦修厅,乐在其中地为达米安护理伤口。她能从修士中间一眼认出他,因为修女和修士都躲着他走,正如学生和教授都躲着帕拉塞苏斯走一样。她努力回忆着、唠叨着,她的过往和未来都都叫嚣着在不怎么清晰的思绪中翻腾,而她的现在在这两者之间挤压,她能感到自己的灵魂在流失,如一颗被缓慢榨干的橙子。
当帕拉塞苏斯每走一步都需要搀扶的时候,已经难以用正确的逻辑表达语言了,观察报告不得不由达米安代写。他拿起笔,在每一页都写上了“第    天”。她坐在一旁,看到那面高大的书架,似乎看到书中描写的形象正与她的影子慢慢重合,然后那堵书架轰然倒塌。不该是我,我是个博学的学者。她难以忍受,以手掩面哭泣起来。这是可以避免的吗?或者水银只是她的终点之一,只要她还走在这条路上就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一只瘦削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她停止了哭泣。
达米安曾经问她,如果没有人认可你的研究该怎么办呢?于是帕拉塞苏斯问他,那么,没有人认可你的祝圣,该怎么办呢?
若是他死了,那么必是他的愿,因为他是杀灭死神的人。——《苦修福音》
如果生命的评判标准是灵魂而非躯壳,所以达米安能算作还活着的话,那么现在帕拉塞苏斯算是什么?她失去了对外界刺激的一切反应,仍眨着浅绿的眼睛空洞地看向前方。那些观察报告总共已写了十几页。
达米安翻阅那些笔记,那些不属于他的整齐的字迹逐渐变得潦草、扭曲,一些词汇不断地划去、修改,然后终于变成了他的。他沉迷于痛苦,但不是心碎——他不得不观察那可怜女人的症状,然后一一写在笔记本上,这是她曾嘱咐的事。
这是否可以算作他逃离生命运行轨道的惩罚,让他看着别人的生命在自己面前以某种不快不慢的速度流逝?这令他想起他哪次在路上走了许久,有人愿意给他一些水,他只好用双手去接,于是那些水飞快地从他指缝间流走了。
达米安待在这间卧室兼工作室的屋子,已经有大约三周。矮矮的、漆黑的屋顶要倾倒坍塌,压在他身上,令他喘不过气了。他突然开始渴望听到垂死者的哀嚎,闻到手术桌旁的血腥,说不定还能从那些乌鸦似医生里面找到那个爱骂人的;他待不下去了,他想带着她逃走,逃到窗外的晚霞里,逃进临时医院,逃回到哈姆雷特镇,一同逃进教堂的苦修厅。
于是他把她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只木质轮椅上。确实,帕拉塞苏斯已经太久没有出门走走了,她真的应该多关注学术以外的东西。
他仍觉得自己在推一个运载尸体的推车。
当达米安发现帕拉塞苏斯的绿眼睛一直睁不开的时候,她仍像往常一样坐在轮椅上,他花了一夜、一上午等她醒来,最后意识到那本笔记已经没有继续写的必要了。
他去办帕拉塞苏斯委托给他的最后一件事了。他寻找所有他能找到的医师,放下他那神圣的光辉,乞求有人能收下帕拉塞苏斯的尸体。
你叫我去亵渎尸体?!达米安已经不知道听到几次这句话了。
可是,如果是这是她的愿望,怎么能称得上是亵渎?达米安也不知道说了几次这句话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四处奔波了。他感到疲惫,但是仍不能停下。在一处偏僻的小屋外,他闻到了久违的血腥味。他敲了敲门,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鸟嘴面具和罩袍。
他们同意了收下帕拉塞苏斯的尸体,连同她的笔记本一起。他们将对笔记进行誊抄,把原稿作为纪念物归还给达米安。
达米安把轮椅推进小屋,不愿去看手术桌上的东西,他看见一位医师翻开笔记本,把他写的“第   天”划去,改为“尸检报告”。
再往前翻一页,就是关于达米安的研究笔记了。
达米安转过身子,走向门外,看到那落日的余晖,这令他再次想起帕拉塞苏斯:她走的时候,面朝着那片晚霞,太阳如一大滴落下的血液,四处迸溅,把他们面前的道路染得鲜红。然后,帕拉塞苏斯低下头,如一支枯萎的蒲公英梗。

Notes:

向本文原型化学教授Karen Wetterhahn致敬